血战宁远(1)
自广宁惨败以来,大凌河三岔河一线成为明朝与后金之间事实上的缓冲区。仓促进行的耀州战役,打破了三年的平静。天启六年(公元1626)正月十四,似乎是对耀州战役的报复,努尔哈赤再度统兵西渡辽河。 高第是头一年十月接任的辽东经略。对于孙承宗、袁崇焕的大纵深推进战略,高第内心并不赞同。因此他上任伊始,便上疏建议:“由此以东如锦州城大而朽坏,松山、杏山、右屯城小而低薄,皆前锋游哨之地。夏秋无事防护屯种,入冬遇大敌则归并宁远以便保守。”建议以宁远为防御节点,冬季辽河结冰,后金骑兵畅通无阻,遇到攻击便合兵退保宁远。 但这个意见并未得到将士们的一致赞同。督屯通判金启倧上书袁崇焕,强烈反对:“锦、右、大凌三城皆前锋要地。倘收兵退,既安之民庶复播迁,已得之封疆再沦没,关内外堪几次退守耶!”袁崇焕当然也不会同意。要知道这三个地方都是他一再建议,孙承宗才同意恢复的。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怎能轻易放弃?因此他也据理力争:“兵法有进无退。三城已复,安可轻撤?锦、右动摇,则宁、前震惊,关门亦失保障。今但择良将守之,必无他虑。” 袁崇焕的态度非常坚决:“我为宁前道也,官此当死此。必不去。” 努尔哈赤大军号称三十万,当然是虚数,很难超过十万。而明军前线兵力呢?“大明兵右屯卫一千,大凌河五百,锦州三千,以外人民,随处而居。”数量弱,质量更弱。右屯守将周守廉无心作战,率众而逃,“锦州游击萧圣、中军张贤、都司吕忠、松山参将左辅、中军毛凤翼,并大凌河、小凌河、杏山、连山、塔山七城军民大惧,焚房谷而走。” 逃跑是后金方面的说法。袁崇焕自称是“先行撤入”。宁前道就是宁前的总指挥,锦州松山等地,都该受他节制,似乎是他下令“先行撤入”的。《明熹宗七年都察院实录》中有这样的记载: 袁崇焕题:“……倾巢入犯,视蕞尔之宁远如杌上肉,至兵过锦右一带。彼不知臣之先行撤入,而谓我先逃,故一往而无复顾忌,直抵宁远城下。” 逃跑也好,撤退也罢,方正城池已经落入敌手,连带军粮。金启倧身为通判,主要职责是“核兵马钱粮,督城工,理军民词讼”。掌管军粮是他的分内职责。他不同意撤三城,右屯的三十万石军粮也就没有处理。如今强敌来犯,既无力带走,又没来得及焚烧,白白让努尔哈赤拣了个钱包。 面对作战地图,袁崇焕想必面色冷峻。他脚下的宁远,如今已成汪洋大海中的孤城,旁边只有孤零零的觉华岛,尚未插上敌军的旗帜。当此情形,胆寒是可以理解的,但那岂是袁崇焕的脾气。单骑阅塞、夜穿山岭,在他绝非一时冲动。他率领总兵满桂、参将祖大寿、守备何可纲,聚集将士,整顿部伍,立誓死守:命令中左所都司陈兆阑以及都司徐敷奏率兵入城,左辅、朱梅作为外援,同时通知前屯守将赵率教、山海关守将杨麟,一旦发现宁远溃兵,不必多说,杀无赦斩立决。 二十三日,努尔哈赤大军抵达宁远。别处全都望风而逃,惟独宁远敢战,努尔哈赤可不信这个邪。他虚张声势,威胁袁崇焕投降,但袁崇焕的回答掷地有声:“吾修治宁远决守以死,岂肯降耳。” 努尔哈赤随即挥师攻城。此时他们的骑兵优势已成劣势,因为没有一匹马能跳上城头。袁崇焕早有准备,指挥士兵,以火炮弓箭猛烈还击,战况空前激烈。“闽卒”罗立点燃西洋大炮,不断轰击敌军。火炮频发,炮管温度太高,发生自燃,金启倧壮烈捐躯。通判的级别不高,但在当时的宁远城,也算是高级将领。火炮自燃爆炸,通判当场阵亡,可见当时的战况之激烈。“自辰至晡,杀三千人,敌少却。二十五日佟养性督阵攻西门,势更悍,先登,益众。敌俱冒死力攻,城中卫之如前,击杀更倍于昨”。 努尔哈赤连攻两天,终究未能如愿。他们虽然挖了城墙,但由于天寒地冻,城坚不堕。无奈之下,他分兵进攻觉华岛。为防止宁远守军出援,他们连扎七营,隔断彼此联系。岛上兵力薄弱,虽然已经凿开冰层,以沟为壕,但“新雪频飞,冻口复合”,再度变成坦途。士兵们卧雪刨冰,手指都冻掉了,到底也没能战胜气候。后金骑兵风卷残云,驰上岛屿,岛上七千守军几乎全部阵亡,七千多商民也被杀死。八万多石军粮,两千多条战船,全部被烧毁。主将金冠死后,又被开棺割尸。 根据明朝的统计数据,宁远城下毙敌一万七千,接近《明史》的记载。但《满文老档》中的后金伤亡纪录,却只有五百多人,声称“二日攻城,共折游击二员、备御二员、兵五百。”袁崇焕最初上报的战果,也只有“奴夷首级二百六十九颗活夷一名降夷十七名”。一万七也好,五百也好,总体而言,明军丢粮失岛,当初坚持的三城也全部沦陷,损失惨重。如果锦右和觉华岛水师能按照高第的命令,预先合并到宁远,或可避免。不过损失再大,也无法抹杀宁远之役的意义。袁崇焕独守孤城,岿然不动,终究是个极其宝贵的亮点。就像普通人跟泰森斗拳,打满所有回合而没有倒下。换句话说,它很像抗战初期的平型关大捷。努尔哈赤也不得不承认:“自二十五岁起兵以来,征讨诸处,战无不捷,攻无不克,惟宁远一城不下”。因为这个原因,战后高第和杨麟承担了总体失败的责任,以增援不力而双双落职,袁崇焕则因为独守孤城的战功,升任宁远巡抚、加兵部右侍郎。 明军的火器装备率据称超过七成,但可靠性小有问题。戚继光就曾报称,经常发生爆炸事故。就在袁崇焕血战宁远的当年五月初六上午,位于京师西南隅、为明军造盔甲铳炮弓矢和火药的兵工厂王恭厂,也发生了离奇的爆炸事件,造成半径750米、面积达2。25平方公里的宽阔爆炸范围,以及两万多人的巨大死伤。据估算爆炸威力相当于一万至两万吨当量的黄色炸药(TNT)。巨大的声响传播百里,天色昏黑如夜,屋宇动荡,并有灵芝状烟云升起。单纯的火药爆炸,不足以造成这种现象,疑似强烈地震、龙卷风、陨石、甚至超自然力量的作祟。不仅如此,死伤者的衣服都被卷去,因而全身赤裸、一丝不挂,也越发增添了神秘色彩。
丁卯之役(1)
宁远大战八个月后,努尔哈赤病死。朝鲜史书记载,努尔哈赤之死,源于宁远之战受了炮伤。此说只是孤证,缺乏铁证,是后人一点点地滚大的雪球。据《明熹宗实录》记载,袁崇焕自己都不知道这回事: 戊戌辽抚袁崇焕复奏:“……回乡络绎皆云,奴酋耻宁远之败,遂蓄愠患疽,死于八月初十日,夫奴屡诈死懈我,今或仍诈亦不可知。” 也就是说,袁崇焕不但不知道曾经炮伤努尔哈赤,甚至连他八个月后死去的消息,起初都不敢相信。当然,是否炮伤努尔哈赤,都不影响坚守宁远的意义。 孙承宗想要历练培养袁崇焕,如果从习惯官场潜规则的角度讲,袁崇焕差不多已经历练成熟。因为天启七年,也就是宁锦大捷之前,他做了一件很为正统知识分子所不齿的事情:奏请为魏忠贤建立生祠。《明熹宗实录》中有如下记载: “蓟辽总督阎鸣泰、巡抚袁崇焕疏,颂魏忠贤功德,请于宁前建祠,赐名懋德。” 此举当然是迫不得已。 天启四年,东林党人、左副都御使杨涟上表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阉党与东林党的斗争进入白热化。君子与小人斗,结果从来都一样,毫无悬念。东林党人全面垮台,首辅叶向高去职。御史出身的崔呈秀将东林党人编成《同志诸录》,非东林党人编成《天鉴录》,方便那个伪男人随时出手。从那以后,阉党气焰日益嚣张,全国各地纷纷上书,要求给魏太监建立生祠。 为了办成事,有时需要付出点代价。这是官场的游戏规则。袁崇焕承认这个规则的存在,但孙承宗不。他始终没有随声附和。这一点,也预示着两人最终的不同结局。 无论如何,袁崇焕不像岳飞的刚直不阿,也不是杨涟、左光斗那样的君子。只是君子的名声虽然好听,身处官场却往往不能成事。他们可以立德立言,但立功的概率很低。袁崇焕的志向,他自己说得很清楚:策杖只因图雪耻,横戈原不为封侯。他是要立功的,要为朝廷效力,所以事到临头,他也只能弯弯腰。可以肯定,他做出这样的选择不需要深思熟虑。那绝非他的性格。 英雄做事无他,只坚韧一心,能成世界能成我; 自古成功有几,正疮痍满目,半哭苍生半哭君。 这是杨度为孙中山先生写的挽联。“只坚韧一心”云云,也可以移植到袁崇焕身上。他建议修复的锦右一带再度沦陷,已经升任巡抚、要承担更大职责的他,岂能心甘。不行,还是要恢复。 为争取修城的工期,袁崇焕向皇太极伸出了橄榄枝。得到努尔哈赤的死讯后,他立即派出使者,以吊唁为名,前往观察虚实,试探反应。 这个想法恰好与皇太极不谋而合。二人都需要一段真空期,集中精力办点事:袁崇焕要加强前线,皇太极想巩固后方。后金背后不但有臣服于大明的朝鲜,还有明军将领毛文龙;总有后顾之忧,那当然不好玩儿。 毛文龙本是前广宁巡抚王化贞派出的一支奇兵。他潜入敌后,没想到还真弄成了气候,在镇江一战成名。镇江堡位于鸭绿江西岸,又叫九连城。此地位于中朝边境,是控制鸭绿江的重要节点。清朝末年的甲午战争中,将军宋庆和伊克唐阿指挥的清军,就跟日军在此爆发激战,最终不敌,城池失陷,日军随即从朝鲜侵入东北。天启元年(1621年)七月二十五,毛文龙侦得镇江城中防御空虚,便率两百二十余人前往突袭,活捉后金的镇江游击佟养真及其子佟松年等六十多人。论说这场战事的规模不大,但时间凑巧,正好在明军连吃败仗的当口,因此被视为大捷。从那以后,全辽震动,“数百里之内,望风归附”,“归顺之民,绳绳而来”。毛文龙最终升任总兵,在东江开镇,挂平辽将军印,加左都督,授尚方剑。袁崇焕血战宁远期间,毛文龙也曾在出师永宁,以为策应。 如芒在背的感觉必须结束。天启七年(1627)正月,皇太极一边遣使求和,一边派阿敏带领三万人马攻打朝鲜。和议云云,新任辽东经略王之臣并不赞同。他上奏道: “……年来奴酋求和于西虏而西虏不从,屈服于朝鲜而朝鲜不受,一旦议和彼必离心,是益敌以自孤也。近日通官过都令处,夷鞭其背云:你汉人全没脑子,终日只说我们不助兵,你自家驮载许多金帛,着哈喇替他吊孝求和,反教别人与他为仇,我们也不如投顺也罢了。据此我将何辞应之?” 其中的“西虏”和“夷”指的是蒙古,“哈喇”则是喇嘛,作为双方的翻译。王之臣认为议和会引起朝鲜和蒙古各部的态度松动,难免“益敌而自孤”。最终袁崇焕的意见占了上风。吸取熊廷弼和王化贞经抚不和导致大败的教训,朝廷召回王之臣,不设辽东经略,将关内外事务全部委托给袁崇焕。 接到朝鲜和毛文龙的告急文书,朝廷大约才弄明白皇太极所谓和谈的真正目的,又令袁崇焕出兵策应,但袁崇焕却拒不执行。 不是袁崇焕见危不救,也不是他没看出朝鲜与毛文龙存在的意义,主要原因在于他对形势的判断不同。他认为“无虚可捣”,而且蒙古察哈尔林丹汗也是不安定因素:“顷闻奴兵十万掠鲜,十万居守,何所见而妄揣夷穴之虚乎?我纵倾伍捣之,无论悬军不能深入,即深入奚损于逸待之夷?而虎酋新并粆花,意殊区测,都令、塞令新通于奴而仇于我,万一我兵正道以东,奴暗以轻骑北出而袭我关宁,此时救人耶,抑自救耶?” 一句话,袁崇焕不肯分散精力。他的着眼点依然在于锦右一带。后来朝廷催促紧急,他先派水师声援,又派左辅、赵率教、朱梅等人带兵九千前出三岔河,以为牵制,但为时已晚:朝鲜抵挡不住,很快就与后金签订城下之盟,彼此结成“兄弟之国”;毛文龙遭遇前后夹击,只得退入皮岛。 为了策应朝鲜的行动,皇太极刻意拖延时间,阿敏大军从朝鲜回师前后,才放袁崇焕的使者回来,让对方无法及时反应。这是当年四月的事情。
宁锦大捷(1)
袁崇焕与皇太极彼此心照不宣,在和谈的幌子下,都达到了各自的一半目的:袁崇焕修好了锦州,但大小凌河尚未竣工;皇太极只屈服了朝鲜,毛文龙则毫发无损。 各自达到目的,难免图穷匕见。当年五月初六,皇太极撕破脸皮,以“明人于锦州、大凌河、小凌河筑城屯田”,缺乏和谈诚意为藉口,亲率主力西出沈阳,进攻宁锦。十一日,大军开到锦州,距城一里扎营。此时太监纪用监军,总兵赵率教驻守锦州,负责筑城。朝廷已派尤世禄前来替代,并派左辅为前锋总兵官,驻守大凌河,但尤世禄还没到位,左辅也没赶到大凌河,敌军已经开来。左辅随即撤入锦州,赵率教则派人出城,借口和谈拖延时间。这样的和谈当然不可能有结果。只是后金连攻数日死伤惨重,依旧被坚城大炮所拒。 面对赵率教雪片般的告急文书,以及朝廷催促出兵解围的命令,袁崇焕丝毫不为之所动。是畏敌避战吗?当然不是。敢于单骑阅塞、夜穿山岭的人,怎会缺乏胆量。确切地说,袁崇焕的问题不仅不是胆量小,恰恰相反,就在于胆量太大。否则后来何至于此。 众所周知,后金骑兵纵横无敌,明军大炮威力巨大。离开坚固的宁远与皇太极野战,毫无疑问是以己之短,博敌之长。果真如此,王化贞广宁惨败的悲剧,很可能再度上演。所谓上兵伐谋。既然后金军队擅长围点打援,那么不去凑这个热闹,就是最佳选择。 从宁远到锦州,要经过松山、塔山、杏山等多个城堡,基本相当于一个串联电路。串联电路不同于并联电路,任何一个节点出现问题,都会断路。民国末年,林彪指挥东野打锦州,具有陆海空优势的国民党军最终还是被挡在塔山之外,可谓借鉴。 袁崇焕于是上疏朝廷道: “奴围锦州甚严,关外精兵尽在前锋,今为贼拦断两处,夷以累胜之势,而我积弱之余,十年以来站立不定者今仅能办一守字。责之赴战力所未能,且宁远四城为山海藩篱,若宁远不固则山海必震,此天下安危所系,故不敢撤四城之守卒而远救……” 一句话,他认为当前凭宁锦两军的实力,不足与敌军决战。 大约是受到的压力太大,或者是他想换个方法提醒朝廷,不能拿出所有的家当跟敌军赌博,后来他又这样说道: “臣意责令三屯总兵孙祖寿,于蓟镇挑选马步精兵一万五千而任其自择。关外精锐已绊于锦,今只可五千合之宁城三万五千人,人人精而器器实,满、孙二帅直则为前后,横则为左右;总兵尤世禄为前锋,臣自行劲后……决一死战以达锦州,又合锦之兵马奋击,令夷匹马不还。拼此三万五千人以殉敌,则敌无不克。” 拼光宁远的三万五千人,不惜殉敌,别说朝廷,就是总督阎明泰也不能答应。他这样奏报朝廷:“今天下以榆关为安危,榆关以宁远为安危,宁远又依抚臣为安危,抚臣必不可离宁远一步。而解围之役,宜专责成大帅。”这个建议得到首肯,诏令“宁抚还在镇,居中调度,以为后劲。” 根据这个精神,袁崇焕命令满桂和祖大寿带领四千精骑前往增援,自己并未出动。而满、祖二将推进到笊篱山一线,便被后金军队阻截,只得退回塔山。不亲自增援,并不意味着置锦州于不顾。袁崇焕致信赵率教,声称“调集水师援兵六七万,将至山海关,蓟州、宣府兵亦至前屯,沙河、中后所兵俱至宁远。各处蒙古兵,已至台楼山”。“巧”得很,使者被后金俘获。皇太极一见,立即收缩兵力,聚集于城西,以防援军。就这样,拖到二十六日,后金已在锦州城下耗费十五天时间。时值酷暑,人马疲惫,士气低落。皇太极无奈,只得兵分两路:一部在锦州城外凿壕沟三道,以为包围;皇太极亲率人马,前去宁远碰运气。 二十八日,后金兵临宁远城下。袁崇焕下令部队在城外列阵,以城墙为依托,用火炮为掩护,与敌周旋。皇太极打算狂飙突进,发起猛攻,贝勒阿济格也急于交战,但大贝勒代善、二大贝勒阿敏、三大贝勒莽古尔泰“皆以距城近不可攻,劝上勿进,甚力”。皇太极闻听大怒:“昔皇考太祖攻宁远,不克;今我攻锦州,又未克。似此野战之兵,尚不能胜,其何以张我国威耶!” 两军骑兵随即展开激战。矢镞纷飞,马颈相交,刀兵搏击,人喊马嘶。满桂身中数箭,坐骑被创,尤世威的坐骑也被射伤。双方战成平手,局面一时难下。 城外骑兵接战,城上炮火支援。袁崇焕亲临一线指挥,“凭堞大呼”,激励将士,协力还击。参将彭簪古以红夷大炮击碎八旗军营大帐一座,其他大炮则将“东山坡上奴贼大营打开”,后金军伤亡惨重。后来监军刘应坤奏报:“打死贼夷,约有数千,尸横满地”。后金贝勒济尔哈朗,大贝勒代善的三子萨哈廉、四子瓦克达全部重伤,游击觉罗拜山、备御巴希等被射死;蒙古正白旗牛录额真博博图等也战死。
宁锦大捷(2)
宁远血战,锦州不闲。二十八日,明军突然杀出锦州,突袭得手后又迅速撤回。战报传到宁远,皇太极深感局势不利,只得从宁远撤军,合力攻打锦州。六月初三,后金发起最后一轮猛攻,但依然未能得手;恰恰此时,毛文龙又在敌后打响,出兵攻击昌城与辽阳。 没办法,那就撤吧。初五凌晨,皇太极灰溜溜地撤军。 战后赵率教疏报战果,后金兵伤亡“不下二三千”;太监纪用奏报:“初四日,奴贼数万,蜂拥以战。我兵用火炮、火罐与矢石,打死奴贼数千,中伤数千,败回贼营,大放悲声。”袁崇焕也上奏朝廷,着重强调满桂的功劳: “十年来,尽天下之兵,未尝敢与奴战,合马交锋。今始一刀一枪拚命,不知有夷之凶狠骠悍。职复凭堞大呼,分路进追,诸军忿恨此贼,一战挫之,满镇之力居多。” 袁崇焕与满桂一度不睦,曾经请求将他调走;王之臣调满桂为山海关总兵时,袁崇焕又上疏反对。尽管如此,此时袁崇焕依然积极为之请功。 袁崇焕也没有忘记毛文龙:“孰知毛文龙径袭辽阳,旋兵相应,使非毛帅捣虚,锦宁又受敌矣!毛帅虽被创兵折,然数年牵制之功,此为最烈!” 如果说此前的宁远血战只是精神鼓舞,那么宁锦大捷就是名利双收。可尽管前方得胜,依然还有高居台省的文臣口沫飞溅,说长道短。河南道御史李应荐弹劾袁崇焕“假吊修款,设策太奇,项因狡虏东西交讧,不急援锦州,此似不可为巡抚。”被魏忠贤把持的皇帝,御批道:“袁崇焕暮气难鼓,物议滋至,已准其引疾求去。”因为父亲病故,袁崇焕此前多次要求离职守制,朝廷都不同意,宁锦大捷后,他一请病假,便获批准。更可笑的是,论功行赏,袁崇焕不过涨了一级工资:“文武增秩赐荫者数百人,忠贤子亦封伯,而崇焕止增一秩。尚书霍维华不平,疏乞让荫,忠贤亦不许。” 要知道这个霍维华可是阉党。也就是说,这事阉党自身都看不下去了。 袁崇焕两次在宁远挫败敌军,虽然没能从根本上改变辽东的被动局面,但也让后金尝到了厉害,从此再不敢轻易出兵,为明朝赢得了调整巩固辽东防御体系的宝贵时间。可惜的是,就在宁锦大捷的当年,明朝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民变在陕西爆发。其中一个当时毫不起眼的小角色李自成,后来给了明朝致命一击。
平台召对(1)
就在那年八月,天启皇帝朱由校一命呜呼,他的几个儿子已先后死去,帝位便由其异母弟、信王朱由检继承。这就是明思宗崇祯皇帝。 当时的崇祯不过十七岁,拿现在的观点看还是未成年人,典型的少年天子。有明一代,皇帝兴趣广泛,爱好众多,可谓人才辈出:有人立志学习鲁班,整天做木活;有人渴望建军功,自封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镇国公朱寿”;像袁崇焕刚到兵部那样几天不上班不难,难能可贵的是有人几十年如一日地不上班;致力于采阴补阳的,更是不胜枚举。相形之下,崇祯简直就是个淡寡无味的“呆瓜”,既无兴趣又缺爱好,一心用于国事;偏偏还就是他,“非亡国之君,而当亡国之运”。 即位之初,崇祯便表现出了少有的机敏与干练。当时阉党盘根错节,魏忠贤的族孙魏良栋、魏鹏翼还在摇篮里吃奶,也受封为太子太保、少师,享有伯爵。在其手下,文有“五虎”,武有“五彪”,另外还有“十狗”、“十孩”、“四十孙”等大小爪牙。为防止阉党下毒,初进宫时,崇祯自带着水和食物。 客观而言,阉党形成气候,与东林党不无关系。因为后者出手太狠,齐党、楚党、浙党等走投无路,便顺水推舟,与魏忠贤互为声援。属于楚党的熊廷弼之所以惨死,东林党便有落井下石之功。正好他答应给魏忠贤四万两银子,最后又拿不出来,终于被“传首九边”;而责任更大的王化贞,却多活了好几年。 东林党也好阉党也罢,其实都是毒瘤。崇祯出手稳准狠,将魏忠贤流放凤阳,可流放途中,他身边竟然还有一批死党追随。崇祯闻听大怒,命锦衣卫前去捕拿审判,魏忠贤这才一根绳子结果自身。 魏忠贤手下为害最大的爪牙还是崔呈秀。他被魏忠贤收为养子,是“五虎”之首,逐渐升到兵部尚书、左副都御使、少傅。大树已倒他自知不免,便“列姬妾,罗诸奇异珍宝,呼酒痛饮,尽一卮即掷坏之,饮已自缢。” 后来定性的阉党有二百六十余名,或处死、或发配、或终身禁锢。朝廷气象顿时为之一新。崇祯同时启用袁崇焕,先提拔他为右都御史、视兵部添注左侍郎事,也就是编外的国防部副部长,次年四月,又任命他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出镇行边督师蓟辽、兼督登莱、天津军务”。七月袁崇焕到达北京,崇祯在平台召见,多有奖誉慰劳。皇帝如此锐意进取,隆恩浩荡,袁崇焕内心无比激动,再度表现出了孙承宗所谓的“多事”,以及王在晋所谓的“轻进”,信口拍了胸脯:约期五年,恢复全辽。毛泽东说五年解放全中国,有周密的判断和计算为基础,袁崇焕可没有这个。他的这个虚妄承诺,只不过是要“聊慰上意”。 崇祯哪里知道,闻听不觉一振。给事中许誉卿觉得太过突然,后来得知袁崇焕并无把握,非常担忧:“上英明,安可漫对。异日按期责效,奈何?”袁崇焕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事情的严肃性,便又给皇帝提条件要政策:“东事本不易竣。陛下既委臣,臣安敢辞难。但五年内,户部转军饷,工部给器械,吏部用人,兵部调兵选将,须中外事事相应,方克有济。”简而言之两个方面,一要人二要钱。 崇祯一一应允。 袁崇焕到底吃过暗亏,害怕朝堂上有人使绊子,于是又说:“以臣之力,制全辽有余,调众口不足。一出国门,便成万里,忌能妒功,夫岂无人。即不以权力掣臣肘,亦能以意见乱臣谋。” 崇祯到底想做有为之君,因此郑重其事地“起立倾听”,最后严肃表态:“卿无疑虑,朕自有主持。”随即收回王之臣和满桂的尚方剑,转赐袁崇焕,将辽东大计全权委托给他。 这些话其实完全流于形式。当时同意是真诚的,事后反悔也是真诚的。类似谈恋爱,爱与不爱全都发自内心,很少有人处心积虑,成心欺骗。 宁锦虽然取得大捷,但袁崇焕还是感受到了皇太极的难对付。他曾经这样上奏巡朝廷: “……我欲合西虏而厚其与,彼即攻西虏而伐我之交。我藉鲜为牵,彼即攻鲜而空我之据。我藉款愚之乘间,亟修凌锦中左以扼其咽,彼则分犯鲜之兵而挠我之筑。着着皆狠,而着着不后。” 意思是说,他想联合蒙古,皇太极就攻击蒙古;他要用朝鲜牵制,皇太极就逼迫朝鲜;他想修复锦右,皇太极就分兵阻挠。着着不离后脑勺。因为这个原因,这次平台召对,袁崇焕再度调整自己的辽东战略:守为正着,战为奇着,和为旁着。增添了一个“和”。而这一点,正好埋伏着他死亡的诱因。
私斩岛帅(1)
如果说“五年复辽”起初只是善意的谎言,那么袁崇焕很快就进入了状态。还在北京、尚未出发赴任时,他便开始着手筹划,第一把火要烧的是毛文龙。 这些年来,毛文龙孤悬敌后,兵部对他的评价甚高:灭奴不足,牵制有余。但问题在于,此公“抗战”八年,好事干,坏事也干;正事干,邪事也干;功劳与非议同样突出。 毛文龙占据的东江也称皮岛,属朝鲜平壤三和县,位于鸭绿江口,战略价值极高。他登岛以后,披荆斩棘,筹备器用,召集流民,通行商贾,南货绸布,北贩参貂,挂号抽税,不几年便雄踞一方。在多次牵制后金的同时,常有虚报军饷、杀良冒功的负面新闻。因为天各一方,他与朝廷之间严重缺乏沟通:他认为朝臣扯淡,朝臣觉得他不驯。毛文龙曾经这样上疏崇祯,发泄怨气:“臣势处孤立,动遭掣肘,功未见其尺寸,怨已深于寻丈,而皇上知之否?”尽管朝臣整日灌耳边风,崇祯还是有自己的独立判断,因此对此深表理解同情:“毛文龙本以义勇简任东江,数年苦心,朕所洞鉴,人言何足置辩!” 崇祯元年朝廷派人前往东江核实兵员,仅皮岛就有三万六千人,铁山、昌城、满浦、獐鹿、三山、旅顺等地,以及各个岛上的屯军,全都没有统计,因为钦差不愿去;以偏概全已不合理,最终还要打折扣,核定为两万八千人。毛文龙认为此举未免伤良心,崇祯也深以为然,因此这样批复:毛文龙辖境,辽民避难,屯聚海岛,荷锄是民,受甲即兵,不能与内地一概而论。他鼓励毛文龙“乘机奋勇,着有显效,谁得以糜饷为借口!” 但说归说,做归做,最终还是按照两万八千人发饷不说,待遇也只有关宁军的一半。毛文龙在奏折中气愤地质问: “关门接壤神京每月一两四钱米一斛尚不敷用,况东江悬海,风涛叵测,百物腾贵,而反议每兵银七钱米一斛,使各兵肯安心东江耶?” 关宁军每月一两四钱的工资,东江只有七钱;口粮倒是一样,都是一斛。论说东江属于边防海岛、艰苦地区,应该有额外补贴;不但没有补贴,待遇反倒对折,搁谁也难以气顺。 明朝的规矩类似宋朝,武将地位很低。即便官居二品的总兵,到兵部汇报工作,也要跪拜。而正常情况下,兵部尚书也不过正二品。武将之上一般都设文臣统领。惟独毛文龙,因为地理原因,实际已成独立王国。无论皇帝如何嘉许慰勉,他与中央的隔阂始终存在。袁崇焕当然也能感受到。按照道理,朝廷并没有明确毛文龙受袁崇焕节制,他“出镇行边、督师蓟辽、兼督登莱、天津军务”,而皮岛远在朝鲜,并不在此区域之中;朝廷为统一事权、避免扯皮,特意收回王之臣、满桂的尚方剑,却并未收回毛文龙的尚方剑,可为明证。 若是别人,碰上这事可能会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但袁崇焕不会。既然皇帝将辽事全权委托与自己,那他就一定要管。这一点,他对内阁首辅钱龙锡毫不隐晦。钱龙锡问他五年平辽的具体打算时,他说:“恢复当从东江做起,文龙可用则用之,不可用则处之亦不难。” 也就是说,当时袁崇焕已经下定决心:毛文龙服从节制就用,若不服从,他就要“入其军、斩其帅”。说到底,他有科举背景,赐同进士出身的。尽管亲临一线指挥作战,还是难以从感情上认同毛文龙。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甚至两败俱伤。 为迫使毛文龙就范,袁崇焕首先截断其经济来源:不许登州片帆出海,运往东江的粮草物资,一概改道觉华岛经由旅顺口转运,先经督师衙门挂号。由于军饷不足,毛文龙不得不派难民进山采人参,卖给南方过去的商人。此举类似南宋初期的各大将,用生意收入补贴军费。袁崇焕此举一出,毛文龙立即肉痛,上疏抗辩,声称是“拦喉一刀”,但崇祯用人不疑,既然托付袁崇焕,也就不再干涉。 崇祯二年(公元1629年)五月二十五,袁崇焕带着尚方剑和督师印信,以阅兵为名飘洋过海,准备跟毛文龙摊牌。起初他还有两手准备,尚未放弃和平争取,因此两雄相见,把酒言欢,开局倒有一团和气。序曲已过,进入正题,袁崇焕要求今后旅顺以东公文用毛文龙印,以西用袁崇焕印,但毛不同意;袁崇焕要求更改营制,设立监司,派文官前来统领,毛也不肯接受空降的婆婆。 毛文龙出生于杭州,有名的销金窟、温柔乡。不肯缴权,那么就此“转业”,回到西湖边安度晚年,也算衣锦荣归,但毛文龙对此建议还是抵制:“向有此意,但惟我知东事,东事毕,朝鲜衰弱,可袭而有也。”口气还很大,解决了后金,准备占领朝鲜。
私斩岛帅(2)
就是这句大话,铁定了岛帅的末日。那一刻,袁崇焕想必微微心动,但脸上毫不作色。他虽然不比隋朝的杨素治军那么严酷,但杀个把人,岂是高难度动作。 六月初五,袁崇焕在山上张好大幕,说是邀请诸将看士兵比赛射箭,预先派人带领甲士埋伏在大帐之后,等毛文龙进去,就将其部众卫士全部隔离在外。 众将坐定,袁崇焕面色肃穆,指责毛文龙抗命;毛文龙不服,当场辩解。袁崇焕疾言厉色,下令将他除去冠带、五花大绑,随即列举十二大当斩之罪: 专制一方,军马钱粮不受核; 奏报尽欺罔,杀降人难民冒功; 奏闻中有“牧马登州取南京如反掌”语,大逆不道; 每岁饷银数十万,不以给兵,月止散米三斗有半,侵盗军粮; 擅开马市于皮岛,私通外番; 部将数千人悉冒己姓,副将以下滥给札付千,走卒、舆夫尽金绯; 自宁远还,剽掠商船,自为盗贼; 强取民间子女,不知纪极,部下效尤,人不安室; 驱难民远窃人参,不从则饿死,岛上白骨如莽; 辇金京师,拜魏忠贤为父,塑冕旒像于岛中; 铁山之败,丧军无算,掩败为功; 开镇八年,不能复寸土,观望养敌; 督师一声令下,岛帅人头落地。 袁崇焕晓谕东江将士:“诛止文龙,余无罪。”然后下令收敛毛文龙的尸体,次日准备好猪头纸钱,前来落泪祭奠:“昨斩尔,朝廷大法;今祭尔,僚友私情。” 想当然地认为袁崇焕彼时流下的是鳄鱼的眼泪,是做给活人看,是权术手腕儿,那恐怕是大错而特错。督师当时的愧疚无比真诚。因为他确实有负于死者:他两次作战得胜,背后都有岛帅的支援,而等对方有警,他却未曾策应。不仅如此,还必须罗织罪名,将其功绩悉数抹杀。观望养敌即是一例;塑魏忠贤像,也可以理解,袁崇焕自己也干过;擅开马市,逼迫难民采人参等等,更是无奈之举。朝廷的逻辑是你做买卖能挣钱,所以要扣减粮饷;毛文龙的逻辑是你老扣粮饷,我不得不做生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难免扯皮;“铁山之败”云云,算不算战败暂且不论,其背景正是袁崇焕的观望。 然而毛文龙并非逃兵或者小校。《大明会典》对于处置总兵,有明文规定: “总兵镇守官。受朝廷委任、以防奸御侮。凡调度军马、区画边务,风宪官皆无得干预。其相见相待之礼,尤须谦敬。如总兵镇守官有犯违法重事,须用体覆明白、指陈实迹、具奏请旨。不许擅自辱慢。其军职有犯,具奏请旨、已有定例。风宪官巡历去处、亦须以礼待之。并不得轻易凌辱”。 何谓风宪官?《大明会典》也说得很清楚:“在京都察院、十三道,在外按察司,俱为风宪衙门”。就是中央和地方的监察官。袁崇焕的本官右副都御使,正在其列。照此规定,即便总兵确有严重不法,也得证据确凿,请旨处理。毛文龙还不是一般的总兵官,戴左都督虚衔、持尚方剑。明朝军制,兵部只能调兵,统兵权在五军都督府。袁崇焕的虚衔挂在兵部为尚书,毛文龙的虚衔挂在五军都督府为左都督,也是两条线。正因为如此,事后袁崇焕立即上奏崇祯,说明此前跟首辅钱龙锡透过口风,以此减轻罪责,同时郑重请罪: “总兵毛文龙据海自恣,种种不法,臣向在都门,九卿诸臣无不以此为虑。辅臣钱龙锡特过臣寓,商及此事,臣曰:入其军,斩其帅,如古人作,用某能为也……自去年十二月,臣计已定,文龙有死无生矣。……但文龙大帅,非臣所得擅诛,便宜专杀,席藁待罪,惟皇上斧钺之,天下是非之……”(《崇祯长编》) 起初得知此事,崇祯的反应是:“帝骤闻,意殊骇”。转念一想,既然毛文龙已死,边事又要倚重袁崇焕,也就没有追究,反倒“优旨褒答”: “毛文龙悬踞海上,糜饷冒功,朝命频违,节制不受。近复提兵进登,索饷要挟,跋扈叵测。且通夷有迹,犄角无资,掣肘兼碍。卿能周虑猝图,声罪正法。事关封疆安危,阃外原不中制,不必引罪。” 圣旨中列举毛文龙的罪恶,崇祯真是给足了袁崇焕面子。不仅如此,他还下令将毛文龙在北京的亲信全部逮捕,“以安崇焕心”。 需要指出的是,袁崇焕将毛文龙的两万八千人编成四协后,东江的军饷增加了一倍,因为他们与关宁军实现了同工同酬。起初崇祯见“兵减饷增”,很是疑虑,但到底照准所请,原因很简单,“以崇焕故。” 东江到底是毛文龙开创的基业,谁的威信也比不上他。从那以后,东江每况愈下,清初的四个异姓藩王,三个出自东江: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当然,那时袁崇焕已死。如果他还活着,威信是否足以控制东江,难说。 毛文龙在历史上争议很大,袁崇焕的争议更大。对此事如何评价,也是众说纷纭。很多人说毛文龙是汉奸,该杀;也有人认为,袁崇焕此举是自毁长城。计六奇的《明季北略》甚至直接将袁崇焕列举的十二条罪状类比为召回岳飞的十二道金牌。谈迁的《国榷》、张岱的《石匮书后集》等等,也大抵如此。这也很正常,乾隆以前的史学家,对袁崇焕的评价普遍不高。
旁着迭出(1)
平台召对时,袁崇焕的辽事方略较此前有明显变化,增添了“和”,所谓“和为旁着”。他就任之后,便与皇太极“再续前缘”,又谈起了和平。 崇祯二年(1629),袁崇焕与皇太极总共通信10封,其中皇太极来信6函,袁崇焕去书4札。内容全都堂堂正正,可以摆上桌面。袁崇焕首次复信时,对皇太极提出的印信之事,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当然也是明朝的官方立场:未降封号,不能妄行;第二封复信指出,辽东原为明朝土地,且有汉人坟墓,后金不应占有;第三封复信解释:“使者来时,因在海上航行,而让其久居。”当时他正在处理毛文龙;第四封复信表示,战争长达十年,彼此都缺乏信任,不可能骤然停止。这不是数人所能为、数语所能定的。 按照道理,在袁崇焕的位置上,与后金和谈原无不可。崇祯要的是解决辽东的结果,路径选择在于袁崇焕。假如和议可成,不费刀枪,更是奇功一件。问题在于,他与后金和谈,并未奏报皇帝知道。 袁崇焕被捕之后,锦衣卫主持审讯,有这样的纪录: “先是锦衣卫以斩帅主欵二事究问袁崇焕根因,据崇焕所供,斩帅一事则龙锡与王洽频以书问之崇焕,而崇焕专断杀之者也,主欵一事则崇焕频以书商之洽与龙锡,而洽与龙锡未尝许之也”。 也就是说,在毛文龙的问题上,内阁首辅钱龙锡与兵部尚书王洽态度暧昧,近乎默许,“主欵”也就是和议一事,二人则从未答应。首辅与本兵都没表态,皇帝当然更不可能知道。 袁崇焕就是“明决”如此。自从进入兵部,他多次冒险,而每次冒险的结果都是成功,这不禁让他的胆量和主意以几何级数增加;是否“轻进”,是否“多事”,全在结果。成则王侯败则贼。 他的和议,确切地说是所谓的“抚”,不仅仅针对后金,还有喀喇沁蒙古。 追根究源,皇太极之所以能够兵薄北京,原因其实在于明成祖、燕王朱棣。他夺取江山时,当时最精锐的蒙古骑兵助战有功,因此后来下令大宁卫内撤,将滦河与辽河之间的广大地区,全部赐给漠北蒙古、所谓“兀良哈”,设立朵颜、泰宁、福余这三个“羁縻卫”。然而他们并不接受明朝的“羁縻”,反倒经常引狼入室,带领敌人越境攻击大明。 从公元1580年起直到十七世纪中期,是着名的小冰河期(LittleIceAge),基本对应着万历、天启和崇祯三朝。太阳黑子消失长达七十年之久,宇宙射线的流量显着降低,同时气候变冷。酷寒使降雨区域普遍南移,导致明朝几乎连年遭遇遭灾。先秦晋,后河洛,又齐鲁。万历、崇祯年间,旱灾越发频繁。陕西民变之所以能成气候,根源就在于旱灾:庄稼颗粒无收,县官依旧逼租。 崇祯元年到二年的旱灾,波及东北地区。束不的,也就是喀喇沁蒙古与后金全部遭灾。明朝疆域广阔,北方遭灾,南方有粮,蒙古与后金却无此便利。因此他们赖以生存的口粮,就成了问题。 此时袁崇焕却突然在高台堡开通米市,卖粮给蒙古。而在此之前,他们已经与后金结盟。皇太极对他们的要求是,遵守后金制度,一旦对明朝用兵,他们必须从征: “辛未上颁敕谕于科尔沁、敖汉、奈曼、喀尔喀、喀喇沁五部落,令悉遵我朝制度。” “谕归顺各部蒙古诸贝勒,申定军令。规定凡遇出师之时,宜踊跃争赴,协力同心,不得迟期……若征明国,每旗大贝勒一员、台吉二员,率精兵百人从征,违者,罚马一千匹、驼百头。于相约会集之地掳掠者,罚马百匹、驼十头。”(《清太宗实录》)。 这些情报,袁崇焕身为督师,即便没有确切证据,至少也应该有所耳闻。既然蒙古已跟后金结盟,那么他们也就是敌人。可尽管如此,他还是开了米市。他的判断是,此时正是拉拢喀喇沁(明朝称哈刺慎)蒙古的好时机。他们离蓟州很近,如果彻底倒向后金,那么京师将直接受到威胁。 袁崇焕如此回复崇祯口气严厉的谕旨: “臣会同蓟辽总督俞,查得哈刺慎三十六家原在蓟辽抚赏,仇于虎而未与奴通。自去年虎酋攻伯彦黄台吉,据此故穴,彦死之而我不能为各夷之依。夷遂依奴而自固。……业责无与奴通。” 他的情报显示,喀喇沁蒙古跟察哈尔蒙古有仇,但并没有臣服于后金。察哈尔林丹汗是皇太极(黄台吉)的死敌,他死后明朝未能为蒙古各部提供庇护,他们只得“依奴自固”,也就是利用后金而已。并且蒙古各部落还曾对他下过保证:
旁着迭出(2)
“各夷共谓:室如悬磬,不市卖一二布匹于东,何由藉其利而糊口?宁愿以妻子为质,断不敢诱奴入犯蓟辽。” 也就是说,如果不卖米,他们将彻底断掉活路。因此他们宁愿以老婆孩子为人质,保证不引导后金进犯蓟辽。 此时的崇祯,对袁崇焕依然信任,见他如此表态,口气略微放松,但在根本问题上依然没后退: “西夷通虏,讥防紧要。奏内各夷市卖布帛于东,明是接应,何以制奴。着该督抚严行禁止。其招来属夷,其有饥困,查明部落多寡,计口量许换米,不得卖与布帛米粮及夹带禁品。路将等官,倍加侦察,如有疏违,以通夷罪论处。” 也就是说,对于臣服的属夷,可以助其渡过饥荒,但只能“计口量许换米”,有多少人,换多少粮,坚决不能多给,以免流入敌手。否则就以通夷论罪。 然而袁崇焕这次卖出的粮食数量颇大,以至于用光了储备。束不的也就是喀喇沁蒙古的总人口“不满万”,他们应该用不了这么多。按照《国榷》和《明史记事补遗》中的说法,这些粮食多数流入了后金。不论此说是否属实,但袁崇焕没有执行“计口量许换米”的政策,则毫无疑问。因为什么?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作为辽东前线最高司令官,他也确实需要相信自己的判断。毛文龙能杀,粮因何不能卖?
潜越蓟西(1)
喀喇沁蒙古跟袁崇焕做的“不与奴通”的保证,也许曾经认真过,但很快就沦为空言。他们不但“通奴”,甚至还充当进军向导,原因正是他们曾经受过抚赏,因此熟悉路径: “上亲率大军伐明,谒堂子启行,以来朝蒙古喀喇沁部落台吉布尔噶都,曾受赏于明,熟识路径,用为进兵向导。”(《清太宗实录》) 对于袁崇焕而言,这简直就是个黑色幽默。朱棣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处心积虑安排的看家狗,最终竟然开门揖盗。 清人张廷玉主持修的《明史》,将后金军队大举远征跟毛文龙之死联系起来,说是“文龙既死,甫逾三月,我大清兵数十万分道入龙井关、大安口”。这是崇祯二年(公元1629)十月二十七的事情。 对敌军的动向,袁崇焕并非毫无察觉,早在九月就曾派兵增援蓟州,但被顺天巡抚王元雅退回: “九月己丑,袁崇焕以清兵欲西,先请驻宁远增戍关门,至是遣参将谢尚政等往备。顺天巡抚都御使王元雅曰:此虚警耳。遣其众归,师果不出。”(《崇祯实录》) 这是个狼来了的故事,蓟州的防御因此更加松懈:“故蓟益懈。” 兵部尚书王洽已经跟袁崇焕商定紧急处置预案,一旦遭遇攻击,立即令祖大寿与赵率教回师驰援,“伏兵邀击。”因此袁崇焕接到警报,不等圣旨便按照预案,先令赵率教统军四千前往增援。十月二十八,赵率教出发,兼程三昼夜,赶路三百五十里,经过三屯到达遵化,人困马乏时遭遇埋伏,赵率教战死。十一月初三,遵化陷落。 十一月初五,袁崇焕离开山海关一路向西,初六到达永平,初七在榛子镇接到圣旨,奉命节度所有勤王部队,可以“相机进止,惟卿便宜。” 三天之后,也就是十一月初十,袁崇焕到达重镇蓟州。这是徐达修筑的长城防线的一部分,后来戚继光又经营多年,是重要的战略节点,易守难攻。大兵压境,崇祯不敢有消灭敌军的奢望,只要能挡住其铁蹄,他便心满意足。他这样要求蓟辽总督刘策:“以匹马不入为功,若纵入内地,以失机论”。袁崇焕对此十分清楚,因此部署停当后,随即上奏朝廷,保证不让敌军越蓟西一步: “……歇息士马,细侦形势,严备拔哨,力为奋截,必不令越蓟西一步。初臣虞拦截我路,未必及蓟,今及之则宗社之灵而我皇上如天之洪福也。微臣狗马力今可施矣……” 他担心的是遭遇阻击,无法到达蓟州;既然能到,那就可保蓟州平安。 十一日、十二日没有战报,这短暂的平静令崇祯十分不安,因此吩咐内阁: “连日不见动静,恐别有深谋。崇焕既屯蓟门,倘西绕密西、潮河、古北等处,东袭永平、关宁及其他空虚间道,捷要隘口宜周防。卿等即传于崇焕,远行侦察,预为筹交。若得准确情形,速行具奏”。 崇祯的顾虑,可以看出当时明朝的被动。而消极防御只能防不胜防。不过此时已经无暇争论方略,袁崇焕对此已有考虑。本来蓟辽总督刘策、昌平总兵尤世威、宣府总兵侯世禄已经先后赶来增援,大军齐集蓟州周围,袁崇焕担心后金分路进攻,便令刘策返回密云,尤世威返回昌平守卫皇陵,候世禄先退居三河,后来又退到通州,其余要害也分兵防守,然后上奏道: “凡要害地方,俱已拨兵防守,其蓟州守则不忧矣,西建昌、迁安、永平守则不忧矣,东抚宁、山海、丰润、玉田守则不忧矣。” 袁崇焕在蓟州忙,崇祯在京师忙。军情紧急,病退的孙承宗又被紧急启用,以原官兼兵部尚书驻守通州。对于袁崇焕的部署,孙承宗有不同看法。召对时他说:“臣闻袁崇焕驻蓟州,满桂驻顺义,侯世禄驻三河,此为得策。又闻尤世威回昌平,世禄驻通州,似未合宜。”崇祯问道:“卿欲守三河,何意?”孙承宗说:“守三河可以沮西奔,遏南下。” 崇祯看来对此颇为赞赏,但并未传令袁崇焕更改部署。直到此时,他对袁崇焕依然信任有加,不遥加干预。他嘱咐孙承宗不必赶往通州,而是“总督京城内外守御事务,仍参帷幄。”下令立即为他铸造关防印信。孙承宗从皇宫出来已是深夜,“漏下二十刻矣”。他来不及休息,立即“周阅都城,五鼓而毕,复出阅重城。” 关防印信的余温未息,次日夜半,宫内忽然传旨,又令孙承宗火速赶往通州。孙承宗立即带领二十七名随从出东便门,快马加鞭一路向东。他跑得太快,敌情又重,半路上竟然有三个随从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