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天过去了。六十天“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美好田园生活,陶冶着赵主父。
围宫的大兵们终于不能忍受赵主父这么潇洒了。他们冲来,把厨房里的给养席卷一空,哪怕一片菜叶也不留,看你还怎么活!
赵主父是个刚强的人,没有一句哀求的话,他用豁达平静的面孔看着对食物施暴的大兵 哥。你们小小的诡计,就要得逞了。赵主父无限轻蔑地想。
为什么没有援兵呢?事实上,以公子成这样有资格的老贵族兼主父亲叔叔的身份来造反,会有哪个朝臣站出来对抗他呢?《战国策》中记载了很多赵国贵族反对胡服改革的言论,说明他们愿意看见赵武灵王被废。公子成的造反行为其实代表着整个贵族群体。赵武灵王又不注意加强王权(反倒让位给了年幼的儿子),终于导致公子成、李兑这些守旧贵族,结起来势力可观,最终威胁了他。这是赵主父从前的失算啊。“霸业已随流水去,古愁犹带夕阳来。”——当年齐桓公在最后的日子里,也是这么想的吧。
这时,“嘎——啊啊——”一串尖叫声打断了赵主父的思路。一群大兵哥,在席卷了厨房里的粮食以后,发现了这只在院子里“闲庭信步”的宠物鸡,于是满院子追它。赵主父连忙跑出去,断喝道:“Leave it alone!——”(赵主父一激动,把英文喊出来了。)
那个大兵被震得如触电一般,大戟砰地掉在地上,半天动不了身子。赵主父抱起这只惊惶失措的可爱小母鸡,踱回屋里去。大兵哥被吓得几乎半身不遂,在战友的搀扶下,才勉强出去。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厨房里空无一物,就剩赵主父和这只小母鸡呆在空旷的宫院里了。
赵主父决定即便饿死也不吃这只宠物鸡。他给这个小母鸡起了个时尚的名字,叫“星期五”,用以纪念绝食日开始的这黑色的一天。
又是十天过去了,赵主父开始变得消瘦。从宫墙上头,他可以眺望见外边自由的天气。偶然的黄叶从墙上抖擞着飘下,标志着秋意的潜生。但是夏天布置在人间的大队车马仍然坚守在墙外。
绝食二十天以后,现年四十岁左右的赵主父开始变得焦躁不安,鼻子不断地流血,并且变得暴躁。他在厨房里疯狂地用力敲打炉灶,趴在地上,身体不停地颤抖,冲着外边大喊大叫:“我要吃煎鸡蛋、西红柿、土豆罐头、咖啡、麦片粥和烤面包!”(对不起,这不是赵主父,这是美国一个绝食志愿者在熬得受不了的时候喊的。赵主父应该这么喊——我要吃烤羊羔肉、炸天鹅、烹野鸡、烧雁、捣珍和鱼肉酱——!)
又五天以后,赵主父开始出现幻觉,他感到四面的墙壁在用力地挤压着他,空间变得越来越小。
然而那只无忧无虑的小母鸡——“星期五”,则愉快地在院子里踱步,偶尔吃一下泥土里的小虫。“星期五”发现赵主父卧在冰凉的床上一声不响。从前的事,堆堆叠叠地塞在赵主父的意识里,使他变得越来越平静。他累了,像一匹马在月光里卸下疲倦,卧倒在地,想起往事、劳累和幸福,聆听着宫墙外的声响,直到几乎忘记自己的耳朵。
而宫院的树杈上,有一家勤勉的雀夫妇搭了个小窝,常常叽叽地叫。在一个风雨之夜,一只小雏鸟被摇撼的枝条抛到地面上。次日清晨,“星期五”兴冲冲地来报告这个好消息。赵主父这时情绪比较稳定,他拖着虚弱的身子,跟着鸡宠物出去,蹒跚着走到院子里,看见那只绝望的小雏鸟,已经只剩半条命了,蚂蚁们开始围攻它稀疏僵湿的翅膀。
赵主父找来一些干柴,用古代打火机——燧石或者燧木(前者靠敲击,后者靠钻磨),他和“星期五”一起努力,把火打着,烤了小雏鸟吃了。刚下咽的时候,很久没有吃东西的赵主父感觉好像一块铁进了食道,跟宇航员刚从太空下来时一样。
凭着树杈上的这三五只小雏鸟,赵主父又维持了二十来天生命。终于,到被围困一百余天头上,曾经金戈铁马、驰骋沙场的赵主父,曾经敢于作为、年富力强、破旧图新,在磨难中成长为一位富有经验、胸有谋略的君主、中国第一位时装引进者,正欲大有作为的他,在守旧的贵族势力的联合反扑下,活活饿死了。
秋风摇摇,滤走了夏日里的繁华和人声浮响,赵主父带走了中原人民的骄傲与雄心。赵国人双眼迷蒙,与黄河上下的涛声,一起寂静无语。在死者的瞳孔里,缓缓熄灭的是一小团怒火。陪着这个孤独的、须发灰长、消瘦枯干的逝者的,是院子里金黄阳光下,来回踱着步,偶尔轻轻叫一叫的那只幸福的宠物鸡。
赵主父死后被谥为“灵”——不走正路,灵动乖张的意思,是贬称,这是保守的赵国贵族对于变革者的评价。不过,赵武灵王以身殉了自己的个性和理想,求灵得灵。
他虽已为尘土和叹息,裤子却永久地保留了下来,直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