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尝君,还有后来的平原君,信陵君,春申君,被合称“战国四君子”。主要特征是欺世盗名,专权误国。像国民党时期的“四大家族”。
孟尝君获得美名,不是因为他本人聪明厉害,而是因为他有钱,收养了三千门客,这帮人到处帮他炒作。而孟尝君为什么有钱呢?因为他和他爹,一直是齐国的专权专业户,上逼国君,下敛私财,还放高利贷。具体例子我们后面再举。
孟尝君花钱养门客并不是行善开粥棚,搞社会救济。相反,老的弱的他不要,必得对他有用的人,哪怕是杀人避仇、亡命江湖者流,他也收。而没有一技之长的,不能帮他巩固在齐国的专权地位的,孟尝君不收。譬如他就曾经亲自拒绝一个没用的老大爷。
当时,这个老头子七十多岁了,披了块破皮裘,来见孟尝君,路都走不快了。孟尝君不想接纳。他说:“先生老矣,春秋高矣,您就算了吧。您来的话,又能教我些什么呢?”
老先生大怒:“噫!我老吗?如果让我去追车赶马,投石跳远,逐鹿搏虎,那我是老了。要是让我给您出些馊主意,帮你在朝廷里夺权,那我还年轻得很呐!”孟尝君逡巡避席,面有愧色,赶紧把这老的也收留了,以后有大用啊。孟尝君与这老先生的一段对白,把孟尝君招养食门客的目的,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孟尝君养的人,或者识文断字,或者能说会道,或者孔武有力,总得有一把刷子,哪怕人品恶劣,也没关系。比如有个家伙很有本事,曾经在外交上为尝君出过力,但却是个好色之徒,居然跟孟尝君的媳妇云雨开了,弄得大家都知道,纷纷请杀了他。孟尝君故意打马虎眼:“目睹美貌之人而心里相悦,是人之常情,各位就别管了。”孟尝君基本上跟黑社会老大差不多,把老婆都豁出去了。
终于,孟尝君家里的流浪汉,多达三千多人,吃喝穿戴,跟孟尝君一模一样,完全打成一片,天天在“聚义厅”大碗喝酒,均秤吃肉。孟尝君也跟他们一起吃。
这一天开晚饭,大家又开始吃,屋子里全是肥猪咀嚼泔水的吭吭声。孟尝君一边吃,一边还用手遮住蜡烛火光,怕风吹灭了烛火。旁边一个食客误以为孟尝君吃的更好,于是道:“真是岂有此理,为什么让我们吃差的?还用手遮着怕人看见!”说罢把筷子一扔,愤然离席而去(讨饭还挑肥拣瘦哩)。
孟尝君连忙追上去,端着自己的饭菜跟他比较。果然是一样的。这老兄一看,觉得很失面子:“孟尝君真心实意地待我,我却起疑心,我还有什么脸见人哟?”他觉得没法在这儿混了,迫于面子,干脆拔出剑自杀了。从此以后,孟尝君名声在外,被誉为战国四君子之首。
这也说明了当时中国饮食习惯是分餐制:把锅里的分到个人盘子里,每人一套餐具(盘、筷子、匙),个人吃个人的。或者把丰盛的食物堆在桌案中间,大家取到自己餐具里吃,跟现在的美国人开party一样。分餐制更符合饮食卫生,吃多少盛多少,不浪费。至于现代中国人全家围坐吃几盘菜的所谓“伙食”,是宋朝时候才形成的习惯。宋朝的大儒们心眼很坏,鼓励中国人多过大家庭生活,家族聚得越大越好,内部互相牵绊,以免犯上造反。大家族生活使得其中的个体失去privacy,没了个性,没了创造力,一切新东西、新想法都泯灭于对家庭规范和长辈传统的尊重之中。可恶的理学家!
门客多了,难免鱼龙混杂。孟尝君根据他们的能耐和对自己的价值,分之为三等:头等门客吃鱼吃肉,出门有车马,住高级间;二等门客也吃肉,但出门没车马,住标准间;三等门客吃粗茶淡饭,只管吃饱,住宿舍。
一天,有个身材清瘦、衣衫不整、脚穿草鞋的人,自称冯,远道而来,想投奔孟尝君。他说自己“贫乏不能自存”,就是穷得走投无路。孟尝君问他有什么本事——当然孟尝君说话有文采,问得很委婉:“先生远道辱临,不知道能教我什么?”意思是,你有什么能耐,我这里没有免费的午餐。
老头冯冷冷地说:“我穷得没饭吃,就到你这儿来了。”
孟尝君点点头,很好,大侠往往都是有脾气的,于是安置他住下。但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本事,所以先住低级宿舍,待遇是睡草垫子。过几天孟尝君心里着急啊,这老家伙在这里吃白饭,到底有没有本事啊,于是就向宿舍长打听。
宿舍长说:“我奉命观察了他。这位冯先生穷得要命,身无别物,只有一把宝剑,连个鞘都没有,只用绳子挂着剑柄,拴在腰里了。每回吃完了饭,就弹其剑而歌,‘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吃饭没有鱼啊,不爽啊,宝剑啊,咱们回去吧!)”
孟尝君明白了,这老家伙是跟我要条件呢,条件不够他就不露本事,于是笑道:“嫌吃的简单了。升他到标准间里,吃鱼去!”
吃了几天鱼,就听老先生又唱起来了:“宝剑啊,咱还是回去吧,出门没车啊。”孟尝君闻讯,大喜,这老家伙一定是个厉害角色,否则不敢横气,不敢跟我要条件。好!住进高级间,配一辆普桑。
可气的是,老家伙冯住进高级间,坐了几天桑塔纳以后,依然一点本事露不出来,还继续弹着宝剑嚷嚷:“长铗归来乎,没有老婆啊,没有家啊!”这回把孟尝君气坏了。这个填不饱的饿鬼,是不是来蒙事的啊,显然是个青皮。孟尝君不悦了。
不久,孟尝君需要找人帮他收债。
要说孟尝君养着这些门客,住在生活费用昂贵的临淄,人数又多,费用不菲。好在孟尝君的爹给他留了一块封地,叫薛地,从那里可以收取农业者的租子,以及工业者和商人的税。靠租税养活食客,还是不够——那些桑塔纳每天的油钱也不少。于是孟尝君又在薛地放高利贷,通过这种断子绝孙的买卖,赚钱养活这帮大侠们。
孟尝君问:“我在薛邑放的高利贷,谁能收上来?你们谁懂会计,会计算利滚利的账。”
其实光懂会计还不够,凡是放过高利贷的人都知道,欠债的人越欠越有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能把我怎么样?特别薛地这个地方的人,都是霸王脾气,司马迁说“其闾里率多暴桀子弟”,就是有很多像桀纣那样的坏人,凶恶刚猛。薛地位于山东济南南200公里,是后来著名的铁道游击队的故乡:“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鬼子的末日就要来到”。看来,一直到近代,这里的人们都是强悍任侠的。
大家都不敢去讨债,怕挨揍。有个坏心眼的人就推荐冯:“住在高级间的冯先生,看样子嘴皮子很厉害,会讲理,骨头硬,脾气大,估计他要债,行!”
冯觉得自己天天吃大鱼大肉,坐桑塔纳,不干点活不好,于是说:“我懂会计,我去收债吧。”说完,拎着没有鞘的宝剑,坐着桑塔纳出发了。临行,孟尝君嘱咐他:“老冯,你和所有这些门客,全靠我放高利贷养活着。但是借债的人长期拖欠,真头疼啊。凡是赖账不还的人,您到了薛地,好好骂骂他们吧。”
冯漫应了一声,到了薛邑,看见很多穷棒子怒目横眉地来迎接他。妈呀,谁敢骂他们啊,我这老骨头还要不要了。冯勉强找到些脾气好的债务人,哀求着收上来了十万钱,大约只够买两辆车的,其它烂账,就再也收不上来了。
于是冯把穷棒子们召集在一起,供应酒食,酒足饭饱之后,叫人拿火来,把债券堆成一堆,一把火给烧了(其实这些也不都是穷棒子,有些就是有钱也不还,估计!)。冯对众人说:“孟尝君借钱给你们,是怕你们没本钱做买卖,不是为了收利息。现在一把火烧了干净!”
当时的债券,不是纸的(当时还没有纸),而是用毛笔把借贷合同写在一块木板上。木板中间一分两半,债权人和债务人各持一份。这些债券放在火上一烧,劈劈啪啪,很火爆,好像过年放鞭炮一样。薛地人高兴得像过年一样,非常感谢孟尝君。他们映着火光,一起高呼:“万岁!”
这是中国最早出现万岁两字,意思是希望孟尝君能一直活到公元9700年。
冯咧着嘴哀叹:“你们高兴了,我回去等着剥皮吧。”
回到临淄,孟尝君果然大怒:“钱呢?哪去了?”
冯战战兢兢掏出来。
“怎么才十万,就这么点儿?”
“其他一大半,都被我烧了!他们蛮感谢您的!”
“啊?”孟尝君大呼上当,你这老家伙把债券都烧了。如果换了比尔·盖茨,一定会这样骂:“That’s the stupidest thing I’ve ever heard! ”这是我听到的最愚蠢的事!骂“You piss me off”也不错,意思是你尿着我了!你气死我了。
冯赶紧解释:“您的收入是损失了,可是我给您换回来了您最缺的东西。众所周知,您的家中是‘宫中积珍宝,狗马实外厩,美人充下栋’(这人好大奢侈,专权来的),什么都不缺。您家所缺的,就是义!我给您买来了义啊。”
冯的意思是:人的收入可以分为“现金收入”和“非现金收入”。讨债失败,是您的现金收入减少了,但是您的非现金收入增加了——您在当地老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和形象,无限崇高起来,老百姓都猛呼您万岁,这都是非现金收入。
但是孟尝君不懂经济学。通过冯谖的反复解释,终于使得他和大家理解得更模糊了。孟尝君恨恨地说:“不管怎么样,先生休矣!”意思是,You make me sick! 你真让我恶心!快下去吧,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