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句话通常表示我们正在推测,但是推测是接近真相的):齐国第一次攻宋后,未敢深度击压,旋即撤兵,是因为担心西方秦帝国主义的干预。
我们知道,一国的开疆拓土必将打破它所在地区的均势,从而遭受干系国的武装干涉。这是齐王和苏秦都深知的铁一样的规律。现代社会也是如此,美国人把这个叫做“均势原则”。美国为了维护自己的独霸局面,所以非常关心世界其它每个角落的势力均衡,为此它不 惜支持英国,以英国来遏制欧洲众蝎,避免欧洲大陆中有哪只蝎子长成霸主与美国抗衡,从而保证了美国的安全和霸权的持久。
当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的时候,英法两国要求推倒腐朽的慈禧太后,支持光绪亲政。这就是为了让光绪能够有所作为,适度提高中国的国力,从而起到牵制附近俄国的作用,避免俄国在远东独霸。而俄国人当然不希望出现有竞争力的邻居,于是激励保护慈禧,希望晚清维持一个懦弱腐朽的状态。英法的意图,就是一种地区均势的考虑。
再比如,英美支持蒋介石这个peanut,也是出于一种东亚均势考虑,以此制约苏联等强国的发展,倒不是因为它喜欢老蒋的光头和小胡子。
跟美国遏制欧洲的“均势原则”是一样的,战国七雄之间也很注意“均势”,会对自己的竞争对手的扩张进行遏制,以便求得对手所在地区维持“均势”状态,避免该地区诞生霸主,或者避免该地区既有霸主势力进一步扩大。所以秦人不愿意看见齐国吞宋,不愿意齐国吞宋壮大后成为东部霸主。他希望东方保持“均势”状态。于是秦人竭尽全力阻挠齐人灭宋,并且力求保护宋国。前番,秦相魏冉打算促齐、赵相斗,从而牵制齐国,使齐国无暇灭宋,但是被苏秦挫败了。但是秦人贼心不死,又在蠢蠢欲动。
为了根本防止秦人的干预,苏秦想出了一个极为奇谲的高明主意:假如我们能以齐、赵、魏、韩、燕五国主力合纵攻秦,势必把秦国压迫得抬不起头来。趁秦人与五国群殴,秦国气沮,无力干涉之际,齐国第二次大举兴师灭宋,就可以一鼓而得志了。
这个伟大的设想可以说是战国时代最大的一个阴谋(或者说阳谋,齐国的动机对五国并不保密)。苏秦把这个大阴谋讲给齐王听的时候,两人都激动得浑身颤栗。谁能实现这一伟大阴谋,促使五国攻秦呢?那当然只有战国时期最伟大的外交家、纵横家——苏秦同志了。
于是苏秦奉命,开始了他穿梭五国的口舌外交征程。“孔席不暖”、“墨突不黔”,这两个词是形容古代盲流的,形容苏秦也合适。孔子周游列国,刚落脚一个地方,席子还没焐热呢,就卷起来又走(孔席不暖)。墨子天天到外面办业务,家里不生火做饭,也不回来吃,所以烟囱都没黑烟子(墨突不黔)。苏秦也是一样,他奔走列国,“遍事三晋之吏”,向魏国权臣孟尝君(相国)、赵国权臣李兑(相国)和韩徐为(赵将)等人陈述厉害,促使他们合纵攻秦。
但是这些孟尝君、李兑之徒,私下都与秦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让他们与秦国绝交,好比让他们不吃饭一样。谁肯跟秦国闹僵啊,以后自己还怎么混啊。
当年黄帝与蚩尤大战,黄帝的近邻们都不肯出面帮黄帝,因为不愿与蚩尤闹僵关系。想说服诸侯攻秦,就像黄帝说服各部落助他攻蚩尤一样,这事连黄帝都会很难办。但是,苏秦做到了。
因为他的主张顺应了当时天下大势。当时中国的天下,是东西两极强国对峙的局面:齐秦一东一西,势均力敌,对峙战斗。夹在齐秦中间的,是一系列弱国,从北向南排列,依次是燕、赵、中原的韩、魏、楚。
如果齐、秦两强互相对打,对夹在中间的诸侯各国来说,是相对安全的国际环境。两强互相牵制,都不允许对方肆意攻击周边诸弱以自强。列弱得以喘息。甚至列弱可以趁机发财。譬如当年孟尝君组织齐、秦对打时,中间的赵国和宋国,就蠕动兴兵,各自灭掉了中山和滕国,发了一把小财。总之,两强对峙的局面,利于中间弱者求得生存,是一贯的道理。这个道理,放到当代,也是极其适用的,譬如:越南和阿富汗都曾先后战退入侵的超级大国——美国入侵越南,不能得志;苏联占领阿富汗,也最终灰溜溜地退出,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当时是两个超级大国对峙的时代。越南成功地撵跑了美军,是依靠了身后的苏联和中国撑腰,所以能把美军拖垮。阿富汗终于摆脱苏联侵略军的魔爪,是因为得到欧美的支持,所以令苏联人铩羽而归。而一旦苏联破灭以后,世界上美国一极为大,国际局势由对小国有利的两极变成了不利的一极。伊拉克这样的小国贸然挑衅美国,终于遭受灭顶之灾,就是因为萨达姆缺乏对世界大势的了解。他对国际局势的观察理解力,比不上两千年前的苏秦啊。
不管怎么样,齐秦两大强国对峙,是当时天下弱国的共同呼声。当时人说:“齐秦不合,天下无忧”。
但是,一旦齐、秦两强连横,对中间弱国来说,就是灾祸了。就好比希特勒和苏联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东西交好,夹在中间的波兰就倒霉了,很快被德国灭掉。战国时代也是如此,齐、秦和好,势必分头瓜分中间列弱——因为两极合作,往往会就相互的攻伐行动达成谅解,划分势力范围,进而瓜分天下,大家就等着倒霉了。
所以战国时代的中间诸侯各国,都乐意看到齐秦对峙,所谓“离齐秦之交”。苏秦让他们合纵攻秦,正合了他们“离齐秦之交”的愿望,有利于自己的生存乃至壮大。于是苏秦游说三晋的事业,举重若轻,就是因为苏秦熟谙天下之大势,选择了符合列国利益的主张去行事,因而事半功倍,顺利促成了五国攻秦之势。
看来,光评舌头,没有脑子是不行的。
苏秦凭着自己敏锐的洞察力、高超的想像力和出色的韬略与机智,一番穿梭外交,终于使李兑、孟尝君等人都宣布与秦绝交,同意发赵、魏兵攻秦。韩国是最弱国,惟赵、魏马首是瞻,不敢有自己主意,也出兵赞助。燕国人当然更听苏秦的,擦干眼泪,再次以两万大军,裹了粮食,自费助战。五国军队声势浩大,旌旗猎猎,战马嘶鸣,在中原河南的成皋地区会合,准备伐秦。
《战国策》说:“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决于苏秦之策。夫贤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这是当时人对苏秦的描述,内中也带着艳羡。
苏秦一介布衣,在没有任何家族背景支持下,却能跻身诸侯庙堂,预决天下大势,转驷连骑,炫于道,山东之国,从风而应,真是不可想象。而苏秦凭着自己的才学和智识实现了这一点,岂不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