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以后,范雎一定依然记得初次见到秦昭王的情境。当时他正在甘泉宫里迷了路,秦昭王从他的背后走来,侍者大喊道:“秦王到——”
范雎嗤笑一声,故意说道:“秦国安得有王?秦国独有宣太后、魏冉耳。”
秦昭王的脸腾地红了,这一年是公元前270年,秦昭王已在位三十七年,实际只是“伴食 ”了三十七年,而不是“独食”,权力都在老妈宣太后为首的贵族党手中。秦昭王是个孝顺的人,他不敢正视自己心中的那股躁动。
秦昭王把范雎带到一个私密的屋子里,开始研究如何造老妈的反。
范雎说:“臣居山东之时,闻秦国有宣太后有相国魏冉,不闻其有秦王。这真是令人惊讶。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人的手指可以比胳膊粗,而胳膊可以比大腿粗的。如果是这样,这个人一定是病得不轻(肯定是得了小儿麻痹)。”
秦昭王听到这里,忍不住偷看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还好,表面上尺寸还恰当。韩非子也说过:“腓大于股,不能趣行”——小腿一旦比大腿还粗,人就没法走路了。这个寓意就是说,贵族的臣权怎么可以高于王权呢。然而秦国确实处于四贵包围一王的状态。
范雎又猛烈抨击了贵族魏冉在军政外交上的失误:“臣听说,秦国奋击百万、战车千乘,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攻打诸侯,犹如韩卢搏击瘸脚的野兔子(韩卢是韩国著名的猎狗,跟狼差不多)。可事实上呢,秦国却没有取得多大的成就,秦国十五年来闭关不出,不敢窥兵于山东诸侯,这都是魏冉失计导致的。”
秦昭王小声恭敬地问:“寡人愿闻其失计。”
“魏冉为了扩充自己在东方的封邑陶地,越过中原去伐齐之刚、寿,过涉千里,劳而无功,就是典型的错误军事路线!千里迢迢越过他人之国而攻打更远的国家,是战略上的下下策啊。是当初孟尝君干的傻事啊!”
秦昭王称善,表示深深的赞同,阴晦的心情也一扫而空。抬头窗外正是雨后的早春天气,一时间大雁飞翔的身影,穿梭在澄明的上界。布衣之士范雎凭三寸不烂之舌,被秦昭王当即提拔为客卿。
五年后,公元前266年,宣太后自然死亡。失去了太后这个主心骨,太后贵族党在秦昭王、范雎一派的凌厉攻势下土崩瓦解:魏冉被剥夺相位,限期离开咸阳,由范雎接任;其它三贵也被举家逐出函谷关。当然,为了迎来这胜利的一天,秦昭王和范雎也是经历了五年苦心孤诣的策划和势力积蓄。两人经常把黑夜熬干,直到阳光敲破他们的额头,在私谋密划中建立起了生死友谊,从此秦昭王言听计从,并提拔范雎为秦国最高行政官——相国。秦国从此也回到了任用职业经理人的路子,选材面广了,而六国还是家族企业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