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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四

作者:潇水 当前章节:28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4

布衣卿相范雎,从公元前266年担任秦相国起,积极推行“远交近攻”之策。

所谓“远交近攻”,就是结交远方诸侯以确保近处的被打击对象陷入孤立无援之境,然后各个击破近邻,逐层向外推进。希特勒与斯大林签订互不侵犯协议,以交结远方大国苏联,然后才动手进攻周边列弱,逐步吞并捷克、波兰这些周边小国,正是行的远交近攻。

秦军远交近攻,潮起潮落,把阴云卷动着,不断推向邻近的中原。中原的天光黯淡下来了。

中原的魏国人民挨打有经验,派魏大夫须贾捧着礼物,风情万种地跑去秦国求情了。须贾哪里知道,自己当年所诬告和毒打过的门客范雎,如今已平步青云当了秦国的相国。

得知须贾的到来,范雎百感交集,抬眼望去,屋外一棵古树正舞动着斑驳的碎影。当年自己在魏国挨打,似乎厕所旁也有一棵这样的古树。命运无常。白云飞渡已有这么多年,那树下一个人葱茏的仇恨,长得已经像树一样合抱粗了吧。

范雎换了一身破旧的衣裳——当时好衣裳和坏衣裳一目了然,好衣裳是锦衣,用各种颜色的丝绸绣制,极其珍贵华丽,但不直接穿在外边,需要再罩上一层普通的缁衣,表示君子的道德,外在虽然暗淡,内在却有光辉;而所谓缁衣就是一层薄薄的轻纱的衣服,马王堆汉墓出土的老太太就有这么一件“素纱缁衣”,极其轻薄,像烟雾一样,还不足一两重。

范雎穿了一件当时民工穿的小棉袄,然后缩着肩膀,去国宾馆找须贾。

秋天的咸阳已有寒意,雨水淅淅沥沥地降在通往国宾馆的小卵石铺就的路面上。雨水点点滴滴,打湿了他的小棉袄。他知道,此咸阳的细雨,已无论如何永远不是五六年前魏国时的寒雨了。雨水扑碎了檐前的网,放走了挣扎的蜻蜓,解脱了他多年的积愁。

须贾对于旧时门客范雎的突然造访感觉非常震惊。但见范雎的头发零乱不堪,局部地区还滴答着水,好像冬天里的草遭雨浇了。这家伙不是已经死了么?须贾非常错愕,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本想叫警察,但见范雎已经很落魄了,似乎不需要再住进监狱。而且这里是国外,警察也不是随便叫来的。须贾张了几张嘴,终于说出了一句很中性的话:

“范叔固无恙乎?”意思是,您还OK吧?

范雎说,我还OK!

“想不到你来了秦国了。发展得不错吧。说到官了吗?”当时当官全靠用一张嘴巴去说,所以须贾问他说到官了吗。

范雎苦笑着摇摇头:“我被魏齐打跑了以后,隐姓埋名,哪还敢做官。我给人打工呢。在酒馆当保安,指挥私家车在门口停车。”

须贾突然间很感慨,以范雎的才华,如今落魄至此,曾经的嫉妒也化作了一种叹惜,看着范雎的贫寒模样,不禁产生了一种哀情,甚至还有一点他乡遇故知的欣喜,又带着对命运的嗟叹,总之情绪复杂。于是他留范雎一起吃酒。

两个从前的仇人虽然喝上了酒,但谈话的交集不多,一时为之语塞。须贾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左摸右摸,说道:“你看,如今秦国这里天也冷了,范叔却一寒如此耶?”急忙叫人拿出一件绨袍来,送给范雎。

所谓绨袍就是用一种叫做“绨”的粗帛织得厚实的冬衣,比较平民化,不算太高档。但这已经大出范雎意表之外,一时心情彭湃,只是默默收了。

见范雎收了袍子,须贾内心多少得到一种安慰。两人间的气氛也就变得融洽多了。须贾因而问道:“秦国的相国张禄,你知道一点吗?我们魏国被他们打得够戗,我今来求和能否成功,也全在张禄一句话。”

当时还没有媒体,所以须贾不知道决断天下的张禄原来就是面前一寒如此的范雎。

范雎拱手说道:“我们饭馆的老板倒是认识张禄,接待过领导吃饭,合过影,我可以求他给您引见一下。”

须贾说:“那就最好。请饮此一杯。”

两人喝完,就坐上马车,范雎说:“我经常指挥私家车在酒馆门口parking,手痒痒,能不能也让我上去试试。”

于是他上了须贾的马车,亲自为须贾赶着马,往相府而去。刚才的那片秋雨,已经不由人做主地兀自停了,像一辆马车,停在说不上好说不上坏的一处寻常巷陌。秦国的相府不由分说,已经到了。

范雎冷冷一笑,说You wait me here,我进去通报。说完,就下车,昂然登门而入。门上的童仆纷纷避匿。须贾觉得好生奇怪,这个餐馆的保安好有面子啊。

伫立良久,范雎还不出来。须贾于是问传达室道:“范叔什么时候出来?”

传达室说:“这里没有叫范叔的。”

“就是刚才进去的那个人啊。”

“那个人姓张,是我们相国。”

须贾大惊失色,万万想不到被他打得“折肋落齿”的范雎,居然青云直上,成为虎狼秦国的赫赫相国,天下大事皆出于此人的决断,世事真不堪想象啊。须贾分外害怕,两股战战。心想,如果今天我能活着跑掉,那简直是没天理了。

他想到了逃跑,但作为外交老将,他立刻明白逃跑将是愚蠢的死路,还是哀求吧。于是须贾张牙舞爪地扒去自己的衣裳。传达室的人看见了,说:“各方面哨兵请注意,这个家伙想裸奔。”须贾赶忙跪下,解释自己不是裸奔:“臣须贾有罪,在此肉袒,请求膝行以见相国张禄。”他光着膀子向传达室说。

传达室人很热情,找了些武士把须贾看起来。大家七手八脚,引着这个膝行的裸男到了相府高堂上。但见范雎面色凛然,盛列帷帐,两旁防暴警察甚众,都穿着衣裳——惟独须贾光着。范雎怒气如云,气概非凡。须贾哪敢正视,冷风吹着他哆哆嗦嗦的光身。他顿首高言死罪,请求把自己扔到大锅里煮——因为那里暖和。或者让我去当城旦也行,鬼薪也行。

范雎冷声问道:“你有哪些死罪,说说。”

须贾答道:“擢须贾之发,以数须贾之罪,尚不足也。”(说话还真有文采啊,不愧是使者。)说完,须贾又是顿首。顿首就是以头触地,非常激烈。如果是手伏在地上,以头触手,那就是拜手。如果是以头触地,很长时间不抬起来,那就是稽首。连触两次,那就是再拜稽首,再拜稽首虽然是磕头中最严重的一种,但不适合用于求饶。顿首适合于求饶,停的时间短,频频触地,如捣蒜一样,表达了急迫的心情。

范雎喝道:“你罪有三:第一,你以为我私通齐国并向魏齐报告,其实是诬告;第二,魏齐辱我于厕中,作为主人你并未阻止;第三,宾客醉酒而piss me(尿我),如此奇辱,你如何忍心。你陷我于九死一生,若非郑安平相救,我哪有今日。你本来是死罪,但念你赠我绨袍一件,有恋恋故人之意。我可以宽释于你,饶你不死。”

范雎可谓恩怨分明。他把恩人郑安平推荐为将军,王稽提拔为河东郡守(省级干部),这两个都是帮助他入秦的,至于须贾,因为一件绨袍的温暖,范雎遂宽大释之。

后来,“绨袍恋恋”成为比喻故人之情的一句短语。“故人恋恋绨袍意,岂为哀怜范叔寒。”出自王安石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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