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括的爹赵奢,原本是赵国的一名公务员,科级干部,主要负责收农业税。战国四公子之一的平原君仗着是王叔,几度担任相国,到期不肯交税,赵奢依法处决了平原君手下的九个干部。平原君大怒,把赵奢抓起来,要杀掉他。赵奢辩解说:“阁下是赵国的贵公子(赵惠文王的弟弟),理应起表率作用,现在却放纵家人践踏法律。法律受到轻视,国家就会衰弱,诸侯就会来犯,到时候,阁下还怎么享受荣华富贵呢?”平原君听了十分惭愧,鉴于自己战国四君子美名,于是改容谢罪。
从这件事情上,我们也看出王亲贵族的弊端很大,他们本身无能不算,还肆意践踏法律,成为特权阶级。这是山东六国的通病。
赵奢是通过阏与之战出名的。那是公元前270年,范雎进入秦国后不久,派秦将胡伤攻打太行山山脊上的军事要塞阏与。廉颇认为:“阏与向东距离邯郸仅一百三十公里,但都是太行山路,道远路险,不容易救。”
赵奢则说:“道远路险,就好比两只愤怒的耗子在洞穴中狭路相逢。哪一方的将领比较勇敢,哪一方就会取胜。”
由于赵奢口气大,于是被任命为将领,率十万人马去救阏与。
刚开出邯郸城三十里,赵奢就让部队停下来挖筑工事,逗留了二十八天还不肯前进。秦军皆以为赵人胆怯。接着,赵奢突然卷甲疾趋,连急行军二天一夜,走了近两百里路(跟解放军急行军的速度一样),赶到太行山脊上阏与前线,突然出现在错愕的秦军面前。秦军尚未布置好阵地防守,被赵奢杀得大败,阏与之围遂解。这是赵国对秦国作战史上少有的一次大胜,打破了秦军自商鞅变法以来不可战胜的神话,赵奢因此闻名天下,被封为马服君,与廉颇、蔺相如同列。
有其父必有其子。受父亲的影响,赵括从小就熟读兵法,讲起军事理论来头头是道,连老爹赵奢都辩论不过他。赵奢只好骂他道:“我的这个龟儿子迟早是要惹祸的。须知战争是极其危险的事情,这小子把它看得太简单了。”
公元前260年的夏天,蝉声和谣言一起笼罩着邯郸城的上空。受一些秦国派来的大嘴巴的影响,赵孝成王中了反间计,决定任命赵括为大将,取代长平前线的缩头乌龟廉颇。蔺相如先生此时病重,闻讯连忙上书劝阻:“赵括徒有虚名,只会读他老爹的兵书和战争日记,打起仗来必定是胶柱鼓瑟,不知机变。”
赵孝成王和赵括都是少壮派,不听这些行将就木的老家伙唠叨,厚赏赵括,择日开拔。赵括也没客气,拿着受赏的金帛,到处打听哪里的楼盘会涨,买房子置地,表现得像今天的温州炒房团。他妈妈惶恐得很,上书请求宽赦:“我儿子赵括不堪为将。从前他老爹获赏赐,都与军吏士卒分享。受命之日,不问家室,与士兵同吃同睡。而这龟儿子却婆婆妈妈的,只是一个守财奴而已,把钱全藏到了家里。愿大王不要遣他去前线啦。”
赵孝成王历来刚愎:“大妈不要罗嗦了,我意已决。另外,你们不要老管孩子叫龟儿子,这样对家长也不利。”
“那么,倘若赵括败兵折将回来,我们家属请求不要连坐。”
“这个好办,依允就是。”
于是,赵国一颗冉冉升起的丧星,带着他的兵学理论和父亲的战争日记来到了邯郸以西一百五十公里黄土高坡上的长平战场。
长平的山景非常优美。到处长着古代的树木。名字却叫不出,倘在春天,就满伞满伞举满了如云的花,视线永远是穿不透的。而眼下正是满目湿红的公元前260年夏末初秋,丹山山坡上暗绿与鹅黄层层尽染,樱红如血的霜叶更偶尔破空袭来,无限的巨幅秋林使战车上的赵括及其侍从,如花廊下徜徉的鉴赏者,被五光十色的秋景,打动得死去活来。
赵括与廉颇交割完毕,马上就更换军官,做了一系列挥刀自宫性的军事改革。我们知道,凭着一个人的小嗓,是不可能喊动四十多万大兵的进趋的。所以统帅必须有一帮得力的各级将官。彭德怀在朝鲜战场上最初指挥了二十八万人,打到最激烈的时候指挥七十七万人,他靠的是数以万计的机关人员和各团营连级的指挥员。彭德怀指挥着这些人,而不是直接指挥数十万大军。
赵括也是一样,如果他的部下以百夫长来计的话,四十万人将设有四千名百夫长,相当于一所普通大学的在校生人数,都需要他来指挥,这需要多么强的领导能力啊。如果以千夫长来计,也将有四百多人,够坐一个大礼堂的。
赵括要指挥好这四百人,对于一个没有战争经验的年轻人来说,谈何容易。另外,四百人必须和其所各自带的兵士熟悉,所谓兵将相熟,只要指挥了将官,兵们自然跟着。但是赵括临阵大量易置将官,更换了这四百人中的很多人,换上了自己的亲信。这些新将官,能不能指挥好边所不熟悉的各自千人小队,又是个问题了。
赵括的指挥系统,从统帅到将官到士兵,似乎都没有磨合好。
另外,军中还有一套“约束”,也被赵括变更了。
所谓约束,是古代战争的一套军队内沟通系统。我们看美国电影《特洛伊》,主将在战车上杀猪似的大喊:“后退!后退!——弓箭手——射击!”旁边是一群奔跑战斗的士兵。这是不行的。
上万人的战场上,他嗓门再大又有几个人能听见。这样指挥不对。
事实上,他不应该直接对战士们喊,他应该命令各个小队的军官,军官们再指挥自己的兵去分头落实。但军官们不能总呆在他身边,听他呼喊命令,军官们跟自己的小队在一起——比如说他是管弓箭手的,他就要跟弓箭手们呆在合适的战位上。所以,主将的命令不可能通过喊的形式被军官听见,即便他有张飞那样的喉咙也不行。
主将要依靠旗帜与部将沟通,就是所谓的“约束”。据兵法所载,在中军大旗周围,要设有五色旗帜,分别对应各个小队。主将发出命令以后,某旗帜树起(当然不会是主将亲自去树,他身边有一群掌旗的彪形大汉),相应的远处小队的旗帜也要树立,这就叫“应旗”。一级一级逐级应旗,逐级向下传令,各部战士视旗而动。旗帜向哪方点动,哪个方向的受令部队就该前进;旗帜低垂,则跑步前进;两旗相交,则两队合队,等等。若主将命五色旗全部树起,则全军都要立即“应旗”,全体准备各自按主将的旗语行动。
当时不能打手机和发电报,也没有高音喇叭,所以全靠旗帜的语言,此外还有不同寓意的鼓声。这一套规矩就是约束。赵括临时把它们更改了,大家必然不甚熟悉。赵括用一套新的 “约束”来指挥军队,无异于鸡同鸭讲,四十万人也就全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