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君一看毛遂,但见此人神情俊雅,颇有傲骨。但是身为低级门客,穿的也比较寒酸,估计跟雪村身上总背个小书包一样,毛遂也总挎着一个行军小水壶。他说:“水壶是为出使楚国准备的。”
平原君问道:“毛先生水壶有了,很好。但毛先生在我赵胜门下,至今已经有几年了?”
“大概三年了吧。”毛遂手扶着水壶说。
平原君便摇摇头:“贤人在世上,好像锥子钻进了布袋一般,锋芒马上就能暴露出来。您已经在我的门下呆了三年,却默默无闻,看来没有什么本事,还是留在这里好了。”
“在下一直没有机会进布袋子呀。要是我毛遂早进了布袋子,岂止子尖,锥子把儿(颖)都露出来了!”平原君听毛遂自吹自擂,心里不快,但拗不过他,只好让他背着小水壶也出发了。其他那十九人看见此情此景,暗中把肚子都笑疼了。
去楚国的路上,毛遂与那十九人坐在马车里议论天下大事,十九人这才发现谁也说不过毛遂。
车窗外,苍茫的岁月贯穿风中的密林倾泻而下。伴随着这一行人在中原地区孤独地南行的,是林鸟一声声的孤啼,以及这帮人的豪情壮志,拍着翅膀在林梢的风中起起落落。
到了楚国,楚国领导人是楚考烈王,属于“考拉型”的领导,没事不动弹。平原君把自己的二十位门客留在堂下,一个人脱鞋上堂与“楚考拉王”谈论请兵救赵的事情。楚王看赵国已是风中残烛,没有兴趣与赵合纵,而且骨子里害怕秦国。平原君百般分析其中的利害,从日出一直分析到了中午,还是决定不下来。
毛遂怒了,他反对拖拖拉拉的会议,因为这影响了他准时吃午饭。他大踏步冲上殿去——史书上叫做“历阶而上”——通常登台阶,问问孔老夫子就知道,不能一步登一个台阶,必须左脚登上一个台阶,右脚升上来与左脚并拢,再战战兢兢地登下一个台阶,像得了偏瘫病一样。但是毛遂是燕赵猛人,一步一个台阶,历阶而上,上去之后就大喊:“合纵的利害,本来两句话就能讲清楚。你两个领导已经谈了半天,怎么还决定不下来?”
考拉王吃了一惊,对毛遂的扑身前来表现出了一个正常人应有的反应:“你!你——什么的干活!”脸都吓白了。
平原君也吓坏了,嗫嚅道:“这——这是赵胜的舍人毛遂,不慎冒犯了大王,请恕罪。”
楚考拉王一看原来是个舍人,小吹巴,遂不害怕了,从新拾起领导的架子,厉声高斥毛遂道:“还不快下去!寡人在和你主子说话呢,你上来做甚?”
不想毛遂毫不退缩,反而按住身上的剑把,逼上前来说:“大王之所以敢斥责我,不过是靠着楚国人多势众而已。现在十步之内,楚国人再多也没有用了,您的性命悬在我毛遂的手上。”
楚王和平原君见状,吓得面如死灰。毛遂断喝道:“还有,我的主人就在这里,您凭什么当众斥责我?你不知道士可杀而不可辱吗!”说到这里,毛遂义正词严,连小水壶里都装满了尊严。楚考拉王吓得本能地一拱手,毛遂则耸起羽毛,慷慨陈辞道:“我听说,商汤以方圆七十里的封地而称王于天下,周文王靠方圆百里的地盘使诸侯臣服。如今楚国方圆足有五千里,能打仗的百姓超过一百万,天下没有哪一个国家能够比得上,可是你们却一点成绩都没有。一个小小白起却把你们吓坏了。白起有什么了不起,‘白起小竖子耳’。他带着几万秦军,一战打下了你们的鄢郢;再战又烧了你们夷陵,把先王遗体尽数侮辱。你们被小小一个白起弄成这样,不觉得害臊吗?连我们赵国人都为你们感到难过,而大王您却恬不知耻。所以我们今天谈合纵,首先是为了挽救楚国,给楚国报仇。您却当着我的主子骂我!你叱者何也!”
楚考烈王受了这么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只好脸色苍白地答道:“是咧,确实像先生所言,寡人愿把社稷都托付给你们啦。”意思是,你们愿借兵就借吧。
毛遂当即向楚王的秘书发令:“给我把歃血的盘子端上来!”秘书哆哆嗦嗦端上来。毛遂按住楚考烈王和平原君当场在殿上歃血为盟,宣布合兵救赵。毛遂本人也参与歃血。之后,见盘中还剩下一些血,毛遂就招呼堂下那十九人说:“你们这帮低智商的人,庸庸碌碌,也在堂下把这血歃了吧。你们没有什么本事,也派不上用场,正所谓因人成事者也。”
这帮“低智商的人”赶紧连滚带爬,诺诺连声地把嘴角都擦了血,正眼都不敢向堂上的楚王等人扫看。平原君圆满完成了出访任务,毛遂也从此成为平原君家中的上客。
潇水曰:在我们伟大的祖国,善于“养气”“克俭”和“制欲”的人民,总觉得锋芒毕露不是好事。但毛遂自荐,锋芒逼人,他的三寸之舌,强于百万雄师。毛先生一至楚国,赵国的地位马上变得比九鼎、大吕这样的宝器还要贵重——这是平原君回家以后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毛遂的赞扬,并且坦言道:“我赵胜再也不敢评点人物了。我评点过的人物,何止千百,这次却在毛先生身上看走了眼。赵胜真的再也不敢评点天下人物了。”
其实平原君看走眼的,何止百十。他的门客三千,有作为者寥寥无几。大约他选评人物,以身世和空名相取,所以屡受蒙蔽。他自己却不知晓,反而沾沾自喜。如果不是毛遂这次以实际行动点醒他,平原君门下的酒囊饭袋还会越来越多。作为上届君王赵惠文王的弟弟,平原君亦可谓因人成事——因是贵族的DNA而做官,实际能力并怎么强。
我们先按下楚人救赵的事情不表(那其实是件小事),插说一下战国四君子。
战国四君子出场最早的是齐国孟尝君,为人颇不足取。
平原君此人又如何呢?在长平之战前,他贪图眼前利益,草率作出接收上党的建议,招致了长平惨败。司马迁说他“未睹大体”。
邯郸被围期间,以平原君家属为代表的公子王孙们快乐依然。具体怎么快乐,史书上没有交待细节,大约是抱着话筒还在“你是电、你是光”地唱。在邯郸酒楼的KTV里大呼小叫,虽然头顶上还偶然有着“空袭”(秦人用发石车往里仍石头),这帮人兴味不减。邯郸的月亮半隐半亮。
有个“邯郸大酒店”(传舍)的老板的儿子叫李同的,实在看不过去了,就进谏平原君说:“邯郸之民如今已经易子而食、劈骨而炊了,可是您老的后宫,还有一百多个姨太太和三陪女(婢妾),整天吃的是肉,穿的是有花纹的丝,玩的是希奇古怪,唱的是卡拉OK。而老百姓都褐衣不完,糟糠不厌(吃糠都吃不饱),民困兵尽。您家里器物钟磬自若,老百姓却拆了房子当矛矢了。这样下去,邯郸马上就完蛋啦。到时候您还上哪享福去啊!”
平原君闻言大惊,赶紧把家里的丝被和粮食拿出来犒赏军校,正媳妇以下的人都拎着擀面杖和搓板参军。
这就显出了平原君的贤——凭了这点贤,他得以侧身于“四君子”,但也暴露了他的富贵和家里无数不明来源的资产。从前,赵奢把平原君的九个家臣都杀了,因为平原君家不肯交税。前后对比,我们知道他的富贵都是从哪里来的了——从损害国家利益而来。平原君曾前后三次担任赵国的相国,有条件积聚大量财富。
权臣的财富干什么用呢?养门客啊。门客又有什么用呢?门客可以帮他专权啊。门客善于亮出大嗓门一吆喝,为主子谋求政治名誉,充当媒体。所以,他和孟尝君一样,爱护自己的门客像爱护自己的眼睛,对门客比对家里的三陪女还重视。
有一次一个行动障碍人士路过平原君家。平原君后宫的一个美人,看见他在街上瘸着蹒跚,就想起了其他什么动物,忍不住就捂着嘴笑了。被这家伙听到了。这家伙不但身体残障,心理也残障,立刻大怒,闹哄着非要杀了这个美人雪耻不可。平原君的门客们也都帮着起哄,不杀了这个美人,我们这些吃白饭的就不在你这儿吃白饭了——“散伙啦,分行李啦!”
平原君被吓坏了,为了笼络自己的门客集团,赶快杀掉了无辜的美人,把人头送给瘸子玩。
战国四君子中间,孟尝君是齐国专权专业户,平原君是赵国专权专业户,春申君是楚国专权专业户。这哥仨有些共同点,一是养客,为自己的专权地位服务;二是出身贵族(是国君的亲戚),因贵族出身而当官。三是专权,他们仨都长期担任相国,专权,敛财,短视,无能,属于六国“贵族政治”中的典型,和秦国的布衣政治相比,明显属于落后政治。
这四君子中的春申君,我们也不陌生,名叫黄歇,是楚王族人,年轻时候曾经上书秦昭王,说退秦国数万大兵。后来独擅楚国大权,一手遮天,内政外事都他说了算。诸侯国际间的大事,黄歇决策了就行,不用问楚考烈王,但他很快陷入保守。楚国未能振兴起来,同春申君黄歇胸无大志分不开的。
他们作决策往往单从本家族利益考虑,而不是从国家利益考虑。比如孟尝君打秦国,就是借用公家军力报私冤。魏冉攻刚、寿,也是消耗国家以保护自己的私邑。再举个唐朝例子,唐朝权臣杨国忠,跟哥舒翰有仇,于是他就怂恿唐玄宗让坚守潼关的哥舒翰贸然出击,结果把老哥战死了,去了心头一恨,浑不管国家因此就危亡了。
还有个特点,喜欢拉帮结派,以巩固自己的权臣地位。朝里有能人,但是不肯跟他结好,他就要利用职权打击迫害(比如秦桧之杀掉岳飞)。还有一些能人呢,即便跟他无仇,但是能力强,功劳大,威胁到他的权位,他也会迫害。
我们举个楚国春申君的例子吧。荀子是战国时代最大的学问家,来投奔春申君。春申君却只让荀子当个“七品芝麻官”——兰陵令,就这还处处提防着他。
当时,有个门客进谗言说:“汤武依靠百里之地而兼有天下。如今荀子是个贤人,凭借不止百里的一县,终将压过您的名誉,不利于您啊!”意思是将夺了您的地位。于是黄歇叫荀子下岗了。后来,又有人告诉黄歇说:“是凡贤人,都是听话的,尊敬领导的。荀子这种贤人,都是大绵羊,怎么会不利于您呢?恰恰相反,他到了哪里,反倒能带动那里的人听话,都尊奉您的领导了呢。”于是,黄歇又让荀子上岗了。
不管是上岗还是下岗,黄歇决策的依据都是这个人会不会听话,有否可能挑战他在楚国的权力地位,而不是能力上是否有助于楚国。楚国不知有多少贤能英才,被他压制着。这是所有专权者的共性吧。
权臣是怎么专上权的呢?对于战国这三位“君子”来讲,靠的是出身好——是贵族出身(君王的弟弟什么的),于是名列相位。而后代秦桧、高俅、严嵩这些,则是特别会忽悠君王,骗得信任,比如严嵩会写青词,讨皇帝老爷喜欢;高俅、蔡京之徒弄花石纲,给他们的艺术家皇帝喜欢。于是,皇帝们就把国家大权授予他们了。
楚国权臣春申君还曾经和赵国权臣平原君,比过一次富。当时,平原君的使者来楚国,头戴着玳瑁的帽子,刀剑饰以珠玉,十分华丽,向春申君家人炫耀。而春申君门客三千人,其上等门客都蹑“珠履”,意思是穿着缀有大个儿珠子的鞋子。鞋子都装饰得这么奢贵,那身上就更没法说了。珠光宝气,华美夺目。他们出来一摆pose,把平原君的使者眩得直翻白眼,当场口吐白沫。
这两个专权的贵族公子,大致境界就是如此。
春申君的封邑面积很大,辖区包括如今的上海。上海之简称“申”,就是和春申君有关。若干年之后,司马迁曾看见黄歇遗留在苏州吴地的私家建筑,惊叹道:“室盛矣哉。”非常豪华庞大,黄歇之肥,不虚言也。而楚国之瘦,自不待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