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秦人在邯郸大战锋芒受挫,以及白起、范雎的死,六国本可以趁机有所作为。
然而,六国没有充分利用这次反攻良机,而是很快陷入了滔滔没顶的六国内讧之中,一讧就是五六年之久。等讧完矣,离死也不远了。其中闹得最凶的就是燕、赵两国之间爆发的两次大战,时间是公元前251年,动员兵力总和达七十万以上。
燕、赵互相打,是有道理的。虽说齐国消沉以后,秦国成了大家共同的敌人,但这不意味着六国就会合力抗秦。这就好比美国是整个阿拉伯世界的敌人,但未必意味着阿拉伯国家之间会团结抗美。伊朗和伊拉克经常互相掐,因为它们感觉来自邻国的威胁,甚于遥远的美国。
所以,六国之间的合作抗秦,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组织起来的。六国的合纵抗秦,出现在战国时期最后几年。而在此之前,六国之间出于各国地缘安全考虑,互相战斗摩擦无法避免。燕、赵就是一例,他们都是地处河北省的国家,燕在北(北京附近),赵在南(邯郸地区),地理位置邻近,互相构成威胁,历史上积累的摩擦和仇怨很多。燕国就想趁着赵国长平新败,趁火打劫,去报复赵国。
燕王喜是燕昭王的子孙,喜欢用一些莫名其妙的新思想武装起自己的猪头。长平之战后不久,他派到赵国的国际观察员栗腹回来对他说:“我奉大王您的命令,带着五百斤黄金慰问了刚刚脱离战争恐怖威胁的邯郸。呦,那里可真是一个人道主义危机重灾区啊。赵国的壮者都在长平之战死光光了,余下的孤儿还都是半熟少年,正适合我们殴打它耶!”
一句话触动了燕王喜的扩张野心。他立刻把从前大将乐毅的儿子乐间叫来,分析南下攻赵的可行性。不料乐间是个右派,说:“赵国是四战之国,为了防御四方侵逼,所以赵卒单兵作战能力很强,我们是打不过的。”
燕王喜说:“寡人以两倍的兵力打他们如何?就算赵兵都是好汉,双拳还难敌四脚啊。”
乐间摇摇头。
燕王喜说:“那我用三倍兵力!”
乐间还是摇摇头,于是燕王喜把筹码加到了五倍兵力。这个燕王喜确实是个没事儿找抽型的领导,一看他的名字就知道,跟齐王建等人一样,只有王号却没有谥号,这是亡国之君的特征,和后主刘禅一样,因为没有人再给他议谥号了,只被简称为燕国前领导人“喜”。这个燕王喜还有一个宝贝儿子,就是太子丹,爷俩脾气相同,都是没事儿找抽型的。
燕王喜看乐间只会拨浪鼓似地摇脑袋,气得咬牙切齿,站起来吆喝道:“我命令,派出倾国兵马六十万,战车两千乘,以三分之二主力南下,直压赵城邯郸,以余下三分之一北上,分攻赵国北地代郡。”
燕国大夫将渠闻讯,禀忠进谏,他揪着燕王喜的BP机链子——黄金大印上的带子,一头拴在腰上的——带着哭腔说:“大王不要用这印章发布命令啊。您刚给人家送了五百斤黄金缔结盟约,转眼又翻脸无情,这不是高尚的行为,属于没事儿找抽。”燕王喜更为光火,一脚把他踢开。
将渠倒地垂泪说:“我这不是为自己,是为大王打算呀!”
公元前251年,燕将栗腹以四十万大军进围赵国,攻打河北柏乡地区的邑。大敌当前,赵孝成王左思右想,只好决定重新起用老将军廉颇。
自从被革职回家以后,廉颇一直闭门不出。他的门客见其失势,连招呼都不打,就争先恐后地逃离了廉府,此次廉颇重新被任命为大将,这些门客又全回来了。廉颇哭笑不得地对他们说:“诸位既然已经走了,就不必再回来喽!”门客们对他说:“唉!您的见识怎么这样短浅呢?天下人都是为利益而交往,阁下有势,我们就乐意来跟着您;阁下无势,我们就只得离开您,这是世上的真理呀,您有什么好埋怨的呢?”廉颇听了,仰天长叹说:“喔靠!有势和无势,就是不一样哈!”
面对燕军进攻,廉颇作了具体分析,认为燕军没有重大战争经验,燕将属于低能之辈。因而,他建议赵王征调全国15岁以上壮丁,编成新军以抗燕人(老的军都死光了)。
廉颇的救兵抵达邑,燕将栗腹正在邑城墙下做功课呢,用临车、冲车这些东西攻城。临车类似鸟巢,挑起十几米高,获得制空权,从头顶射击城上守军;冲车则从底下撞击城门。栗腹好像一个做外科手术的大夫,正忙着从头上到脚下收拾邑,这时廉颇援兵的先头部队过来了。
栗腹觉得,做手术不如门诊直接,来钱快,于是他让医师护士们都从手术台上下来——燕军主力遂从无利可图的攻城战斗中撤出——转身攻击赵军先头部队。赵军先头部队一触即溃,似乎不堪一击。栗腹大喜,发令追击——让这帮医师护士们拼命追击这帮病人。燕军举着手术刀追得正猛呢,突然遭遇廉颇的大批伏兵钳攻。栗腹狼狈万分,左冲右突,一场激战,遭受歼灭性打击,战场上丢下了很多听诊器和压舌片。
栗腹率领残兵败将北遁,廉颇紧追不舍,将其“阵斩之”。栗腹所部四十万大军,被廉颇八万“破之”,这就是燕赵著名的之战。廉颇因功受封信平君,代理相国事务,达到了他个人事业的辉煌顶端。这个跟秦军打总是打不过的将军,殴打起燕、齐等国来,总是春风得意。有点类似中国足球,遇强不强,遇弱不弱。
燕王喜在老窝蓟城(北京西南)听说自己的大兵被击破了,全国的家底都光了,大惊失色。正在惶急,就见廉颇率领赵国的少年军,乘胜推进五百里,已经到了蓟城外边囤营驻扎,随时准备为燕国作手术。
燕王喜赶紧把他踹过的大夫将渠从监狱里请出来,要他出城向赵军谈判求和。赵军也不敢把主力长久停在遥远的北方,遂同意议和。于是赵军胜利凯旋,两国言归于好。但是没过太多年,两国又互相掐起来了,这就像一对忍不住总要用恨来表达爱的恋人一样。后来,趁两国掐得最凶的时候,秦人从背后出击,黄雀得利,一举灭赵。
廉颇在封君拜相之后,阔气了没五六年,赵孝成王就活得不耐烦,死掉了。
赵孝成王一死,新王赵悼襄王不太正经,整天在邯郸夜总会泡妞,娶了一个娼女做媳妇(也就是后来赵王迁的妈),并且他很厌恶相国廉颇,命令廉颇就近向乐乘交出兵权,由乐乘接替廉颇职务。
结果廉颇愤怒之下,竟攻打了乐乘,乐乘抵挡不住,一走了之。廉颇也不好意思再留在军中了,只得往魏国避难。魏国人虽然对廉颇以礼接待,但也并不重用。后来赵国的赵悼襄王顶不住秦军的攻势,有意重新任用廉颇,遂派使者前去探看。
廉颇这时候已经老了,满头白发来偏早,到手黄金去已多。但他还想报效祖国,于是对着赵国使者狼吞虎咽,一顿吃了一斗米,十斤肉,相当于林黛玉一个月的伙食,然后披甲上马,以示英勇不减当年。使者回去以后,被一个叫郭开的坏小子用黄金堵住了嘴,竟汇报说:“大王,廉颇老将军还是很能吃的,但是吃得多,拉得也快,一顿饭上了三次厕所。”
赵悼襄王觉得廉颇老矣,遂叹了口气,不复招用。其实他不懂老年人的身体特点,吃得快,拉得快,是老年人健康的标准。
廉颇在魏国等得花儿都谢了,饭儿都凉了,也不见招用。这时候,楚人闻其大名,偷着把他挖走。廉颇到了楚国,工作开展不顺利,史书说他“无功”,可能是对外折腾了几次,但没有战功。廉颇常常以为楚卒赶不上赵卒之强,发出“我思用赵人”的感叹,最后终老于楚国,安葬于当时楚国的都城寿春郊外,至今有墓。在廉颇的遗梦中,一定常有邯郸的月色,清辉一片,大如白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