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必须修正一个数据,就是关于太子丹的年龄。往往以为太子丹是个年轻急躁的人,其实不然,他是个急躁的老头。
当年,他去赵国邯郸当人质的时候,至少有十八岁(否则不至于跑去当人质),而那时秦王政不足八岁。如今秦王政变成了32岁的壮夫了,而太子丹也应该五十来岁,是个老太子了。
五十来岁的太子丹,在燕国盖了个赖昌星式的“红楼”,每有宾客经过,就派美女招待、侍宿。当时诸侯争雄,各国都网罗人才,可只有去秦国的人才出将入相,去其余六国的人才,把精力都用于放荡不羁了,在美妇醇酒之间抖擞精神。《汉书》记载,太子丹挑了一批美女安置在“红楼”宾馆中,以此招徕人才。
这个风气后来绵延了整个燕国,老百姓也争相模仿。但是老百姓请不起三陪女啊,就只好动用自己不花钱的媳妇,有“宾客相过,以妇侍宿”。这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风尚后来渐渐不太流行了,但一直到汉朝都未断绝。
太子丹用“红楼”网罗了一些人才,其间就有一个声名如雷的江湖大腕,名字叫田光,燕国人都知道他,就跟现在一说电影界,大家都知道张艺谋似的。
太子丹这人很懂江湖规矩,他屁股慢慢退着给田光引路,落座之前又跪着给田光掸拭座垫,仿佛小弟恭迎帮主一样,史书上说他是“逢迎”。
田光坐定之后,说:“在下已经老了,江湖上对在下的传说,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我听说骐骥盛壮之时,一日奔驰千里。到了衰老,毛驴子都会超过它,我现在干不了了,帮不了您了。我还是给您推荐荆轲吧,他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可以做大事。”
“荆轲比我手下的几名勇士如何?”
“您的那几名勇士,都是‘血勇’之徒,心情一激动,面孔便涨得通红,完不成什么大事。秦舞阳顶多只能算是‘骨勇’,遇有意外,脸色发白,也不顶用。只有荆轲才算得上‘神勇’,喜怒不形于色,足以当此重任,可以不负所望。”田光说。
如此说来,派巩俐去也可以,因为她在任何电影里,都是没有表情的,也是个好刺客啊。
田光分析得很对,刺客必须智勇双全,去秦国后首先要周旋于秦国官僚大臣,创造被秦王接待的机会,那一套复杂的礼仪就够人头疼的,光是一个会打架的赳赳武夫是不行的。不仅要武商高,情商、智商也必须高。好的刺客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
荆轲为人倜傥奇伟,负一时之名誉,在智商、情商方面层次很高,合乎行刺人选要求。惟独武商不高,剑术不精,但可以给他配“行刺助理”啊,就是后来荆轲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既然荆轲这么合适,太子丹就批准了:“那好,你帮我去请来荆轲吧。但行刺事关重大,您可千万别四处泄露啊。”
田光含笑而答:“诺!——no problem。”
田光确实很老了,佝偻着腰去找到荆轲:“咱哥俩的交情很深,燕国人莫不知道(言下之意,我牛都吹出去了,您一定得帮这个忙啊!)。是这样一件事:燕国的太子丹要干一件大事,就是刺秦,找到在下。在下当年名震江湖,有一身过人的武艺,但是现在已经精力不济,‘力比多’已经不多了,腰脚都不堪驱使啦,所以我把足下推荐给了太子,请足下择日速见太子。”
荆轲不好面拒,只是勉强答道:“谨奉教。”这是一句含糊其辞的话。不知是答应见太子丹,还是答应干大事。
田光于是说道:“另外,我还有一件事告诉你,就是我不想活了。太子临别曾嘱咐我,行刺事关重大,千万不可四处泄露。我作为一个长者(江湖辈份高的人),却被人怀疑,实在是没有活下去的颜面了。我干脆死了罢,以表明自己不会泄露他人的机密。”
说完,田光拔出腰间宝剑,用人生最后一点“力比多”,奋然刎颈而死,流血三尺,扑倒在地。
日本有谚:“花是樱花,人是武士。”花以樱花为最,人以武士为上。人的生死有如樱花,瞬间散落,干净利落,这是销殒的美,大约是田光之谓吧。
田光老先生的死,实在突兀。听他的临终遗言,好像是恨太子不能信他,于是愤然而死,其实非也。这只是他自杀的借口,而不是他自杀的目的。
事实上,史书上另有解释,田光自杀,是为了激荆轲。我来求你办事,并且我都豁出命去不要,死给你看了,这事儿你还能推搪吗?如果未来你要打退堂鼓,你得好好掂量一下,不能对不起死人啊。
荆轲最一开始,不甚情愿,在后来漫长的刺秦准备过程中,又出现过一两次犹豫拖延,但大约终被田光的死所激迫,终于善始善终、坚持下去了。
田光为了太子丹的“大事”,不惜以身死而促成之,可谓太子丹的知交和真朋友!
另外,田光以身死相激荆轲,以免荆轲打退堂鼓,也看得出来荆轲对秦一事,原本没有太强的自觉主动性。
事实上,当荆轲见到太子丹,太子丹向荆轲提出行刺要求时,荆轲仍旧推脱道:“我这人像劣质毛驴一样差,不足任用。”
太子丹给他“顿首”(以头频频碰地),“固请毋让”,再加上田光血迹未干,死人的嘱托尚在耳边,荆轲方才许诺,但是仍然“久之,未有行意”——荆轲很久都没有出发的意思。看来他“革命”的自觉主动性确实很差。
于是,太子丹为了顺适荆轲的心意,做了一系列拉拢套磁的工作,包括:
a.尊荆轲为头等宾客;
b.“舍上舍”——住VIP高级套间;
c.太子“日造门下”(每天拜访以示敬意);
d.“供太牢具”(吃祭祀祖宗的最高等食品);
e.“异物间进”(不时送来奇珍异宝);
f.“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太子丹从“红楼”里调来美女和豪华车,任其享用)。
于是,荆轲身边衣香鬓影,车骑罗列,盛况空前。如果按照古典武侠小说《燕丹子》的说法,那就更阔气了,荆轲还有“黄金投龟,千里马肝,姬人好手,盛以玉盘”的恶劣描写,比大款砸XO厉害得多。
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顺适其意”,让荆轲满意,这就是荆轲被工具化的详细过程。由此看来,荆轲刺秦不够自觉,中间是有一个漫长的被收买过程的。倘若是自觉的革命志士,当不需这些劳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