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县这个地方,在北京以南一百多公里,是当年燕国的下都(陪都)。两千两百年前,荆轲就是站在易县的易水河畔,离开燕国,提一只匕首,赴强秦行刺。
荆轲身后,站着环眼蒜鼻的古代“马加爵”——秦舞阳先生,手里端着一个木匣子,充当了刺杀助理。身旁流动的,正是秋天的易水河。匣子里边装的,是樊於期可怜兮兮的人头。
给这“刺杀二人组”饯行的,是太子丹及其“红楼”宾客,都穿着白衣白冠,给死人送葬的打扮,为荆轲催死呢。进一步激他,不要逃跑或者活着回来啊。
荆轲的农贸市场好友高渐离,也来了。他从后背取下自己的小提琴——也就是“筑”,我在博物馆看过,样子和小提琴一样,就是肚子瘦得多——置于白石之上,取了一个弯曲的尺子,敲击小提琴上的弦。先击出一个变徵之声,曲调悲凉,宾客闻之,无不悚然垂泪涕泣。
荆轲和着筑声而歌。
荆轲是怎么唱歌的呢?——古人唱歌跟现在不一样,特点是几乎听不出什么词儿,它要求“声中无字”,吐字完全融合在乐曲中,听不出具体的字。还要“字中有声”,就是每个字要拖长了声变幻着调子唱。总之,你根本听不懂他在唱什么(按这种标准来看的话,周杰伦唱的歌,最属于古代的歌)。
接着,荆轲开始唱到了副歌——所谓副歌,就是前面唱完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最后反反复复的几句很容易流行传唱的段落。比如“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怎么飞也飞不高——”之类的。
荆轲这回唱的副歌,终于被大家听清楚了,而且跟我是一只小小鸟一样,非常高昂,是所谓羽声慷慨:“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就是这两句,来回重复,慷慨传世,中国人无不知者!
当此之时,易水河畔,白衣胜雪,烈士高歌,秋风横贯,众人无不目裂眦,怒发上冲冠。所谓“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
荆轲引吭高歌已毕,痛饮一杯,傲然转身,挟秦舞阳登车而去,万里长空秋林,荆轲终已不顾。身后,高渐离依旧伫立,一语不发,面色冷然。
后人咏荆轲事:“凌厉越万里,逶迤过千城。登车何时顾,飞盖入秦庭。”(陶渊明)。
如今,河北易县有荆轲山,有一座十三层小塔,碑刻大字“古义士荆轲里”。
日升月落,荆轲一行向西奔驰。两边是铁黑色的丛林,天以浅灰的色泽关照着行人。苍天面无表情,使人拿它没办法,也啃不到它,啃不到命运这只飞跑的野兔。
荆轲看了一下身旁的“马加爵”,这个人瞪着环眼、支棱着蒜鼻,只是呼哧呼哧地傻傻喘气。像他这样的人,是不需要思考人生就能活下去的。荆轲对着秦舞阳想。
一阵马鼻子嘟噜声打破了荆轲悒郁的幽愁,荆轲告诫自己,必须要少想,让自己的心境安息,像草色一样平展如垠。
荆轲、秦舞阳,这个刺客二人组,最后一次看见日出是在公元前227年某个秋日。金色迷离的阳光从巍峨的咸阳殿角徘徊升起,文武百官和列国使节盛集两列,荆轲的肾上腺激素开始分泌,秦舞阳的“力比多”也开始比较多起来。
两人在宣呼声中登上大殿的台阶,偷眼向殿上看去,殿上正是 terminator秦王政。他脑袋上带着冕,像个博士帽,坐在漆器涂彩的几案之后,胸前抱着剑。
为什么说是抱着剑呢?时人喜欢席地而坐,一旦剑挂得低了,压在屁股下面,坐下就不舒服了,而且,也显不出威严了。所以当时剑在腰带上挂的位置比较高,使得上半截剑身耸起很高,剑把儿一直耸到了左胸前,所谓长剑拄颐(都快支到脸上了),这样很能体现贵族的气派。平时,用左臂夹住剑身,左手反握剑柄,形如抱物,故谓抱剑。这种很气派的方式最大的特点是不实用:拔剑很不容易!因为剑柄位置高,拔快了割破自己的脸是小事,一不小心切断了颈侧大动脉就冤了!
所以拔剑前必须先按剑,就是左手把剑把儿按下去,这样再拔剑就不至于割着自己了。“按剑”于是就等于一个不礼貌动作,表示要打架了,犹如现在打架前先打手机叫人一样。
但是“按剑”不等于“负剑”。秦王政佩的剑很长,古书上说叫“神武扶揄长剑”。所以秦王政后来仓促之间按剑仍然不能拔出,在群臣的提醒下改把剑体转拧到屁股后面去,进一步开阔右臂在体前可伸展的空间,才把剑拔出来了(这是一种很不小资、很没格调的方式——“负剑”)。这也告诉我们了一个雄辩的道理,在残酷的对敌斗争中,千万不能小资!
然而,残酷的对敌斗争中,又出意外了,“刺客二人组”中的秦舞阳先生,突然掉链子了。他看见秦王政长剑拄颐,高坐在几案之后,威武严厉。殿下武士,戟者甚众,又都是彪形大汉。秦舞阳吓得脸色苍白、牙关紧咬、嘴唇发紫、浑身战栗、小便失禁!
秦国群臣看了,十分诧异,便有人喊道:“后面这一位就是副使吗?”荆轲回头一看,对秦舞阳微微一笑,示意其镇定,然后跨步对秦王政说:“下臣的副使情商不高,是北番蛮夷的边鄙之人,没见过大世面,请大王原谅,允许他捧物而上,完毕使命于您面前。”所谓完毕使命,就是上前要你的命!
这里我们注意一个细节,荆轲捧的是樊於期的人头,秦舞阳捧的却是地图,地图里面卷着见血封喉的匕首。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荆轲仍然是想让秦舞阳主刀,自己在旁吆喝。
看得出来,不管是让他曾等的“客”主刀,还是秦舞阳主刀,荆轲一直没有把自己定位于一个武士角色。
秦王政传旨:“只请正使上殿,副使在阶下候旨!”——这下好了,秦舞阳不能上殿了。如果秦舞阳能上去的话,荆轲还有戏。这个副使其实比正使能打。
没料到秦王政来这一手,荆轲顿感到身孤力单,只好硬着头皮上去了,待会儿自己去耍匕首了。就像一个从来没杀过猪的人,由于死了张屠户而不得不自己下厨房。
荆轲上殿以后,他与秦王政的一番对话,历史上没有记载。我们不妨设想是这样的:
秦王政问道:“那个匣子装的就是樊於期的头颅吗?”
荆轲弓身答应:“是。”并且打开。
匣子里边,樊於期的人头像一盒生日蛋糕似的,俏皮地坐着。
秦王政示意合上蛋糕:“听说樊於期逃到燕国,和太子丹交上了朋友,太子丹把他当做上宾。怎么又把他杀了呢?”
“樊於期其实是想投奔匈奴借兵,太子丹怕他危害中原,也怕得罪大王,所以才佯作交友,专门为他盖了一座馆舍软禁起来。本想把他引渡过来,但因路途遥远,恐生意外,只好灌醉了他,将他杀了。”
秦王冷笑一声:“哼!如果不是王翦的大军已经灭了赵国,北危燕境,太子丹岂肯杀樊於期。不过,总算把他杀了。可是,当年太子丹在秦为质,却不辞而别,偷着跑回燕国,绝秦、燕之欢,实属无礼。不知燕王对此有何感想?”
“当年太子丹年轻草率,颇有唐突。他回国以后,燕王狠狠地教训了他,还专门派了一名对《周礼》大有研究的老臣鞠武做他的老师,来管束他。”
秦王政说:“这些说法都闪烁其辞。太子丹的年纪比我大得多,现在该是五十岁左右的人了,怎么能说年幼无知呢?像太子丹这种不善权衡轻重的人将来继承王位,恐怕对燕国未必有利。”
“下臣一定把大王的指示转告燕王。”
“转告不转告,是你的事。听说你还带了督亢的地图来?”
“督亢是燕国最富饶的地方。我们献给大王,以示燕王臣的诚意和决心。”荆轲说。
秦王政瞅一眼荆轲问道:“督亢究竟有多大?好在哪里?”(督亢在河北涿州一带,就是张飞的老家啊!)
荆轲口称:“请允许下臣展开地图,为大王聊作介绍。”
荆轲随即起立,走至案前,手把地图,徐徐展开,终于“图穷而匕首见”。下面的情节非常惊险,少儿需在父母指导下阅读。我们分镜头再现一下当年荆轲刺秦王——白虹贯日的情节。
1、荆轲左手突然把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抄起淬毒匕首,直秦王政前胸。这个“”字非常关键,它决定了荆轲意图是劫持秦王,还是直接刺杀。查各种字典可得,它是“刺”的意思。
2、秦王政“耶呵”一声惊起,袖子猛往后撤。
3、荆轲手劲不够,居然被秦王挣脱袖子,袖口挣裂。
4、荆轲匕首刺空。(荆轲左手手劲不行,攥不住袖子,右手速度也不行,居然刺空。这是荆轲第一次丧失良机。)
5、事起突然,群臣惊愕,目瞪口呆,殿下武士无诏不可登殿。
6、秦王政奔走,按剑,剑长,拔之不能出鞘。
7、秦王政放弃拔剑,环柱而走。
8、荆轲环柱而追之,但是追不上。(这是荆轲第二次丧失良机。这也说明荆轲腿脚也不够快,如果跑得快,只要扑在秦始皇身上,用毒匕首划破他的哪怕一点皮肉,老秦就完蛋了。可惜荆轲居然追不上。荆轲像一个语文老师,打架不是他的特长啊。——另外注意,这两个人都是光着脚跑的,当时殿上不准穿鞋。)
9、有一圈,由于秦王政绕柱跑得太快了,反倒差点和荆轲迎面撞了个满怀!秦王政赶紧说对不起,然后调头再跑。
10、两人在乱追过程中,秦王政回身,“以手共搏之”——就是说,徒手和荆轲格斗。荆轲拿着毒匕首,但还是打不过徒手的秦王,划不破秦王政皮肉!——完了,我看也不用打了,抹脖子自谢天下吧!
11、秦王政接受殿下群臣提示:“王负剑!王负剑!”——遂左手把剑身竖立,平行移动到屁股后面,伸右手成功拔剑而出。
12、这时候该荆轲逃跑了。荆轲捏着匕首,与举着宝剑的秦王政对决。刚才对方是徒手,尚且不能取胜,现在对方有了剑,更没戏了。宝剑一寸长,一寸强;匕首一寸短,一寸险,其实也是有取胜可能的。但实际情况是:秦王政一剑就击断荆轲左大腿——老秦力气很大啊。荆老师站立不稳。
13、荆轲一看没戏了,飞出匕首抛射秦王。
14、匕首不中秦王,中柱。
荆轲的准头也很差,第三次失误。总之,荆轲左手力度不够,右手速度不够,两腿速度不够,眼睛准性很差,是个四体无力的刺客。荆老师啊,荆老师啊,让我们怎么夸你呢。
其实,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人单靠双手就已足够了,荆老师拿把淬毒的刀子比划了半天竟然连秦王一点油皮都没擦伤,三次失误,这个刺客的剑术,实在是太不及格了。
另外,荆轲的匕首击中的是柱子,说明秦王政是在柱子附近,说明秦王政非常善于利用掩护物进行逃避和进攻。即便他拿着长剑进击荆轲的时候,一直也没有离开作为掩体的柱子。懂得格斗啊。
15、秦王政复从柱子侧出来,连击荆轲。荆轲身八创。
16、荆轲没戏了,箕踞以骂——又使出了骂太子丹的本事。这次更加厉害,是翘着前腿骂的。当时的下裳类似裙子,人要朝前箕踞(伸腿而坐)的话,则下体无遮拦,容易露点。荆轲杀不了老秦,箕踞坐着骂老秦,给老秦看看我的下体,这是严重耍流氓的姿势,也算是过瘾了。
17、荆轲边骂边自我解嘲道:“事所以不成,是因为我想抓活的,挟持你,逼着你退还侵地!可惜最后被你跑掉了!”
这种解嘲也不成立:你绕着柱子追了好几圈,连人家的膀子都抓不着,还挟持什么啊。又,当时图穷匕见,荆轲第一个动作就是当胸直刺,这匕首又是煨了剧毒的,见血则死,这也不是劫持的打法啊。
从四大刺客(专诸、聂政、豫让、荆轲)的刺杀环境来看,荆轲的环境是最优越的。当时秦王政和他在殿上对挑,没有别人干涉,他又拿了致命武器,实在是占据优势。而专诸刺王僚的时候,专诸是被左右武士用两把长铍夹持着前胸,往上端菜,但是专诸仍然抽出菜中的短剑,一击而中目标。聂政进攻时,堂上堂下防暴警察甚众,他从大门口一路搏杀到内堂,不但刺了目标,还饶上一个大的(韩哀侯)。豫让则是在赵无恤前呼后拥出行的路上行刺,难度也很大。惟独荆柯是单打独斗。
总之,荆轲的难度最小,算了,“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荆轲遂被秦王左右上前杀死,事后肢解。秦舞阳则是当场毙命于殿下。
荆轲刺秦王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惜乎荆轲剑术不精,腿脚不灵。但作为诗人他还是蛮成功的。
荆轲提一枚匕首击打秦庭铜柱的声音,永远呼啸响应于历史的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