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4年,秦军发出六十万大军,像一片卷动的乌云,推向天光灿烂的楚国天空,去做统一中国前的最后冲刺。
西方的战争史上,一般就是几万人的战斗规模而已,到了十九世纪拿破仑进攻俄国,才平了这个六十万的记录。随后的西方战史,又变成几万、十几万人规模而已,直到爆发两次世界大战。
在中国历史上,六十万的战斗规模也是为数不多的。曹操赤壁之战不过二十万。直到六百年后苻坚的淝水之战才平了六十万的记录。此后再有六十万规模的,就是近代的解放战争了。
公元前三世纪,秦国宿将王翦对秦王政说:“不把六十万大兵倾巢而出,是灭不了楚的。”
秦王政大吃一惊:“要这么多!有没有搞错!我们全国的兵力也就是六十万。”
如果王翦这老小子带着六十万大军造反了,秦王政只得下台,所以舍不得给。
但是王翦坚持要六十万。
秦王政只好去找李信了。
李信是个年轻将领,为了讨秦王政欢喜,就只要二十万。秦王政很高兴,心说还是李信体谅朕衷!知道替家里省钱!秦王政总结说:“王翦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壮勇,其言是也。”
李信这人,年轻气盛,喜欢孤军冒进,恃其壮勇,曾经以数千人追逐太子丹直到辽东。李信这次又是这样,在大军攻克河南平舆之后,迅速蹈袭南下,进逼安徽寿春(楚国新都城),孤军推进得太快,逐渐远离自己的供给基地和蒙武友军(蒙武是蒙骜的儿子,蒙恬的爹)。
楚军派出大将项燕,踵随李信身后,三日三夜战斗不息,连续攻破李信两个壁垒,杀七都尉,大破李信军。
李信败回咸阳,秦王政大惊。想来想去,只好又去找宿将王翦。
王翦战功卓著,三晋和燕国的破灭,都是他的首功,现在退休在家。他还是那句话:“不足六十万,老臣决不出征。”秦王政做了深刻检讨,答应给出六十万,并且亲自到灞水河上送行,恋恋不舍地望着这个拿走了他所有存折的人。
你不会背叛寡人吧!不会拿着存折乱花吧!秦王政担忧着。
王翦看着秦王政那副可怜兮兮的眼神,觉得可笑。于是他说:“我曾经考察过,秦国某某处的庄稼地是块好田,还有,吕不韦从前留下的某处宅子风水也很好,他还有一处园子也很好——从来不闹鬼。能不能请大王赐给老臣,以为我的子孙留备。”
秦王政略一错愕,旋即应允。
“还有了,玩过的一个什么池子,我也去check it out过,能否请大王也一并赐我。将来我孩子谈恋爱的时候去玩。”
秦王政非常纳罕:“以将军此次出征,大功在即,回来之后,何愁贫寒?”
“大王,说句心里话,我们这样的人,功劳再大,也指望不了封候。能够趁着现今被大王垂爱,早要些田园,亦足矣!”
秦王政闻言哈哈大笑:“好!好!寡人就都答应你。的池子也给你,回来就带上孙子、孙子女朋友去check it out吧!”秦王政原有的一脸愁云,顿扫而空。
我们说,王翦非常会演戏。他把自己表现得贪财鄙陋,目光短浅,像个锱铢必较的小财主似的,好让秦王政放心,知道他没鸿鹄之志——也就是没有造反的野心。所谓“求田问舍,原无大志”。
王翦到了战场以后,还是隔三差五派人又跟秦王政要房子:“我听说还有一处什么地方值得check it out。”
王翦的幕僚实在看不过去了,劝告他说:“老将军也太没品位了吧——老要房子!我们都跟您丢不起这个脸了。再说您老是这么去要,不怕大王怪罪吗?”
王翦哈哈一笑:“你不知道!秦王如今空一国甲士尽付与我,如何放心得下。我不频频索要房子,以此自污品位格调,难道坐等大王疑我志向远大,有吞天翻地之心吗?”
这正是“棋经”上所说:弃不就,必有图大之心也。
幕僚敲了敲脑壳,说:“有道理!有道理!同意!严重同意!”
哈哈,王翦可谓熟谙于处世之道,是他能善终的原因。
百多年后,司马迁先生却看不惯这个王翦,他评论此事说:“王翦贵为秦国宿将,是秦王政的师长,然而不能匡正秦王以正确的治国之道,反倒苟合偷容,自污以求全。实在有失众望。王翦的儿子是王贲,孙子是王离。最终因秦王朝政策失误,国运倾覆,王离终被项羽所擒,不亦宜乎。”
司马迁于其“史记列传”各篇的末尾,都有评论,惟斯言最称意!
但司马迁亦可谓善于责备贤者者也。
话说到这里,又想起一桩。辛弃疾有词云:“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初读时虽然琅琅上口,但总不甚了了。看了王翦的故事,方才开朗。原来,辛弃疾“壮岁”的时候,在北方竖立起旗帜招兵抗金,大小也是个旅长,手下有一把子人。南归以后,在南宋小朝廷只当个闲官。于是他就气愤了,作诗感慨自己沉沦于“求田问舍”这个水平的勾当,只能碌碌无为,消磨掉了胸中的英雄志,怕应羞见三国刘备的伟业。他用的就是王翦的典故啊。
不管怎么样,求田问舍,就是指专营家产而无远大志向。
如果一个人三十来岁光景,终日计较的却是哪里房价合适又赠个装修什么的,那么这个人是不足畏的。
刘备就曾讥笑他同时代的许攸只知“求田问舍”。
而刘邦年少时,曹操年少时,都不事经营,不求田问舍,为里人所轻,却心怀凌云之志,果然大有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