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何十岁的时候,赵武灵王别出心裁地宣布说:“寡人准备把王位传给太子,以后你们尊敬他就要像尊敬我。”赵武灵王这辈子新奇的想法实在多了,他继续说:“肥义担任他的老师和相国。而我呢,更喜欢到外面作业务,骑着马出去抢地盘。以后你们就叫我主父好了。”
在群臣错愕的目光中,公子何——吴娃的儿子,从太子提前转正为国家领导人。八九点 钟的太阳(公子何)和晌午偏西的太阳(赵主父),一起照耀着赵国大地,这在中国历史上是少见的,时间是公元前296年。
赵主父要求群臣依班次高低,顺序给年约14岁、称王听政的公子何下拜。
下拜的姿势是这样的:跪姿,撅着屁股,两手相叠落地,脑门缓缓下降,触在双手前方的地上(这叫做稽首);抬头,再重复一遍(这就叫再拜稽首)。随再拜稽首,口中还要称道:“下臣某某,拜见大王!”
十四岁的公子何在上边,则以揖手礼相答。揖手,俗称作揖,跟武林大侠的抱拳、拱手却不一样。抱拳或者拱手,双手相拱,内收近胸,这是古代军礼的遗迹。而作揖,是文士的礼仪,双手相拱,外推,小臂前倾45度,好像烧香拜佛爷的样子。必要的话,还可以前后摇晃小臂,配合着嘴里面念念有词的寒暄。
公子何正是半熟少年,位居朝堂中央,表情僵硬,举起手来,局促不安地答应着群臣,好像是在数钞票,而且是替别人数,一边数,一边瞥着旁边的赵主父:下一步该干吗了呀,放进保险柜里吗?——要不您点点?
这个可怜的孩子,如此六神无主!赵主父从这六神无主的孩子脸上,联想起木鸡两个字,不禁有点后悔自己的决策。当初立这个小孩当太子,都是看在他妈妈美女吴娃的面子上啊。
而原配韩国夫人的孩子、原任太子——公子章,也顺次来给小王公子何施礼下拜了。他趴在地上,灰头丧脸,耸肩称臣,一副可怜相。赵武灵王看了,不禁心生怜惜。老大这孩子,本来是太子来着,现在却向自己的小弟弟匍匐施礼,唉,真是可怜啊!都怪他妈不漂亮。
赵武灵王对于两个孩子都很疼爱,觉得不如分国为二,让俩孩子都当王,分割而治。赵主父被自己的大胆设想所震惊——他这一辈子,净是稀奇古怪的想法了。
但分国而治,会不会削弱国力呢,赵主父手持两端,犹豫不决。
赵主父还在犹豫,但会议已经结束了。
赵主父不顾会议疲劳,发扬连续作战的优良传统,与部分与会人员驱车到邯郸郊外八十公里的历史名胜——沙丘,度假疗养。这里是从前纣王命男女裸奔其中的地方,是一处古代的“圆明园”。
赵主父住在沙丘一处离宫里。晚间,趁炎热退去的时候赵主父在外边走走。夏日正浓,但花朵已不像春天那么多,郊外这样冷僻的地方,只有绿色在放心地荡漾着,占尽优势。绿,可以不做提防地平安地绿下去,一时不会有寻衅的人要干涉它。但是,却有寻衅的人要干涉别人。公子章,正在磨刀霍霍,准备干掉公子何!
公子章和他的狗头电子田不礼,从封地代地带来了很多训练有素的恐怖分子。“我们的恐怖分子有很多是擅长杀小孩的,结果了公子何,赵国未来就是您的了!” 田不礼说。
公子章这时候二十六岁左右,长了一撇小胡子,担心道:“但是,主父怪罪怎么办?”
“我们不承认是我们杀的就是了,说是山贼杀的(是拉登杀的)。您快决定吧,今天不动手,以后我们回了代地,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那我们怎么动手?”
“我们诈用主父的名义,召公子何出来。他一出来,咔嚓!把他咔嚓掉!”说完,田不礼拿起个大斧子。
黄昏时刻,公子何坐在自己的离宫里,看着宫人一盏一盏地点灯。因为是油灯,没有几十盏,照不亮一间大房子。暮色仿佛沉烟。忽然侍者禀报:“主父身体不适,请您过去探看,车子就在外面。”
油灯里散发出奇谲的味道,那是灯油中的香料在燃烧。公子何振衣欲起,他的老师兼相国肥义拦住他说:“大王您不能草率外出,特别是有公子章在附近的时候。按照我们的防恐程序,我肥义会先行一步(去地雷)。”
于是,肥义坐上车直奔主父的方向,陪伴他的只有一两个侍从和五六只夏日夜晚的萤火虫。
靠近主父离宫,肥义突然有了夜投荒村的感慨,脑子里像被洗过一样,人生恍如寄旅,政治上的斗争,都当不起青郊夜色的凉风啊。暗淡的远天尽头,依稀可以分辨出像炉膛里的灰烬一样的,是天堂日落后的遗景。
肥义刚要大彻大悟,来自代地的十几名黑衣恐怖分子,像一群蝙蝠从草丛里联翩蹿出。肥义看见月光附着在青幽的大戟刺上,直插过来。噗哧一声,月光消失在肥老相国的身体里。来不及叫痛,戟尖带着血抽出来。戟的小横枝再拦腰一钩,硬生生把肥义钩下车来。另一个恐怖分子手中的大斧子则在月光下扬起,吭的一声,一声,又一声,他把很多月光剁进了肥义的脖子里。
老相国肥义惨死在沙丘野道,作为赵武灵王改革的追随者,实现了他“死者复生,生者不愧”的护卫少主的千金一诺。飞舞的萤火虫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虽然长着复眼,仍然对于人间的厮杀大惑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