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英宗、拜住二人虽然皆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但君臣好政求治,都是从内心深处想一挽昔日积弊,力图使大元朝万象更新。现摘取一个二人对话的小场景,以小见大,可以发现这两个蒙古年轻人是多么地志向一致,勤政纳谏:
帝(元英宗)从容谓拜住曰:“朕思天下之大,非朕一人思虑所及,汝为朕股肱,毋忘规谏,以辅朕之不逮。”拜住顿首谢曰:“昔尧、舜(上古仁君)为君,每事询众,善则舍己从人,万世称圣。桀、纣(上古暴君)为君,拒谏自贤,悦人从己,好近小人,国灭而身不保,民到于今称为无道之主。臣等仰荷洪恩,敢不竭忠以报。然事言之则易,行之则难。惟陛下力行,臣等不言,则臣之罪也。”帝嘉纳之。
遥思拜住的祖父安童,也是蒙古贵臣中最亲近儒生者。气味相投,一脉相承,祖孙之业,全然同道。
随着时间的推移,铁木迭儿奸行愈暴愈多。于是,元英宗下诏,剥夺铁木迭儿生前死后一切爵位、封谥,并斩其长子八里古司,其次子知枢密院事(国防部长)班丹也受杖刑后免职。虽如此,其三子翰林侍讲学士锁南由于自小伺候元英宗读书,当时被免予处分。当时,任禁卫军大头目的铁失也被查出与铁木迭儿贪污案件大有关联(他是铁木迭儿的“干儿子”),但得以“特赦”,仍旧担任原职。不仅宽大他,元廷又委任他兼御史大夫,提领皇帝最贴身的“左右阿速卫”皇家禁军。
后世研究元史之人,总是讲元英宗、拜住等人太“仁慈”,没有对铁木迭儿党羽一网打尽,才容使铁失等人日后有机会在南坡行弑。其实,不少研究者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铁失的亲妹妹是元英宗皇后速哥八剌,元英宗非无情无意冷血之君,与皇后感情又融洽,自然不忍心因铁木迭儿之故把自己大舅子一家全部弄死。妇人之仁,养痈遗患,终于造成日后铁失的忽然一刀。
元英宗、拜住君臣疏旷归疏旷,如果他们不把禁卫军指挥权交与铁失,他也没有机会行弑英宗皇帝。所以,“人情”这种东西,在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中最要不得。
20天上掉来一顶大皇冠
至治三年(1323年)七月,元英宗在上都,接连数日心绪不宁,夜里失眠,困扰之下,便准备下诏让番僧做佛事来消弭“心魔”。拜住上言,表称国用不足,不应该再浪费金钱广做佛事。元英宗“从之”。但是,铁木迭儿的余党铁失等人心里不踏实,与几个西藏密宗大和尚勾结,让他们进言说国家将有大灾,一定要在全国范围内大兴佛事,同时还要大赦,这样才能消灾免祸。当时,拜住正在元英宗身边,听毕这些人胡言后,他怒斥番僧道:“尔辈不过贪图金帛之利罢了,怎敢妄言大赦之事,难道想庇护贼徒吗?”
铁失等人闻知此事,深恐铁木迭儿一案牵连的人越来越多,最终自身难免,便决定先下手为强。
在铁失率领下,知枢密院事也先铁木儿、大司农先秃儿、前平章政事赤斤铁木儿、铁木迭儿第三子前治书侍御史锁南、铁失亲弟锁南(也叫锁南)、枢密院副使阿散(回回人)、卫士秃满以及好几个蒙古王爷,包括按梯不花、索罗、月鲁铁木儿、曲鲁不花、兀鲁思不花等人,终于发动行弑英宗的宫廷政变。
趁元英宗暂驻南坡行殿,夜黑人静之时,他们忽然出击,首先把中书右丞相拜住剁成数段,然后冲进行帐内弑了元英宗。
行刺诸王之中,按梯不花是被元武宗杀掉的安西王阿难答的弟弟,月鲁铁木儿是阿难答的儿子。而且,在上都的不少宗王,或多或少与此次弑帝政变有牵联,除阿难答的弟弟和儿子与英宗一系帝王有“仇”外,其余诸王参与阴谋的原因,无外乎是不满元英宗和拜住君臣的“吝啬”——他们取消了对诸王的“岁赐”,不给钱,就要杀人,可见这些蒙古王爷多么的凶残。
杀人之前,铁失等人当然要考虑元英宗死后谁当皇帝对自己最有利——元武宗海山的两个儿子和世和图贴睦尔血缘与今帝最近,但马上被排除掉:阿难答之弟与儿子自然不会推举杀掉安西王的元武宗的儿子当皇帝,而且,铁失本人当年与太后答己和铁木迭儿一起策划赶走武宗长子和世而转立仁宗之子元英宗。有如此大过节,更不可能让元武宗的哪个儿子坐帝位。
选来选去,近亲宗王中最“合适”的只有晋王也孙铁木儿。这位晋王的父亲,是把帝位“让”与元成宗的太子真金长子甘麻剌,所以,从血亲上讲,晋王也孙铁木儿乃忽必烈的嫡长曾孙,且“成宗、武宗、仁宗之立,威与翊戴之谋,有盟书焉”,他手下有大军数万,威镇漠北,凭常人思维,他本人一定会“惦记”帝位。
果不其然,晋王也孙铁木儿确实心中有小算盘。他手下的王府内史倒剌沙知道王爷心事,派儿子哈散给丞相拜住当手下,并得任宫廷禁卫军官,“常伺侦朝廷事机”。探得内情后,哈散回报父亲拜住与铁失二人水火不容之势,倒剌沙马上把此情告知晋王。南坡事发的前五个月,铁失之党探忒以宣徽使身份来漠北,密告倒剌沙说“皇帝不放心晋王”,要他“提醒”王爷“小心”。其实,种种迹象表明,晋王也孙铁木儿也是行弑阴谋的间接参与者与知情者之一。
行弑前两天,铁失密派心腹斡罗思来告晋王,表示说即将拥立晋王为皇帝。晋王也孙铁木儿拿捏不准,不知铁失一伙人事成与否,就一面把斡罗思软禁,一面派出亲信别列迷失驰往上都“告变”——实际是去探听虚实。“未至,英宗遇弑。”也就是说,晋王为自己打了双保险,如果铁失等人“失手”,他手下别列迷失会“及时”赶到元英宗处“报告”,说明铁失等人煽动自己谋反的“阴谋”,以便能把自己撇清。
成功杀掉元英宗后,铁失派宗王按梯不花和知枢密院事也先铁木儿(此人与晋王名字一字之差)奉皇帝玺绶予晋王。大事已定,这位王爷也不客气,就近在龙居河(今克鲁伦河)继位,宣布自己为帝,是为泰定帝。他的即位诏书很好玩,当时由蒙古文翻译成汉文的诏书半文半白,很有嚼头:
薛禅皇帝(忽必烈)可怜见嫡孙、裕宗皇帝(指死后被追封的太子真金)长子、我仁慈甘麻剌爷爷根底,封授晋王,统领成吉思皇帝四个大斡耳朵,及军马、达达国土都付来。(俺爹甘麻剌)依着薛禅皇帝圣旨,小心谨慎,但凡军马人民的不拣甚么勾当里,遵守正道行来的上头,数年之间,百姓得安业。在后,完泽笃(元成宗铁木儿)皇帝教我继承位次,大斡耳朵里委付了来。已委付了的大营盘看守着,扶立了两个哥哥曲律皇帝(元武宗)、普颜笃皇帝(元仁宗),侄硕德八剌皇帝。我累朝皇帝根底,不谋异心,不图位次,依本分与国家出气力行来;诸王哥哥兄弟每(们),众百姓每(们),也都理会的也者。今我的侄皇帝生天了也么道(驾崩),迤南诸王大臣、军士的诸王驸马臣僚、达达百姓每,众人商量着:大位次不宜久虚,惟我是薛禅皇帝嫡派,裕宗皇帝长孙,大位次里合坐地的体例有,其余争立的哥哥兄弟也无有;这般,晏驾其间(元英宗死后),比及整治以来,人心难测,宜安抚百姓,使天下人心得宁,早就这里即位提说上头,从着众人的心,九月初四日,于成吉思皇帝的大斡耳朵里,大位次里坐了也。交众百姓每心安的上头,赦书行有。
诏书絮絮叨叨,从他亲爹忽必烈嫡孙甘麻剌讲起,慎终追远,最终绕到他自己乃“薛禅皇帝(忽必烈)嫡系,坐上帝位是天经地义之事。”所以说,泰定帝这顶大皇冠,自己没费一刀一枪,被铁失等人大老远地送过来,几乎就等于天上直接掉下来的。
元朝诏敕,一般有诏书、圣旨(或玺书)、册文、宣敕(或制敕)四大类,颁发时使用至少两种文字,基本上是八思巴蒙古文和汉文。蒙古文起草后,要经历汉语翻译过程。有时汉文起草,再译为八思巴蒙古文。同宋朝和前代汉族王朝不同,那时候“王言”体系非常,“翰林”手笔近乎文学创作,词臣们都是大文豪,其地位和文采备受称羡。元朝乃大王朝,出身朔漠,注重实际。但是,由于地域辽阔,其诏敕颁发过程比前代更为复杂,为此分别设立了翰林国史院和蒙古翰林院两所诏敕起草机构。写作“风格”上,元朝的诏敕趋于简单、朴实。《元典章》和《通制条格》中收录了许多这类文件的汉译文,从中可以看出,不少都是按照蒙古语的句法、词法,机械地套译为汉文,很像现在用翻译软件翻译成的东西,即所谓的“蒙文直译体”,没有刻意提炼、润饰,虽然拗口,却较多地保留了文件的原始形态。当然,元朝诏敕也有不少汉文吏牍体。这些文件对蒙古语法结构、词序等进行了调整,使译文大体符合汉语习惯,但也不乏白话俗语。除了特别重要的诏书外,一般文件风格与前朝那些大文豪词臣所作骈四俪六、堆砌典故的诏书大相径庭。当然,汉族文人对于蒙古的“俚语”诏书也有讽刺。蒙古诏书皇帝的“怎生、奏呵、那般者”等等蒙文直译体套语用得太多,所以,至元三十一年,江南盐官县学教谕黄谦之创作一副春联:“宜入新年怎生呵,百事大吉那般者”,被人告发。还好,元朝不像满清,动辄因文字砍人脑袋,老黄在文字中拿皇帝“找乐”,只把他免职而已。
泰定帝的诏书写成如此模样,大概是因为他在漠北仓促即位,身边缺乏擅长文章的汉族词臣,写不出华丽的文言诏书,只能用蒙古语起草,再被直译为汉文,草草了事。画蛇添足的是,清乾隆时代重印殿本《二十四史》,奴才文人们将此诏用文言重写,真真费事不讨好,还不如原先看似蹩脚的蒙古汉文直译来的痛快。
泰定帝继承帝位后,先任命给自己送玺绶带的也先铁木儿为中书右丞相,让阿难答儿子月鲁铁木儿袭封其被杀父亲安西王王爵,任命“功臣”铁失为知枢密院事(国防部长),同时又任命自己王府中的心腹倒剌沙为中书平章政事,把倒剌沙的哥哥马某沙也弄一个同铁失一样的官职,巧妙地把枢密院实权把握于自己人之手。所以,泰定帝所有的“人事安排”,都是在他往大都方向行进的过程中进行的。
一路顺利。看到诸宗王和几个汗国也无反对自己的声音,为了摘除自己与铁失等弑帝党人有串通的嫌疑,泰定帝先把向自己通风报信并已经获得封赏的也先铁木儿、完者、锁南等人忽然趁酒宴间捆绑起来,宣以谋逆大罪,当众诛杀。同时,他密诏“自己人”旭迈杰为中书右丞相,与通政院使纽泽一起,急驰入大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正沉浸于保拥新帝之功美梦中的铁失和失秃儿等人抓起来,根本不经鞠审,立时杀头,“并戮其子孙,籍入家产。”
铁失的妹妹元英宗皇后速哥八剌虽未涉案被杀,但心情忧悲至极——不仅老公被弑,娘家人转眼又被杀个溜光。可怜的皇后,几年后即抑郁而死。
泰定帝入大都后,把月鲁铁木儿、按梯不花等参与政变的五个蒙古宗王流放于海南、云南等偏远之地,以此向宗亲和各个汗国表示自己的“清白”。同时,泰定帝追封自己的生父甘麻剌为显宗皇帝。其实,泰定帝对于铁失等人的弑帝行动,不仅事先得知,而且还是采取“默许”的态度。否则,铁失等人不会那么心中有底做出如此“大事”。
泰定帝在位五年,没有干过什么大坏事,也没干什么好事。当然,他下诏处理了一批铁木迭儿奸党,为被杀的杨朵儿只、萧拜住两个人平反,并且重用张弘范的儿子张珪,派人翻译《资治通鉴》、《贞观政要》、《大学衍义》等儒家典籍、史书。事实上,泰定帝时代并无任何向“汉化”实质性的迈进。
泰定帝时期的财政状况,仍旧没有任何起色,入不敷出,已经成为元政府的“常态”。由于泰定帝本人常年在漠北生活,他身边的重臣倒剌沙是回回人,这自然会一直左右皇帝本人的政治倾向。进入大都诛杀铁失等人后,泰定帝马上升任倒剌沙为中丞相,由于不久后右丞相阳迈杰病死,所以中书大权皆握于倒剌沙之手。同味相吸,日后进入中书省的重臣,好几个都是回回人。其中有马思忽(同知枢密院事)、马某沙(倒剌沙之兄,也为同知枢密院事)、兀伯都剌(中书平章)、伯颜察儿(中书平章),甚至包括参加铁失行弑元英宗的枢密副使阿散(御史中丞)。泰定帝几乎把弑帝党人杀个干净(除宗王以外),惟独这位阿散因其回回人身份得到庇护,不仅没被杀,反而得到重用。所以说,泰定帝时代的中央大权,实际上完全掌握在回回集团手中,元朝的回回人地位此时处于最鼎盛时代,他们不仅被赋予特别多的特权,还享有特别多的商业赋税方面的豁免权。
在把国家权柄交予回回大臣的同时,泰定帝与其皇后八不罕特别尊崇密宗佛教,相继受戒,广做佛事,滥施无度。五年之内,虽然政治方面没有特别大的变动,元朝境内水旱蝗灾特别多,这使得财政方面更加捉襟见肘。
总体来讲,泰定帝大的坏事没有做过,“能知守祖宗之法以行,天下无事,号称治平”。
致和元年(公元1328年)夏,泰定帝在上都病死,时年三十六。
泰定帝一死,元朝“两都制”的弊端在关键时刻显现出来。当时身在大都的佥枢密院事燕铁木儿留大都,“实掌枢密符印”,有调动天下军队的大权。由于他本人是从前元武宗的心腹,便与西安王阿剌忒纳失里,趁泰定帝崩后政治真空之际,谋立武宗皇帝的儿子为帝。于是,他们胁迫大都百官,申明要立元武宗之子为帝,执捕了中书省主要官员,派人去江陵就近迎接元武宗二儿子时为怀王的图贴睦尔。
正在上都的丞相倒剌沙与皇后八不罕闻大都变起,赶紧立泰定帝的儿子、年方九岁的阿剌吉八为帝,改元天顺。在此之前,图贴睦尔走得快,已在大都称帝,是为元文宗。
二都两个“皇帝”的军队各有诸王支持。打了一个多月,上都方面不敌,回回丞相倒剌沙“肉袒奉皇帝宝(印)请死”,出城投降。政治斗争失败者不会得到宽恕,倒剌沙一家人及其同伙很快被全部处决,一个不剩。至于泰定帝的儿子天顺帝,小孩子被俘后连同母亲一道,均被秘密杀害。
泰定帝、天顺帝父子死后均未得到元文宗兄弟承认,所以他们既无庙号也无谥号,后世只能以他们的年号来称呼这父子两人。虽然天上掉下来一顶大皇冠,父子的遭遇,尤其是天顺帝这个小孩子的悲惨下场,很让后人深思:皇权,只要与之发生联系,摆在后面的即是不测的深渊。
元英宗遇弑,泰定帝捡个“便宜”,其子天顺帝当了一个多月“皇帝”就被杀,而后,元武宗的两个儿子,元明宗和元文宗兄弟,又上演了手足相残的悲剧。元朝的气数,可以想见。
元英宗被弑前,还有一件意味深长的事情发生,即他刚刚下诏“赐死”了南宋末帝宋恭帝赵。
宋恭帝与祖母谢太后在临安向伯颜的元军投降,被北迁大都。忽必烈当时没有杀掉这个小孩子,还封他为“瀛国公”。1282年,他又被元人迁往上都(今内蒙正蓝旗)。青年时代,为避免被害,赵自求为僧,往吐蕃习学佛法,终成一代高僧,修订翻译了《百法明门论》等不少佛经。元英宗至治三年,思宋亡国旧事,赵(时法名合尊)一时感慨,作诗云:“寄语林和靖,梅花几度开?黄金台下客,应是不归来!”结果,有人持诗上告元廷。恰恰元英宗、拜住君臣汉语都是过八级的程度,认为赵诗中含有复国招贤之意,于是下诏把他赐死,时年五十二。宋朝以文教而兴,以文过于武而亡。可叹的是,其末帝之死,也缘于一首诗,真让人扼腕低回,思索久之。
21元文宗、元明宗兄弟的‘礼让’
当年铁马游沙漠,万里归来会二龙。
周氏君臣空守信,汉家兄弟不相容。
只知奉玺传三让,岂料游魂隔九重。
天上武皇亦洒泪,世间骨肉可相逢?
这首《纪事》诗,乃元代蒙古族大诗人萨都剌所作,记述元武宗两个儿子元文宗、元明宗手足相残的宫禁秘事。最终两句沉痛之叹,是讲元武宗如果死后有知,看见两个儿子如此不能相容,肯定会为之流泪悲痛。
耀日干戈两京间
——大都与上都之间的较量
致和元年(1328年)8月,泰定帝因酒色过度暴崩于上都,时年三十六。身为群臣之首的倒剌沙没有什么远见,只顾在新帝登基前这段真空期陶醉于“代理天子”的快感中,也没有及时推拥泰定帝之子尽快接班。结果,远在大都的佥枢密院事燕帖木儿先发制人,趁百官聚集兴圣宫议事之机,他率阿剌铁木儿、孛伦赤等十七人,手执利刃乱晃,一脸泪水地号叫:“武宗皇帝有两个儿子,天下正统当归他俩,有敢不从者,杀无赦!”事起仓猝,满朝文武均没明白过味儿来。
燕帖木儿几个人冲进人群就把为首的大臣诸如乌伯都剌平章以及中书省的主要官员朵朵等人全绑了起来,关进大牢。然后,燕帖木儿与支持自己的蒙古宗王西安王阿剌忒纳失里率兵守住大内,推出前湖广行省左丞相别不花为中书左丞相,分别任命“自己人”塔失海牙等人掌握中书大权,四处调兵遣将,守御关隘,“征诸卫兵屯京师,下郡县造兵器,出府库犒军士”。
燕帖木儿是钦察人,其先祖班都察等人皆是蒙古功臣。燕帖木儿父子一直深受元武宗信任,特别是燕帖木儿本人,元武宗当宗王当皇帝时,皆以其为侍卫长,受恩遇尤多。元仁宗继位后,仍委他为“左卫亲军都指挥使”。泰定帝上台,对他也不错,升任太仆卿,同佥检密院事。前一个官衔很虚,后一个官职却掌握有调兵遣将的实权。燕帖木儿正是趁手中有印信又有人支持,才敢押下大注搞政变。此人多谋而且多疑,在禁宫内的一段日子里,一夜之中睡觉也要换好几个地方,心腹人都不知他到底宿在何处。
当时,元武宗的两个儿子,周王和世远在漠北,猝未能至。燕帖木儿只得打他弟弟怀王图贴睦尔的主意,因为他离大都很近,人在江陵。
讲起元武宗的两个儿子,还要简单交待一下。元武宗当皇帝后,与弟弟元仁宗讲好是兄终弟及,但又约定说,元仁宗“万岁”后,应该把帝位再转给自己的儿子。元武宗的宠臣三宝奴在武宗活着时曾召集大臣议立武宗长子和世为皇太子,康里脱脱明确表示反对:“皇太弟有定扶宗社大功,居东宫日久,兄弟叔侄相承帝位已经有约,怎么又能忽然变卦呢!”三宝奴问:“今日做哥哥的把储君位让给弟弟坐,日后能保证叔叔会把帝位传给侄子吗?(指元仁宗传给和世)”,康里脱脱回答得也干脆:“我个人认为盟誓不可渝更,但如果有人失信,苍天在上,定有报应!”结果,元仁宗继位后,在母后答己和贼臣铁木迭儿怂恿下,果然做出坏事,把皇太子位授与自己的儿子硕德八剌(日后的元英宗)。他封和世为周王,徙往云南,其实是变相的流放。元仁宗延佑三年(1316年),周王和世一行人走到延安,其手下随臣教化等人皆武宗老臣子,愤愤不平,与时为陕西行省丞相的阿思罕秘密联络,忽然宣布要拥和世回大都争帝位。阿思罕原在朝中做太师,被铁木迭儿排挤到地方,为了报复,他兴兵拥护周王和世。不久,这一伙人窝里反,陕西行省的平章政事塔察儿杀掉阿思罕和教化等人。见势不妙,周王和世只得逃往西北。蒙古宗王察合台人倒是厚道,拥众来附,接纳了这位落难王子。和世本人也识体,他不敢以血统高贵自居,与察合台部等宗王立约,冬居札颜,夏居斡罗斡察山,春天则与从人在野泥一带自耕自食,与当地王爷和诸部落和平相处。由于元仁宗心中有愧,他没有像明成祖朱棣那样一心想致侄子于死地,“十余年间,边境宁谧”。
元仁宗死后,元英宗即位。当时,权臣铁木失儿还未马上下台,他“惦记”上元武宗的二儿子图贴睦尔,把已经远贬琼州的王子又往南迁过海至海南岛边上。泰定帝即位后,他对元武宗的儿子其实很不错,把图贴睦尔迁回建康,封为怀王。不久,又迁至江陵。
燕帖木儿让人密迎怀王于江陵的同时,又密令河南行省平章伯颜挑选精兵,护卫怀王一行前来大都。伯颜虽然只是行省地方官员,胆大能决,孤注一掷,杀掉持心不一的河南行省与自己差不多平级的曲烈等人,在汴梁迎接自江陵而来的怀王,扈从北行。怀王知机,虽然还未坐上帝位,他马上下令任命燕帖木儿知枢密院事,统管军政大务。
燕帖木儿确实有军事天才,在鼓动伯颜迎怀王北来的同时,又派出其弟撒敦率军守住居庸关,其子唐其势屯军古北口。很快,上都诸王协商后统一了意见,一致拥护泰定帝的儿子天顺帝,分道出兵进攻大都。双方正式开打。
9月13日,身在大都的图贴睦尔即位,改元天历,是为元文宗。本来他还推辞,表示说:“我大兄(周王)远在朔漠,我哪敢紊乱帝位的继承顺序呢!”燕帖木儿进劝:“人心向背之机,间不容发。一或失之,悔之无及!”确实,上都诸王及倒剌沙已拥泰定帝之子天顺帝继位,如果怀王不及时称帝,大都一方连“旗号”都没得打。如果这样,正统一方打“反贼”一方,优劣顿判。特别好玩的是,双方乱哄哄大打出手之余,元文宗下诏加封关羽为“显灵义勇武安英济王”,临时抱关老爷大脚,可能也是病急乱投医,希望关爷冥冥之中保佑自己。甭说,这招儿还真“管用”,关爷确实“保佑”元文宗一方取胜。
燕帖木儿一方在战争开始之初连连失利,居庸关、紫荆关相继为上都诸王军队攻破,最终逼得燕帖木儿本人亲自出战。这位爷一个顶一万,他先后打败泰定帝的侄子梁王王禅,在通州打败了从辽东赶来的营王也先贴木儿(蒙元叫这名字的很多),又在枣林一役击溃从河南过来的阳翟王太平。即便如此,上都诸王仍旧很齐心协力,晋宁(山西临汾)、河中(山西永济)、武关等地相继为上都一系诸王攻取,而且云南、四川、陕西等行省仍旧效忠上都的天顺帝。
这期间,已被封为太平王、中书右丞相的燕帖木儿越战越勇,身先士卒,极大鼓舞了大都一方的士气。元文宗不放心,想亲自出城督战。燕帖木儿单骑见帝,劝说道:“陛下出,民心必惊,凡平灭贼寇事请陛下一任于臣,望您马上还宫,以安百姓!”于是,燕帖木儿奋起神勇,在战斗中跃马持枪,杀数十人,大都军也“斩首数千级,降者万余人”。
元文宗担心这位大臣有个好歹,派人送御酒赏赐,并劝告:“丞相每战皆亲临矢石,万一有闪失,国家怎么办!此后只可凭高督战,不必亲自冲锋陷阵。”
燕帖木儿此时一腔忠勇,表示:“臣以身先之,为诸将做榜样。如有敢迟疑者军法从事。如果派任务给诸将执行,万一军溃,悔之何及!”
在这位丞相的血战下,上都诸王忽剌台等人相继败于燕帖木儿手下,被俘后均在大都闹市问斩。
胶着期间,燕帖木儿的叔父、时任东路蒙古元帅的不花贴木儿说动了本来一直观望犹疑的蒙古宗王齐王月鲁贴木儿,率生力军突袭上都。上都诸王大多在外面与大都一系军队交战,防守空虚,城池很快被攻破。倒剌沙肉袒持皇帝宝玺出降,仍不免被戮的命运。
上都城陷后,泰定帝的儿子、时年九岁的天顺帝被元文宗密诏杀掉,泰定帝皇后八不罕被迁于东安州(河北涿州)后也被绞死。至此,元文宗坐稳龙椅,上都诸王失去了拥护“目标”,只得承认失败现实。虽然诸王余波仍存,却无法再做大的折腾(上都一派的秃坚在云南倒是闹腾了四年才被镇压)。
大功成后,元文宗对燕帖木儿感激不尽,给这位功臣以下一大堆官职爵号:复拜中书右丞相、监修国史、知枢密院事、领都督府龙翊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司事,就佩元降虎符,依前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录军国重事、答剌罕、太平王。
骨肉至亲不相容
——元明宗的“ 暴崩”与元文宗的“复位”
当初,元文宗登基大典上,就明白表示:“谨俟大兄之至,以遂朕固让之心。”那时候,元文宗说这种话,倒有九分是真——上都诸王势锐,蒙古诸行省不少人根本以大都政权为叛逆,还有不少人处于观望中。元文宗心中没底,他自己又非元武宗嫡长子,只能先继帝位,再打“大兄”牌,稳住己方的阵营和人心。
端掉上都后,杀掉倒剌沙和天顺帝小孩子,元文宗仍旧忙不迭派臣下数次往返,迎接大哥回大都“登基”。史书上虽未明说,但多种迹象表明周王和世心中存疑,迟迟不肯动身。“朔漠诸王皆劝帝(周王,后来的元明宗)南还京师。”这些宗王,无非是想和世登帝位后给他们大份赏赐。多年追随他的从人们也劝周王回去继帝位,这样一来,辛苦多年也有回报。
在这种情况下,和世被兄弟元文宗过分的“热情”和朔漠诸王过分的期望鼓托着,只得往南面大都方向走。
行至金山,见一路宗王、大臣们相继来迎,和世心中渐定,派旧臣孛罗为使臣去大都。两京人民闻听和世真的要来,欢呼鼓舞,高呼“我们的皇帝真要从北方回来啊”。不仅如此,“诸王、旧臣争先迎谒,所至成聚”。此情此景,元文宗、燕帖木儿看在眼里,忧在心中。
天历二年(1329年),阴历正月乙丑,出于稳妥起见,和世在和林即帝位,由此,这位爷就“变”成元明宗。从这个小动作可以见出,他不回大都即位而是在半路的和林即位,说明他心中还是对兄弟不是十分放心。毕竟兄弟元文宗已在大都当了皇帝,同先前的元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不同,那位爷在大都是以“监国”身份一直等着哥哥元武宗的到来。而且,与元仁宗、元武宗哥俩另一个不同点在于,那哥俩是一母所生,而元明宗与元文宗两人并非一奶同胞,元明宗之母是亦乞烈氏,元文宗母是唐兀氏。
称帝之后,元明宗摆出大哥架势,派使臣对在大都的弟弟元文宗说:“老弟你听政之暇,应该亲近士大夫,深习古今治乱得失,不要荒废时间。”言者可能无心,听者绝对有意,元文宗对这种教训的口吻非常不舒服。当然,心中虽然不舒服,面子上的事情一定要做。元文宗遣燕帖木儿等人率大队人马,北来向元明宗奉上皇帝的几套玉玺,以示真正让位之心。这一招麻痹计很管用,元明宗完全松懈下来。当然,他也不傻,对燕帖木儿等人表示:“你们回去告诉大家,凡是京帅朕弟所任百官,朕仍用之,不必自疑。”燕帖木儿更不傻,他反试探元明宗:“陛下君临万方,国家大事所系者,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而已,宜择人居之。”元明宗得意忘形,一下子忘了自己刚才所说的袭用元文宗所任百官的话,马上下诏委派父亲武宗的旧臣与随从自己多年的旧臣孛罗等人分别进入中书省、枢密院和御史台。为此,燕帖木儿已经心中有数,仍旧是不动声色而已。特别让他心中大动杀机的,是元明宗手下一帮旧臣在宴饮间时常言语冲撞,根本不拿他当回事。
元明宗在行殿大宴群臣之时,观其所言,确实是个懂得如何治理国家的明白人:
太祖皇帝尝训敕臣下云:“美色、名马,人皆悦之,然方寸一有系累,即能坏名败德。”卿等居风纪之司,亦尝念及此乎?世祖初立御史台,首命塔察尔、奔帖杰儿二人协司其政。天下国家,譬犹一人之身,中书则右手也,枢密则左手也。左右手有病,治之以良医,省、院阙失,不以御史台治之可乎?凡诸王、百司,违法越礼,一听举劾。风纪重则贪墨惧,犹斧斤重则入木深,其势然也。朕有阙失,卿亦以闻,朕不尔责也。
又隔几日,他又把燕帖木儿一帮人宣至殿前,传旨道:
世祖皇帝立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及百司庶府,共治天下,大小职掌,已有定制。世祖命廷臣集律令章程,以为万世法。成宗以来,列圣相承,罔不恪遵成宪。朕今居太祖、世祖所居之位,凡省、院、台、百司庶政,询谋佥同,标译所奏,以告于朕。军务机密,枢密院当即以闻,毋以夙夜为间而稽留之。其他事务,果有所言,必先中书、院、台,其下百司及督御之臣,毋得隔越陈请。宜宣谕诸司,咸俾闻知。傥违朕意,必罚无赦。
话虽有理,但很有一朝权在手,就把令来行的意思。其实,这时候的元明宗还未至大都真正抓住帝权,这些锋芒确实露得还太早。此后,他又发布一系列诏旨,任命了大批官员,从中央到行省,几乎都换上他自己认可的新人选。过分的是,他还“选用潜邸旧臣及扈从士,受制命者八十有五人,六品以下二十有六人”,特别明显地任用私人。当然,为了稳住兄弟元文宗,他下令大都省臣重铸“皇太子宝”(其实是“皇太弟宝”,从前元武宗所铸“皇太子宝”忽然找不见了),并诏谕中书省臣:“凡国家钱谷、铨选诸大政事,先启皇太子(皇太弟),然后以闻。”元文宗这时也不敢“怠慢”,在燕帖木儿撺掇下从大都出发,北向而行,“迎接”大哥元明宗。
阴历八月四日,元文宗与元明宗兄弟俩在上都附近的王忽察都见面。相较双方力量对比,元明宗身边只有不到两千人的随从,而元文宗为“迎接”大哥率三万多人的劲卒。兄弟二人,相见之时,肯定是“甚欢”,但仅仅过了四天,三十岁左右正当年且身强力壮的元明宗就一夕“暴崩”。
一般史书上讲是燕帖木儿派人毒死元明宗,其实,肯定是元文宗、燕帖木儿二人合谋,精心算计后,才定下杀元明宗大计。而且,有的史书记载燕帖木儿让太医院史也里牙下毒毒死元明宗,也里牙是权奸铁木迭儿女婿,他见元明宗为了报复当初流放自己去云南的铁木迭儿,下诏把这个权臣的儿子外流。作为权臣的女婿,肯定心中生惧,有可能受人支使下毒。但此说不可尽信,元明宗左右有人侍候,当然处处有防备之心,下毒之说值得探讨。笔者认为,最直接、最干脆的弑帝方法,应该是人员安排好以后,燕帖木儿等人趁夜黑忽然冲入行殿内,一刀结果了元明宗。
此次内变,说不上谁好谁坏,可称是皇帝家族内屡见不鲜的事情。元明宗“崩”后,燕帖木儿立即把行殿内的皇帝玺绶抢出,拥奉元文宗疾驰回上都,“昼则率宿卫士以扈从,夜则躬擐甲胄绕幄殿巡护”,真是“耿耿精忠”。
可叹的是,“龙头”一死,元明宗的旧臣、亲随似乎都吓傻了,没有作出任何为主人复仇的举动,甚至像样的气话都没说出来。在跪伏灵前痛哭以外,他们最担心的还是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和家人性命。七天后,元文宗在上都宣布“复位”。为了“安慰”死人,追谥大哥和世为“翼献景孝皇帝,庙号明宗”。
元文宗重新登位后,为自圆其说,下诏大讲自己丧兄的哀痛,并指斥泰定帝是“违盟构逆”。言虽亏心,文采不俗:
晋邸(泰定帝)违盟构逆,据有神器,天示谴告,竟陨厥身;于是宗戚旧臣,协谋以举义,正名以讨罪,揆诸统绪,属在眇躬。朕兴念大兄(元明宗)播迁朔漠,以贤以长,历数宜归,力拒群言,至于再四。乃曰艰难之际,天位久虚,则众志弗固,恐隳大业。朕虽从请,而临御秉初志之不移,是以固让之诏始颁,奉迎之使已遣。……(元明宗)受宝即位之日,即遣使授朕皇太子宝;朕幸释重负,实获素心,乃率臣民,北迎大驾。而先皇帝跋涉山川,蒙犯霜露,道路辽远,自春徂秋,怀艰阻于历年,望都邑而增慨,徒御弗慎,屡爽节宣,信使往来,相望于道路。八月一日,大驾次鸿和尔(地名),朕欣瞻对之有期,独兼程而先进,相见之顷,悲喜交集。何数日之间,而宫车弗驾,国家多难,遽至于斯!(做作了,就是你自己干的好事啊)念之痛心,以夜继旦,诸王、大臣以为祖宗基业之隆,先帝付托之重,天命所在,诚不可违,请即正位,以安九有。朕以先皇帝奄弃方新,衔哀辞对,固请弥坚,执谊伏阙者三日,皆为宗社大计,乃以八月十五日即皇帝位于上都。可大赦天下。
但是,到了转年五月份,(元文宗)皇后杀明宗皇后八不沙。这件事,各种史书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记载。与其说是皇后杀皇后,不如说是元文宗不放心自己这位嫂子。这位八不沙皇后也命苦,在沙漠跟随老公十二年,终于一天熬出头成为国母了,殊不料老公被小叔子弄死,自己又搭上性命。她所生的明宗小儿子虽然后来当上了皇帝,却只在位两个多月即病死,即所谓的元宁宗。
过了一个月,元文宗又废掉大哥元明宗儿子妥欢帖睦尔的“太子”封号,立自己儿子阿剌忒纳答剌为皇太子。为了名正言顺,元文宗支使妥欢帖睦尔乳母的丈夫上告,说元明宗在世时,一直对左右讲妥欢帖睦尔不是自己亲生儿子。为此,元文宗还把此事“播告中外”,并把这位侄子贬于高丽的大青岛安置。
估计坏事做多有报应,八个月后,元文宗自己的儿子皇太子阿剌忒纳答剌就病死。为了冲丧,元文宗把另一个儿子古纳答纳送到燕帖木儿家做养子,改名燕帖古思。同时,元文宗本人又下诏养燕帖木儿的儿子塔剌海为养子。这对君臣真好玩,没事互换儿子玩,也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一大奇事。
元朝有一种现象,与金朝一样,非常奇怪,即只要是皇太子,下场皆不吉利。金朝时,金熙宗立儿子完颜济安为皇太子,不久即病死;完颜亮立儿子完颜光英为太子,身败后这个少年被大臣害死;金世宗立完颜允恭为太子,此人竟成为亡国之君的金哀宗。到了元朝,元世祖忽必烈立真金为太子,病死;元仁宗立硕德八硕为皇太子(英宗),被弑身亡;泰定帝立儿子阿速吉八为太子(天顺帝),即位两个月即被杀;元文宗立儿子阿剌忒讷答剌为太子,不久病死;元顺帝立儿子爱猷识里达腊为储君,此人未即位大元朝就灭亡。所以说,元朝的“太子爷”个个不吉。倒是以皇太弟为“皇太子”的两位爷能享国几年,那就是元仁宗和元文宗这两人。“以弟称子,转得享国,尤属异闻。”(赵翼语)
图帖睦尔(元文宗)像元文宗害兄贬侄,似乎不够厚道,但想一想天子家骨肉相残是中国及外国历史的“黄金定律”,就也不觉得他有多么坏。而且,日后他崩逝能得谥为“文”,说明此人在蒙古诸帝中肯定是向“先进文化”靠拢的一位。
在元文宗统治期间,元廷组织大量人才编修了长达八百八十卷的《经世大典》,其中保存了丰厚翔实的元代典章制度。明初《元史》之所以那么快修成,其主要依据就是这部着作。此外,元文宗崇儒敬孔,大修孔庙,追封孔子各大弟子为公爵,并像汉人帝王那样在京郊祭祀昊天上帝,以成吉思汗配享。这一做法,学者们从未注意。其实,若以意识形态角度来讲,元文宗是第一个承认自己是“中华民族一分子”的蒙古帝王。
元文宗时代在崇儒的同时也矫枉过正。读其本纪,文中充斥不少旌表自杀殉夫的“烈妇”,这肯定是元廷过度推行朱熹道学的结果。
另外一个值得当时和后世汉人津津乐道的一项“文治”,是元文宗在京城建奎章阁,招纳不少博学大儒于其中,其用意在于“日以祖宗明训、古昔治乱得失陈说于前,使朕乐于听闻。”这个奎章阁学士院人才济济,两位“首席”,即奎章阁大学士,一为精通汉学的蒙古人忽都鲁都儿迷失,一为大儒赵世延。至于“院士们”,更人中之杰,荟萃一堂:揭慀斯、宋本、欧阳玄、许有壬、苏天爵、泰不华、赡思等等,几乎有近四分之一的“元代文学史”名人都聚集在奎章阁。为了表示重视,元文宗本人御笔亲作《奎章阁记》,此举也是有元一代独一无二的事情。其实,从实际的影响看,奎章阁仍然属于“以文饰治”的形式,乃汉人、蒙古人、色目人贵族气十足的小圈子,高级文化沙龙而已。大多数蒙古、色目贵族,包括元文宗夫妇,仍旧笃信密宗佛教。他们在做法事方面花费的精力和金钱,要百倍于儒教。
佛教(特别是密宗)在元朝中后期更加兴盛,寺庙壮丽,僧人放荡淫恣,南方北方风俗相异,僧人势力皆如日中天。民间百姓纷纷以把女儿配给和尚当泄欲工具以为得富求钱的途径。诗人马祖常和朱德润一北一南,分别描写了灵州(今宁夏灵武)和湖州和尚娶妻的“社会现象”。
贺兰山下河西地,女郎十八梳高髻。
茜根染衣光如霞,却招瞿昙(和尚)作夫婿。
紫驼载锦凉州西,换得黄金铸马蹄。
沙羊冰脂密脾白,个中饮酒声澌澌。
(马祖常《河西歌效长吉体》)
寺旁买地作外宅,别有旁门通苍陌。
朱楼四面管弦声,黄金剩买娇姝色……
小女嫁僧今两秋,金珠翠玉堆满头。
又有肥甘充口腹,我家破屋改作楼。
(《外宅妇》)
元文宗在位只有四年多,1332年病死,死因仍然是酒色过度,年仅二十九岁。元武宗、元明宗、元仁宗父子三人死亡年龄几乎一样,武宗三十一,明宗三十,文宗二十九。当然,元明宗如果不被谋杀,多年在漠北的生活使他本人体质得到强化,多活几十年也有可能。但是,无常的命运和阴暗的人心,儿郎汉子们只能把三十岁当成“门槛”了。
元文宗死后,燕帖木儿自然急不可耐地要把元文宗另外一个儿子、自己的“干儿子”燕帖古思推上帝位。但元文宗皇后不答失里死活不同意,这个妇人乃大迷信之人,认定大儿子刚当上“皇太子”就病死,如果小儿子当皇帝,肯定会很快被老天爷叫走。不得已之下,燕帖木儿只能推立元明宗的小儿子、年方七岁的懿璘质班为帝。这孩子也可怜,几年前父亲被毒死,母亲被杀掉,惊悸未消,又被一群人乱哄哄捧上皇帝宝座。仅仅两个月出头,禁不住折腾的小皇帝就病死了,死后被谥为“宁宗”。看见这个结局,元文宗皇后更坚定了帝位不吉的想法,坚持不让儿子燕帖古思“接班”。
据《庚申外史》记载,元文宗弥留前,召皇后不答失里、皇子燕帖古思以及燕帖木儿三人于床前,说:“昔者晃忽叉(地名,即王忽察都,元明宗暴死之地)之事,为朕平生大错。朕尝中夜思之,悔之无及。燕帖古思虽为朕子,朕固爱之。然今大位乃明宗大位也,汝辈如爱朕,愿召明宗子妥欢帖睦尔来登兹大位。如是,朕虽见明宗于地下,亦可以有所措词而塞责耳。”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从情理上推断,这段记载很有可信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