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个人形象受到不公正的污损本不应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而且这个形象本身也欠真实,沾染有过多的涂抹色彩。但是“没有毛泽东就没有新中国”,在这个形象上具体地寄托了社会的理想和信仰,寄托着一种人民已经接受了的社会生活方式,对它的任何损伤都是对社会信仰的瓦解和动摇。
毛泽东不同于中共历史上的陈独秀和王明。后两个人的错误也导致过中共大批党员改变信仰,但中共最坚强的一小部分人仍顽强地坚持了下来。因为陈独秀和王明并不能代表共产党强硬派(毛和邓都是这一派别的骨干分子)所坚信的马克思、列宁主义思想。他们的错误丝毫不能说明这种思想必然要破灭。换一个说法就是,陈独秀、王明以及一共十个反党宗派首领,他们与马克思主义完全是两回事,他们或叛卖、或逃亡、或犯下左的右的错误,都与革命的主线无涉。中国共产党的事业是按照这条主线的指引一步步走向成功的。
在很大程度上,毛泽东本人就是这条主线的代表。马克思、列宁主义是遥远的、文不对题的、欧化的,这个主义在中国就是毛泽东思想。当毛泽东的形象受到损害时,这条主线也就发生了剧烈的动摇。从现在看,这或许是中国在摆脱文革走入改革进程的过程中付出的最大牺牲。因为这条主县(它是一条能够延续的生长中的线索)的另一个名称是:独特的中国式发展道路。当这条主线的某一段落变得模糊难辨以后,中国人向前继续迈进时将方向不清,道路不明,犯下更多的错误。对于这一点,邓小平是清楚的。中国不可能走亚洲四小龙或日本、欧美走过的路,因为它是一个大而贫穷、文盲众多的国度,它唯一正确的道路是循着毛泽东的足迹延长线走下去,摸索出一条自己的路来。
如果说不对毛泽东进行批评和必要的否定中国就无法迈出下一步,那么仍有必要对这种牺牲或痛苦的副产品做出限制,使它不至于产生波及面太大的灾难性后果。进行这种限制的唯一可行措施就是及时塑造新的偶像以代替毛泽东的位置。
从原则上看这或许是愚昧的,是反现代文明的,但是从实践看,这样做对于中国却是绝对必要的。中国的明天是走向现代文明,然而它的今天并不具备现代文明社会的一切必备条件,它必须首先把今天的日子过好,否则它就永远也没有了明天。明天或许是孩子们各自独立生活,但是今天他们必须服从家长的管教,否则他们无法安全地长大。
许多西方国家对中国指手划脚地加以指导,这是可笑的。因为它们在达到比较高度的文明之前也走过一段愚昧、野蛮的道路。愚昧、野蛮是文明和进步的基础和手段,这是世界历史所讲述的一个浅显道理。
中国的现实需要一尊新偶像。但是它似乎错过了这个机会。
邓小平坚决拒绝出演这个历史赋予他的新角色。他公开说出来的理由是反对现代迷信,他认为领袖个人迷信给党和社会造成的损害和痛苦是巨大的。邓小平就曾深受其害,他先后两次被无端地逐出中南海,都是仅凭毛泽东的一句话就决定了,邓甚至没有申辩的机会。
邓厌弃新的造神运动的另一个证据是他与华国峰的交恶。华热衷于接受民众和干部们的阿谀恭颂,使邓终于忍无可忍,他本来是有可能迁就华的无能,允许他继续担任一个名誉性虚衔的。
邓大声疾呼要改善党的领导制度,真正实现理想中的民主集中制,建立起比较可靠的民主决策制度。他推举胡耀邦担任党的主席,但很快又取消了党的这一重要职位,令胡改任新设的总书记职位。这个职位的含义仅是一个会议班子的召集者而已。
无论是对于胡耀邦还是对于胡之后的赵紫阳,邓小平从未给予过公开的个人赞颂,没有过人为地为其树立威望的举动,这不能解释为他对这两位年轻者的不信任,而是他避免为党选择一个个人色彩太强烈的领导者,这样的领导人很容易被捧到一个不适当的高位,形成个人凌驾于全党之上的局面。但是,邓在1989年彻底引退之前,他为党的另一为总书记江泽民格外加上了一个突出的头衔——集体领导的“核心”。这是十分引人注目的。
在领袖、权威以及树立必要的个人威信的问题上,邓是否在认识上曾陷入了一个误区以后又有所觉悟呢?这是不得而知的。但是变化发生在1989年的北京事件之后,这个事件肯定会给邓某些极为重要的启示。
一位英国记者在北京事件发生时曾写过这样一段话:一面绣着“国务院监察部”大字的深紫色旗帜的后面,缓缓地走着一支近千人的队伍。这些纪律的检查维护这也公开地违反了纪律,向自己的领袖们进行抗议。这是令人惊心动魄的。当这个国家失去权威以后,一切似乎都乱套了。
邓小平如果接受他的一些同志的建议,建立起个人的更大的权威,那么他的劝诫和忠告是否可以使公众不至于陷入迷狂呢?是否可以避免这一场悲剧呢?当然,这也是无法做出准确结论的。但是,如果没有思想的权威,就只能动用物质的权威去恢复秩序,这就是军队。这是人类生活的又一个真理,只是在有权威的情况下社会才能保持安定和秩序,因为秩序是半自觉半畏服的产物。
中共的另一个判断也引起了很大的争议。这个党坚持认为,在文化革命的疯狂和混乱中,国家和社会之所以没有崩溃,生产之所以没有完全停顿,是因为有了党的存在。这个结论是缺乏说服力的。事实上在1967——1968年的整整两年里中共在组织上已经完全瘫痪了,也没有地下组织的存在和活动。而恰恰就在这两年中社会公众对共产主义的信仰和对毛泽东思想的信仰达到了最热烈最疯狂的程度。维持了社会秩序的力量,肯定是信仰而不是组织。
邓小平一再强调中国的国情是贫穷和落后,他还强调毛泽东思想的精髓是实事求是的原则。因此,我们可以设想在这样一个国度里民众的信仰方式不可能是高度文明的理智行为,它肯定带有“落后”的色彩,即迷信的色彩。当这种“迷信”成为一种社会需要时,妥协比斗争更明智。
从毛泽东开始,中国开明的领导者和所有知识分子都渴望在这个国度里形成一种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热烈活泼的政治局面。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春秋战国时代即如此。他们聪明地看到了真正的智慧和高明的哲学是从争论中产生的,但是他们又过于天真地认为这种局面的形成是不要条件的。事实上,社会真正处于这种局面之前必须做出重大牺牲。首先牺牲的就是共同信仰,继之则是权威和秩序。春秋战国,战争持续了800年,儒道墨兵农法各有不同的政治信仰,中国现在能够承受和容忍这种局面吗?
毛泽东以他的浪漫和勇敢,在1957年和1966年曾亲手作过两次试验。第一次或被点燃以后立即就烧向了共产党和他自己,他不得不迅速扑灭了它。而第二次,他连扑灭火的力量都没有了。
在信仰问题上,社会从来不会留下空白。所谓信仰危机在实质上是主体信仰受到挑战。中国的实际情况时,一旦允许对信仰和权威发起怀疑,外来的思想和理论就会迅速地涌入以填补真空。
1978年12月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决定为两年前的清明节事件平反,这是公正的。但是那次事件毕竟是民众自发地对毛泽东的权威地位的蔑视和攻击,平反就意味着这种形式的“造反”受到鼓励。这之后的一系列学生风潮和抗议活动不能说与此项平反决定有直接的关联,但是由中共中央出面为一次民众的政治反叛活动正名,这肯定是为后代知识分子提供一种随时都会选择的自由政治方式。
1978年以后,许多西方的学术思想和政治理论涌入了中国。这种现象与其说是开放政策的结果,不如说是主体信仰被削弱了的结果,中国让出了空间,为它们开辟了市场。
对于中国的进步来说,新鲜的思想和理论不断流入肯定是一件好事情,至少他可以从中获得启迪,开阔自己的眼界。但是中国人首先要明确的是,这是一些在异国土地上生长出的花朵。记住,异国!不同的水土条件会生长出不同的果实。
一个明确的前提条件是中国社会在今后相当长的一个时期内将保持自己的政治特点,例如要保持共产党以党执政的政治格局等等。如果承认这个前提条件是中国社会进步与稳定所必需的,那么外来的思想和理论就从整体上是不是和中国的,因为这些理论产生的土壤上并没有诸如共产党一党专政这类条件。
西方的任何理论,包括纯科学的经济理论和社会政治学说,在进入中国以后大致会起两个作用。一是与这块土地上的政治条件发生冲突,如人权思想和民主政治设计等;二是起到诱导和启发进步的作用,如许多微观和宏观经济学说和现代管理观念和方法等等。人权思想的启发作用也是巨大的。但是,任何思想都不可能直接指引中国人走上发展的道路。它们只能在被中国人自己加以改造以后才会成为有用之物。马克思的学说是辉煌的,但是如果没有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民知识分子毛泽东对它的改造利用,它在中国也仅仅只能停留在辉煌的水平上。它至多唤起几个勇敢的反叛者,但反叛不可能获得成功。从这个角度看问题,中国目前也需要再造一个“毛泽东”。
还有一个问题是我们至今无法看清的,即邓小平以后的中国决策层的组成情况。毛泽东向来对高级知识分子嗤之以鼻,他相信中国是一个工人和农民的国度,只有了解工人和农民的人才有对中国决策的建议权和发言权。毛的这个主张无疑是偏激的,但是绝非毫无道理,因为这是中共几起几伏终于取得全国政权的留血经验的总结。毛的告诫应该为他的继任者们牢牢记住,绝不能给予那些有学问但不了解中国社会地层状况的人单独做出决策的机会。赵紫阳在担任总书记期间,几位留洋归国的青年才子对他鼓吹管理就是生产效率。 并由此而在全社会掀起了一股极热闹的“优化组合”热潮。优化组合是现代管理科学的一种系统优化方案,它不仅是科学的,而且完全是一种非政治的通用管理思想。但是,当这项纯技术的管理措施被引入中国的机关和企业以作为对从业人员和干部进行重新组合的依据以后,它立即就被生命力更强的中国底层社会固有的政治所操纵和利用了。“优化”被普遍地改造为“净化”。有权势的基层领导人借此机会排除异己、打击意见不同的人,净化自己的权利环境,清洗报复举报者和一切对权位造成威胁的人。权力被“优化”以后,不再受到监督。一些优化后的领导班子出现集体腐败趋向,公开的行贿受贿行为开始发生;另一些净化后的班子又开始了“同志”间的新一轮权力竞逐。
管理新技术的引用,并没有如预想的那样转化为生产力从而加强中央权力的统驭能力,相反,在许多地方特别是基层单位却加固了割据、离心力量,使中央政权对地方和企业的管理能力进一步降低。
这是可笑的,然而也使中国的一种真实。人们一旦了解了中国的真实状况以后,立即就会对那些怀有优越感的,试图对中国人进行启蒙和训导的欧洲人、美洲人和亚洲人产生极度的厌恶。
1934年,中共在与它的敌人蒋介石先生进行决战的关键时刻,把溻的15万主力部队的指挥权交给了德国人奥托·布劳恩(李德——译者注)和中国的知识分子周恩来,而把领导班子中的农民知识分子,桀骜不驯、出言怪异的毛泽东放逐到远离权力的山区去了。权力“优化”或“净化”的结果是,仅仅八个月时间,中共的根据地损失了90%,红军主力部队被迫开始了长达1万公里的大逃亡。
有意思的是,蒋介石也使用了两名德国军事顾问。但与德国人相配合的却是土豪出身的地方军阀和更优秀农家子弟统领的黄埔系正规部队。这种组合很难说是优化的,但是他们却是这一次战争的胜利者。
在失败以后,周恩来转而支持毛泽东。从严格意义上说,这种转变是一种“信仰”转变的过程。从笃信遥远的普鲁士人马克思和恩格斯到坚信身边的中国人毛泽东。他的后半生始终是克勤克俭地按照毛的指示而工作的。
邓小平与周恩来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似乎独立地自然地完成了由洋到土的转变,他并没有转向毛泽东而是转向了他自己。而这个“自己”又恰恰与毛泽东完全一致,邓因此被列入毛的宗派组织成员而被放逐。这种殊途同归的现象完全可以说明“毛泽东思想”这种信仰的建立不是由于天才的出现,而是那一代中国先进知识分子共同的正确的价值取向,是社会生活本身提出的需要。
作为个人,邓对毛是保持独立的。因此他可以在对毛的个人缺点很不以为然的情况下笃信毛泽东思想,因为这个思想体系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他自己的思想。当他按照自己的思想提出一整套改革、开放、文明进步的理论时,他实际上是在作对毛泽东思想体系进行持续性发展的工作。
信仰危机的出现说明中国认证面临着一次转变。抓住机会,以更丰富、更适合中国社会实际状况的思想体系,即获得了发展的毛泽东思想体系作为全社会的共同信仰,这个民族就能保持统一并获得发展;集会放过,任由德国的、美国的、传统的或超现代的各种思想理论流派参与决策和招兵买马发展势力,这个民族很快就会遭受重大挫折。
没有人真正愿意看到中国受到挫折。如果几千万吃不饱的矮个子中国人经俄国而进入欧洲大陆就食和寻求发展,那时就是欧洲人的末日。在中国问题上,世界的最佳选择是既不干预又不“帮助”,即不用那些漂亮然而对中国无用的思想开导他们,让他们在自己的国土上干自己的事情。
作为信仰危机的一个社会后果,职业行为的非职业化将成为一种普遍的社会现象;而这种现象不断毒化和污染社会生活环境,又会进一步动摇社会的共同的信仰。
职业行为非职业化一般被区分为职业道德堕落和职业权力利益化这两大类,而在具体行为上实际并不存在区别,例如,以权谋私的警务人员实际上也是背叛了职业道德,而漫不经心的医务人员常常是因为没有利益的驱使。之所以要在类别上做出区分,是因为它们的行为主因和对社会发展状况的反映上存在着根本性差异,在发展趋势和解决途径上也完全不同。
以权谋私的非廉行为从比较单纯的角度看,是社会管理的必然性缺陷在行政行为上的表现,属于物质的或技术范畴的问题。因此,这类问题无法反映社会的属性或社会道德气氛,任何国家几乎都有此类问题的发生。中国的报纸大量刊载西方国家发生的诸如:吸毒、艾滋病、官员受贿、极端性宗教活动和官场丑闻、金元政治等等,并试图以这些事例说明“资本主义制度的腐朽性”,甚至做出西方社会正在衰亡的盛气凌人的预测,这是既无根据又十分浅薄的。上述的所有社会丑恶在中国大陆已经悄悄地发生了,而且发展势头迅猛,一两年之后肯定会成为普遍性的社会问题引起公众的强烈愤怒。但是我们却无法据此做出中国社会已经腐败的结论,因为类似官员非廉和社会腐化等问题,仍可在技术范畴内考虑解决。
公正地说,中国今天的社会风气和官员的廉洁状况根本无法与文革期间或文革以前比较,在那一个长时期里这片大陆是纯洁的、干净的,共产党曾为此而骄傲。但是,今天的中国社会已经走上了改革开放的道路,其经济发展逐步市场化并有着最终进入良性循环的前景,你能说社会在退步吗?
社会主义是纯洁的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必然肮脏,这是中共的一个误解。当他们用这种误解去误导公众时,会在很大程度上降低公众对社会变化的承受能力,公众必然会因看到社会出现肮脏现象而对那个唯一的执政党产生无法解释的愤怒。
对权力不能进行严密监督和妥善管理,权力必然会成为谋利的手段,在任何国度或任何性质的社会里都是如此。相比之下,西方民主国家因为从法律上不相信道德对权力有约束作用,所以比较注重从制度上规定除对权力的监督和控制措施,权力还不能够任意胡为。而中国的传统是相信官员的道德良知,注重对官员的思想道德教育而疏于对权力的监控制度的制订,因此权力被利益诱惑并收买的机会要比西方大得多。这或许是文化传统或观念方面的不同。在西方人看来,中国的用人哲学“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是荒唐可笑的,可中国自己却认为只有如此才符合道德规范。错的一方应该是中国人。因为他们的所有哲理名言都是在非商品社会条件下产生的,而中国人现在正致力于建设商品经济社会。
用几百双眼睛日夜不停地紧盯权力,中国人慢慢就会明白这样做的必要性。公开打出不信任的旗帜,严格内部检控制度,这不仅是十分必要的,也是完全符合道德的。不信任就是一种督促和保护。
中国大陆目前出现了严重的官员腐败问题,这并不可怕。因为这个现象与社会阶级分化的其他现象不同,它除了说明管理观念落后和管理制度需要改进以外不能说明其他的任何问题,更不预示着社会将发生可怕的恶变。当然,因为腐败而引起公众的强烈愤怒,也会因此发生规模很大破坏严重的社会风潮,但这是对执政党管理无方的抗议和惩诫。一般地说,事态过后,社会仍会按照既往的步调发展下去。
但是,如果官吏腐败问题在一个较长时间内不能获得解决,并且有蔓延之势,那将是中共真正难堪的时刻。在以后的时间里,中国如果出现了反对党,那么它的头一条政治主张一定是反腐败。它不仅要以此为纲领争取民众的支持,而且要把腐败这块招牌牢牢地挂在执政党的脖子上。这是世界各国普遍上演过的政治悲喜剧。
改善吏制,是政治体制改革的一部分,合理的良性的政治体制将使官员不敢或不能任意行事。中国现在的难题是不能轻言政治体制改革,因为这方面的改革动作几乎成了社会不安定的一个因缘。
邓小平在70年代末重掌重权以后,曾疾呼要改善党的领导制度,大力加强民主建设,但社会特别是知识分子的反响是非常奇特的,他们端出了一整套西方国家的民主制度要求共产党接受,甚至提出了多党制和议会民主制。邓小平理所当然地予以回击。
中共以后在全国进行了几次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运动。其目的除了要稳定社会,制止不断发生的学潮以外,更主要的是为推进政治体制改革做准备。在1987年邓与总书记赵紫阳已达成这样的共识:没有必要的政治体制改革,经济体制改革不可能健康、顺利、深入地进行;而政治体制改革又必须与资产阶级自由化坚决划清界限。
无论在什么事件和从什么角度去看邓与赵的这种认识,都是绝对正确的。
1987年——1988年,是中国党和舆论界打呼要进行政治体制改革的时期,这比苏联的戈尔巴乔夫的政治改革要早一些时间。而且,中共在同一时间并没有忘记强化反自由化的宣传,这优势与戈氏做法完全不同的。这种周密的安排准备理应使计划中的改革顺利进行了。
中国的社会公众又一次做出了非常奇特的反应。不知是出于错觉,还是计划步骤本身除了问题,公众对政治体制改革的初始反应是恐惧。他们隐隐地感到自己的生活安全和职业稳定受到了巨大威胁。的确,包括“优化组合”在内的用工制度改革意在砸碎人们早已习惯了的“铁饭碗”。公众的第二个反应就是对“改革”的愤怒。1989年的北京事件中,公众的这种愤怒以充分表现了出来。
1989年以后,中共对政治体制改革的宣传极为慎重。在一些公开的宣传材料和显然是有大人物撑腰的报刊“社论”文章中,竟庆幸中国没有在经济体制改革的同时“同步进行政治体制改革”,否则将像前苏联一样陷入极度混乱中。外国的一些评论家也持此种观点。
中国人多少有点儿对苏联人的处境感到幸灾乐祸,这几乎是北京、上海和广州街头每一个被问及的人的共同情绪。但是苏联人也在看中国人的热闹。俄国的报纸谈及中国时几乎也是一个腔调:政治体制改革不彻底,中国人的麻烦在后面。
中国目前的状况远比前苏联各国为好,这个事实基本回答了两种选择的孰优孰劣。戈尔巴乔夫没有能够提出邓小平的“四项基本原则”,这是这两个最大的共产党国家在进行改革时的根本不同点。由于这一点的不同,这两个国家将发生完全不同的变化。
但是,中国是否不需要进行政治体制的改革更新呢?中国的社会生活现实和日益败坏的社会风气也回答了这个问题。如果未能在这方面做出强有力的动作,中国人将真的要在未来的某一天遇到很大的麻烦,甚至这个社会将无法驾驭。
1987年政治体制改革尝试是一个很大的缺憾,也是一个谜。邓领导的这场革命的真正困难之处在于触动民众的利益时民众将予以回击,而民众的利益是个弹性很大的概念,它可以做出诸如物价、政治自由和住房困难等各方面的让步,仅仅在两个基本点上要坚守阵地,即:社会主义国家已经给予了的在平均水平之上的终身保障制度和心理上获得的社会主人公地位。改革一旦碰击到这两个基点,那将是改革领袖们的滑铁卢。妥协是必须的。
这两各级点要求在经济体制改革和用工制度改革时只能在职工已获得的利益基础上作向上的调整,在守住既有平均线的前提下拉开贫富差距,而不是打破平均线作有上有下的调整。中国社会固有的复杂有力的权力辐射效应使社会成员出现贫富差别的原因往往具有非经济性质,民众在自己基本利益不被触动的情况下对这种不公正有很大的承受力。毛泽东已经给了民众的东西,邓或其他的人不能再拿走。中国在1987年以后突然出现一股强烈的“毛泽东热”,准确地反映了社会的这种情绪。
1987年改革是同时向干部的“铁交椅”和一般职工的“铁饭碗”下手的。作为有资格的中国领导者,在作者中设计时应预想到这种情况:由于干部可获得各种保护,铁交椅在短期内难以打破;一般职工缺乏保护而使针对他们的改革立即就会成为事实。这种“时间差”实际上使这次改革蒙上了单向的对民众基本利益进行挑战的色彩。
改革初始就先向一般民众下手,使贵族精英意识还是单纯的计划不周?
另一个谜则更令人费解。在此期间中共的宣传机构却在极不准确地宣传“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和社会主义优越性。小孩子得了白血病获得了社会的同情和热情捐助。诸如此类事迹在报刊上被大力宣扬,这是明显的误导。改革的冲击与人们心理上的承受力之间有着必然矛盾。正确的宣传应该是打破人们对社会主义优越性的不正确的幻想,而不是以虚假的事是来鼩避矛盾或麻痹自己。要明确地没有任何误解地告诉社会公众:这个国家使贫穷的,不仅无力解决许多儿童的医疗费用问题,而且也无力解决其他的许多问题。你们必须接受这个现实,在关于个人生活和保障的许多问题上,你们将不能依靠国家和社会,你们只能依靠自己的奋斗。
承认这一点对中共是痛苦的,这个党的老一代人,如毛泽东、周恩来、邓小平,他们毕生的愿望是让全体公众都过上富足的无忧虑的有保障的生活。但是,如果这不是乌托邦的幻想,那么也只能是将来才会实现的理想。而现在,国家和社会绝没有这样的能力。
要把真实告诉民众,使他们的心理得以必要的锻炼,积极推进社会心理机制的“转轨变型”,这是配合政治体制改革和经济体制改革的正确的宣传内容。
要做到这一点对中共来说又很难。他们必须不断宣传社会的“光明”,以维护社会人心的安定。又是一个艰苦的两难选择。
在结束本书的叙述之前,我们无可回避地要对下述问题做出回答或预测:中国在实现现代化的过程中能否保持社会的长久稳定?中国的现代化设计能否按期实现?中国政府将在社会危机发生时采取什么对策?以及如何评估这些对策的社会价值,等等。
中国在实现现代化的过程中社会保持长久稳定的可能性极低,这几乎是一个充满风险、不断冲突、挫折、错误甚至是激烈对抗的过程,一系列的两难选择形成发展与安定之间的难以克服的矛盾和困难。但是这个过程并非是人力无法控制的,如果政府的对策正确、全面且有一定预见性,社会完全有可能以妥协的方式消化矛盾,使对抗和冲突控制在一定限度之内。
最大的或最现实的危险来自于中国决策集团对社会发展的错误理解。在处理危机时,意识偏差将导致对策失误。这是一个不断发生错误和不断纠正错误的过程。但是历史和中国社会发展的复杂条件对中共是极为苛刻的,它们不允许这个执政党在重大问题上及关键时刻犯错误。任何类似的错误都有可能导致整个过程的中断。
我们已经反复阐释过,中国在目前阶段尚不具备建立科学民主的决策机制和决策反馈机制的条件,虽然新的领导人力求对决策进行尽可能充分的咨询、论证、预演,但是决策仍有较强的个人色彩和传统色彩,这又增加了犯错误的机会和可能。
如果说传统的意识上的偏见是决策失误的陷阱,那么中共在引导这个古老民族走向现代化的过程中将遇到下列几个伪装得极好的预设陷阱。
1. 较高的经济增长速度是解决一切社会矛盾的钥匙,速度与安定同步运行。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陷阱。虽然经济增长缓慢会诱发政治的信任危机,但经济高速增长也会刺激社会固有矛盾的计划,而由此产生的新问题却是中共最不熟悉的。
中国十几年的改革和经济发展使社会发生了重大变化,目前正处于旧的结构和体制趋于瓦解而新的可以替代的结构和体制尚未完全建立起来的关键时期。应该明确的是,这种新结构和体制不是人民代表大会会议厅里能够生产出来的,它只能作为经济发展的自然产物才是有效的。因此,过快的经济发展速度将使就结构迅猛崩溃,而必然滞后的新结构尚没有生成,社会将发现自己突然陷入了一个空白期。
如果说双轨制已经给中国人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和苦恼,那么双轨都不起作用的空白期将是更大的社会危机。如果说双轨时期不同利益集团都可同时获取改革的红利,那么在空白期与各轨有利益联系的社会集团就同时失去了依托,开始从左右两方面夹击中央政府,政府将因此而举棋不定,动辄得咎,宏观一再时空、微观早已失控。
这仍然不是最危险的,因为仍由政府作为缓冲物存在。当左右两方面越过政府而互相攻击时,社会就已经处于完全失控的状态了。
90年代开始以后,中国政府曾对公众许诺要“认真解决社会分配不公”的问题,但是这仅仅是一个政策举动的信号,并未见实际举措。因为这个问题是改革本身的必然结果,除非实现全面倒退,否则无从解决。在此之后,全中国迅猛地掀起了股票投机和地产投机热潮,政府却并未加以认真的制止和引导。炒股动辄就是几万元的赔赢,这不就是更明显的“分配不公”吗?
1989年邓小平决定引退时,曾面嘱他的继任者们要慎重从事,保持国民经济年增长6%——7%的发展速度。1990年中共十三届七中全会通过的“十年规划”要求国民生产总值年增长6%左右。这是明显求稳的速度规定。如果考虑到“七五计划” 期间的国民生产总值年增长7.8%的速度,那么实际上就是要使经济发展适当放慢速度。邓的决定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调节经济增长速度有两个旋钮。一是资金总投放量,二是出台新的改革措施对经济发展给予刺激。由于已经分析过的原则,中央政府对这两根缰绳都无法勒住。中国经济就像一匹急躁的劣马,任性地狂奔而去。据最保守的估计,1992年国民生产总值将增长11%以上。
中国人经常能够创造出奇迹,在那里发生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也许他们不受某些陈腐规律的制约,能够保持超高速度的同时又保持了社会稳定。
2. 市场机制万能论与国有大中企业的经营体制改革。
国有大中型企业经营机制的改革是中国目前经济体制改革的焦点和热点。中共十三届七中全会的文件称之为“深化经济体制改革的中心环节。”1992年预计中国财政赤字将超过250亿元人民币(应为236亿元——译者注),其中的相当一部分用于对国有企业的亏损补贴。增强这些企业的竞争能力,既开源又节流,意义是重大的。
前苏联各国对国有企业的改造实行所谓“硬着陆”,既通过各种途径将大部分国营企业转变或改造为企业所有、集团所有或私有,限制国营企业在经济运行中的作用,为市场经济的开辟和单轨化创造条件。
中国人虽然在搞“软着陆”式改革,但是苏联人的设想也正是他们的设计目标之一。改造国有企业有着极大的诱惑力,然而也是改革从此走上歧路的重要契机。
中国目前并不深刻了解市场经济。他们或许看到了市场机制刺激生产的作用和对资源配置的灵活性。但他们对市场经济的致命缺陷尚无深刻体会。试图单纯以宏观调控的手段去弥补不足,是十足的书生气和天真。
中国企望快速发展本国经济,实现现代化,它的最大优势之一是保有一个门类齐全的有一定发展基础的国有企业力量。组成这支力量的企业只能有较少的自主权。
实际经济生活与模型论证有巨大差别。按照模型,市场机制的自发调节完全可以达到资源配置的最优态,而且也只有这种自发调节才能达到最优态。这是不错的。但是必须记住,模型的建立是排除一切干扰的,如同物体在真空中运行一样,这种理想结果只有在自由竞争的全部条件获得完全满足的情况下才能实现。否则,自发调节必然造成巨大荒谬和极度不合理的结果,而中国的国内国际环境,使它不可能“完全满足全部条件”。
在中国旅行时,每当听到官员对我这个来自商品国度的学者大谈自由竞争和市场机制的美妙作用和神奇功效时,我都为他们的浅薄和偏颇感到沮丧。毛泽东先生曾多次讲过他的干部缺少辩证法,我发现毛的这个评价正在得到印证。如果不能保存一直强大的国有经济力量,使它们担当起部分资源配置和稳定经济的作用,社会的商品经济体系根本无法协调运转,在中国这个刚刚开始向市场机制国度的国家尤其如此。一切与国计民生有密切关系的产品生产,必须有一定比例的国有经济的参与,它们只能服从计划而不服从利润,服从全局而不服从本企业的经营指标。
社会经济发展的目标是多元化的,它追求的是政治、文化、教育、环境和生活质量的综合发展。这是共产党的社会主义理论中最重要的原则,而资本主义社会在发展了几百年以后才逐渐认识到了这一点。市场机制在完成除经济指标以外的其他社会发展指标时,都是间接的方式,甚至为了利润而牺牲其他目标,例如环境恶化、教育偏颇等等,中国在进行自己的现代化建设时,应避免重犯其他国家犯过的错误。
经过近40年的努力,中国人自己建成了一个国有的工业体系,这是它的特点,也是它独有的优势。由于这个优势的存在,它可以避免许多发展中国家在经济发展中无法避免的问题。例如,资金投向的分散化和轻型化,调剂劳动力市场的无能为力,基本产业和基础设施投资不足的非均衡产业结构,受价格导向的市场与生产的短期行为等。国家与社会的稳定,尤其需要国有经济力量在安置失业劳动力、调整分配收入差距、吞吐物资、平抑价格等方面发挥重要作用。从社会政治的角度进行分析,在中国,谁抓住了大中型企业的领导权,谁就抓住了国家的命脉和印把子,这就如同军阀时代必须抓牢一支重装备的主力部队一样。对这些企业进行经营机制的改革,给它们“自主权”,无异于纵虎归山,使它们各自成为自己的王。中央政府再企图指挥这支分散的军队时,必须予以收买,而这笔费用要比用于对亏损企业进行补贴的费用大得多。
毛泽东有句至理名言,现在几乎成了西方所有政治家或政治野心家的座右铭。毛说:党指挥枪,绝不允许枪指挥党。毛的语言虽直率而简朴,但其内涵却耐人寻味,显露出一位成熟政治家的心机和老辣。这句话等于告诉了你一个稳固政权的全部统治术和经营秘密,你要善于指挥自己的力量,而不要为这些力量所左右,即不用自己的受打自己的头。
中国人和中国政府也许要在付出了很大代价以后才会重新回归毛泽东。
3. 打破“铁交椅”和干部选任的民主制度
毛泽东在总结自己的治理经验时一再强调说:我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靠的就是两支干部队伍。(指革命战争与经济建设中培养起的两代干部队伍——译者注)。干部队伍基本稳定是政权建设和社会安定的同一语。
在现代化进程中,肯定会有越来越多的社会成员产生出政治参与要求。由于中国特定的政治制度,起自于基层的政治参与要求的目标不可能指向对中央决策发生实际影响,更多的指向则是对中层以下各个职位的干部的任免撤换。社会成员中政治参与的动机和社会利益背景是完全不同的。在新的经济结构中有挫折感的社会成员希望干部能注意到他们的利益和要求,制定相应的同情和保护政策;而对新的经济生活比较适应,并且积聚了一些财富的社会成员则要求任命那些更有魄力推行改革措施的干部,从而不仅使他们的财富得到保护,而且能为增加财富提供更多的机会。
毫无疑问,上述两种要求都具有合理性,因而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干部使社会安定和发展所必需的。中共目前推行的干部选拔方针,除了固守的传统标准以外,更偏重于选拔“开拓型”的干部,这与社会正在迅猛“变型”的过程是一致的。如果一个省的主要官员为这类改革开拓型人才,那么一个任期之后这个省的各级干部都将按照“类聚”规律调换成同型的人选。这样延续下去,另一部分社会成员的政治要求由谁去代表呢?
按照一般规律,当一派社会成员的政治要求和经济利益根本没有表达渠道时,他们不是改变自己的要求或压抑自己的利益,而是要开辟非正常渠道伸张出来。这类非正常渠道队社会安定造成的威胁是巨大的,它包括游行示威、秘密集会、地下组织和建立党团等,在一些发展中国家还常常出现暗杀和爆炸等恐怖手段。
既然有利益的分野,就必然有政治主张的对立舆斗争。与其采取压迫手段使这种政治斗争社会化和秘密化,不如选用更利于谈判和妥协的方法。社会不是某一部分人的游泳池,它是全体社会成员的家。各派社会成员都在政府中或人民代表大会中有自己的代表,代表们之间相互影响、协商、谈判、妥协,使社会稳定地获得发展。
中国没有独立于政府之外的民众团体和组织,如社区组织和独立工会等,这又减少了利益缓冲的一个层次,从而使权力机构多元化更显得必要。
保持干部队伍的稳定还有更为重要原因。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社会成员民主意识和现代观念也开始生成和发展,这种发展的一个突出倾向就是反权威意识和自由化主张。从而与代表统一、稳定、权威的政府官员发生天然性的对抗。
非常难办的是,从表面现象看,在对抗中占理的一方并不是政府官员们。因为当社会公众以一种新的价值观念来要求和评断各级公职人员的素质时,他们可以从中剔选出许多观念和行为的问题。如官僚主义、生活作风、效率低下、法制观念淡薄、袒护同僚甚至有个别的以权谋私行为。剔选的过程有时伴有举证,有时仅为单纯性的厌恶,无论有无举证,都能形成舆论。
这是一次非常容易卷入错误的机会。迎合舆论,迁就民意,是错误的开始。公职人员和干部队伍应该逐步更新观念,并通过内在机制匡正自身,以适应社会的变化,但不是动手术般地割除其中的一部分或大部分。此时,“无理”的主要原因是由于公职人员处于“被告”或“被挑剔”的地位所造成的,并非整体的堕落不堪用。另外,干部队伍在观念上适当落后是一种保障社会安全的正常现象,对此亦应有正确理解。
政府公职人员从整体上体现着社会稳定和正常发展,因而也代表了全社会整体的利益。如果这个队伍本身不能获得安定,那么他们中的一些成员反过来就要对社会的安全发起挑战。因此,一般发展中国家的政府或发达国家的政府,都会在社会发生变迁的时刻设法保持基本干部队伍的稳定,与他们对话,并在权衡利弊之后对他们中的某些“把柄”采取姑息性的既往不咎的政策。而在变迁结束政权稳定之后,政策可以相应严厉一些。南韩、台湾等亚洲准发达国家和地区大都经历了这样一个社会过渡期。
4. 保持政策的连续性。
并不是所有国家的政府都愿意声明自己推行的政策是过去政策的延续,因为改变政策往往是务实精神的体现。中国是个例外,它的政府强调政策的连续性,或许这是某种原则精神或尊严感的体现。
现代化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问题和矛盾是层出不穷的,政府作为解决矛盾的对应措施,只能不断更新和调整,自己否定自己,今天说过的话明天就不必算数,这是一种必然现象。
有些政策在推行时是要对它的长期稳定性做出承诺的,这是为了使社会放心地接受并执行它,例如中国在改革初期推行的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没有几十年不变的政府承诺农民将不敢在承包地块上作资金投入。当着类政策没有与社会生活发生矛盾时,政策事实上已经变成了社会生活的惯常定式,它也会自然延续。
另一类政策则要不断进行调整。中共在改革初期制订的“反投机倒把条例”中的许多条款是违背商品流通规则的,现在早已因其不适宜而废弃不用了。进行这类调整时就不必承认“错误”,因为政府的任务就是不断变动各项政策,就如同驾车者要随时扭动方向盘一样,哪一次的向左或向右都是正确的,因为车子在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