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双方开始举行谈判。谈判中,苏方根本否认中苏边境存在争议地区,由于双方认识和立场差距太大,谈判从一开始便陷入僵局。这场谈判谈谈停停,延续了将近9年。双方代表团长换了几茬,始终未达成协议,这都是后话。但是“一号号令”在全军却被认认真真地执行了半年多之后,才逐渐做了调整。随着中苏关系暂时缓和,人们对紧急战备的指示似乎淡忘了。
因为当年我所在部队也曾执行过“号令”,据当时的敌情通报,沿中苏边境一线的苏军全部取消了一切休假,且调动频繁,有些部队似有向我前沿推进的趋势;驻在太平洋和远东一带的美军,也开始加强戒备;就连在台、澎、金、马的国民党军队也进入战备状态。各方面的动向表明,似乎战云密布,一触即发。
多年后我就“号令”的必要性与父亲交流过,他告知我这样一个情况:1969年5月,周恩来根据毛泽东的指示,指定陈毅元帅牵头,邀集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几位老帅共同研究国际形势,提出书面意见,供毛泽东考虑战略问题时参考。
四位元帅经过16次近50个小时的认真讨论,先后于7月11日和9月17日写出《对战争形势的初步估计》和《对目前局势的看法》两份书面报告,经周恩来呈送毛泽东。两份报告的基本观点是:苏联确有发动侵华战争的打算,并已做好了相应的军事部署。但是对华作战非同小可,苏联并没有战胜中国的充分把握。何况中间还有一个苏美关系问题,苏美矛盾大于中苏矛盾,苏进攻中国如不能速胜或两败俱伤,得益的是美国。四位元帅认为,目前,苏联不敢挑起反华大战。同时他们一致认为,中央决定加强战备非常重要,无论何时都不能放松战备。要立足于打,有备无患。
父亲还对我说了另一件事。1969年9月30 日,林彪在召见吴法宪、温玉成、阎仲川谈国庆期间战备工作时,一开始便讲了他对形势的基本估计和他的决心,他说:“这个仗看来八成打不起来,但要做八成可能打起来的准备。”在这一点上,林彪与四位老帅观点相同。
从中外战争史上看,研究战争的因果关系,并不像验算数学公式那样简单,一成不变。战争打与不打或是大打小打,往往不是一开始就决定的。而是由敌对双方或多方多种因素互为作用、不断演变的结果。历史证明,当战与和两种可能都存在时,如果只把“宝”押在和的一边,往往要吃大亏。世界上有的国家近百年没有战争,但他们防备外敌入侵的工作却从不松懈。因幻想和平疏于备战而被外敌入侵的实例也不胜枚举。
1969年的中国战备是被迫进行的。饱受百年外敌入侵苦难的中国人民深知独立与自由的珍贵,他们牢固树立了以正义战争抵御非正义战争的精神和物质准备,绝不允许历史悲剧在中国重演!根据当时中苏关系的现状,以毛泽东为首的中国领导人一方面要坚持原则准备谈判,另一方面则是预防战争的突然报爆发,并力争将战争爆发造成的损失减少到最小。特别是在珍宝岛战斗后,中苏双方都在抢时间!而“一号战斗号令”不过是1969年诸多战备工作中的一项工作。 就是在今天,我们的军队也要随时以自己的实力和忠诚,保卫改革开放的成果。因此,从今天的观点来看,当年的备战并不为过,由于中方的高度戒备而引发敌方的过度反应也在情理之中。正是因为中国军队战备充分以及世界政治格局的演变才最终制止了苏联踏上战争的脚步。
七
1971年的“九一三”事件后,林彪一下子从神变成鬼,他的历史受到彻底清算,来了个大翻个儿。
父亲因九届二中全会期间留北京值班未参加会,加上他那种除工作外对其他事情一概不过问不打听的自我封闭作法,使他对“九一三”之前中央领导层内部已经出现并急剧发展的反常情况并不清楚,也很不敏感。中苏关系虽有所缓和,但战争威胁并没排除。作为分管作战工作的副总长,他满脑子是战备工作,每天忙得不可开交,没人跟他“路线交底”或透风。9月13日10时左右,周恩来在人民大会堂向几位副总长传达了林彪出逃的消息,父亲犹如晴天霹雳,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随之陷入了迷惘之中。但当时并没对他进行隔离审查,周恩来还向父亲布置部队的戒备工作。
9月24日,父亲随副总理李先念赴越南访问,他原定的任务是结束访问后代表团回国,他一个人留下来,赴越南南方考察战场,学习越南抗美经验。但到9月28日代表团回国前,突然通知他与代表团一起回国。在机场周恩来等中央领导找父亲谈话,让他揭发黄永胜。
从此,父亲开始了漫长的隔离审查生活。他在总参工作了2年零4个月,隔离审查时间是7年零6个月。最初的3个月仍在西山的机关住地,从1972年1月之后,便移交北京卫戍区3师看押,地点不详,事后我们才知道在北京的通县管庄。
在此羁押的人员不少,几栋楼关得满满的。每个人由一个班看押,关押条件极其恶劣,关押期间不能与任何亲属见面。父亲说这些人里,哪条线上的人都有,有的老同志“文革”初期就在这里了,林彪事件以后许多年还没有出去。海军参谋长张学思就是在这里被折磨至死的。在此期间,父亲生死不明,我们承受着巨大压力。
随着审查的深入,父亲大多数问题被排除了,但在“第一号号令”问题上始终过不了关。被定性为 “林彪政变反革命预演”的“第一号号令”像一座山似的压在父亲头上。
1971年底,负责对父亲审查工作的副总长张才千、陈继得同他谈话时,郑重严肃地告诉他:“总理已经讲了,‘一号号令’是林彪进行反革命政变的预演啊!你要充分认识问题的严重性,做深刻的反省交待。”
父亲问定性的根据何在?
“总理问过主席:知不知道林彪发过一个‘一号号令’?主席说,什么‘一号号令’?我没听说过。”
“这一点也不奇怪,”父亲坦然地说:“主席那里那么多事情,怎么会去记一个电话稿的编号?再说林彪向主席那里的报告根本没有编号。别说主席不知到什么‘一号号令’,就连军委办事组的黄永胜等人,开始也不知到这个电话稿的编号。”
两位领导对父亲的答辩提不出新的论据予以批驳,谈话无法继续进行。
父亲认为自己和林彪、黄永胜等完全是正常的工作关系,执行公务均有据可查。“一号号令”绝不可能是背着毛泽东、党中央擅自发布的。熟悉中共党史的人都知道,以武装斗争起家的毛泽东对军事的关心非同一般。中共执政后,他可以不当国家主席,却一直兼任军委主席。军队重大工作事项必须向他报告,特别是“文革”期间连调动一个营、一个连都要经他批准。那时像部队每天搞个五公里越野、不对炊事班搞个野炊训练都要报告毛主席。考虑到主席日理万机,军委办事组经研究后报主席批准,部队在营区五公里以内的军事训练报总参作战部备案即可。可想而知,像发布“一号号令”这样的大动作如何能瞒得住他?林彪“玩弄”这样的“反革命政变”岂不是引火烧身,自取灭亡?“号令”既然未经毛泽东批准和同意,他知道后又为何不予撤销而仍让其继续执行?况且,从1969年4月党的“九大”后到当年12月,经军委和总参向全军发布内容相近的战备命令不止一个。拿一个战备命令的编号大做文章,实在令人匪夷所思。①【刘志男:《1960年,中国战备与对美苏关系的研究和调整》,《当代中国史研究》1999妮娜第3期。】期间对专案组提出的问题,父亲凭着记忆,对每个问题的来龙去脉都能说得清清楚楚,所以经常与专案组“顶牛”。
总参机关开过几次团以上干部参加的批斗大会。据事后曾参加过父亲批斗会的同志对我讲,开批斗会时,在主席台上摆个凳子,父亲被带上来,光着个头,穿着一身没有红领章的军棉袄,脚上蹬着一双黑布老棉鞋。被叫坐后,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又掏出个烟嘴插好,静静地等候批判。这时台下总参通信站的女干部就会带领狂呼口号,不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阎仲川不投降就让他灭亡之类。每当会议组织者提出问题叫父亲回答,父亲都不急不恼有理有据认真对答,对不实之词时有顶撞,一时间会场大乱,这使组织者很恼火又无奈。接着又是一阵疾风暴雨般的口号,最后你父亲干脆就什么话也不说了。会议组织者本想打打父亲的态度,结果适得其反,草草收场。最后专案组只得将他的问题“挂”了起来。
后来听父亲说,专案组头一年还讲点道理,后面就不讲理了。他们态度粗暴恶劣,不仅让父亲承认在作战部所作所为与“反革命政变”有联系,甚至拿着某人在高压政策下做的、所谓湖南为林彪南逃做准备的伪证让父亲认账,要父亲向他学习。②【某主要领导谈《在湘遭遇》中提到,1971年8月7日湖南省委组织的哲学学习班去汨罗参观,因动用了专列,架设了电话;湖南省委为给主席修房子而派人去广州学习等这些正常广州,在张春桥的授意和高压之下,他违心地作出:“派出专人”、“架设专线”、“开出专列”为林彪难逃做准备的伪证。该证据被写入中央批林批孔文件。】这回惹恼了父亲,父亲当着专案组的面将这些伪证材料拽到地上。
事后父亲对我说:国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有责任帮助搞清楚。如果都屈于压力胡说八道,会伤害多少同志,以后有谁还相信共产党!
在排山倒海的政治运动面前,父亲深知,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惟一的选择只能是沉默。
近八年的牢狱生活是孤寂难挨的,生活苦点没什么,最重要的是没有了组织的信任,生命在这时间的磨砺中一天天逝去。好在父亲在留下了九本日记,记录了狱中近八年父亲的心路历程。
日记是从1974年1月开始的。从时间上判断,这段可能是审查告一段落被“挂”起来的时侯。
在首页上他写到:把我“在这里”所经历的“大事”小事、思想活动、还有学习心得、一股脑儿记录下来。可能没有任何用处,也可能作为判定自己思想标准的左(佐)证,随便怎么样吧,由他去吧!
过去两年没有这样做,一则自己没有预计会这样长,二则条件也不具备,连个本子也没有,现在也没有办法再作两年的追记,只好从头开始。
读过父亲的日记,我把日记的内容归纳为四部分:
第一部分,也是数量最多的是学习体会。过去工作忙没有系统的学习,现在如能把专案问题排除在外,能真正静下来看书学习了。他把中央规定的马列、毛著作都读到了,而且不止一遍。光是马克思的《资本论》就读了四遍,而且都做了读书笔记。字里行间可以看到,父亲读书是认真虔诚,绝对理论联系实际的。
第二部分,是交待问题部分,集中两点。一是“号令”问题;二是“北兵南调”问题。“号令”问题前面已做详述。“北兵南调”的提法不准确,准确的提法应该是“南兵东调”。据中央专案组的说法:广州军区一部分部队在“九一三”前陆续调入粤东;广州军区还在广州北郊白云山下的南湖(磨刀坑水库)修了几栋房子,很豪华又很神秘……这一切的一切不都是为林彪南逃做准备吗?
部队调动的真实情况是:1971年中上旬,周恩来在北京召开了代号为“长河四号”的会议,着重研究台湾蒋军动向。
珍宝岛事件后,苏联在叫嚣对我进行核打击的同时,还派出人员窜到台湾活动,台湾当局也认为这是他们反攻大陆的绝好机会。据情报:台湾蒋军可能动用一个加强团或一个师的兵力,窜犯闽粤交界地区。中共中央和中央军委决定,以福州军区为主,广州、南京军区参加,敌人登陆后关门打狗,不准一个敌人逃跑……我那时还在服役,也参加了这次行动。主要是在广东汕头一带沿海岸线实地勘察,对蒋军可能的登陆点进行部署、研究抗击方案、训练部队的协同动作和快速反应能力等等。
至于广州北郊的房子,则是中央办公厅主任汪东兴亲自交代修建的,并要求在1971年国庆前一切准备就绪,交付使用。工程代号为“0”号工程,汪东兴还多次到广州检查施工情况。给谁修的,下面不十分清楚。但执行者普遍推测,既然是汪主任督办,肯定是毛泽东的了。这点事实俱在,一清二楚。多年后,韦国清同志从北京回来证实,南湖的房子确为主席等人南下越冬而建,但具体名单中并没有林彪的。
在“文革”那种无限上纲的年月,将这些原本有据可查的正常的工作与林彪挂钩,又无人出来证明,执行者真是有口难辩了。
第三部分,是渴望复出,改正错误,更好地为党工作。父亲不否认自己工作中的缺点错误,甚至是路线觉悟不高上了贼船,希望给他改正错误的机会。他经常从报纸上看到某人出来了,以此来憧憬未来,推测自己今后的命运。
第四部分,是如何与看押他的战士作斗争。身为阶下囚,父亲深知自己处境,没有任何非分要求。可是那帮当兵的根本不拿他当人对待,洗好的床单晾在外面,当兵的敢随便往上面唾痰。晚上必须开灯睡觉,(怕摸电门自杀,电灯被稳压在40伏),裤腰带和一切个人用品均被没收,被用黑纸糊上的窗户终年不见阳光。最折磨人的是睡觉。本来审查期间有精神压力就睡不好,晚上你睡觉,他们在隔壁大呼小叫地打扑克,吹口琴。给他们提意见,不是被训斥就是使劲地挪桌子,挪椅子,把动静弄得更大,甚至还高声唱歌,一宿你就别想睡觉了。于是乎,父亲继续提意见,继续遭报复。再提,再报复……总之,那些过去他曾领导下的人民战士,除了没动手,什么报复手段都使用了。从日记里可以看出,父亲不仅给一些“坏战士”起了外号,在对“部下”管教无效后,有点成心和他们对着干。反正也睡不了觉,便拿那些战士穷开心了。
寒冷的冬季,房间里没有暖气须自己笼火,一个寒冷的冬夜,因烟道堵塞,导致父亲煤气中毒,他感到头痛胸闷后,凭经验滚落地下,爬到门边砸门呼救才得以脱险。
在押期间,连急带上火,父亲的牙周炎得不到治疗,一口牙齿全部脱落,无法咀嚼进食,最后只能靠吞咽棒子面发糕用水搅成的糊糊维持生命。
最可恶的看押人员还克扣父亲的伙食费。那时父亲的供给关系还在总参服务处,关押期间,每个季度由看押部队到总参服务处领取费用,说多少就是多少连账单都没有。有时一季度竟高达人民币壹仟多元,已远远超过了父亲的工资标准。事后从父亲口中和日记中得知,在押期间穿的是旧军装,每月所产生的费用除购买少量书籍外,也就是伙食费。而且购书还经常以种种理由不予办理。父亲抽烟,刚开始还能抽到前门,后来只能抽香山、红叶,最后抽了半年的阿尔巴尼亚,看押部队索兴不给买烟了。
70年代初,普通老百姓的伙食水准每月也就10-20元左右,父亲在押期间基本就和连队战士的一样。由于牙都掉的差不多了,许多菜和肉类不能吃,那麽多钱都用到哪里去了?但也有特例。有时三伏天突然买来一只北京填鸭说是给父亲改善生活。哪时也没有冰箱,一顿吃不完第二天就变味了。父亲提醒他们:牙不好,以后这些不好消化的东西就别买了,得到的却是一顿冷嘲热讽。关押期间本身活动就少,加上吃了这些不新鲜、不好消化的东西,不是拉肚子就是长期肚子涨气,消化系统一直不好,这也为父亲晚年的胰腺癌埋下了伏笔。
父亲的问题还株连到一大批军队干部。广州军区执行粤东作战等任务是通过总参作战部下达的,广州又是林彪四野的老巢,自然逃不了干系,许多干部至今都还背着沉重的包袱。特别是总参作战部“防突办”的同志,有的被打成现行反革命,有的甚至被强迫上了测谎器,受尽折磨、屈辱和摧残。
因父亲问题,家里受到严重株连。母亲长期被单位隔离、批斗。我们兄妹四人被部队清除。毕业于清华电子系的大哥刚入学就被告之毕业后将分配到海军雷达兵部。毕业时正赶上父亲出事,被送回原部队后不予安排,先是部队农场做饭喂猪,随后做复员处理。在空军当雷达排长的二哥复员后被安排到广州郊区石井的一个小煤窑工作。。
我和妹妹同在一个部队(陆军124师),那里已没有我们立锥之地。尽管部队领导都曾是父亲的老部下,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们最多也只能表示同情。更多的人,特别是政工干部,即使过去对我们很主动,这时见面也恍如隔世,一脸旧社会。
从领导跟我的谈话中我感到,我和妹妹的言谈行动受到跟踪监视。开始不让我在战斗连队呆了,说是那里有军事机密,我被发配到师教导队(那时我这一类人在复员前大都放在那里)。好在教导队里除主要领导外,其他干部多多少少有点缺陷,不是家里成分不好,就是犯点小错误,与我同病相怜,都能相互理解倒也相安无事。
部队是无法留我们这种人了,妹妹不是干部很快就被处理了。我复员正赶上“批林批孔”,在机关安排工作想都别想,连广州的工厂都拒不接收我们这些“问题子弟”,最后,只能去广东花县与从化县交界的,一个叫百步梯的山沟小厂当工人。
其实回到地方也不太平。说实话,我们这些从小在部队里长大的孩子,家里遇到这样子的事情,尽管部队一些干部对我们有所防范,保持距离,但不至于撕破脸,多少还能得到些许的“保护”。回到地方可不一样了,我们真正体会到了世态炎凉,领教了任人宰割的滋味。
由于我和妹妹从部队复员得早,在工作单位,尽管我们的言行举止已经小心再小心,由于是“问题子女”,每逢“运动”来了还免不了受到“关照”。广东地区因人所共知的原因,在“九?一三”事件以后的揭、批、查工作中分外地下工夫。甚至连子女也不放过。由于“运动”的重压,妹妹已多年未犯的哮喘病复发了,病重时嘴唇憋得乌青,连下床的气力都没有。由于我们兄弟几个都被分到远郊工作,根本回不来,只能靠单位里一位极富同情心的陆同志的照应。妹妹病成这样,单位里某些领导趁人之危想占便宜。我们哥儿几个原本想把那家伙揍一顿,但在那样的境况下,又怕惹出麻烦来。被逼无奈,也为保护妹妹,尽管我们已经复员,还是穿上军装冒充“现役军人”,到妹妹单位去“威慑”了一番。
我在那个山区小工厂里,粉碎“四人帮”后还被作为坏分子来批判。缘由是:我的生产班组长王常富因政治学习走火入魔,说话偏激而得罪了领导。原本处事低调的我不仅不揭发,还和班组里其他工人一样装傻充愣不知道。其实更主要的原因是我对政治运动的反感!我认为一个基层工人思想觉悟有问题领导可以批评教育,与“四人帮”能有多大干系?我不愿落井下石。但我属“问题子女”,在大是大非面前没有态度,不整你整谁!
儿时听老人讲古,有龙生九子的故事。其七子狴犴生性嗜血,只要闻到血腥就会兴奋起来。多年的政治运动在我们队伍中造就了一批狴犴似的人物,他们的政治态度随政治形势的变化而变化,永远是运动的引领者。他们以整人为业,并善于利用运动,为运动推波助澜。尽管他们不是每个人都发了迹,但起码感觉运动很“受用”。党的“阶级斗争”理论被他们在社会实践中演绎得出神入化,淋漓尽致。当他们看到被自己修理的对手丧失自尊,血淋淋地屈辱于自己胯下时,会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狴犴似的愉悦和满足。
1971年冬天,总参服务处就停止了家中的供暖。北京的冬日,屋里犹如冰窖,母亲在屋里还要穿棉鞋。母亲是地方干部,理应享有煤火费用。父亲在位时因为有领导待遇,母亲从来没有领取过。现在没有待遇了,母亲按规定去领取煤火费,一商局“支左”的军代表一改过去阿谀面孔,板着脸说:“不给!回去多盖两床被子。”好在父亲过去的炊事员老穆为母亲搞来蜂窝煤炉子,才使屋里有了一丝暖意。由于撤走了全部的工作人员,煤炉子白天无人照管,母亲白天要正常上班,下班后还要办班交待父亲的问题,往往回到家都过了十点,上班前封好的煤炉子早已熄灭了。
家里的工作人员都被审查。秘书和警卫人员不用说,连炊事员老穆、司机老王也没幸免。这两位服务处的老职工兢兢业业,“文革”前曾在刘伯承元帅和王尚荣副总长家做服务工作。“文革”开始,随着这些首长的落马,他们就被审查过。这次又被隔离审查,心里能痛快?审查结束后,尽管领导说破大天,都不愿再去首长家服务了,省得闹心!司机老王回处里开起了拉货的大卡车,后来调到了卫生部工作。老穆因有高血压,受不了刺激,早早就退休了。
在那个年月里,母亲一人远在北京命运未卜。我们兄妹几人只能互相搀扶着艰难度日。位于东山区的军区大院,那片我们成长且熟悉的地方,我们不敢去。一是怕遭白眼伤自尊;二是怕因父亲的问题给各位叔叔阿姨们找麻烦,因此自觉地与它拉开了距离。在最困难的时候,我们得到了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的帮助。每年回京探亲的20天的假期,几乎全都用在上访打听父亲下落上。特别是粉碎“四人帮”后,为我们带来一丝希望,我们成了中央和军委信访办的常客,搞得那里的接待人员见到我们都烦烦的。
除此之外,就是四处投信,要求与父亲见面。在北京的后海、鼓楼一带,党、政、军领导居住较集中的区域,见到哪家大门气派点,就往信箱里塞一封,指望着哪一天奇迹能够出现。二哥还给在民航工作的、曾在广空服役的华国锋女儿苏玲递了信。我们的执著终于感动了上帝,1978年春节后,我们得到了一次与父亲见面的机会。
记得见面的前一天,专案组到我们家,对我们交待了若干项“不准”,说阎仲川没定性,什么都不能说。第二天,一辆华沙车拉着我们全家在北京城内转了老半天,终于拐进一个院落。熟悉北京的母亲认出来是翠微路中央组织部招待所。
把我们带进房间坐定后,父亲被带了进来,现在想起来父亲当时的模样都倍感心酸。父亲被推个光头,穿着一身被扒掉领章的旧军装。由于刮胡刀被没收,没有条件刮胡子,只能每次推头的时候用推子将脸上的胡子一块儿推掉。腿关节本来就有伤,事后听父亲说,关押期间,刚开始每半年才放风一次。后经不断斗争,争取到每周放风两次。由于缺活动、缺太阳,关节软化,腿脚显得特别不利索,感觉整个人仿佛短了一大截。最让人难过的是父亲一口牙,出事前还是好好的,现在除前面一颗已变了形的门牙呲在外面外,整口牙都掉光了。
母亲当时就哭了,因事先有专案组交代,大家只能面面相觑,默默无语。根据事先商定的办法,为节省时间,我们子女少说或不说,让母亲多说。母亲流着泪简单述说了一下家中的情况。其实,当父亲一见到我们几个被扒了军装的孩子,一切都不言自明了。见面时间很短暂,可能专案组对父亲有所交待,他很少说话,却从我们忧郁的眼神中读出了家人对他生命深深的忧虑。他说出了一句话让我们至今难忘。他说:“你们放心,我不会自杀的,死了就更说不清楚了!”
临别时母亲让父亲跟上面反映,能不能治治牙,否则怎么吃饭。父亲信心满满地说:“回去就给傅崇碧写信,过去我曾救过他的命!”果然,回去不久,在北京军区司令傅崇碧过问下,很快在北京军区总医院装了假牙。事后我曾问父亲这是怎么回事?父亲说,1969年刚到北京,受杨、余、傅事件冲击,傅崇碧被中央文革和造反派追杀,父亲奉命对傅进行保护。他用一个排的战士将傅四处转移躲避追踪,我们家现在住的小院他都躲过。
1973年,重病中的周恩来曾对父亲的问题做了指示:“总参党委研究一下,是否把阎仲川的问题看得太重了。”如果不是张春桥来到总参谋部“放火烧荒”,说总参谋部“批林”不利,包庇林彪死党,父亲或许就解放了。
八
1979年4月,即“四人帮”垮台一年半之后,父亲才被解除监管。但还留了个尾巴,说是回家后继续审查。又过了三年多,1982年一位总参领导才代表组织向父亲宣布了审查结论。结论却又根本未提“一号号令”的问题,只是笼统地讲父亲在总部以及此前在广州的“支左”工作中犯有错误,有的错误还是“严重的”,以表明对父亲的隔离审查是有理有据的。父亲随即按大军区参谋长待遇离休。
粉碎“四人帮”后的1980年,经全国人大常委会决定成立的特别检察庭和特别法庭,对林彪、江青进行审判。原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检察院副检察长图门与肖思科合著的《超级审判》是迄今为止记录“两案”审理情况最为详细的书籍。
该书提到“两案”的决策者原曾想把“一号号令”问题作为林彪罪状写进起诉书,但感到证据不足,特别是缺少过硬的书证,为此调集了14名来自军队要害部门的干部(多数是师职干部)破天荒地进入中南海,查阅中央核心机密档案,进行取证,也对林彪战备指示合法性问题进行了调查。
对查证的具体结果,该书未做交待,只是笼统地说决策者们一致认为包括“一号号令”在内的有几个问题“定罪理由不充分”,因而决定“不列入起诉书内容”。在以后“两案”审判对林彪、黄永胜等人的起诉和定罪材料中,都未提及“一号号令”和“反革命政变预演”问题,显然过去的一些说法已被排除。随着对 “两个凡是”的批判,按理说此事在当时应该有个结果,但父亲等到的却是沉默。
将近一代人的时光逝去了。1986年,有着秉笔直书光荣传统的中国史学界,终于首先打破了这难堪的沉默。他们不唯上、不唯书,经过大量的调查考证,以极大的求实精神和政治勇气对以往的“红头文件”提出重大修正。
在当年8月由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编辑出版的《中共党史大事年表》中,较客观地评价了“一号号令”的历史背景和过程,首次明确指出林彪是:“根据毛泽东关于国际形势有可能突然恶化的估计……做出‘关于加强战备,防止敌人突然袭击的指示’”,后经黄永胜等以“林副主席第一号号令”正式下达。
又过了8年,1994年夏,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一套长达600万字的大型编年史书——《中华人民共和国实录》。作者强调:作为史书,必须实事求是,必须经得起历史的检验。文字完全采用客观叙事的方法,介绍了“号令”发布后我军的活动概况,做出了“一号号令”不是阴谋活动的结论。还对由“号令”衍生出来的一些错误说法或传闻(如:知识分子去干校,老干部的疏散等)做了澄清。同年8月27日,《人民日报》在显著位置发表专文,充分肯定了该书作者排除干扰、去伪存真、实事求是的精神。消息一经发表,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振荡。这迟到的消息对父亲这样一批遭受池鱼之殃的号令执行者来说,更多的是勾起他们对往事苦涩的回忆,他们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退休后的日子父亲过得恬淡而有规律,老俩口十分珍惜被人为分离近八年后再团聚的日子。父亲每天除陪母亲四处转转(主要是为了活动腿脚),一般上午看书,他是绒线胡同内部书店的常客。下午要去文津街俱乐部游泳。父亲的泳技不错,下水后一种蛙式,慢慢悠悠地可以游几千米。
除此之外,父亲也接受过几次央视关于辽沈、平津战役的采访。90年代初,八一厂拍摄电影《大决战》,导演组找过几次父亲,父亲带她们到平津前线转了几天,特别去了河北蓟县孟家楼和天津杨柳青两处四野平津战役的前进指挥所。导演组还带饰林彪、罗荣桓、刘亚楼等的特型演员到家中座谈,让父亲为他们介绍几位首长的工作和生活习性。
不是一件事情打破了往日的平静,他可能就此走到终老。1995年中央军委组织全军编写一、二、三、四野战军史。“四野”编写组组长韩先楚、副组长苏静诚邀父亲参加。理由是:父亲长期在“四野”总部工作,情况熟;1956年在广州军区时就来北京参加过罗帅组织的“四野”战史编写,有基础。但同一组原东北局的一些领导人却颇有微词,要将他排除在外。韩先楚、苏静顶住压力,据理力争,为此还找了上面,将父亲作为顾问留在了写作班子里。
以后父亲又多了一个新的生活内容,尽管不需每天上班,他却非常投入。但“四野”史写作不顺利,焦点是对东北局前九个月工作的评价。随着韩先楚、苏静的退出和病逝,父亲感到深深的压力。尽管家人多次劝他,都被打入另册了何必那么认真。他还是给军委江泽民主席,张万年、迟浩田副主席写信陈述自己的意见。
2002年6月22日,父亲因胰腺癌在北京去世,享年80 岁。父亲的追悼会上,总参作战部的同志为父亲送来一副对联,上联:戎马一生认认真真,下联:驾鹤西去清清白白,横批:无怨无愧。我想,这副对联客观地评价了父亲的一生。
在父亲去世后的2006年10月13日,《北京日报》发表署名佚名的文章《如何评价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作者文中指出,评价历史上的人物和事件主要是为了弄清历史真相,为后来者提供借鉴,应当遵循实事求是的原则。文中在对博古、项英等党内早期领导人进行客观公证评价后提到了“一号号令”。文章指出,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号令”充其量是对敌情的过度反应,与其他无关。可是一些学者和老同志在写这段历史时,仍然沿用过去的提法,显然是不妥的。
早在90年代末,共和国成立50周年之即,一群与共和国同时走过来的孩子们就曾在北京丰台京丰宾馆聚首。他们是:毛泽东的女儿李纳、林彪的女儿林豆豆、陈毅的儿子陈小鲁、张爱萍的儿子张胜、邱会作的儿子邱路光、汪东兴的女儿汪延群……他们的父辈曾经怀着同一个信念共同创造了新中国的历史,战争年代他们是那样的亲密无间,然而一切在建国以后都变得复杂起来了。善良的人们谁曾想到,我们党内会出现那么多你死我活的斗争,而且殃及了那么多的无辜,它给人们心灵上造成的伤害是无法用语言表述的。孰是?孰非?到目前为止,谁也不愿轻易触动这一敏感问题。这些从小生活在父母政治光环下的孩子们,因父辈政治上的沉浮,都多有坎坷。然而,随着时间的延续,孩子们却用自己独有的方式,主动化解了父辈之间的恩恩怨怨。
从“号令”产生到今天,近40年过去了,中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人们更客观、更宽容地对待过去发生的一切,甚至昔日的敌人都成为了今日的盟友。对于那些用鲜血和生命创造共和国历史的老人们,我们难道不能用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去对待他们吗?
亲临林彪坠机现场
——原驻蒙大使许文益眼中的“九一三”
1961年苏共二十二大后,中苏关系恶化。在苏联影响下,许多共产党国家开始疏远中国。1963年10月,蒙古人民革命党第十四届五中全会通过了《关于中共领导人给世界共产主义运动制造分裂》的反华决议。1964年,蒙古当局把反华扩大到国家关系,开始对中国援蒙项目制造障碍,驱赶中国援蒙员工。蒙古国家宣传机器不断制造谣言,诬蔑中国对蒙古怀有领土野心……与此同时,苏蒙秘密签订了《关于苏联帮助蒙古加强南部边界的防务协定》,苏军开始陆续进入蒙古。
1966年1月,苏共中央第一书记、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勃列日涅夫访蒙,同蒙古签订了为期20年的《苏蒙友好合作互助条约》,这实际上是一个将矛头指向中国的军事条约。此后苏联部队全面进入蒙古,大批坦克和战机绕过首都乌兰巴托向南开进,部署在中蒙边境上,苏蒙两军在边境多次举行以中国为假想敌的联合军事演习。据有关资料表明,中苏珍宝岛冲突发生后,苏驻蒙部队已超过8万,苏联实际上对蒙古实施了军事占领。
此时中国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正酣。在极“左”思潮的教唆下,红卫兵无视国际公法,四处出击。他们冲击了蒙古驻华使馆,并在使馆墙壁刷上“打倒蒙修”的标语口号;他们指责缅甸总理吴奈温是缅甸的“蒋介石”,砸了缅甸使馆;他们火烧了英国驻华代办处。1967年8月9日,蒙古驻华大使夫人乘车到北京东华门友谊商店购物,停车时无意中压着一张印有毛泽东头像的传单,被“红卫兵”抓了个正着。“革命小将”怒火中烧,当即将汽车推翻焚毁,司机被扭送北京市公安局,大使夫人落荒而逃,躲进了友谊商店。在国内,这类事件的屡屡发生,无疑使日益恶化的中蒙关系雪上加霜。
1969年1月,尼克松就任美国总统。美国从全球战略考虑,要对付苏联的挑战,需要改善同中国的关系;就中国方面而言,要应对苏联的战争威胁,也需要实现同美国的和解。中共中央、中央军委通过调研,经毛泽东同意,形成了新的战略决策:对苏联政治上进攻,军事上防御;着手同美国改善关系。
中美关系的缓和,打破了“冷战”时期东西方相持已久的“核平衡”,对苏联领导层无疑产生了极大刺激,迫使他们重新调整思绪与美国人抗衡。此后就发生了在越南胡志明主席葬礼上,苏方向中方献媚和1969年9月11日中苏总理北京首都机场的会晤。尽管由于苏方缺乏诚意,使会晤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但此举也让世界看到,经多年交恶后,苏联向中国举起了“橄榄枝”。蒙古为了自身利益,也对改善中蒙关系做出姿态。在这种情况下,1971年8月20日,许文益大使受命到达乌兰巴托莅任。(此前驻蒙大使张灿明于1967年春节返京参加外交部文化大革命未归,驻蒙大使近五年空缺)然而,20天后的一件突发事件,使许文益大使成为中国共产党历史上一次重要事件的见证人。
蒙古外交部突然约见
许文益大使到达乌兰巴托后,随即展开工作。24日便向蒙古大人民呼拉尔主席团(相当于中国人大常委会)主席桑布递交了国书,并开始了一系列的到任拜会活动。蒙方的反应积极主动,气氛相当友好。
9月14日上午8时,中国驻蒙使馆人员和往常一样吃完早饭正准备上班,蒙古外交部突然打来电话,说蒙古副外长额尔敦比列格上午8时30分紧急约见许文益大使。
按惯例,外交约见一般应提前一天,至少应提前半天打招呼。而今天这样仓促的约见,即使在中蒙关系十分紧张的年月也是罕见的。加之许大使到任后尚未拜会过这位副部长,这样的既无事先预约、时间又这么急促的约见,让许大使这个在外交战线工作多年的老同志颇感突然。这种情况的发生,显然是两国之间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是发生了边境冲突?还是苏蒙两国又在搞什么名堂?许大使与使馆同志迅速分析了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但始终找不出发生“大事”的任何迹象,许大使顿生不祥感觉。8时20分,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带着译员刘振鲁匆匆登车赶往蒙古外交部。
额尔敦比列格副部长已在他宽敞明亮的办公室等候。沙发前的长茶几上摆放着糖果、点心和烟茶,似有欢迎新任大使的拜会感觉。额首先对大使刚到任20多天尚未正式拜会就仓促约见表示了歉意,接着话锋一转说,我今天受政府委托,通知如下事情:13日凌晨2时左右,在我国肯特省贝尔赫矿区以南10公里处,有一架喷气式飞机失事。此事我们有关部门当天上午才知道,昨天虽然天气不好,我们仍然派人去了出事地点了解情况。经多方证据表明,那架飞机属于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的飞机,乘员9人,其中包括一名妇女,不幸全部遇难。这件事情因为发生在夜间,我们还要派人去了解情况,所以通知中国大使馆迟了些。他紧接着说:“中国军用飞机深入我国领土,我代表我国政府提出口头抗议。希望中国政府就此事的原因做出正式解释,蒙方保留再提出交涉的权利。”他又说:“中国飞机失事,乘员全部死亡,现在因天气还比较暖,尸体是需要按照某种方式予以掩埋的。”最后他再次强调,要中国政府在近期内就中国军用飞机深入我国的原因做出正式解释。
许大使立即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说:“感谢副部长通知我这件事,正当中蒙关系开始正常化的时候,我国飞机由于某种原因在蒙古领土上失事,这当然是很遗憾的。”接着他以提问的口气说:“但我希望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请蒙古方面帮助了解,我国飞机因为什么原因误入蒙古境内的?对于副部长提出的口头抗议,在我未全部弄清楚和了解事实真相之前不能接受。但我可以把此事转告我国政府。”最后许大使说:“今天我跟副部长初次见面,虽然碰上中国飞机在蒙古领土失事的事情,但我希望这不会影响两国关系的改善。”并提出:“我们可以派人去出事地点看看吗?”
额尔敦比列格就许大使提出的问题做了一些解释:“蒙古是一个以牧业为主的国家,国家法律规定,一旦草原失火,必须全力扑救。贝尔赫矿区有人见飞机失事着火,马上派人去灭火。火灭了,发现只有9名乘员的尸体,当时没有一个人活着。我认为,天气还暖,较长时间保存尸体比较困难。”接着问:“大使提出大使馆派人去现场的问题,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们正式提出派人去看的要求?”许大使回答:“可以这样理解。”许大使告辞时,额让中方将去失事现场的时间、人员迅速通知蒙方。
冒风险,克服困难,迅速向国内报告
回到使馆已是9时30分,许大使立即召集使馆领导干部开会。大家摊开了蒙古150万分之一的地图,查明了贝尔赫矿区的位置。此矿离肯特省会温都尔汗不远,离中蒙边界约350公里。对于发生这样的事件,大家感到既突然又迷惘。许大使指出这一事件虽然严重,但要沉着镇静,注意保密,当务之急是迅速向国内报告情况,听候国内指示。同时要加强调查研究,注意搜集情况和各方反应,会后大家分头去办理有关事项。
不一会,负责机要工作的同志神色不安地报告:蒙古电报局称,由于线路故障,电报要经过莫斯科转,最快也得4小时以后。当时我国驻外使馆除了一些重要地区的大馆设有短波电台外,许多使馆的通讯业务只能通过所在国当地邮电局办理,不但效益低,而且不保密(据说林彪坠机后,周恩来指示外交部,在有条件的使馆均要设立短波电台)。在这样紧急情况下,蒙古邮电局的不合作,是偶然巧合还是成心刁难?大家心如火燎,都用眼睛直愣愣地瞪着许大使。许大使虽然表面冷静,但内心和大家一样焦急。俗话说情急生智。这时他忽然想起使馆有一部直通北京的专线电话,虽然已封闭多年,但如能启用,岂不能解决燃眉之急?
这个专线电话是50年代中苏关系密切友好时期中蒙苏三国协议架设的高频长途“热线”,从莫斯科经乌兰巴托到北京,供国家领导人、中央专业部门和大使馆使用。后来由于中苏关系恶化,中蒙关系变冷,特别是我国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基本停用,但没有掐断,设在乌兰巴托的苏军高频通讯站定期派人来使馆维修。1969年3月,中苏“珍宝岛事件”发生后,苏联部长会议主席柯西金曾用这条电话线路找周恩来直接通话。外交部总机的造反派一听是苏修头子要找周总理,拒绝接转,立刻挂断没商量。外交部鉴于这种情况特转告柯西金,国与国之间的事情要通过外交途径交涉,并下令将这条“热线”封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