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个身穿红色丝绸衣服的小孩来到她的面前,给她倒满了一松耳石桶的奶汁,告诉她:
“这是阿姐给你的,阿姐让我告诉你,你现在一定要跟着乳牛后面跑,它会把你带到你应该去的地方。你为众生办事的时机已经到了。”
梅朵娜泽见小孩欲走,忙上前要拉住他问个端详,谁知一使劲,竟从梦中醒来,满满的一松耳石桶奶汁放在自己面前,小孩早已不知去向。她心中不禁暗暗感谢父王和阿姐对自己的护佑。她一边祈祷着,一边将奶汁喝干了,体力好像立即得到了恢复。乳牛像是知道梅朵娜泽又有了劲似的,跑得比刚才还要快,龙女也更用心地追赶着。跑到郭地达吉隆多沟时,与岭地兵马相遇了。
刚刚吃罢饭的岭兵,几乎都看见了朝他们这边飞奔而来的一人一牛。这乳牛见到岭地兵马,忽然站住了,回头在等着自己的女主人。梅朵娜泽只顾追牛,并没有看周围的情况,忽然见牛站住了,心中好不喜欢。她一把抓住牛角,这才发现眼前的千军万马,不禁大吃一惊。
岭兵也为龙女的美貌惊呆了。眼前的这个美女,容光似湖上的莲花,莲花上闪耀着日光;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像蜜蜂,蜜蜂在湖上飞舞;身体丰腴似夏天的竹子,竹子被风吹动;柔软的肌肤如润滑的酥油,润滑的体肤用汉地的绸缎包裹;头发似梳过的丝绫,丝绫涂上了玻璃溶液。
贪财好色的晁通更为龙女的美貌所迷住,忙抢上前一步,说:
“啊,对面来的仙女般的姑娘啊,你是投奔岭地来的吗?我们是去追郭部落敌人的岭部兵马,请你告诉我们,他们现在在哪里?姑娘你又是从哪里来的?”
龙女梅朵娜泽心中暗想:我是郭·然洛敦巴坚赞的妻子啊,怎么能让郭部落的人们落在他们手中呢?!眼下,除了我的身世可以告诉他们以外,其它什么也不能对他们说。梅朵娜泽想了想,便对面前的岭地将士们说:
你们若不认识我,
佛陀空行是我前世;
富庶安乐的龙宫,
是我今世投生地;
龙王邹纳是我父,
三女之中我最小;
梅朵娜泽是我名,
献给了祖师莲花生,
转赐给郭部然洛家,
说不是终身是暂寄。
郭部发生事变时,
部落不知去何地。
我只顾追赶这乳牛,
远离部落到这里。
若是神佛指引求慈悲,
若是魔鬼所引也难躲避。
古人早有谚语道:
父母、配偶和住处,
三者都是前世命中定;
苦乐、祸福和财富,
命运的图画早画成。
现在我只要回龙界,
来到此地不由我自己。
我未死之时跟着乳牛走,
我死之后也要为众生办好事。
岭地人马听了龙女梅朵娜泽的一番话,半信半疑。老总管决定班师回岭地,森伦忽然说:
“达绒长官说过,这次出征,所得战利品,要给我做为占卦的酬劳。”
晁通马上反悔:“这女子不是战利品。”
岭地的公证人威玛拉达出来调解道:“因为这是然洛敦巴坚赞的家产,应该是战利品。常言道,话从口出,快马难追;箭从弦发,难用手捉。龙宫大般若经一十六包和龙宫帐房唐雪恭古这两样东西,应该做岭地的公共财产;这女子和龙畜乳牛,应给森伦,作为他占卦的酬劳。”
众家弟兄都说好,晁通也无可奈何。他真是后悔之极。
岭人都班师回部落,请龙女上马,但马没有鞍子。龙女忽然想起一件事,对总管说:
“去年夏天,我在对面石山旁边玩,一个小孩给了我一副金鞍和松耳石辔,并且悄悄告诉我:‘你不要把它带到别的地方去,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到了用得着它的时候,你自来取用就是。’所以那副鞍辔一直放在石山嘴上的那个洞里,不知现在还在不在。”
绒察查根立即派人去找,派去了几拨都没有找到,最后只得让龙女自己去。梅朵娜泽一去,就把金鞍拿了回来。到此时,众人确信她是龙女无疑,众兄弟欢呼:“格索!”呼唤神佛,回到岭地。
森伦把美丽的龙女领到家中,家里马上变得异常光明。汉妃一见,心中很不愉快。因为梅朵娜泽过于漂亮,又有吉祥的兆头,汉妃很怕她凌驾于自己之上,所以不愿与龙女同住一处。
老总管看在眼里,心中暗想:上师预言将有一个神子降生在岭部落,那他的母亲必定是这个龙女。这样,嘉察和神子就不能是一母同胞了,可爱的嘉察协噶不知是否能够尽其天年,但这话又不能说。好在汉妃并不知道这件事,关系还不大。
森伦另备了一顶精巧的小帐房,扎在汉妃的帐房旁边;又收拾出一套干净的家庭用具,供梅朵娜泽使用。汉妃也给了龙女骡、马各一匹,犏牛、母牦牛各一头,母绵羊一只,给龙女的家取名为“四门福院”,给龙女取名为“郭妃娜姆”,简称郭姆。智慧空行母(注1)转世的梅朵娜泽倒也能随遇而安。只是那头龙畜乳牛,只有梅朵娜泽亲自去挤奶,才有奶汁。而且无论早晚,只要去挤,牛奶总是没有个完。因此人们互相传着:“吉祥的白色乳牛,有一百三十个奶头,非龙女无人能挤奶,非松耳石桶不能承受。”
这样一住就是几个月。一天晚上,郭姆做了一梦,梦见一个喇嘛对她说:“你的帐房下角,有一个像蛤蟆似的石山,你要马上搬到它的前面去住。告诉森伦,要他保守这个秘密。”
森伦欣然答应郭姆的请求,将她的小帐房移至蛤蟆山前。郭姆的一切应用物品,都由嘉察协噶供给。他并不问父母,郭姆要什么便给什么,郭姆也待他如亲生儿子。老总管见状,心里很欣慰,深感像嘉察这样的孩子实在难得,于是也就放了心。
这一天,郭姆吃罢饭,来到湖边散步消遣,清清的湖水缓缓波动。她用手掬起一捧湖水,一饮而尽,顿时觉得精神畅快。望着自己在湖中的倒影,想起自己只身离开龙宫已经整整三年,梅朵娜泽禁不住思念起父母和美丽的龙宫:
不唱歌曲哪能行,
不唱歌曲情难禁。
欢乐时唱歌使人欢笑,
愁苦时唱歌安慰人心。
救主(注2)、本尊(注3)、佛教这三宝,
请勿离开我龙女!
说什么三女权利都平等,
说什么要把我送到乐土。
有恩的父王言而无信,
将我忘记已三年整。
在这陌生的人世上,
我无救主孤苦伶仃。
听不见龙的声音已历三春,
金座上的父王是否知道此情?
梅朵娜泽思念父母,两眼噙满泪水,慢慢地滴落在湖中。泪水变作珍珠,一粒粒沉到湖底。龙王邹纳仁庆化作一青面男人,骑着一匹青马,来到女儿面前,关切地说:
“女儿不要抱怨,不是我和上师没有关照你,也不是我和你母亲不想念你,这是因为各人的定数不同。”
龙王邹纳仁庆见女儿面带泪痕,给她念了一首谚语:
生在天上的日和月,
要苍天将它们把握。
金色的太阳绕行四洲,
黑暗的夜色障蔽明月,
是日月宿命所应得。
大地上形成的草山,
要随夏秋改变颜色。
而石山却无冬夏,永远洁白,
并不为季节所左右,
这是草山石山命中所应得。
我龙王邹纳的三个女儿,
长女和次女留龙境;
上师要小女儿来人间,
这是女儿命中所应得。
龙王念罢,取出一个如意宝珠,又对梅朵娜泽说:
“女儿不要怨父王,你的命运该如此,而且你现在确实处在乐境,嘉察协噶待你如亲生父母,不久你就要有自己的儿子。父王把这如意宝珠交给你,你需要什么就会有什么。记住,在你的儿子诞生之前,宝珠切莫离身。”说完,龙王钻进水里不见了。
龙女手捧着父王亲赐的宝珠,顿时感到像是住在家里一样,浑身温暖舒畅,不知不觉地竟睡着了。
一朵白云由西南飘来,白云上站着莲花生大师。大师来到梅朵娜泽面前,将一个五叉金质金刚杵放在她的头顶上:
“有福分的女子啊,自从你与父王离别,并未有一刻离开我。现在该是你为藏地百姓做善事的时候了。”
上师又说:“记住,今年三月初八日,是神子投胎的时辰。他是藏地周围四大城、八小城及边地十二小国的首领,是降伏妖魔的厉神,是黑发藏人的君王。
“还要记住,神子出生时,要在上颚涂上上师的长命水。初次要用头顶进饮食,同时要祭祀邦拉神,要厉神给他穿第一次衣服。降敌之初要祭天。这些话你要牢牢地记住。”
龙女一觉醒来,莲花生大师早已不知去向。梅朵娜泽心中不胜感激,对大师更加敬仰。
到了三月初八的晚上,梅朵娜泽与森伦睡在一起,梦中却见一个金甲黄人不离左右。前次梦中所见的金刚杵,发出嘶嘶的响声,竟钻进了自己的头顶。早晨醒来,觉得全身轻松愉快;几天之中,普通的饮食不用吃了,平常的衣服也不需要穿了。
过了九个月零八天,也就是到了虎年腊月十五日这天,郭姆自觉与往日不同,身体变得像棉絮一样软,内外透明,无所障蔽。不多时,毫不痛苦地生出一个约有三岁大小、灵性非凡、谁见谁喜欢的婴儿。上师马上给婴儿灌顶、抹颚酥(注4),并命名为“世界英豪格萨尔降敌如意宝珠”。在这同时,马、龙畜乳牛、犏乳牛和羊羔。天空中雷声轰鸣,降下了花雨,郭姆的帐房被一团彩云所笼罩。汉妃见了,心中好生奇怪,立即来到郭姆的帐房。见郭姆的怀中抱着一个可爱的婴儿,汉妃心中忧喜交集,不知说什么才好,但不管怎么样,还是觉得应该把孩子先抱到嘉察协噶那里去。
嘉察见母亲抱着个小孩走来,后面还跟着郭姆,心中疑惑不解:
“这是怎么回事?”
“郭姆生下了这个孩子,但不知将来有益还是有害。”汉妃忧虑地说。
嘉察抱过孩子,看了又看,心中非常高兴:
“真是可喜可贺呀!今天才算了却我的心愿,我也有弟弟了。他今天刚生下,就已经长成三岁孩子的体魄。穆布咚氏的家族中,白色的狮子用乳汁喂养、大雕用翅膀孵育的神变之子,已经生了许多,现在又生了这个在母胎里就已经六艺俱全的金翅鸟一样的孩子。”可能是由于前世的缘分吧,这刚刚诞生的神子,见了嘉察,猛然坐起,神采飞扬,显得非常高兴,并作出各种亲热的动作。嘉察把自己的脸贴在孩子的脸上,“常言说得好,两兄弟在一起,是打败敌人的铁锤;两匹骡马在一起,是发财的基础。我弟兄二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不愁成功不了。我的这个弟弟,暂时起个名字,就叫他觉如吧。”说罢把孩子交给郭姆,并嘱咐她:
“从今以后,要以绸缎和三种素食(注5)将他好好养育。”
再说晁通王心中暗想:曲潘纳布氏族里,长、仲、幼三个世系,总根子原是一个,分支并无上下。但是,自从汉妃生下嘉察协噶以后,幼系的力量日渐强大。这回郭姆又生了个儿子,有森伦为父亲,龙王为外祖父,龙女本身又是神所派遣,龙所鼓动。父亲强大,母亲厉害,若不将他及早除掉,将来一定是后患无穷。
晁通王心中的毒计已成,第三天早上,骑上古古饶宗马,带上拌有郁姆鸠戒剧毒的白酥油团子和蜂蜜、蔗糖等食品,来到郭姆的帐房。
“啊,可喜呀,郭姆有了儿子,便是我的侄儿了。现在才生下三天,身体便和三岁的孩子一样,这在穆布咚的后裔说来,并不奇怪。我做叔叔的,特地准备了干净的素食,给孩子吃了,对他以后获得权势是有好处的。”说罢,把自己带来的甜食全部让觉如吃下去。晁通暗自得意:那么多的甜食油脂,不要说一个婴儿,就是个壮汉子也消化不了,况且还涂了毒药,觉如只有死路一条。
晁通注视着觉如,觉如却一点异样的变化都没有。殊不知觉如早用风力将毒药化为一道黑气,顺着指头缝排解出去了。
晁通见此计不能害死觉如,又想起一个人来。此人乃黑教术士,名叫贡巴热杂。他修行法术,专能钩夺众生灵魂。过去几次请他,都能如愿;如今要想让觉如丧命,还是非他不可。晁通心中想着害人,脸上却笑容满面:
“这个孩子是天难覆、地难载的,要请一位喇嘛来,给他灌顶,作长寿祈祷。我马上去请,你们在这里铺上干净的毯子。”
贡巴热杂已经预料到晁通要来找他。听了晁通的请求,贡巴热杂暗自思忖,要杀死觉如,三日之内是不成问题的,因为他还未长成熟,龙的福运还未圆满。而我的威力,能将金刚般的石山粉碎,可以把南方的苍龙弄到平地上来,哪有不能胜他之理!贡巴热杂心中料定自己能胜觉如,嘴上却说:
“啊,达绒官人,不是我不尊重长官的命令,实在是仆人不能胜任。如果发了不能遵守的誓言,是要被拖到地狱里去的。”
晁通一听,忙行九叩之礼:“天地之间,您的威力是无敌的,这次无论如何要请您走一趟。将觉如除掉,我不会亏待您,您的冬夏生活费用,不会短缺。”
“既然官人如此心诚,我马上就去,觉如今晚定死无疑。”
晁通听罢,欣喜异常,立即回到郭姆的帐房,对郭姆说:
“今天我本想到上师贡噶那里去,在路上碰见贡巴热杂老人,请他占了一卦。他说三天之内,将有大难。因为汉妃和嘉察对他的恩德太重,他要来保护你们。”
觉如望着晁通慌慌张张离去的背影,对母亲说:
“今天我降伏老妖贡巴热杂的时机已到,快拿四个石子来。”
郭姆将四个石子递给觉如,觉如将石子按前后左右摆好,闭眼静坐,心中默默呼唤诸神。
贡巴热杂从修行室起行,到第三个山口时,嘴里念一声“拍”,空中的神都不见了,但九百个身穿甲胄的神依然围绕着觉如。到第一个山口时,贡巴热杂又念一声“拍”,下面的龙王都消失了,但九百个眷属依然安在。到了可以看见帐房的地方,老妖又念了一声“拍”,中间的厉神都不见了,但觉如呼唤的护法神依然存在。
就在贡巴热杂到达帐房的同时,觉如抛出了四个石子。九百个白甲人,九百个青甲人,九百个黄甲人,九百个空行神兵同时出现在贡巴热杂面前,吓得老妖扭头就跑。觉如将化身留在郭姆身边,真身去追赶贡巴热杂。
贡巴热杂飞快地跑回自己修行的山洞,觉如马上以神通搬来如牦牛大的一块盘石,堵住洞门。贡巴热杂遂把每日修炼的供神之物抛了出来,石崖震得轰隆隆响。他又把每月的供品抛了出来,石崖炸开了一个缺口。觉如变化成莲花生上师的模样坐在那里,贡巴热杂无奈,最后把全年的供品抛了出来,石崖发出猛烈的霹雳般的声音。觉如将那石洞化为霹雳室,老妖想抛出的东西,竟一点也未能抛出洞外,非但没有损害觉如,反把自己炸为粉末。
觉如除掉了贡巴热杂,马上变作贡巴热杂的模样来见晁通。他要晁通报恩,其它的供养且不论,单只要手杖做谢礼。
原来,晁通家有一根天上的魔鬼献给象雄黑教贤人的手杖,名叫姜噶贝嘎。这是鬼神的宝物,念动真言,可以快步如飞,行止如意。据说这根手杖和供奉求福的彩箭一起绑在旃檀柱上,任何人也不能触动它。觉如认为现在是索取这个宝物的时候了。
晁通一听觉如已死,心中异常高兴,但听到贡巴热杂要他家的宝物魔杖,又非常舍不得。可是贡巴热杂的意思说得很明白,如果不把手杖给他,他就要把害死觉如的事告诉总管和嘉察。假如他们知道自己害死了觉如,那还有自己的活路吗?晁通心里害怕,禁不住打了个冷战。俗话说:权力被别人夺去,头发被树梢缠住,就会身不由己。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他要什么只好给什么。况且他已经老了,不会活得太久,等他死了,宝物还归我晁通所有。想到这里,晁通心一横,把宝杖交给了觉如的化身——贡巴热杂。
第二天,晁通越想越生疑,不知觉如是不是真的死了,也不知贡巴热杂在做什么。他想去郭姆的帐房,又想去贡巴热杂的修行室,最后决定还是先去贡巴热杂的修行室看看。
他来到离修行山洞不远的地方,见洞中冒出一缕缕青烟,知道贡巴热杂正在洞中。晁通快步走到洞门口,见洞门被一个大盘石堵住,只有两个被捣开的窟窿。他顺着窟窿向里望去,见洞内一切都非常凌乱,贡巴热杂的头朝下,面色紫黑,手杖就在他的身边放着。
晁通见贡巴热杂已死,心想,得把手杖拿回去。他立即变成一只小老鼠,钻进洞内。到了里面,手杖突然不见了。晁通以为这是由于自己变成了老鼠而不可见的缘故,遂将头还了原形,可还是看不见手杖。他心里一阵发慌,马上念起咒语,想使自己的身子也还原,谁知竟不能如愿。他更慌了,想要马上出洞去,于是再次念起咒语,想把头再变成鼠头,以便钻出洞去,但也不能如愿。他哪里知道,这正是觉如的法力在他身上所起的作用!
当觉如来到洞门口时,一下发现了晁通变化的人头鼠身。觉如装作不知地说:
“这个怪东西,一定是个吃人的魔鬼,我要用他害人的办法来杀掉它。”
晁通吓得嘴唇发抖,好似柳叶被风吹动,上下牙碰得直响,央告道:
“尊贵的觉如啊!你不是常人,是神子,是佛祖,是上师和本尊,虽然愤怒,也不记在心里。我是你的叔叔晁通王,不要杀我,救救我,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啊,叔父,现在你的幻变身子恢复不了原形,这是因为你对岭地产生了黑心。你认为你达绒地方的兵马强壮,但是这种强壮是不能战胜外敌的,只能引起内讧。这种内讧,会危及岭地的利益,因此你要发誓,对岭地不使坏心,不在内部争斗。如果你从内心里答应,我可以使你的身体还原。”
晁通哪里顾得上细想,马上发了誓。觉如还请了三个证人:一个是马头明王,一个是达拉梅巴,一个是岭地的大般若波罗密多经。
觉如见晁通已发誓,遂使其还原成人形,自己也以真身回到母亲身边。
晁通见非但害不成觉如,还险些丧了自己的命,自知力不能敌觉如,又不甘心就这样失败,每日里叹息不止。
(注1)智慧空行:密宗女神名,空行母之一。
(注2)救主:指三救主,见前注。
(注3)本尊:密乘的不共依怙主尊佛及菩萨。
(注4)抹颚酥:藏俗在婴儿降生后,要往婴儿口中抹酥油,称为颚酥。
(注5)三种素食:指牛奶,酥油和糖。
觉如在岭地过了四年。在此期间,他降伏了杂曲河和金沙江一带的无形体鬼神,为众生办了许多好事。
到了壬午年十二月十五日——觉如降生岭地五周年这一天黎明时分,他在睡梦中又得到莲花生大师的授记:
觉如神子听!
有此一段事。
鸟王大鹏的幼雏,
有一根乘风的羽毛。
若不腾空飞翔,
有没有六翅有何区别?
勇猛的兽王的子孙,
有绿鬃和三种武艺,
若不到雪山顶上,
三艺圆不圆满有何区别?
神子降生到人间,
具备所向无敌的神通,
若不去征服世界,
有没有神通有何区别?
降生的地方在美丽的岭地,
居住的地方是黄河之畔,
好地方黄河流域莲花谷,
好日子甲申年正月初一,
好事情神通归掌握,
好部落六族自然到手里。
莲花生唱罢,又俯身在觉如耳边低语了半晌,然后飘然离去。
觉如把莲花生大师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他要遵照上师的旨意,离开此地,到黄河流域去。但要离开岭地,也必须遵照上师指示的办法去做。
一天,觉如对郭姆说:“母亲啊,我的头上要一顶帽子,脚上要一双鞋子,身上要一件好衣服。”说罢,骑着姜噶贝嘎手杖走了。
到了赛玉山,觉如杀死了黄羊妖魔弟兄三个,做了一顶不好看的帽子,把黄羊角也镶在上面,羊角高高地竖着。晚上到了老总管的牛圈里,把七个牛魔偷偷杀死,做了一件不好看的牛皮破边衣服;把牛尾巴也系在衣服上,长长地拖着。半夜里,他又到晁通的马圈里,将马魔杀死,做了一双不好看的红色马皮靴子,又把马兰草根倒过来,缝在上面。
郭姆见觉如把自己打扮得这样令人害怕又讨厌,心里很奇怪,便问觉如为什么要这样做。
觉如回答说:“常言道,自己的事情自己来解决,那比上司官长的金字公文还要强;自己的事情自己来作主,那比居高位的一千个金座还要强。我要离开奔氏居住的地方,这样,我觉如上面没有官长,属下没有百姓,即使世上的人都成了我的敌人,我也没有什么可畏惧的。我们母子没有家产,就不必瞻前顾后;我们母子没有亲属,就不需要为顾情面、奉承别人而多费精力。我们走吧,哪里的太阳暖和,哪里的地方安乐,我们便往哪里去。”
郭姆没有表示什么,觉如继续照自己的想法办。他把自己住的地方变成肉山血海,拿人肉当食品,拿人血当饮料,拿人皮当地毯。这种状况,不要说人见了害怕,就连神鬼也寒心,罗刹也变色。人们纷纷传说,神子觉如已经变成恶魔,变成了红脸罗刹,但是没有人能降服他。
老总管绒察查根心中忧虑万分,从预兆上来说,觉如无疑是来征服四方妖魔的神子。可现在的行为,纯粹是破坏岭国内部的法规。若说这是别有用意,那究竟为什么要如此呢?如果长期置之不理,岭国的法规就要被毁灭。
应该怎么办呢?绒察查根召集岭地的诸头人商议,决定占卜问天。
卦辞说:
鸟王大鹏的幼雏,
好像暂时落入人家,
展翅随风翱翔的日子里,
若不到如意树枝上去,
主人的房屋有可能尘土四扬。
毒蛇头上的宝珠,
虽然由穷人得到手里,
如若没有享用的缘分,
遇到能够保卫珍物的强者,
穷人也不能消受那宝珠。
神子变化成为人,
诞生地是吉祥之所,
如若不能将降魔基地——
黄河两岸来占领,
占据着岭地家乡有何益!
在那澜沧江和金沙江之间,
大象行走嫌路窄,
骏马驰骋嫌路短,
和要教化的霍尔相距又太远。
善恶颠倒的预示和征兆,
标志着白业(注1)战神遭厄运。
为洗净岭地法律的污垢,
勿留觉如,把他撵出去。
今后三年时间内,
澜沧金沙会被白绫覆盖,
野马的蹄子要抬上天去,
黄河流域的白螺供柱上,
要用五种珍宝来装饰。
听到这样的卦辞,首先高兴的是达绒官人晁通王。他立即赞同:
“我们要马上把觉如赶出岭地,最好是经过黑山贫瘠地区,将他驱逐到最穷苦的地方去。”
其他官人也纷纷表示赞同,连老总管也默默点头。只有嘉察协噶半晌不作声,过了好一会才说:
“将我可怜的弟弟驱逐出境,令人心中愁苦。若要驱逐,本想请求将我嘉察也同弟弟一道驱逐出去,但叔父总管已经有令在先,我也不敢违拗,只是驱逐的地方,我看也没有什么好坏之分,应该经吉雅棕尼马夏雅,往以北的地方驱逐。”
大家同声说:“好!”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但是,谁去把大家的决定告诉觉如呢?没有人愿意去。嘉察伤心地叹了口气:
“既然众家兄弟都不愿去,那我就去告诉弟弟吧。”
下臣察香丹玛绛查见嘉察大人满面悲戚之色,知道他不忍离别觉如弟弟,便走上前去:
“尊贵的奔氏协噶,请您坐在金座上不要走,应该由我丹玛前去。”
察香丹玛绛查骑马来到觉如的住地,看到的是人皮撑起的帐房,肠子做的帐房绳,人尸和马尸砌成的短墙和一座小山似的尸骨,不禁毛骨悚然。但是他仔细思量,又暗自奇怪,就是把岭地的人马全都杀死,也不见得有这么多的尸骨,除了变幻出来的外,不会是别的。想到这里,他心里不再害怕,摘下帽子向觉如挥动,觉如马上跑下山坡,请他进帐房。
走到帐房跟前时,那些尸骨像烟雾一样地消失了,不洁净的幻象也没有了。帐房里面香气荡漾,浓郁扑鼻,令人身心愉快,神志清明。觉如以天神饮食待丹玛,君臣之间,亲密异常。觉如对丹玛作了许多预言,对自己的真相,也作了一些暗示。察香丹玛绛查发愿:生生世世愿为君臣,永不相离。
觉如听了,立即说:“臣子丹玛你先回去,就说你没有敢到觉如跟前去,只是喊了一下。刚才我说的话和你看到的事情,暂时不要让别人知道。切记!切记!”
丹玛遵旨回到岭地,说觉如简直是活生生的罗刹。就在这时,传来消息,又有几个岭人被觉如吃掉了。晁通马上命令:
“大家披甲戴盔,手执兵器!”
嘉察不以为然地说:“哪里用得着这样大惊小怪,达绒官人去令他悔罪,驱逐出境就可以了,再不要惊动他人。”
老总管命令一百名女子每人拿一把灰,准备诅咒、驱逐觉如。
嘉察心中大为不忍,说:“觉如是穆布咚氏的后裔,是龙王邹纳仁庆的外孙,是我协噶心肝一样的弟弟,是母亲郭姆的第一个儿子。对他撒灰诅咒,对战神也是不恭敬的,不应该这样做。但是,为了不违背岭国的法规,可用一百把糌粑来驱逐他。”
郭姆母子被召到众人跟前。觉如头戴难看的黄羊皮帽,身穿难看的牛皮衣服,脚穿红红的马皮靴子,骑着姜噶贝嘎手仗,模样令人厌恶;他去把母亲郭姆打扮得比以前更加美丽动人,骑在骒马卓洛托嘉上,好像太阳出山一般。
岭人一见郭姆母子,心神立即不能自主,纷纷议论起来:
“觉如多可怜呀!”
“郭姆多美丽呀!”
心灵被感化了的岭部众生,把以前的可怕情景都忘得一干二净,对于眼下觉如的处境十分担心,眼里充满泪水。
嘉察将乘马、驮牛和一应物品并护送之人早已准备停当,只等送觉如上路。
觉如心中也很舍不得离开哥哥,他用一种只能让嘉察听见的话对他说:
“嘉察哥哥啊,我此去,是因为神所预言的时机已到。我走之后,您不必担心。护送我的人和物品等,我什么也不需要。邦拉和黄河流域的土地神已经派人来迎接我,昨天已到这里。”
嘉察协噶心中猛然醒悟,刚要对觉如说些什么,见觉如已把脸转向大家,临行前他要向岭部落的人说几句话:
“善良的人们啊,我觉如并没有做什么危害众生的事情,以后你们会慢慢明白。我觉如无罪而被放逐出境,虽不妥当,是叔父的命令;虽不公正,是先业所定。我走后,你们应照善业行事,然后将事情的真假是非弄清。现在叔伯严厉的命令下,我觉如不再逗留,即当前行。”
说罢,骑上姜噶贝嘎手仗,从吉普地方向北走去。喇嘛们吹螺号诅咒驱逐,但螺声却像迎接觉如一样地在他面前呜呜而鸣。勇士们尽力射箭驱魔,但利箭却像给觉如敬献彩箭一样,接连落在他的手中。那些糌粑供品,也像雪片一样地纷纷在他母子面前飘落,落在郭姆手中的绫带里。郭姆大声呼喊:
“请原谅吧,尊贵的莲花生祖师,本尊神旺钦锐巴,空行益喜嘉措,天母朗曼噶姆,司寿珠贝杰姆,嫂嫂郭嘉噶姆,哥哥东琼噶布,弟弟龙树威琼,战神念达玛布,父王邹纳仁庆,山神格卓念布,地方神吉杰达日等为我母子作救主,并作旅途的保护神。愿岭地的人、物、财三种福祉,一切享受,也像大海汇集小溪、母马后面跟着马驹、父母后面跟随子女一样,挤挤扎扎地随着我母子来吧!”
郭姆的呼声在山间久久回荡,十三沟的山林和山神吉杰达日都向郭姆母子前进的方向围拢过来。到如今,吉普地方的地势,还保留着当时的样子。
郭姆母子在黄河下游玉隆改拉松多地方住了下来。天神和地方神都在暗中保护着他们。
在离他们不远的堪隆六山,被可恶的地鼠占据着。它们挖开了山巅的黑土,咬断了山腰的灌木,吃掉了平原的野草。人到那里,被尘土笼罩,牛到那里,饥饿而死。觉如知道,消灭这些地鼠恶魔的时机已到,遂在抛石器里放上三个羊腰子大的石子,口中念诵咒语,将石子打出去。一阵雷鸣般的轰响,三个石子正好打中鼠王扎哇卡且、扎哇米茫和地鼠大臣扎哇那宛。其余的地鼠也都被石子震得头破血流,纷纷死去。
鼠害已除,人害仍然横行无忌。一天,上拉达克的大商人白登晋美、朗嘉洛桑和拉达曲噶三人带着伙计七十余人,用两千多匹骡子,驮着金银绸缎等箱子前往汉地,经过阿钦纳哇查莱地方,被七名霍尔人抢劫。觉如用法力杀死了霍尔人,夺回了商人们被抢的财物。商人们千恩万谢,一定要将财物分一半给觉如。觉如用手一推:
“现在不要东西。今后你们凡是去汉地经商,路过此地,要给我觉如送见面哈达,并献汉茶作礼品。现在,请你们暂时到黄河川的玛卓鲁古卡隆去,帮助我修一座宫殿,一切费用由我供给。从今后,无论你们到什么地方,我都会保护你们。”
商人们有了报恩的机会,当然欣然从命。后来又来了几拨商人,觉如用同样的办法把他们挽留下来,帮助修造宫殿。
当商人们来到黄河川玛卓鲁古卡隆时,看到那里有座四层楼的宫殿,宫殿四周还有四座小城。觉如要他们修一座房顶突出的大殿。觉如发给每百人的食物是:糌粑一口袋,酥油一包,茶叶一包,肉和面各一包,并告诉他们:
“我发给你们的食物吃完以后,就可以回来,即便没有完工,也没有关系。”
商人们的食物在宫殿完工之前一直没有吃完。宫殿建成之后,商人们继续去做买卖。由于觉如的关心和照顾,他们的买卖一直很兴隆。
在觉如满八岁那年,他知道岭地百姓迁居黄河流域的时机已到,遂向龙王邹纳仁庆求雨,并请求八部鬼神帮助,在岭地降雪。
大雪从十月初一开始日夜不停地降落,只下得岭地一片洁白,山顶上的树,也只能望见树梢。
岭地的人们心中焦急,老总管绒察查根比别人更急。看样子,雪不会很快止住,但要继续在这里住下去,岭地的人畜,恐怕一个也保不住,得马上迁往别处才是。但是应该迁到哪里去呢?老总管派出好汉四人,向四方去寻找一个可以迁居的地方。
四个好汉分别向四方走去。向上下方和绒地去的人,走了好多天,不见雪停。这原是八部鬼神的变化,使一切现象改观,所以岭人看到的,是与岭地完全相同的雪景。
向黄河川方向去的人,详细地看了那里的地形,看到澜沧江、金沙江和查水三条河流与黄河川交界处,黄河源头桑钦科巴、黄河腹地卢古则热、黄河下游拉隆松多,以及玉隆噶达查茂等地区,山上墨绿,平原紫黑。那山川的牧草,让岭六部的牛羊三年也吃不尽。岭地的好汉看中了这块地方,但不知这块地方的主人是谁,如果不经允许,便随意迁来,是会引起战争的。
好汉们不知该到何处去问询,这时迎面正好来了几个马帮,他们是去向觉如贡献礼品、交纳税款的汉藏商旅。好汉们忙上前问道:
“好人们,你们这里的主人是谁?要借地方,该和谁讲?”
“此地以前是旷野荒郊,无人为主,商旅通行,困难很多。特别是霍尔强盗经常出来拦路抢劫,不让通行。后来在拉隆松多地方来了个叫觉如的,他不是人,是鬼神的君王,神威无限。我们向他敬献哈达、茶叶,求得他的保护,才能够昂首扬眉地来往通行。你们要借地方,应该向觉如王请求。”商人们说完,赶着马走了。
好汉们一听这地方是觉如的,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觉如是被岭地驱逐出来的,怎么好再去见他?怎么好再去向他借地方呢?
四个好汉回到岭地,岭六部的人马上集合,询问他们探路的情况。好汉们把看到的情况一一说了,老总管、嘉察及丹玛心中明白,按照预言,迁徙黄河川的时机已到,但表面上却佯装不知。
嘉察说:“现在没有雪的地方是黄河川,而那里的主人又是觉如,六部公众中,我奔氏可去。但是觉如的行为与乡俗不合,思想与别人不同,稼穑与时节不合。因此我一个人去,恐怕无济于事,我们六部均应派出代表和我同去,向觉如求情。”
听了嘉察的话,察香丹玛绛查、达绒官人晁通、甲本色吉阿干、嘉洛敦巴坚赞、朱·噶德曲炯贝纳等五人表示愿与嘉察同去。于是岭六部的六名代表启程向黄河川进发。
觉如早已知道他们要来,为了煞煞这些好汉的傲气,当他们锦缎攒簇地出现在玉隆嘎达查茂的时候,觉如昂首挺胸地迎面而来,手拿抛石器,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六名盗匪听我唱,
下官名叫觉如王。
你们竟敢闯到此,
等待你们的是死亡。
我手里拿的抛石器,
是千位战神的命根子,
我瞄准你们的前面,
炸毁石崖如霹雳。
然后再抛出一石子,
将你六人全毁灭。
六匹马做我的战利品,
看什么妖魔鬼怪还敢来!
觉如唱罢,抛出手中的石子,石子带着灿灿的火星,将石崖砸得粉碎;轰隆隆的巨响,震耳欲聋。
嘉察协噶立即跳下马,从怀里掏出一条雪白的哈达:
“尊贵的阿吉觉吉(注2)啊,长命百岁的觉如啊!在这陌生的黄河川里,陌生的人是嘉察协噶,还有岭地的五智士,我们到此地,有话对你说。”于是唱道:
黄嘴野牛的犄角,
碰上谁也要抵坏身体,
却从来没有抵自己的牛犊。
红色母虎的锋利牙齿,
什么人碰上也要被吃掉,
却不会咬噬亲生的幼虎。
岭地足智多谋的诸好汉,
和哥哥为求情来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