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部落的众臣民,在黄河川安安稳稳地住了下来。此地粮草丰美,牛羊肥壮,确实是个好地方。看到百姓们安居乐业,觉如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他欲往玛麦玉隆松多地方去进行新的开拓,又恐岭地众生不允,于是又像在岭地居住时一样,变化出许多事端,令人厌恶生嫌,终于又一次让人将他母子驱逐出黄河川,去往那妖魔逞凶、煞神横行之地——玛麦玉隆松多地方。
在这里,觉如变化为许多化身,降伏了大大小小的妖魔、煞神,使玛麦玉隆松多地方慢慢变得安静下来。不知不觉地,觉如长到了十二岁,正值藏历铁猪年。
这一年寅月初八日,天色尚未破晓,觉如还在熟睡的时候,天母朗曼噶姆在众空行女(注1)的簇拥下,骑着白狮子降到觉如身边,附在觉如的耳边轻轻唱了一支歌:
青苗若结不出果实来,
禾秆再高也只能当饲草;
碧空中若没有明月作装饰,
星星虽多天空也黯然;
觉如虽为岭地做的好事多,
不执掌大权众生还是受苦难。
觉如似睡非睡,又听天母在说:“孩子呵,在明天这个时候,你要变化成马头明王,去给晁通降下预言,告诉他,必须立即举行赛马大会,将王位、七宝(注2),还有岭地最美丽的姑娘——嘉洛家的森姜珠牡女,作为赛马的彩注。还要告诉他,赛马的最后胜利定属他的玉佳马。
“天王的儿子呵,要记住,快去捉漫游在北方荒野中的千里马。快去准备吧,该是你大显神威的时候了。”
觉如猛地醒了过来,睁眼看着四周,周围黑洞洞的一片,天母早已逝去。可天母的旨意却牢牢记在心中。他想天母说得对,过去这十二年中,我觉如好像莲花隐匿于污泥之中,除了母亲郭姆外,谁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虽为众生做了很多好事,可谁也不知道我在做些什么,反而常让人误解。现在到了我公开显示本领的时候了,必须遵从天母的旨意,参加赛马,夺取王位。
为夺得王位,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达绒的长官晁通王来主持赛马大会。此时,晁通正在专心致志地修法,修的正是护法神马头明王。这真是天赐良机。到了初九日的后半夜,觉如化作只乌鸦,趁晁通半修法半昏睡的时候,给他唱了一支预言歌:
不要睡,晁通王,
我是护法神马头明王,
快快准备赛马会,
彩注定属达绒仓。
岭国的王位和七宝,
森姜珠牡美姑娘,
是天赐你晁通王,
骏马玉佳会给你帮忙。
晁通睁眼看时,只见那觉如变化的乌鸦已飘然隐没到他所供奉的护法神像——马头明王中去了。晁通对预言深信不疑,立即翻身起来,向马头明王连连叩头,又对王妃丹萨讲了马头明王给他的预言,让王妃也马上为赛马会做好准备。
丹萨想了想,过去曾耳闻,岭地的王位、七宝和珠牡,已由神明们预言给了觉如,而且觉如善于变化,恐怕这预言也是他假造的。她觉得应该对晁通说明白:
“我的王呵,不要相信深更半夜的乌鸦叫,那不是神灵是恶鬼,不是预言是欺骗,我的王呵!……”
不等王妃把话说完,晁通想起了马头明王的预言:
上等人将心给神佛,
心中明亮象太阳;
中等人将心归于王,
自由自在不彷徨;
下等人将心归老婆,
命中注定不兴旺。
晁通心想,只有下等人才会听老婆的话,我堂堂达绒的长官晁通王当然是上等人,当然要听神明的预言。再说,那岭地的七宝、王位,特别是那个令人难以忘怀的珠牡姑娘,要是能把她娶进家来,就是什么都不要,我也心满意足了。
晁通越想越高兴,马头明王的预言正合他的心意。特别是他的玉佳马,在岭地首屈一指,赛马的胜利非它莫属。只是有一件事令他担心,那就是珠牡是否愿意作赛马的彩注?如果她同意,那就绝对有把握将她娶进家门。晁通转念又想,万一珠牡进了门,和丹萨肯定合不来,那岂不委屈了珠牡。不要说让珠牡受委屈,就是她稍不顺心,我晁通王也会感到不安。丹萨这个贱婆娘,不如趁现在就把她赶走,免得将来生事,反而不好。想到这些,晁通恶狠狠地对丹萨说:
“贱骨头,逆妖婆,预言像金子的神塔,你竟敢拿恶言的斧头去砍;吉兆像战神的颜面,你竟被恶兆的灰烬蒙住了眼。要不是看在我们九个儿女的面上,就应该割你的舌头,剁你的鼻子。不久要举行赛马会,珠牡很快就要进我达绒家。贱婆娘,珠牡会比你强千百倍,达绒家有没有你都不要紧。如果你愿意留下为珠牡干粗活,还能有你一口茶饭;如果你逞尊贵,还要乱嚼舌头,那就趁早离开这里。”
丹萨被晁通的一番话气得直发抖。俗话说:“逼债的山主躲不了,老来额头上的皱纹抹不掉。”当年我丹萨年轻貌美,像草原上的玉调花,被晁通娶进家门。这许多年来,我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如今我老了,他喜新厌旧,对半辈子夫妻想一脚踢开,把我的良言当恶语。欲和他争辩,又恐他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吵得合家不安宁。神明们总是公正的,我倒要看看这个小人的下场。丹萨寻思着,不再说什么,仍旧像往日一样,不动声色地安排家务,不声不响地为晁通准备筵席。
寅月初十日,当太阳给高山戴上金冠的时候,岭地的三十位英雄弟兄,其中有八英雄、七勇士、三战将,在各个部属的簇拥下,应晁通的邀请来到达绒地方赴会。只见一队队旌旗招展,一行行盔缨摇颤,好不威风。
晁通王的家臣阿盔塔巴索朗奉主人之命,向前来赴会的各位英雄说明晁通王已得到马头明王的预言,并宣布即将举行赛马大会。要和大家商量的是,在十五日这天举行赛马会是不是恰当?
“那么,赛马的得胜者有什么奖励呢?”嘉察协噶问。
“呵,你还没听明白?预言中说得很清楚:岭地七宝、王位和珠牡,作为这次赛马的彩注。”阿盔塔巴索朗摇头晃脑地说。他也像主人一样,相信赛马的胜利一定属于达绒家的玉佳马。晁通一旦成了岭地的大王,那么,他就不再是家臣了,而是,而是……他还没想出主人会封他个什么官。说完,他仍怕有人没听清楚,又唱了起来:
古人有句谚语说:
欲求美女的人很多,
达到愿望的却很少;
欲求庄稼好的人很多,
获得丰收的却很少;
以箭、马、骰子作竞赛,
想得彩的人多,中彩的少。
珠牡是岭地的美女,
王位是岭地的权力,
七宝是岭地的宝藏,
要凭快马去获取。
谁的马儿跑得快,
谁能得胜遂心意,
天意人心都相合,
得不到时别失意。
嘉察和森达等众兄弟早就明白了晁通的用意,他是想通过赛马,合理合法地登上岭地的金子宝座,取得统治岭地的大权,还能得到美貌出众的森姜珠牡。虽然众人心里明白,也不满意晁通的作法,却又无法反驳晁通那冠冕堂皇之语。所以众人并不说什么,而是把目光转向总管王绒察查根,看他怎样说。
总管王也在思索着如何对付晁通的阴谋。他忽然想起了十几年前神明给自己的预言:
十二岁夺得赛马彩注,
犹如东山顶上升起金太阳。
一想起这个预言,老总管满脸的皱纹绽开了,微笑着说:
“赛马夺彩是件很好的事,是最光明正大地取得王位、财宝及珠牡的办法,我看不会有人反对。只是时间,现在正是寒冬腊月、冰天雪地,在这样的地上跑马,恐怕会很不利。我看是不是十五日先开个大会,看看大家有什么想法,再作决定。”
嘉察明白了总管王叔叔的意思,延长赛马日期,是为了通知觉如,让他做好准备,所以也就点头表示同意。
寅月十五日,只有五天的时间。尽管这样,晁通仍旧嫌慢,他恨不得赛马大会能马上举行,巴不得十五日这天不是商议宴会,而是实实在在的赛马大会。早一天赛马,他就能早一天登上王位,早一天占有七宝,早一天得到珠牡。这五天的时间,在晁通看来,简直比五年还要长。晁通心如火焚,急不可耐地度过了这最难捱、也最忙碌的五天。他要把宴会办得尽可能的丰盛、堂皇,以显示他的富有和精明。晁通还有一个从未告诉别人、也不可能让人知道的想法:他要通过这次宴会——赛马的预备会,获取人们对他的好感,以便称王以后能顺利地统治岭部落。
寅月十五日终于来到了。前来参加宴会的人真多呵,像须弥山一样威严的叔伯,像海面结冰一样沉稳的姑嫂,像弦上待发的竹箭似的青年,像夏天的花朵一样美丽的姑娘,纷纷涌向达绒仓的大帐。这可忙坏了负责安置座位的大公证人威玛拉达。他忙里忙外,既高兴又庄重地宣布:
“在上位盘花银座织金缎的软垫上,请奔巴·嘉察协噶、色巴·尼奔达雅、文布·阿奴巴森、穆江·仁庆达鲁四位公子安坐。
“在中间一排层叠着锦缎软垫的座位上,应该请四位王爷和四位持宝幢者安坐。他们是总管王、达绒忿怒王、森伦王、朗卡森协和古如坚赞、敦巴坚赞、噶如尼玛、纳如塔巴。
“另一排铺有环形白圈的熊皮铺位上,请岭庆塔巴索朗、阿巴布依班觉、公证人达盼、威玛拉达、医生衮噶尼玛、占卜家衮协梯布、星相家拉吾央噶、技艺家卡切米玛等八位安坐。
………
在最后面的锦缎座位上,请岭地最漂亮的七姊妹安坐。森姜珠牡坐中间,左边是莱琼·鲁姑查娅、总管王的女儿玉珍和卓洛·拜噶娜泽,右边是察香姑娘泽钟、雅台姑娘赛措和达绒姑娘晁牡措……”
大公证人将岭地有地位、有财富的人安置完毕后,其他人无须安排,各自捡自己喜欢的地方席地而坐。人们吃着像甘霖一样的果实、肉类和点心,喝着像河流一样的酒和茶。吃饱了,喝足了,小伙子们唱起了欢乐的歌,姑娘们则随着歌声跳起轻柔、美丽的舞。
趁着人们酒足饭饱、兴高采烈、手舞足蹈之时,晁通对大家唱道:
在三十位英雄中,
武艺虽高要分等级;
在岭噶布众多的部落中,
百姓需要个总首领;
此番举行赛马会,
胜者为王率众生。
在我这白色的大帐中,
不分贵贱人人平等。
上至四位贵公子,
下至古如叫化子,
都有参加赛马的权利,
都有夺得王位的可能。
马儿跑得快与慢,
在于一夜的草和水;
英雄汉子强与弱,
在于一生的修行;
骏马彩注得或失,
标志着事业灭与兴。
赛马日期何时为宜?
跑道要长或要短?
敬请弟兄们细商议。
黑心肠的晁通偏长了张抹了蜜的巧嘴,口口声声说赛马是为了岭噶布的利益,得胜的机会和权利人人平等,似乎没有人能驳得了他的话。
总管王也不想揭穿晁通的阴谋,因为他相信神明给岭地的预言,相信觉如是赛马的得胜者。可今天,在这岭部落百姓团聚的地方,唯独不见觉如母子。如果不通知觉如前来赛马,怎能取得赛马的胜利?如果觉如不来,晁通的阴谋岂不得逞了吗?想到此,总管王绒察查根对大家说:
“关于赛马的彩注,没有不合适的地方。但是,必须让岭部落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总管王特别把“所有人”强调了一下,因为晁通说了,每个人都有赛马和取胜的权利。“至于时间,最好延长至五、六月间。俗话说:‘糊涂女人在冬天乳酪冻结时搅拌,不但搅不出酥油来,反而会将手冻坏;糊涂男人在冬天冰天雪地上赛跑,不但分不出优劣,反而会使自己摔跤。’到了天气温暖的五、六月间,不仅是赛马的好时光,而且对于观看赛马的人,也是一件高兴的事。”
嘉察明白,叔叔总管王的意思是让所有的人都来参加赛马,这当然包括觉如,只是不好明说罢了。叔叔不好说的事,自己是可以讲明的,于是他说:
“岭部落赛马的事没有人反对。但是,请大家不要忘记我嘉察协噶的弟弟、妈妈郭姆的儿子觉如。俗谚说得好,‘肉虽少是绵羊的一个腿儿,马虽小是千里马的一个马驹,人虽小是叔叔的一个侄子。’妈妈郭姆是岭地的珍宝,是龙王的女儿。她母子二人,过去不但没有任何过失,还为我们做了很多好事。可岭地人却无故地处罚他们,把他们驱逐出境。现在若不将他叫回来参加赛马,我也不参加。”
晁通虽然满心不愿意觉如前来参加赛马,却又不能把这种厌恶之情表现出来。因为总管王想念他母子二人,嘉察更是心直口快。岭地的百姓们对他母子二人也确无恶感,假如执意不让觉如参加赛马,准会把事情搞糟,倒不如让他参加。反正他一个十二岁的娃娃,即使得了彩,也会把它送给别人。想到此,晁通笑眯眯地说:
“协噶说得不错,觉如没能参加今天的宴会,也是叔叔我颇为遗憾的事。你们应该想办法通知他才是。现在我们应该把赛马的日期和路程决定下来。”
晁通的儿子东赞朗都阿班早已忍耐不住,口出狂言:
“我们岭地的赛马,若路程太短,会遭别人嘲笑,若跑的阵势不热烈,会遭别人羞辱。所以,我们要使赛马会名扬世界,应将赛马的起点定在印度的地方,终点定在汉地。”
众家兄弟都觉得东赞说大话,自然不爱听。仲系的森达用讥讽的口吻回敬了东赞:
“哦,要说举办一个名扬世界的赛马会,起点应该在碧空,终点应该在海底,彩注应该是日月,岭部落的百姓也应该去太空中观看赛马。”
众家兄弟和百姓们听了森达的话,都捧腹大笑。这话说得太妙了。东赞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也在一蹦一蹦地跳,但又无话可说。
还是嘉察协噶止住了大家的笑,提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让大家信服,也为东赞解了围。
最后采纳了嘉察的意见,赛马的起点在阿玉底山,终点在古热石山,烧香祈祷应在鲁底山顶上举行,百姓们应该在拉底山顶看热闹。
时间决定在夏季水草丰美、天气温暖的时节。
(注1)空行女:女神。
(注2)七宝:佛教名词。《法华经》以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珍珠、玫瑰为七宝。但佛经中说法不一。
赛马的时间和路程均已商定,岭部落的人对赛马的事已无人不知、无个不晓。但是,被驱逐出去的觉如怎么样了呢?总管王惦念着他母子二人,嘉察常在梦中和弟弟相见,岭部落的百姓们也盼望着他们母子早日回来。特别是要让觉如知道赛马这件事,叫他回来参加比赛,夺得王位。但是派谁去告诉这个消息呢?如果没有合适的人去,觉如母子是绝不会回来的。要是觉如不回来,那么靠谁去战胜晁通,戳穿晁通的阴谋呢?
老总管伤透了脑筋,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出合适的人选。正当绒察查根苦无计策时,嘉察和丹玛来见他。总管王想,或许他们有办法?
嘉察和丹玛果然是来给叔叔出主意的。他们说,要请觉如母子回岭地,非森姜珠牡姑娘不可。
老总管的眼睛突然一亮,心中高兴极了,怎么没想起这个主意来呢?于是吩咐嘉察马上到嘉洛家,对森姜珠牡说明这个情况,一定让她去接觉如。
嘉察和丹玛奉命来到嘉洛的牧场上,在帐房中见到了森姜珠牡和她的阿爸嘉洛敦巴坚赞。这父女二人也正在说着赛马大会的事,只听敦巴坚赞说:
“他们母子本来就没什么错,驱逐出岭地是不应该的。现在,到了这个关键时刻,正是他母子回来的时候了。”
“谁知道那些所谓坏事竟是觉如变化出来的呢?!”珠牡想起了正是自己看见了觉如变化出吃人、杀人的景象,然后报告给老总管,觉如母子才被驱逐的事。她心里一直在懊悔。要不是自己的报告,觉如母子绝不会被赶出岭地。可是现在错已铸成,有什么办法呢?有的过失可以弥补,有的错误永难追悔。珠牡在心中默默地念诵着“总管王啊,可一定要派个合适的人去请觉如母子回来啊。况且,我已经成了赛马的彩注,如果觉如不回来,那赛马得胜的一定是晁通,可晁通是个什么东西,我怎么能嫁他?”
这珠牡本是白度母(注1)的化身,聪敏美丽,心地善良。光明的太阳比起她来还嫌黯淡,洁白的月亮比起她来还嫌无光,艳丽的莲花被她夺去了光彩,死神见了她也将唯命是从。所以,岭部落把她作为赛马的彩注,是很有吸引力的。岭噶布英雄的人们,无论尊卑,无论长幼,大家对能得到珠牡,比起王位和七宝来说,欲望更加强烈。
见嘉察和丹玛来访,敦巴坚赞和珠牡父女俩忙起身相迎。二人说明来意后,心性耿直的英雄丹玛唯恐珠牡不愿前往,又提起觉如母子被逐出岭地的原因。说得敦巴坚赞低头不语,说得珠牡羞愧难当。嘉察见状,忙安慰说:
“俗谚说:‘与其把珍宝交给敌人,不如把它送给流水。’在这争夺王位的关键时刻,为了百姓能过上安乐的日子,必须把觉如请回来。觉如是勇武之圣,他一定能战胜晁通,得到彩注。这样,藏区百姓才能消除灾祸,珠牡姑娘才会得到安慰。现在,只有珠牡去接觉如,他们母子二人才肯回来。”
嘉察的话说得在理,敦巴坚赞连连点头,同时,也深深打动了珠牡。珠牡抬起头望着嘉察说:
“岭噶布的大英雄嘉察,觉如的哥哥嘉察,你可知道我心中的苦痛?自从觉如被放逐,我从没有快乐,尽是痛苦,虽有六贤的良药,心中的痛苦难除。如果我去能把觉如接回来,就是拼上性命,我也要把这件事办好。”
嘉察和丹玛没想到珠牡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并且如此诚心诚意。他们被珠牡的一番真挚动情的言语感动了,衷心地为她祝福,愿她此番前去,圆满成功。说着,他二人退出大帐,珠牡也起身去收拾行装。
这一天,当珠牡行至东柏日出的侧谷时,一片旷野荒郊,杳无人烟。眼看天色突然灰暗起来,珠牡以为要变天,急忙打马快步前进。就在这时,像是从天边飞出、平地升起似的来了一黑人黑马,手里拿着黑色长矛,横在珠牡的马前。黑人并不说话,只是细细地打量眼前这个美丽的姑娘。只见她身体轻盈得像柔枝修竹,面容似初升明月,双颊似涂朱抹红,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正惊恐地瞪着自己。还有那黑油油的一头长发披在脑后,上面有琥珀、松石和珊瑚的发压,胸前挂着玛瑙的项练和红宝石的护身佛盒,玉手上戴着蓝宝石的手镯和金指环,枣红袍子上镶着獭皮边,锦缎靴子上绣着彩虹般的丝线。
珠牡见面前这人,面如黑炭,目似铜铃,狰狞可怖,早已吓得三魂出窍。令人惊奇的是,僵了半天,这黑人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既不动手,也不说话,不知是何道理。珠牡定了定神,刚要说话,面前的黑人终于开口了:
若不认识这地方,
这是夹庆瑶梅珠库;
若不认识我是谁,
柏日尼玛坚赞有名望。
我是左边铁来右边铜,
铜臂铁身金刚头。
敌人的肉当菜吃,
敌人的血当酒喝,
敌人的财宝当战利品,
我从来说到就办到,
也不知道什么叫慈悲心。
美丽动人的姑娘啊,
你身段秀美像天女,
饰品佩带如星星。
富有和美丽难聚集,
为何聚于你一身?
你是哪家的尊贵女,
婆家又是哪氏族?
我俩似乎有前缘,
不然为何在这来相聚。
上策给我当伴侣,
珍贵饰品仍伴你身;
中策作一次情人,
首饰马匹要离你身;
下策是光着身子回家去,
三条道路随你决定。
珠牡听了强盗这一番话,料定自己在劫难逃。心想,一个清白女子,怎能做强盗之妻?!她索性心一横,宁死不屈。谁知这样一想,反倒不怕了,把眼睛一闭,只等受死。没料到过了半天,不见动静。睁眼一看,这黑人仍旧像先前一样细细地看着她。珠牡忽然又燃起了求生的欲望,于是对强盗说:
“要珠宝,可以给你,要首饰,也可以给你。可马匹不能给,情人不能做,伴侣更不用提。如果你是好汉,就放我这弱女子一条生路,我还有大事要做,要去接觉如回去。”
黑人强盗一听,说:“既然如此,我就饶了你。等你办完事,第七天早晨,把你的首饰和马匹送到这里来。为了证明你的诚意,请把你的金指环先交给我,我就放你过去。”
珠牡一听,毫不犹豫地把金指环交给了黑人,这黑人黑马顿时消失在荒野的尽头。
珠牡继续往前走,天色忽又明朗起来,旷野荒郊也不见了。只见对面叫七座沙山的一个沙岗上,出现了七个人。经过刚才的惊吓,现在终于看见人了,珠牡心中惊喜万分。不等她走近,那七人七马停住了,大概是途中休息吧。珠牡打马快步上前,见为首的那个人,正安闲地倚在一块大石头旁;其他人在整理行囊,烧水做饭,忙做一团。珠牡一看这为首之人,顿时呆住了。真美啊,珠牡还从未见过这么英俊的少年。肤色像海螺肉一样洁白细嫩,双颊像涂了胭脂一样红润。服饰华丽,仪态端庄。他正喜孜孜、笑眯眯地坐在那里,像是没看见珠牡一般。
珠牡的心被眼前这美少年深深地吸引了。她忘记了自己要干什么,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使命。甚至连自己也忘记了,只是大睁双眼,怔怔地站在那里。可那个英俊少年似乎没有感到她的存在,并不理睬呆立在面前的珠牡,这是珠牡以前绝没有遇见过的事。在岭地,她一出门,能和她说上一句话,在别人看来是一种幸福;能听到她的回答,对别人来说,更是一种享受。可眼前这个人,只是悠闲地摆弄着手里的一根不知名的干草棍,对岭噶布的美人竟视若无睹。
半晌,珠牡才像从梦境中醒来一样,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耻辱。在这美少年面前,自己还不如他手中的一根草棍。珠牡拨转马头正要离去,美少年说话了:
若不认识我,
我是印度大臣柏尔噶,
要去岭地求婚从此地路过。
珠牡一听,又站住了。这个美少年要去岭地求婚,不知是谁家的女儿。要是,要是……珠牡一阵心跳,脸红了。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柏尔噶的眼睛:
听说森姜珠牡美艳,
听说敦巴坚赞富有。
不知是真是假,
不知我是不是能娶她。
果然珠牡的名声大,连印度人都知道岭地有我珠牡。听到此,珠牡刚才的那种自卑感消失了。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珊瑚发压和黄金护身符,心中暗想:幸好刚才饰物没被强盗夺去,只是,只是少了一只金指环;不过,这也没什么。珠牡想着,把头昂了起来,又听到那俊美的印度人继续说:
上等女人如天仙,
福寿荣华都俱全;
中等女人像明月,
随着权势呈圆缺;
下等女人似尖刀,
挑拨是非有本领。
上等女人如良药,
对于众人都有益;
中等女人像水晶,
损益无定随缘移;
下等女人似毒花,
没有真心对伴侣。
姑娘比山上的野草多,
情投意合的比黄金少,
我不缺黄金缺情侣。
姑娘啊,
我长途跋涉到此地。
姑娘啊,
我不娶珠牡只要你。
听了印度大臣的话,珠牡又喜又悲。喜的是自己的美貌终于使这个骄傲的王子倾倒;悲的是,天下的男人莫不都是这样见一个爱一个?!他尚且不知我是谁,就要丢了珠牡来娶我,真是个貌美的负心人。但是,这一闪念的悲哀却被欣喜之情压倒了。珠牡几乎不能自持,女性本能的羞涩仍使她尽量隐匿着自己的欣喜,但是眼中流露出的却是脉脉含情的目光。她为自己的貌美骄傲,为能获得美少年的爱慕自豪。她的矜持已降到了最低限度,她的笑容再也不能掩饰。她如醉如痴,无比欣喜,又骄傲地对柏尔噶说:
在这玛麦七沙山顶,
高耸着白石崖上的珍宝;
被称为神采绰约的灵鹫,
身上六翼丰满的就是我。
在这玛麦七沙山腰,
竖立着白雪山上的珍宝,
被称为神骏轶群的白狮,
头上绿鬃丰满的就是我。
在这玛麦七沙山下,
站立着岭噶布的珍宝,
人称丰姿明媚的珠牡,
身上聚集着青春娇容的就是我。
天鹅在玛旁湖中生活,
绝不会弃湖飞向他方,
大臣您既想念着森姜珠牡,
轻易把珠牡丢掉岂不悲伤!
珠牡已成为岭噶布赛马的彩注,
谁有神速的快马就能娶我珠牡,
若不能参加赛马大会,
能用黄金铺地也别想娶珠牡。
南方炎热地区的箭竹,
树上白头鹫鸟的翎羽,
能否粘得坚牢,取决于胶汁,
两者合谐就能作为箭囊的装饰。
用藏地高山上的清水,
泡南方印度的红花,
能否泡出香汁,在于水的冷热,
两者合谐就能成为净瓶中的琼液。
您印度大臣柏尔噶,
要娶珠牡快到岭部落去。
岭噶布要举行赛马会,
赛马得胜我们才能成夫妻。
听珠牡说完,印度人似乎有些不信面前这女子就是森姜珠牡。他用疑惑的口吻问:
“人生面不熟,你用什么来证明你就是珠牡?”
珠牡犹豫一下,取出自己带的长寿酒,这本是为请觉如准备的。瓶口是用嘉洛家的火漆印章封的,这印章就是最好的证明。
印度大臣见了酒瓶,说一定要尝尝这酒才能确信她是珠牡。为了证实自己的话,珠牡不假思索地打开瓶口,正要取杯给他倒些酒喝,谁知那酒竟像着了什么魔法似的,径直流向那印度人之口。珠牡大为诧异,本意是想让他略尝一下就收回来的,结果却一滴未剩。莫非是上天作美,要成全我二人作夫妻?若果真如此……
印度人饮了珠牡的美酒,面颊更加红润,洋溢着青春的光采,显得更英俊漂亮了。他要立即动身去参加赛马会。他说他一定能取胜,一定会取胜。但是他不要王位,不要财宝,只要珠牡。娶了珠牡,就带着她回印度。印度的皇宫比藏区的好得多。
珠牡被这美少年迷住了,她依偎在他的身边,说不尽的柔情密语。为了不忘记这定情的地方,他们在身旁的大石头上刻了记号。大臣把一只水晶镯子戴在珠牡的手腕上,珠牡把自己的白丝带系了九个结子送给大臣,相约在赛马大会上见面,然后才难舍难分地离开了。
珠牡哪里知道,前次的黑人强盗和刚刚分手的印度大臣,都是觉如为了试试她的忠贞而变化的,谁知她竟上了当。
珠牡翻过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只见前面又有一座不高不矮的山横在面前。使她惊惧的是,山坡上有数不清的无尾地鼠洞,每个洞前都坐着一个觉如。见到这般情景,珠牡又象见到黑人强盗一样心悸。她不敢再向前走,就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定定神。
过了一会儿,珠牡把头探了出来,觉如已把化身收到一起。珠牡见到的只有一个觉如,正在宰杀一只硕大的无尾地鼠。珠牡壮着胆子从巨石后面走出来,大喊了三声“觉如”。
觉如见珠牡那胆战心惊的样子,又想起她对印度大臣的柔情蜜语,决定要惩罚她一下。于是假装把珠牡当作女鬼,一边拿起抛石器,一边念道:
玛麦好,玛麦好,
无尾地鼠满地跑,
领土属地鼠,
权势属魔妖。
自从觉如来此地,
执掌了妖魔的生死簿,
觉如是地鼠的死对头,
鬼怪地鼠全驯服。
女鬼为何到玛麦,
敲掉你的牙齿拔掉你的头发,
再引你灵魂出关隘,
方知我觉如的厉害。
觉如念罢,连发二石,击中了珠牡的牙齿和头发。顿时,珠牡的牙齿掉尽,嘴像个空口袋;她的头发脱光,头像个大铜勺。珠牡见觉如无情,把自己变成了比鬼还难看的样子,就坐在那里伤心地痛哭起来。
觉如见状,心中大为不忍,却又不好马上收回变化。他急忙跑回自己住的帐房,告诉妈妈郭姆说:
“珠牡已到玛麦,妈妈快去将她接进帐房来吧。”
郭姆来到巨石后面,见到了狼狈不堪的珠牡。昔日如花似玉的美人,现在已经变成了秃头无牙的老太婆,其丑无比。郭姆心中不免可怜起姑娘来,暗暗责怪觉如,又不便声张,只得安慰珠牡说:
“姑娘啊,不要哭,起来去求求觉如,你的身体会变得比原来更美丽。”说着把珠牡搀回了帐房。
觉如一见珠牡,哈哈一笑:
“原来是珠牡姑娘到了,你为何不进帐房,倒要喊叫起来,被我误认为是女鬼了。”
珠牡一听,又哭了,边哭边说:
“为了赛马会,总管王命嘉察来找我父女俩,让我来接你母子回去,参加赛马,夺取彩注。我珠牡顾不得路途远,也没有害怕妖魔,一心一意来寻你们母子,没想到你却把我当成了鬼,把我弄成了比鬼还要可怕的样子,让我怎么再回岭噶布,让我怎么再见人?”
觉如听了暗笑:怎么去见人?恐怕是没法去见那俊美的印度大臣了吧。可他一见珠牡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又不想再去捉弄她,于是一本正经地说:
“让你恢复美貌并不难,而且还能变得比原来更加美丽。只是还有一件事,要烦劳你去替我办。”
“不要说一件事,就是十件、百件,我也答应你。”珠牡急于摆脱这副鬼模样。
“这件事可不那么容易,我要去赛马,现在却连一匹像样的马都没有。”
“这好办,阿爸的马厩里有良马百匹,任你挑选。”
“你阿爸的百匹马中,哪一匹能比得上晁通的玉佳马?”
“这……”珠牡语塞了。
“这匹关系到我一辈子的事业之马,现在还在那百马百子的野马群中,它是非马亦非野马的千里宝驹,除了妈妈郭姆和你二人之外,谁也捉不住它。所以,我要请你帮忙。”觉如用期待的目光看着珠牡。
“野马……我……能行?”珠牡并非胆小,只是怕自己不行,反而耽误了大事。
“行!马能听懂人的话,如果捉不住,你尽力喊我的哥哥和弟弟,他们会用日月神索来帮助你们。”
珠牡点了点头,答应了,心却仍旧悬着。
这时,只见觉如嘴唇翕动,用手抚摸珠牡的头和脸,眨眼间,珠牡的头上长出了浓密的黑发,脸也变得光洁如明月。郭姆妈妈举起一面镜子,珠牡看见了自己比原来更加美丽的容颜,羞涩地捂住了脸。
郭姆妈妈笑了,觉如也笑了。
(注1)白度母:度母是女神,有白度母、绿度母等二十一种。
赛马的时间和路程均已商定,岭部落的人对赛马的事已无人不知、无个不晓。但是,被驱逐出去的觉如怎么样了呢?总管王惦念着他母子二人,嘉察常在梦中和弟弟相见,岭部落的百姓们也盼望着他们母子早日回来。特别是要让觉如知道赛马这件事,叫他回来参加比赛,夺得王位。但是派谁去告诉这个消息呢?如果没有合适的人去,觉如母子是绝不会回来的。要是觉如不回来,那么靠谁去战胜晁通,戳穿晁通的阴谋呢?
老总管伤透了脑筋,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出合适的人选。正当绒察查根苦无计策时,嘉察和丹玛来见他。总管王想,或许他们有办法?
嘉察和丹玛果然是来给叔叔出主意的。他们说,要请觉如母子回岭地,非森姜珠牡姑娘不可。
老总管的眼睛突然一亮,心中高兴极了,怎么没想起这个主意来呢?于是吩咐嘉察马上到嘉洛家,对森姜珠牡说明这个情况,一定让她去接觉如。
嘉察和丹玛奉命来到嘉洛的牧场上,在帐房中见到了森姜珠牡和她的阿爸嘉洛敦巴坚赞。这父女二人也正在说着赛马大会的事,只听敦巴坚赞说:
“他们母子本来就没什么错,驱逐出岭地是不应该的。现在,到了这个关键时刻,正是他母子回来的时候了。”
“谁知道那些所谓坏事竟是觉如变化出来的呢?!”珠牡想起了正是自己看见了觉如变化出吃人、杀人的景象,然后报告给老总管,觉如母子才被驱逐的事。她心里一直在懊悔。要不是自己的报告,觉如母子绝不会被赶出岭地。可是现在错已铸成,有什么办法呢?有的过失可以弥补,有的错误永难追悔。珠牡在心中默默地念诵着“总管王啊,可一定要派个合适的人去请觉如母子回来啊。况且,我已经成了赛马的彩注,如果觉如不回来,那赛马得胜的一定是晁通,可晁通是个什么东西,我怎么能嫁他?”
这珠牡本是白度母(注1)的化身,聪敏美丽,心地善良。光明的太阳比起她来还嫌黯淡,洁白的月亮比起她来还嫌无光,艳丽的莲花被她夺去了光彩,死神见了她也将唯命是从。所以,岭部落把她作为赛马的彩注,是很有吸引力的。岭噶布英雄的人们,无论尊卑,无论长幼,大家对能得到珠牡,比起王位和七宝来说,欲望更加强烈。
见嘉察和丹玛来访,敦巴坚赞和珠牡父女俩忙起身相迎。二人说明来意后,心性耿直的英雄丹玛唯恐珠牡不愿前往,又提起觉如母子被逐出岭地的原因。说得敦巴坚赞低头不语,说得珠牡羞愧难当。嘉察见状,忙安慰说:
“俗谚说:‘与其把珍宝交给敌人,不如把它送给流水。’在这争夺王位的关键时刻,为了百姓能过上安乐的日子,必须把觉如请回来。觉如是勇武之圣,他一定能战胜晁通,得到彩注。这样,藏区百姓才能消除灾祸,珠牡姑娘才会得到安慰。现在,只有珠牡去接觉如,他们母子二人才肯回来。”
嘉察的话说得在理,敦巴坚赞连连点头,同时,也深深打动了珠牡。珠牡抬起头望着嘉察说:
“岭噶布的大英雄嘉察,觉如的哥哥嘉察,你可知道我心中的苦痛?自从觉如被放逐,我从没有快乐,尽是痛苦,虽有六贤的良药,心中的痛苦难除。如果我去能把觉如接回来,就是拼上性命,我也要把这件事办好。”
嘉察和丹玛没想到珠牡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并且如此诚心诚意。他们被珠牡的一番真挚动情的言语感动了,衷心地为她祝福,愿她此番前去,圆满成功。说着,他二人退出大帐,珠牡也起身去收拾行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