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鬃马这是怎么了?难道跟我一样,也嗅到了血腥味儿?
白鬃马焦躁地挪动着前蹄。父亲的目光里布满了忧虑。自从成吉思汗在漠北称汗后,父亲的心就没有一天宁静过。凭着一个骑手灵敏的嗅觉,他似乎嗅到了灾难的气味。父亲曾向爷爷建议在全国范围内搞“点集”演练,作为夏军大都督的爷爷没有同意。
“点集”是我们党项人传统的战争动员方式,敌人从东边来,由东向西点集;敌人从西边来,由西向东点集。听到点集号令,分布在十二军司的几十万军队,就会像潮水一样呼啦啦依次纠集起来,做好战斗准备。
父亲说,现在不进行“点集”演练,有一天敌人真的来了,我们会措手不及。爷爷说,哪来的敌人?杞人忧天!父亲说,成吉思汗的野心比长生天还要大。爷爷说,蒙古人不过是黑鞑靼,乌合之众,有甚可怕?父子俩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爷爷不支持父亲,父亲就去找皇上。皇上说我们的疆土辽阔,国力强盛,没有人敢冒犯我们。父亲还想说什么,皇上用笑容和手势阻止了他。父亲没办法,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加紧操练他的铁鹞军。他经常对他的铁鹞军骑兵们说:“一个骑手一生只做两件事:一是打仗,一是准备打仗!”
白鬃马终于平静了下来,父亲抱来苜蓿,一把一把地喂它。
这时,饭厅那边传来了女人的训斥声,是阿婆野利丹的声音,听那口气,又在训斥母亲了。不知道为什么,阿婆总是看不惯母亲,动不动就训斥她。母亲总是一声不吭,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手指颤抖地捻动她的那串翡翠朝珠。
母亲的翡翠朝珠有一百零八颗玉珠,四颗碧玺佛头,一个金背朵;
每隔二十七个玉珠就会加串一颗碧玺佛头。朝珠挂在母亲脖子上,金背朵闪闪发光,格外夺目。这串朝珠是皇上赐给她的,后来,皇上把母亲也赐给了狩猎时救驾有功的父亲。
听人说,我曾经有过一个弟弟,但生下来不久就死了,死因跟阿婆有关。我私下里曾经问过都督府里的人,但所有的人都闭口不谈,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我。我去问母亲,母亲用手掩住我的嘴说,以后别再问这件事情了。我不明白一谈到此事,他们为什么都会如此紧张。
我走进饭厅时,几乎撞在阿婆身上。阿婆骂道:“慌里慌张的,有鬼撵你哩?还不快去叫你爷爷吃饭!”
我转身去找爷爷。我知道阿婆不喜欢我,就像她不喜欢母亲一样。据说母亲刚生下我时,我瘦小得就像一只小老鼠,阿婆见了直皱眉头,给我起了个小名叫“尕娃”。尽管爷爷后来给我起了大名“李”,但长大后却很少有人这么叫,大家都习惯叫我“尕娃”。阿婆也不喜欢父亲,父亲整天不是练剑,就是操练他的铁鹞军,很少腾出空来陪阿婆说话。阿婆最喜欢的人是叔叔德旺,因为叔叔会把从汉人、吐蕃人、回鹘人那里得来的珍宝送给阿婆。
爷爷不在寝室,我便去书房寻找,果然在这里。爷爷正在和叔叔低声商量着什么,见我进来,他们停下不说了。我说爷爷吃饭了,爷爷说你先去,我马上就来。我一个人往回走,心里想,爷爷和叔叔他们在嘀咕什么呢?
早餐是奶茶、粟米粥,还有荞麦饼、奶酪、腌制的沙葱、野韭菜。我们盛食物的盘子都很漂亮,有菊花盘,六条竖棱将盘壁分成六格,每格一枝菊花,盘底是四花四叶的团花;有牡丹盘,青釉,内壁印有三枝牡丹;有银莲花托盘,宛若一朵盛开的莲花,盘壁錾刻缠枝草叶。
侍女们把食物用这些银盘银碗端到低矮的长条雕花木桌上,然后退到一旁,垂手侍立,等待我们的召唤。我们盘腿围坐在木桌旁,各自吃着喜欢的食物。春天来了,停止烧“地龙”了,屋子里多少有些清冷。好在我们每个人的坐垫下面都有一块绣花牦牛毡垫,上面绣着“吉祥富贵”四个字。
大家吃着饭,谁也不说话,屋子里只有喝粥的声音。父亲绷着一张黑脸,满腹心思,只顾埋头喝粥,也不吃菜。爷爷看了父亲一眼,又扭头看看叔叔。叔叔吃着荞麦饼,也不说话。屋子里的气氛让人窒息。
我想起在后宫看见的情景,就开口说道:“我看见承祯阿爸了。”
叔叔德旺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承祯是谁?”
我说:“就是镇夷郡王的儿子呀。”
叔叔吃惊地问:“你是说安全?”
我说:“对呀,就是他。”
叔叔迅速地与爷爷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把目光都集中到我的脸上,叔叔问我:“你在哪里看见的?”我说:“在后宫里。”“在后宫?”叔叔更加吃惊,瞪大了眼睛。我说:“我看见他在罗太后的寝宫里。”“罗太后的寝宫?”叔叔张大嘴巴,刚喝进去的一口粥几乎流出来。爷爷也被我的话惊
住了,举着奶酥的手停在嘴边。父亲说:“你净胡说!安全远在甘州,没有皇上圣旨他哪敢回来!”叔叔焦急地问我:“他们在后宫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