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说话,罗太后一直在笑。”
“太后一直在笑?”叔叔追问道,“她笑甚?”
“我不知道。”
“他们说些甚?”
“我没听见。”
坐在我旁边的婶娘说:“这孩子今天怪怪的,刚才我还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哭呢。”这时,当啷一声,父亲的龙雀剑从墙上掉了下来,紧接着马厩那边又一次传来了白鬃马的嘶鸣。父亲丢下饭碗,抓起他的龙雀剑跑了出去。爷爷看了叔叔一眼:“安全从甘州跑回来见太后,想做甚?”叔叔说:“还能做甚?看样子,他们要动手了!”有一年秋天围猎,父亲拉弓正要射向一头母豹,一头公豹突然从侧面扑了过来。情急之中,身为侍卫的阿朵父亲持刀扑向公豹,结果被公豹齐茬咬断了脖子。父亲厚葬了自己的侍卫。后来阿朵的母亲跟一个回鹘人跑了,父亲就把年幼的阿朵接进了都督府,收为养女。
我在后院没有找到阿朵,一转身,她却站在我的面前,脖子上的玉羊在阳光下闪着纯洁的光芒,身上有股玫瑰花的香味。我想她刚才又躲进花园偷吃玫瑰花去了。她说:“走吧,我们去看阿默尔爷爷吧。”
见她没有为昨晚的事生气,我也就放心了。我们穿过清水街、花柳巷、东城的榷场,走过一条悠长的石板路,爬上一个缓坡,就到了阿默尔的碉楼前。
我累了,一屁股坐在碉楼的木梯上,阿朵坐在我的旁边。我们坐在那里喘息。我嗅到了阿朵身上的玫瑰味的汗香,看见她一起一伏的胸脯,想起昨晚俩人在羊皮垫子的情景,便忍不住将手伸进了她的衣袍。她没有反对,一本正经地看着我们刚才走过的缓坡。我摸着摸着,她的呼吸就凌乱了。她的胸脯很饱满,我用一只手都握不住了,另一只手刚想伸进去,她推开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好啦,够啦,我们上去吧。”我意犹未尽,心里痒酥酥的,但也只好跟着她上了碉楼。我们在书房里没有找到阿默尔。书房里堆满了各类古书。阿默尔年轻时在宫廷里给国相斡道冲做过书童,收集了很多书籍,有汉文的、吐蕃文的、女真文的,还有蒙文的。平时他总是待在他的书房里撰写他的《白高大夏国秘史》,可是现在他上哪儿去了呢?我正在纳闷,阿默尔的鸽子扑棱棱从脚底飞起,吓了我们一跳。鸽子在,阿默尔就一定在。鸽子把我们引领到楼顶,阿默尔果然在那里。
楼顶的木架上挂着一副牛头骨,四周供奉着五块白石头。我们党项人自古崇尚白色,这五块白石头象征着天神、地神、山神、山神娘娘和树神。
一夜之间,阿默尔似乎老了许多。他的又长又白的眉毛耷拉在眼前,像冬天屋檐上的积雪,掩盖了两扇幽深的窗户。他站在那里,模样古怪地仰望天空,嘴里低声唠叨:“金楼玉殿天帝坐,天道之径日月行;大象一来河泽满,日月一出国土明;天道开合,天道恒劳,天行有信,知玄析理,于天现观……”
他正在仰观天象,嘴里唠叨的是“厮乱”祭天的谶语。鸽子落在他的肩膀上,用尖嘴亲昵地啄他的耳垂。阿默尔凝视着北方,突然惊叫一声:“来了!来了!”我问:“甚来了?”“一群鸟儿。”
我顺着阿默尔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群黑色的怪鸟正从北方飞来。鸟群悄无声息地向都城飞来,密密匝匝的数也数不清,像黑夜即将来临。鸟群越来越近,飞到我们头顶,在都城上空盘旋了一会儿,变换出六种不同的阵形,然后向青铜峡方向飞去,转眼就不见了。我惊呆了,不知道这是些什么鸟。
“它们为甚要变换了六种阵形呢?”
我问阿默尔,他没有回答我。
阿默尔望着鸟群消失的方向,神情忧郁地说:“昨天夜里我发现火星飞入了南斗星。‘火星入南斗,天子下堂走。’今天又看见了这群从北方飞来的怪鸟。看来,灾难就要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