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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18节:8、羊胛骨(2)

作者:党益民 当前章节:26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5

那天夜里,他们喝了很多酒,安全不停地说,父亲默默地听。安全说到伤心处,父亲也陪着一起叹息。父亲很同情安全,认为他是一条汉子,可以做朋友。那时,父亲早已把爷爷临别时的叮咛忘得一干二净。

进城的时候,父亲和安全并排走在队伍的最前列,阳光洒在他们锃亮的头盔和宽阔的肩膀上。他们的马挨着马,肩并着肩,两匹战马的步伐整齐而有节奏,看上去是那样和谐与威风。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却不同。安全高昂着头,傲慢的笑容后面掩藏着怨恨。父亲面无表情,眉头紧锁。胜利了,父亲为何还不开心?

从皇上的庆功夜宴上回来,父亲对爷爷说:“蒙古人这次进攻,只是想刺探我们的虚实,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还会再来!”可是爷爷并不关心这个,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你为甚不在路上干掉安全?”父亲反问爷爷:“羊群遇到恶狼时,头羊是转身收拾刚才冒犯过自己的小羊呢,还是去共同对付面前的恶狼?”“可他不是一只羊,他是一条披着羊皮的狼!”“我没有看见一条匹着羊皮的狼,我只看见一个勇敢的骑手!在失去自己的爱妃后,他能把仇恨和悲伤收起来,转身去跟敌人厮杀,我怎能对这样的人下手?”“可这个人很危险,他会给我们带来灾难。”“我没有看见他带来的灾难,我倒是看见了别人给他带来的灾难。”“你忘了他带兵围城的事吗?他是叛贼!”“一个月前他是叛贼,那时如果皇上一声令下,我会毫不犹豫地砍下他的人头。可是现在他是功臣,我不能对他下手,何况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皇上杀他的旨意。蒙古人迟早还会再来,现在我们应该考虑今后如何对付蒙古人,而不是如何对付自己人。”

“你这个呆子,等到哪一天你的脑袋被人砍下来你就明白了。”

父亲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我担心父亲,悄悄跟了出去。父亲从马厩里牵出他的白鬃马,骑上马背,看见我站在面前,什么也没有说,一把将我捞起来,放在他的怀里,骑马跑出了都督府。我不知道父亲要带我去哪里,但不管去哪里,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就行。父亲很久没有这样跟我亲密了。从前他带我出城狩猎,经常会把我放在马背上,让我躲进他宽阔温暖的胸怀,听他粗重的呼吸,还有耳边呼呼的风声。现在,我又嗅到了父亲久违的味道了,一股热热的东西在我的身体里翻滚,我不由自主地将脸颊紧贴在父亲的胸前。我又听见了他有力的心跳,但他的身体为何如此冰冷?我搂紧父亲,想用我瘦小的身体去温暖他。

父亲在巷道上跑了一阵,突然放缓了速度,最后停了下来。我扭头一看,惊讶地发现我们站在了安全的王府门前。父亲想干什么?难道他想象爷爷所盼望的那样杀了安全?

父亲在那里站了片刻,掉转马头,带我跑出了城门。月光还没有出来,星星格外明亮。白鬃马奔驰在草原上,耳边的夜风呼啸而过。我们谁也不说话,就这样一直在夜晚的草原上奔跑,直到听到了夜幕中飘来一个男人沙哑的歌声,那是甘州的“花调”:

十八叉梅鹿血染了

心里装下根灵芝草

三魂七魄尕妹你走远了

天上的鹞子啄瞎狼眼了……

谁会在夜晚的草原上唱这么忧伤的牧歌呢?父亲似乎听出了什么,寻着歌声走去,果然看见安全一个人坐在月光里喝酒唱歌。他的战马在一旁默默的站着,忘记了吃草,好像被主人的歌声迷住了。父亲跳下马,一声不吭地坐在安全对面。我从马上下来,坐在父亲身边。安全不唱了,看了一眼父亲,没有说话,抓起草地上的扁壶递给父亲。父亲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又还给安全。两个党项骑手,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喝着酒,没多久,两个人都喝醉了。安全又开始唱他的甘州“花调”,唱了一首又一首。我能听出来,这些“花调”都是唱给他的爱妃灵芝的。后来,安全的嗓子唱哑了,父亲开始说话了。父亲说,我们的骑兵如今已经不会打仗了,他们变成了一群散乱的绵羊。可是从前,我们的党项骑兵是何等的勇猛啊。我们党项以武立国,从元昊称帝到乾顺皇帝,年年点集,月月征战,战争从来就没有间断过。我们跟宋朝打了一百多年,又跟甘州回鹘、凉州吐蕃、青唐吐蕃打了几十年,后来又与辽国兵戎相见。那时我们很少打败仗,多次深入敌国腹地,打得他们鸡犬不宁。先祖元昊带领我们的骑兵消灭了回鹘,攻占了凉州,打败了宋兵,把进入我们河套的辽兵打得落荒而逃。那时,我们的骑兵天下无敌!可是现在,我们的骑兵再也不会打仗了……

那天夜里,父亲的话特别多,一直说到月明星稀。第二天清晨,我去叫爷爷吃饭,听见爷爷和叔叔正在书房说话。爷爷说:“这几天我心里很慌,总感觉要出事。”叔叔说:“安全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昨晚的夜宴上,我看见他跟太后暗中交换了几次眼神。我们不能再等了,得先下手!让阿哥带领他的铁鹞军活捉皇上和太后,我带人冲进镇夷郡王府杀了安全。”爷爷叹息一声说:“你阿哥绝对不会干这种事。我们不能指望他,也不能让他知道。要是让他知道了,不知会惹出甚乱子。”叔叔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吓得大气不敢出,悄悄退出了书房。这天早朝时,皇帝诏令嘉奖安全、德仁和所有参战将士,大赦境内,修复被蒙古军毁坏的河西走廊的沙州、瓜州等城堡,并改“兴庆府”为“中兴府”,意思是要复兴大夏。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一直提心吊胆,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根据太后的懿旨,安全没有返回甘州,暂时留在都城里。据说安全每天都在自己的王府里饮酒唱歌,好像把什么都忘了。我们都督府里也风平浪静。跟以往不同的是,叔叔德旺宴请客人的次数更多了,其中还增加了许多陌生的面孔。爷爷有时练习书法,有时跟梁德懿下围棋,但是爷爷常常心不在焉。

梁德懿说:“大都督的棋艺越来越臭,不如从前了。”

爷爷笑着说:“不是我的棋艺越来越臭,而是御史大人的棋艺越来越高了。”

一个月过去了,我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两个月过去了,仍然平安无事。这期间,我的羊胛骨一直没有鸣叫过。有一阵子,我甚至怀疑是否听到过爷爷和叔叔在书房的那次对话,怀疑那只是一个梦。

可是后来我惊奇地发现,我们都督府围墙外面经常有陌生的影子在晃动。有一次,我甚至看见了那个跟踪过我的那个女人的影子。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天早晨,我突然又嗅到了熟悉的血腥味儿。

我知道,该发生的事情很快就要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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