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说:“蒙古人一向与金国不和,担心金国人会乘虚而入,端了他们的漠北老窝,使他们腹背受敌,所以他们进攻时一定会小心翼翼,不敢跟我们长时间纠缠。只要我们在狼山坚守一个月,蒙古人就会因粮草断绝而草草收兵。我们再在他们撤退的途中设下伏兵,前后夹击,把他们消灭在狼山以北地区。”
听了父亲的计划,爷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赞赏的笑容。但是他让父亲先不要把这个计划说出去,等蒙古人攻破了兀刺海城,开始向河套地区进攻,皇上向他们讨主意时再说出来。
但是第二天早朝时,父亲就把自己的想法禀报给了皇上。皇上没有表态。父亲急了,说:“我们再不早做准备,等蒙古人攻破了兀刺海,恐怕就来不及了。”
皇上不冷不热地说:“朕心里有数。”
那天从皇宫回来,爷爷训斥父亲说:“我不让说你偏要说,现在看出来了吧,皇上根本就不会听你的,因为他一直对我们怀有戒心。”
父亲一句话也没说,提着他的龙雀剑去了后院,在那里练剑一直到天黑,直到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
三天过去了,皇上按兵不动。
十天过去了,皇上仍然按兵不动。
父亲黑着脸,沉默不语,整日里疯狂地操练他的铁鹞军,直到天黑才回家,眼看着人就一天天消瘦了。爷爷却没事人似的,每天跟人下棋,绝口不提边境上的事。看得出来,爷爷这是跟皇上较劲,比耐力。
这天晚上,父亲从兵营回来,叔叔对父亲说:“这回你看清了吧,皇上根本就不相信你!遇到这么一个昏君,你操练兵马有甚用,还不是没有用武之地?要我看呀,你干脆带着铁鹞军冲进皇宫杀了那昏君,然
后我们再商议如何抵挡蒙古人!”
父亲吃惊地看着叔叔:“你这不是让我谋反吗?”
“不是谋反,是替天行道!他这个皇上也不是从正道上来的。”
父亲说:“这事我不能干!蒙古人来了,我们不能自相残杀!”
叔叔没有说服父亲,气鼓鼓地走了。
半个月后,兀刺海城失守了,城中军民全部被屠杀。
皇上紧急召见大臣商量对策,大臣们面面相觑,没有更好的拒敌之方,皇上只好采纳了父亲原先的建议。但是皇上为了不失一个君王的面子,在群臣面前显示他早已胸有成竹,或者还有更深远的谋略,他没有全盘接受父亲的计划,而是对兵马部署进行了重大调整。他要御驾亲征,与父亲率领右路军在狼山阻击敌人,而让爷爷遵顼率领左路军绕道包抄过去,截断蒙古人的后路。
爷爷从皇宫回来,对叔叔讲了朝廷上的情景,叔叔说皇上把阿哥带在身边,其实就是把阿哥当做质子,让您这个国相不敢轻举妄动。他带十万兵马据守狼山,进可攻,退可守,进退自如。而您却要领兵在沙漠中急行千里深入敌后,去早了,敌人会掉过头来同后面的援军夹击他们;去晚了又会贻误战机,落下骂名,甚至会因此而获罪。我们得有防备才是,否则要吃大亏。
爷爷没让麻骨茂德做他的军师。出征前,爷爷与麻骨茂德、叔叔在书房里密谈到半夜。这天夜里,星星很多,月亮遮遮掩掩,时而透亮,像个银盘子,时而躲在云后,只露半个脸,好像故意掩藏着什么。
第二天,爷爷的左路军出发了。之后,我们的右路军也出发了。皇上这次没带太子承祯,而是让他留守都城,统领都城的侍卫军和卫戍军。但是父亲带上了我。父亲说:“一个党项男人如果没有上过战场,就不算一个真正的党项男人;一个党项骑手如果没有流过血,就不算一个真正的骑手!”
我们出发了。走在最前面的是父亲的铁鹞军。他们的特点是能攻坚克险、冲锋陷阵,擅长在草原、沙漠作战。紧随其后的是“步跋子”,也就是步兵,擅长掩袭攻城,适于高山峡谷作战和巷战。
骑兵要比步兵威风得多。他们脚蹬鹿皮长靴,戴着银质护胸甲、雕花护肩护臂,腿上是骆驼毛编织的绑腿,头上是金属镶饰的头盔,腰间挂着长刀,或玛瑙镶柄的短剑,或绿松石镶柄的短刀,身背“强弩弓”,骑在马上威风凛凛。骑兵又分“正军”和“负担”。“正军”在战争中直接参加战斗,“负担”则随军担负杂役。骑兵的粮草和兵器都得自备。“正军”自备战马两匹,甲胄一套,弓箭一张,箭矢三十,长矛一把,短剑一柄,营帐一顶,护腿和护腕一副。两匹马路上换着骑,这样可以加快行军速度。战马都必须牙蹄健壮,过肥、过瘦、马背不平、老弱病马,都要受到惩罚。他们把第二匹马缰绳挽得短短的,牵在手里,让它跟在旁边一起跑。一匹马累了,再换另一匹。“负担”自备战马一匹,弓箭一张,箭矢三十,长杖一根,背索一根,铁笊篱一副。所有骑兵的甲胄必须用粗毡、细线、兽皮缝制,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要软硬适当,坚固耐用;弓是“强弩弓”,用野牛角制成,射程在二百四十步以外,能洞穿重甲,射倒战马。
行军途中,我惊讶地发现那个跟踪过我和母亲的神秘女人,竟然骑着一匹战马行走在父亲的身边。后来我才知道她叫卫慕香,是父亲铁鹞军中麻魁们的小首领。我被弄糊涂了。她既然是父亲的人,为什么要跟踪我和母亲呢?难道是父亲要她这样做的?可是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如果不是这样,那是因为什么呢?难道她是别人安插在父亲身边的军察?这么一想,我开始替父亲担心。
有一次,我和卫慕香的目光碰在了一起,她慌忙躲开了。等她再抬起头来,见我正在看她,就朝我笑了笑。
我说:“我以前见过你。”
她笑着说:“是吗?”
我说:“是的,我们肯定见过面。”
她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可能吧,因为我是你父亲的麻魁嘛。”
我说:“而且,不止一次。”
她避开我的目光,仰头看天。这时,正好有一群大雁从头顶飞过,朝狼山方向飞去。她说:“看哪,多好看的一群大雁!”
说着,她双脚一磕马肚跑开了,好像是去追赶那群大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