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铁鹞军专砍敌人的头颅,紧随其后的步跋子专削敌人的马腿。大地在无数骑兵的马蹄下呻吟、叹息,马刀碰击着马刀叮当作响,到处弥漫着骑兵浓重的马汗味和皮缰绳的酸味,以及越来越黏稠的血腥味儿。一个骑兵被砍下半个脑袋,他骑在马上拼杀了几下,才滚落在地;一匹浑身箭矢的战马在混战的人群中狂奔,马背上骑兵脚没有脱开马镫,拖在地上被磕没了头……
蒙古骑兵留下了上千具尸体和横七竖八的马腿,被我们的铁鹞军赶出十几里地。正当父亲领兵穷追不舍的时候,皇上令人吹响了收兵号。因为皇上看见敌人后面还有许多敌人,他们隐蔽在远处的沙丘后面,担心父亲中了埋伏。
最惨烈的一场战斗是在那条河流的东岸进行的。这时,战争已经进行了六天,显然蒙古人已经断水。他们组织了八千骑兵,从左右两侧向河岸进攻,目的就是想占领河流,找到水喝。父亲早就料到了他们这一手,在河岸部署了重兵,拉起了隐蔽的绊马绳。这一招使敌人在第一次进攻时,数百个冲在前面的骑兵扑里扑通掉进了河里。这时,我们的弓箭手拉开“神臂弓”,蝗虫一样的箭矢一齐射向河里的蒙古骑兵,河面上很快就漂浮起无数具尸体。
之后,两军在河流两岸又进行了三天激烈的厮杀,双方死伤都很惨重。尸体几乎堵塞河道,河水被染成了红色。蒙古人没有占领河流,我们也无法使用河水。但是开战之前,我们就已经备足了水,足够我们使用一个月的。
战争间隙,卫慕香带领麻魁们打扫战场,掩埋尸体。麻魁们在战场上的主要任务就是袭扰敌人、掩埋尸体和从事各种杂役。但是对付如此强大凶猛的敌人,她们那些古老的袭扰方法显然已经派不上用场了。她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为战死的兵马收尸。他们把自己人的尸体拖到僻静的山脚,挖坑埋掉,或者点火烧掉。对敌人的尸体却一概不管,任由他们顺河流而去,或者让野狼夜里啃食。仔细算起来,我们的损失要比敌人大得多。准确地说,敌人死伤了三千,我们死伤了七千。
半个月后,父亲成功地组织了一次围歼战,使敌人受到了空前的损伤。在这次交战中,父亲假装战败南撤,撤退时又巧妙地把队伍拉成弓形阵,而把他的“磨刀石”隐藏在弓弦上。等敌人全部进入了包围圈,父亲的“磨刀石”就像一支利箭直射敌人胸窝。铁鹞军迅速封口,三面夹击,全歼了敌人的三千骑兵。
士兵们将父亲举过头顶,一片欢呼。我看见皇上看着山下这一幕,脸色阴沉,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替父亲捏了一把汗。那天夜里,我的羊胛骨又响了。我不为战争担心,而是为父亲开始担心了。
后来,战线越拉越长,战火差不多已经蔓延到了狼山以北的沙漠地区,两军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拉锯战。有时我们将战线往前推进几十里,有时又不得不回撤十几里。现在又回到了战争开始时的地方。我们的七万兵马已经损失了三万,而蒙古人只损失了一万。父亲对这样的结果很不满意。但皇上对输赢却有自己的看法:“不管我们损失多少兵马,只要能把蒙古人挡在狼山以北,就是胜利。”
两军在这片沙漠里苦苦相持了三个月,双方都兵乏马困,粮草匮乏,但谁也不愿后退一步。在一次厮杀中,我们损失惨重,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支持不住了,有的骑兵开始掉头逃跑。父亲怒不可遏,抡起龙雀剑将十几个逃兵砍下马来,看得我心惊肉跳。父亲怎么能砍死自己的骑兵呢?
夜里,等父亲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营帐,我试探地劝父亲:“阿爸,明天你不要再砍死自己的骑兵了。”父亲说:“他们是该死的逃兵!对他们仁慈,就是对大夏的背叛!”或许父亲说得有道理。但是第二天父亲再没有砍杀自己的骑兵,因为从此以后我们的大军里再也没有了逃兵。
时令已经到了秋雨季节,天下起了连阴雨,淅淅沥沥的,多日不停。雨水暂时解决了饮水问题,但也让各自运粮的队伍深陷泥潭,不能按时提供足够的粮草。皇上对爷爷的左路军迟迟没有赶到觉得很不高兴,对父亲说:“要是左路军能早点赶到,我们早就结束了这场讨厌的战争。”
父亲无话可说。父亲心里也很着急,他也不知道爷爷的左路军出了什么问题。按说他们早就应该截断敌人的后路了,可是从目前情况看,他们显然没有做到这一点。他们到底怎么了?难道已经被蒙古人消灭了?或者困死在沙漠里了?
一个月前,皇上安全就相继派出三拨“急脚子”,去打探左路军的踪迹,但一直没有消息。那些“急脚子”一去不复返,就像泼在沙地上的水一样,转眼就蒸发掉了。
雨终于停了。早晨的空气很好,天空晴朗。站在山坡上,能清晰地看见远方低矮起伏的沙丘,像一个丰满的女人躺在那里晒着阳光。沙丘后面是敌人密密麻麻的营帐,隐约可见的炊烟,如同女人呼出的气息。
蒙古骑兵又开始进攻了,父亲带着他的铁鹞军冲下山……
我已经厌倦了千篇一律的战争场面,不愿再去看那些混乱的厮杀。我待在营帐里,想从卫慕香的嘴里掏出点东西,但没有成功。几个月来我做过各种各样的努力,都没有成功。每次一扯到敏感的话题,她就有意提着扁壶去河边打水,或者离开营帐去干别的杂事。
卫慕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即使在父亲面前她也很少说话。但是我发现,只要父亲一回来,她的目光就一直追随着父亲。父亲对她似乎也很信任,有什么话都喜欢跟她说。父亲说话的时候,卫慕香就低头认真地听,有时候也会抬头看父亲一眼,会心地一笑,那笑在我看来有些暧昧。有时父亲只说了上半句,下半句她就已经心领神会。看到这些,我不由想起了远在都城的母亲,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和难过,但更多的则是担心。因为我总是感到卫慕香漂亮的眼睛后面还有一双眼睛,担心她会给父亲带来麻烦和厄运。
又一场秋雨过后,蒙古人一夜之间后撤了三十里。父亲猜测蒙古人可能发现了爷爷的左路军,怕他们的后路被截断才慌忙撤军。皇上不赞同父亲的看法,因为我们一直没有“急脚子”带回来的消息。
几天后,敌人又后撤了二十里。
可是一天夜里,蒙古人又悄悄摸了回来,突袭了我们的营帐。我们措手不及,彻底被打散了。混乱中,卫慕香带着我和十几个麻魁逃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