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沙郎
现在,我可以离卫慕香远一点了,起码不用跟她同骑一匹马了,因为我们俘获了几匹蒙古人的战马。我的枣红马早该歇歇了,这些天两个人骑着它,也够它受的了。但是,我的脑袋却无法摆脱卫慕香,总是在想:她和父亲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跟踪我们国相府的人?
夜里躺在毡帐里,我也在想这些问题。她很少跟女人们一起笑闹,总是一副忧郁的表情,目光里时常会闪动冰冷的光芒,让人看了脊背直发凉。真是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女人!她要是像阿朵那样简单就好了。
想起阿朵,阿朵真的就来到了跟前。阿朵说你瘦了,黑了,但更结实了,更像一个男人了。我说我本来就是男人嘛。阿朵说现在你长大了,像个男人了。我说阿朵啊,我好累啊,大腿根被马鞍磨出了血,好疼啊。阿朵说让我看看。说着就伸手摸我的大腿。阿朵的手很轻柔,我感觉大腿那里渐渐膨胀起来了,就说别摸了,别摸了。可是她却不住手,继续摸呀摸,把我给摸醒了。
月光从毡帐顶上的风口里洒进来,淡淡的,像风吹进来的一层薄薄的春雪。原来是一个梦。可是我马上发现不是梦,阿朵真的就躺在我身边,身子像月光一样洁白,可是我却没有嗅到阿朵身上玫瑰花的味道。仔细一看,不是阿朵,而是另一个女人。女人正抚摸着我,见我醒了,冲我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女人没有说话,翻身骑到我的身上,抓住我的东西就要往她的身体里掖。我清醒过来,一把推开了她……
第二天早上,我从毡帐里出来,女人们早已等在那里。我从她们的脸上无法判断她们之中的哪一个夜里进了我的毡帐。我收拾了毡帐,踩灭了灶火,跟着女人们继续上路。
这天黄昏,我们看见了一个村庄,女人们在马背上高兴得惊呼起来。这是我们半个月以来第一次遇到村庄,它像雨后的一个蘑菇,慢慢从沙漠里冒出来,是那样的诱人。远远地,我看见村头蹲着一些黑糊糊的东西,以为是人,走近了才看清是狗。那些狗箭一样射过来,快跑到我们跟前了又不敢靠近,围住我们一阵狂吠,声音干涩而空洞。
可是村里却空寂无人,只有成群的野狗在巷道里忙碌着。它们正在撕啃尸体。巷道里布满了干枯的尸体,大多数只剩下了骨头架子。女人们下意识抓起刀箭,好像那些干尸随时会从地上爬起来攻击她们。
卫慕香骑马在巷道里转了一圈回来后,对我们说:“这个村里的人都死光了。蒙古人来过这里,从尸体干枯的程度看,他们已经离开很久了。”
我们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果然没有看见一个活人,野狗在马腿间蹿来蹿去。家家户户的门都敞开着,像受了惊吓似的张大了嘴。那些尸体千姿百态,有的斜倚在门框上,像是正在观看巷道里的什么热闹;有的两腿伸展坐在地上,头歪斜在肩膀上,好像干活干累了正在那里休息;有的趴在矮墙上,一条腿墙里,一条腿墙外,准备要逃跑的样子;有的伏在井台轱辘上,好像在看井里还有没有水……
看见水井,这才觉得口渴。已经断水两天了,连马尿都没得喝了。但我们马上又失望了,井里没水,尸体已经填到了井口。后来我们又找到一口井,也是这样。我们把整个村庄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一滴水、一粒粮食。屠城之后寸草不留,这是蒙古人的习惯。
但是不管怎么说,今晚我们可以不用在毡帐里睡觉了。已经到了深秋,沙漠里的夜晚还是有些冷,睡在毡帐里常常会被冻醒。这么大的村庄,有得是空屋子,今天我们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我们走进一户人家,将屋里两具尸体抬到巷道里,一具大人的,一具小孩的,然后准备睡觉。女人们睡一间,我睡一间,中间的那间空着。按照我们党项人的习俗,那间屋子是专门供奉神明的地方,不能住人。天黑了,走了一天的路确实很累,我刚躺下就迷糊上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滴打在屋顶上,沙沙沙,沙沙沙,听起来像是沙狐从屋脊上悄悄跑过。我感到口渴,想爬起来,用皮囊去接点雨水,可是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这时,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知道你渴了,你躺着吧,我去给你弄水。”
一个陌生女人从我身边爬起来,跨过我的身体,手里提着我的羊皮囊出去了。我吓了一跳,想坐起来,但身体软绵绵的怎么也坐不起来。
我问女人:“你甚时候进来的?”
女人刚要出门,回头说:“你进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呀。”
不一会儿,女人接了雨水进来,半跪着喂我。我实在太渴了,不管面前的女人是谁,也忘了害怕,一口气就喝完了。但是还感觉口渴。我说:“你再去接一点吧。”女人说:“好呀,我这就去,你等着。”她很快又回来了,但皮囊是空的。她说:“雨停了。”
“雨刚下,咋就停了?”“不信你听呀。”我仔细一听,屋顶上果然没有了沙沙声。“可是,我还渴。”女人躺在我身边,把乳头塞进我嘴里说:“你就喝我的奶吧。反正我的孩子死啦,奶水留着也没甚用。”
这时我才发现女人一直光着身子。女人很年轻,浑身冰冷光滑。我很不好意思,把她的乳头用舌头顶出来,她又固执地将乳头塞进去,用滚圆瓷实的乳房压住我的脸,用手一挤,奶水就涌进了我的嘴里。
我不再渴了。
我说:“你为甚对我这么好?”
女人说:“你是统军的儿子呀。”
我惊奇地问:“你咋知道?”
女人说:“我就知道。蒙古人把甚东西都抢走了,我没别的东西招待你,皇上你就将就点吧。”“我怎么又变成皇上了?”“你现在不是,将来是呀。”女人唠叨说,“我男人跟酋长走了,说是去打蒙古人,可是走了快三个月了,也没一个音讯。蒙古人来了,杀了我们全村的人,抢了我们所有的东西,还给村里的水井放了毒。我可怜的女儿已经一个月没吃东西了……”
“你的女儿?她在哪儿?”
“就在门口呀,你们刚才不是把她抬出去了吗?”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对呀,她是死了,但是如果有吃的她就会活过来。我的女儿三岁了,长得可心疼人了。我还有一个弟弟,跟你差不多大,今年十四了。酋长带男人们走的时候,让他照看全村的老人女人和孩子。我弟弟是酋长给我们留下的唯一的男人。可是他还是个孩子啊,咋能照顾这么多人?蒙古人来了,我就把他藏在地窖里,我得留下一个复仇的人……”
我这才明白她不是人,是死人的鬼魂。我脊背直冒冷汗,爬起来想往外逃。女人问我:“你上哪儿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