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狼毒花
跟随蒙古骑兵一起来的,还有一种艳丽无比的野花。
起初,谁也没有在意这种花,但后来随着它们迅速在贺兰山下蔓延成为一种美丽的灾难,人们这才开始关注它们。阿默尔说,它叫着狼毒花,是蒙古骑兵的马蹄从遥远的漠北带来的。
狼毒花开着黄色或红色的艳丽花朵,它们根系很大,吸水能力极强,会让干旱更干旱,会让周围所有的花草慢慢枯萎,最终死去。它们趁虚而入,鸠占雀巢,草原上所有的花草都休想与它们抗衡。而且有毒,见血封喉,人的手指一碰它们就会红肿,牛羊误食了它们就会当场毙命。它们活着,别人就不能活。所以在它们周围很少能看见其他茂盛的花草。它们就是这么一种美丽、霸道、凶恶无比的野花。
这是蒙古人带给我们的另一种灾难。当然后来人们才知道这一点。现在谁也顾不上什么野花,人们都在为大夏的命运和自己的性命担忧,因为蒙古骑兵把我们的都城已经包围了整整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嵬名令公带着最后三百骑兵逃回都城后,他的将军府的漆黑大门也像城门一样死死地关闭了,再也不曾开启,就像回鹘女人脸上蒙着的遮羞布。他中了箭,但心里的伤痛远比身体上的伤痛还要让他痛苦。箭伤很快就好了,不再流血了,可心里的伤口一直在流血。他没有在克夷门抵挡住蒙古人,反而把蒙古人引到了都城下,这让他这个老将无地自容,无颜面对皇上和都城的百姓。他把自己封闭在屋里,唏嘘长叹,像受伤的老狗一样用舌头舔着伤口,自己给自己疗伤。
这样一来,保卫都城的重任自然就落在了父亲的肩上。铁鹞军伤亡严重,有时一天会伤亡数百人。但是铁鹞军的总数不会变,今天伤亡多少,明天再补充多少。不仅如此,皇上还下令将卫戍军的一半补充进了铁鹞军,使得原来只有一万兵力的铁鹞军变成了现在的三万。皇上似乎对父亲很信任,也许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父亲没有让皇上和都城的百姓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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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三个月来,他率领铁鹞军打退了敌人的十七次进攻,趁着敌人喘息的机会,又六次主动出击,将敌人一次次赶到了贺兰山脚下。敌人一次又一次反扑回来,将都城重新包围。后来,父亲变换了战术,多次夜袭敌营,使得许多敌人在睡梦中丢了性命,其中还有三个骑兵首领。毫无疑问,铁鹞军成了都城的希望,父亲则成为百姓们心中的战神。
蒙古人攻城的最初阶段使用了火炮,这让父亲很吃惊,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神奇的兵器。嗵的一声,那边腾起一股青烟,空中闪过一道火光,这边的城墙就被轰下一块。父亲把阿默尔请上城墙,向他请教。
阿默尔说:“这东西很像汉人使用的火铳,蒙古人可能是从汉人那里学来的,就像他们学习使用汉人的罗盘一样。他们总是能借助别人的智慧,使自己的眼睛看得更远、手臂伸得更长。”
父亲一脸铁青,没有说话。他站在城墙上,眺望蒙古人的火炮阵地,陷入沉思。有一次,父亲对身后的沙郎说:“我们的剑比蒙古人的刀锋利,我们的强弩弓比蒙古人的弯弓射得远,可是我们为何就不能打败他们呢?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有火炮?”
现在的沙郎,已经是铁鹞军的步骑佐将了。三个月里他连升三级。父亲重用他,不仅因为他救过我的命,更重要的是他在都城保卫战中立下了赫赫战功。父亲问的问题,沙郎没有想过,无法回答。
后来,就是那场许多年后还让都城百姓记忆犹新的连阴雨。那场雨一连下了几十天,战争被雨水淋湿了,蒙古人的火炮也变成了哑巴。城外纵横交错的沟渠洪水四溢,双方无法再战。城外的无法攻城,城里的也无法出城偷袭。战争陷入了泥泞,双方僵持着,等待雨过天晴。
可是,雨总是淅淅沥沥的,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的心里也起了绿苔,长出了绿毛。我厌倦战争,厌倦这雨。百无聊赖的我坐在屋门口,呆望着屋檐上的滴水。那滴水形状各异,有花卉滴水,也有兽面滴水。兽面滴水上的怪兽额头上生有犄角,眉毛上挑,嘴唇微张,露出两颗獠牙,面目狰狞。滴水上覆盖着灰陶瓦当,也是兽头模样,龇牙咧嘴,两腮鼓起,双目怒睁,凶神恶煞般可憎。而花卉滴水上的莲花和石榴图案,却清秀优雅,如同细雨中亭亭玉立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