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女人,倒让我想起了一件关于女人的事情。
沙郎那天把我从克夷门救出来,逃回都城,一进国相府他就一头从马上栽下来,昏死了过去。我这时才看见沙郎后背上中了三支箭矢,像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一个人身中三箭还能跑这么远,简直不可想象。在场的人都很吃惊,说沙郎是个好骑手。我知道,如果不是沙郎一直用他的身体护着我,那三支箭就会长在我的身上。不要说三支箭,一支就够我受的。
我抱着沙郎呼喊着他的名字,可是他双目紧闭,就是不肯说话。我哭喊着说,沙郎沙郎沙郎你不能死,你死了谁为你的亲人报仇,谁为你们村里人报仇?沙郎沙郎沙郎你不能死呀!
国相府的人从来没有见过我如此悲伤,在场的人都落泪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日夜守护着沙郎。我不让任何人靠近他,就连阿朵也不例外。我不吃不喝,一直守护了他三天三夜。
沙郎终于醒了,但他仍然闭着眼睛,我听见他嘴里嘟囔着说:“我不能死,我还没见过女人呢……”
我没有想到沙郎醒来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女人,看来生命和女人对男人都很重要。我把嘴巴凑到他的耳边说:“等你伤好了,我给你找一个世上最漂亮的女人。”
后来,等他彻底醒了,我问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沙郎一脸疑惑。我把他昏迷中说的话告诉他,沙郎的脸腾地红了,羞涩地低下了头。于是,我心里就想:等战争结束了,就一定要给沙郎找个漂亮的女人。
这几天,沙郎一直跟随父亲操练我们的“浑脱军”呢。他们准备在必要的时候泅渡出城,给蒙古人以突然袭击。“浑脱军”就是水军,“浑脱”是水兵泅渡的工具。我们党项人宰羊时不开膛破肚,而是从脖子口取出骨肉和内脏,留下一张完整无损的皮囊。再将羊皮用硝水浸泡三天,等到能嗅到臭味后取出,晾晒一天,去除羊毛,冲洗干净,然后将四肢用麻绳扎紧,从脖子口灌进半斤青盐,再倒入一斤水和半斤胡麻油,最后扎死脖子,放在烈日下暴晒五天。等皮子呈现出红褐色,解开一肢上的麻绳,几个人撅着屁股轮换着往里面吹气。等吹鼓胀后用麻绳扎紧,就是一个完整的羊“浑脱”了。牛“浑脱”的制作方法基本相同,只是不用撅着屁股往里面吹气,给里面塞满干草就行了。水兵将羊“浑脱”挟在腋下,或者趴在牛“浑脱”上,用手奋力划水,就可以泅渡过河,攻击敌人了。如果将许多牛羊“浑脱”捆在一起,上面绑上木椽,就变成了皮筏子。
“浑脱军”在父亲和沙郎的指挥下,整日在皇宫外的护城河里练习泅渡。父亲总是能在某个关键时刻,想出某种奇特的战法来对付敌人。现在城外洪水四溢,除了使用“浑脱军”,再也没有别的战法可以把这场胜负难测的战争继续下去了。
雨下个不停,像是谁把天捅漏了。
雨水淹没了半个城墙,再这样下去城墙总有一天会坍塌。都城周围沟渠众多,秦汉时就开凿了秦家渠、汉延渠、汉伯渠,后魏时又开凿了艾山渠,唐朝时又开了唐徕渠。元昊登基后开垦了贺兰山东坡一带的荒地,同时也开凿了一条昊王渠。都城地势低洼,西为唐徕渠,南为红花渠,东为黄河,湖河密布。城里的巷道里到处都是积水,有的房屋开始坍塌。城外蒙古人的营帐也被水淹没了,像浸泡在水里的蘑菇。营地一片汪洋,人粪马尿肆意流淌。不管是守城的士兵还是攻城的士兵,都被雨水浸泡得骨头酥软,没精打采。巷道上的石头也被雨水泡软了,踩在上面又软又滑,很容易摔倒。淅淅沥沥的雨声滴落在人们的梦里,让人很难睡个安稳觉。每天夜里,我都能听到婶娘的叹息声和母亲梦中的惊叫声,但我很少听见父亲熟悉的鼾声,因为他很少回来。这段日子,父亲一直住在兵营。听着屋檐上滴答的雨声,我常常睁着眼睛等待天亮,盼着明天是个大晴天。可是早上起来,屋檐上仍然挂着清亮的雨线。
还没等父亲的“浑脱军”发挥作用,蒙古人一夜之间就在城外筑起了蜘蛛网似的堤坝。很显然,他们是想用洪水灌淹我们的都城。父亲知道他遇到了最棘手的敌人。果然,那天中午,洪水就从城门缝里源源不断地涌了进来,巷道里积水越来越深,没过了膝盖。
如果雨停了,洪水退了,敌人的阴谋就无法得逞了。
为了让雨停止,皇上诏令城里所有的僧人和“厮乱”,在皇城门外的广场上作法祈祷,想让连阴雨停止。僧人们和“厮乱”们用了各自的办法,使出浑身的解数,在雨中祈祷了三天三夜,也没有让讨厌的连阴雨停下来。雨水打湿了天使的翅膀,使她无法将我们的愿望传递到天庭。
城里的洪水越积越深,已经没过了腰,更多的房屋开始倒塌,许多百姓被砸死或者淹死。情急之下,皇上想到了求援。他让父亲的“浑脱军”夜里悄悄护送密使出城,带着他的亲笔密信,前往金国去搬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