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夜宴上没有看见父亲。父亲德仁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善交际,很少出现在这种场合。他喜欢在狩猎或操练之余,跟自己的铁鹞军骑兵围坐在一起喝酒。现在,他一定就在他的铁鹞军兵营里。
我和阿朵走过去,坐在阿默尔身后,逗弄他的鸽子。阿默尔看了我们一眼,满腹心思的样子,又低头继续喝他的酒。毡毯上除了烤羊肉,还有炖羊肉,上面浇着葡萄汁,这样尽管使得羊肉有点酸味,但吃起来口感更好。还有苜蓿馅饼、玫瑰花果酱、茴香煎的羊排、杏干羊肉焖饭,饭食相当丰富。这些很对我的口味,肚子也真有些饿了,我顾不了许多,独自吃了起来。但阿朵却没有动任何食物,面前的这些她都不喜欢。她不喜欢吃肉,喜欢吃素食,尤其喜欢吃用蘸了荞面糊油炸出来的玫瑰花朵,有时甚至连刚摘下来的玫瑰花她也偷偷吃。我们后院里的玫瑰花园,就是父亲专门为她种植的。
这时,我听国学院师官麻骨茂德说:“镇夷郡王安全最近正在甘州操练兵马,你们知道吗?”
镇夷郡王?不就是跟太后在羊皮垫子上纠缠的那个男人吗?我想说我下午看见了他,他不在甘州,就在太后的寝宫里。但是我想了想,还是没有说。爷爷说:“有所耳闻。”
嵬名令公不解地问:“他操练兵马做甚?现在又不打仗。”
爷爷说:“骑兵们闲着没事就会无事生非,操练操练也好。”
麻骨茂德说:“可是,听说他的一支骑兵已经穿越了河西走廊,快
到凉州了。”爷爷说:“难道他另有所图?”嵬名令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屑地说:“这不是明摆着做给皇上
看嘛,意思是告诉皇上,大夏国就他一个人在忧国忧民。”麻骨茂德摇摇头说:“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坐在阿默尔身边的那个大臣,这时说:“他不会像三十年前的楚王
任得敬一样,突然兵临城下,向皇上提出分国吧?”麻骨茂德说:“阿利克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镇夷郡王可是太后的红人啊。”阿利克说:“正因为如此,这个人才不可小视。”梁德懿把酒杯往毡毯上重重一放,粗声大气地说:“他敢!”爷爷赶忙端起酒杯说:“来来来,莫谈国事,各位喝酒。”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阿默尔说:“大地在抖动呢。”爷爷笑着说:“你是说,要地醒了?”我们把“地震”叫“地醒”。阿默尔闭着眼睛说:“不是地醒,是马蹄踩得大地在发抖。”麻骨茂德惊讶地说:“难道是安全的骑兵?”阿默尔耷拉着脑袋,摇摇头。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阿默尔。爷爷说:“‘厮乱’也有喝醉的时候,他已经喝醉了。”这时,叔叔德旺过来给大家敬酒。临走,叔叔将头俯在麻骨茂德的耳边说:“你那点事瞒不过我,要是让安全知道了,你的麻烦可就大了。”叔叔转身到别处敬酒去了。麻骨茂德僵在那里,半天没说话。夜宴接近尾声的时候,父亲回来了,显然他已经在兵营里喝醉了。
爷爷叫他过来给客人敬酒,父亲给每个客人敬了一杯,越发醉了。这时,我听到了一种声音,像是风吹过了刀刃。阿默尔好像也听见了,猛然抬起头问:“甚东西在叫?”
“我的剑在叫。”父亲拍了拍他腰间挂着的龙雀剑,大着舌头说:“我的龙雀剑很久没有喝血了,它渴了,所以它在叫。”
用父亲的话说,龙雀剑是他的另一支手臂。龙雀剑原来是李继迁的爱物,后来李继迁传给了儿子李德明。李德明临死前将王位传给了儿子李元昊,将龙雀剑传给了弟弟、铁鹞军统军嵬名浪遇。嵬名浪遇又传给了下一任统军。就这样,经过一任又一任铁鹞军统军之手,龙雀剑最终传到了父亲的手里。从某种意义上说,龙雀剑就是铁鹞军的令剑。传说龙雀剑曾经在贺兰山上渴饮过百兽的血。没有鲜血的滋养,龙雀剑就会生锈、变软。所以每一任铁鹞军统军接任时,都要用龙雀剑划破自己的手臂,将鲜红的血滴进盛满米酒的人头骷髅里,然后一饮而尽。
父亲说:“我的剑喝不上敌人的血,只能喝自己的血了。”
麻骨茂德说:“听说统军的剑术不错,让我们见识见识吧。”
“好吧,我来给各位大人助个酒兴。”
父亲说着拔出剑来,转身走到院子中央,刷刷舞将起来。父亲虽喝了不少酒,但他步伐稳健,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毫不含糊。父亲先来了个群莺乱飞,接着是燕过南山、鲤鱼入水、豹子扑食,随后又是鹞子翻身、祥云托月,博得阵阵喝彩。
舞毕,父亲撸起袍袖,将剑刃放在赤裸的手臂上一拉,手臂上立刻冒出了血。人们惊叫起来,接着又是一片更加激烈的喝彩。我哆嗦了一下,好像父亲拉的不是他的手臂,而是我的手臂。父亲又在用自己的血喂养他心爱的龙雀剑。他的手臂上已经刀痕累累。
爷爷不高兴地说:“他喝醉了,快把他扶到后院去!”
两个仆人要搀扶父亲,父亲甩开了他们的手,脚步稳健地走了。我知道,父亲并没有喝醉。
夜宴结束后,我和阿朵去后院看父亲,路过玫瑰园时,阿朵停下来。我说你是不是又想吃玫瑰花了,她说是呀,你吃饱了,可我肚子还瘪着呢。说着就走进花丛,摘了几朵玫瑰花,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说,走吧,我们去看阿爸。
可是父亲已经睡着了,鼾声如雷。
我们蹑手蹑脚退出来,去了书房。阿朵一进书房,就踢掉了脚上的鞋。她喜欢光着脚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所以她的脚底总是灰黑的。在我们都督府里的女孩子中,只有她会这样不拘礼节。母亲不止一次地提醒她这样不好,不像个大家闺秀,她听了后能好几天,不久又开始打赤脚了。可是父亲看见她光着脚丫却从来不说,反而会用欣赏的目光看她。父亲就是这样偏心。其实我也喜欢阿朵光着脚丫、无拘无束的样子,这样使得她更加可爱。
我也像她一样光了脚丫。当我的光脚踩在书房里的那块柔软的羊皮垫子时,一下子就想起了下午在后宫里看见的那一幕,耳边清晰地传来太后的笑声。是不是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按倒在羊皮垫子上,她们都会发出那种笑声呢?
这么想着,我就转身抱住了阿朵。阿朵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下意识地想推开我,但我却抱得更紧。她身上散发出一种幼兽的气味,还有清新的玫瑰花的味道,让我的身子抖得很厉害。我将她按倒在羊皮垫子上,手忙脚乱地开始剥她的衣袍。
阿朵说:“你要做甚……”
是呀,我要做甚?看着眼前被我剥光的阿朵,我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做什么。看见我的傻样,阿朵倒扑哧一声笑了。我学着镇夷郡王安全的样子,趴在了阿朵的身上。阿朵一直在吃吃地笑,脖子上的玉羊一颤一颤的。我忙活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