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多多被人贩子抓走后,就再也没有人像条尾巴似的跟着吴汉成了,吴汉成因此也回复到从前那种自由放荡式的生活,他偷起东西来就更加肆无忌惮。东西偷得多了,就要拿到当铺里去当掉,而张公堤上没有当铺,于是,吴汉成不得不拿到汉口城区去当。当完之后,他就把钱存进中街上的洋行,他之所以把钱存起来,就是为了还李大汉的鸦片钱,然后再名正言顺地跟着李叔叔混。
这两年来,吴汉成无时不刻不在回想李叔叔的敏捷身手和大佬风度,特别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这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为此,他还模仿李大汉的派头,到外头订制了一件红大褂,当他第一回穿上红大褂的时候,就仿佛见到了李叔叔。
就在吴汉成最后一次去当铺,准备把银行里的钱全部取出来一并还给李大汉抵鸦片钱的时候,他在途中遇到了意外,地点就在张公堤下,大概就是今天的汉口丹水池一带。
“这位公子,站住。”
吴汉成知道自己这是遇到了打劫的。以前,他穿得破破烂烂,把褂子当裤子穿,单身女性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都担心他是打劫的,现在,他穿着一身红色绸缎大褂进城,看起来像是一个大户人家的阔少爷,自然就成了被别人打劫的对象。
吴汉成准备转身逃跑,可是前前后后都站满了人。
“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一个个头比他稍矮的少年恶狠狠地说,“你敢不交出来小老子对你不客气。”
吴汉成原本还感到一阵惊慌,可他抬头一看,发觉打劫他的不是别人,而是曾经的大哥。以前,大哥老是嘲笑他个子矮小,现在,他却有资格嘲笑大哥矮小了。而且,曾经的大哥穿的还是从前那件衣裳,破烂烂,脏兮兮,比要饭的还像要饭的。因为要饭的一年半载都会换件人家施舍的衣裳,可大哥的那件衣裳差不多三四年没换过了,简直叫人脏不忍睹。
在内心里嘲笑完了大哥,吴汉成又忍不住朝四周一看,发现他们全是自己曾经的小兄弟,大家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一个个变得更加瘦小了,看起来就是些要饭的,并且还极度营养不良。特别是老七和老九,好像得了重病,看起来一点精神都没有。
“你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全交出来?”大哥命令道:
“兄弟们,给我抢。”
说完,四五个痞棍朝他扑面而来,有的箍他的脖子,有的抱他的大腿。
吴汉成虽然只有16岁,可是身材比他的这些曾经的兄弟都要高大许多。并且,由于这两年来他餐餐有大鱼大肉吃,而他曾经的兄弟则饥一顿饱一顿,他更是浑身都有用不完的劲。于是,他也像李大汉那样能够轻而易举地对付这些曾经的兄弟,把身子使劲一扭,就从兄弟们的死缠滥打中摆脱出来。
“狗日的,江湖改朝换代了,有钱的比打劫的更经打了。”
吴汉成很想告诉他们说自己就是吴汉成,是他们曾经的四哥,可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现在已经非常嫌弃这帮人,担心一旦再认他们是自己的兄弟,现在逍遥快活的日子就到了头了。但吴汉成毕竟和这些兄弟还有点感情,他从内心里又希望这些兄弟能认出他来,叫自己一声四哥,到那时,再一笑泯恩仇,多么好的结局啊。
可是,这两年吴汉成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不光长高、长壮了不少,而且脸上也长了不少肉,除非和他长期相处的人,想要把他和两年前的吴汉成联系起来,还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人说女大十八变,吴汉成则是男大七十二变。
“再打,都给老子上,狠狠地揍他。”
四五个兄弟于是再一次朝吴汉成扑来,吴汉成后腿几步,然后一记扫腿,就把他们全都扫到了地上。这一招,还是吴汉成从大哥那学来的。
“哎哟——”
“狗日的,你们都太不争气了,十个逮不住一个。”
“大哥,老五、老七、老八、老九他们不是走了瘟,病重着吗?哪还有劲打架,而且,我们已几天没吃上一顿饱饭了,哪还有什么打架的力气。”
吴汉成非常同情自己曾经的兄弟们,两年过去了,没想到他们不光没有半点起色,相反,还混到阴沟里去了,他也庆幸那个时候离开了他们,要不然,自己也一定像他们一样,病了都没钱医,甚至都吃不饱饭。
“你们他娘的都吃屎去,看我来怎么收拾他。”
说着,大哥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
大哥的第一刀直朝吴汉成的腹部捅去,吴汉成一晃,躲过去了。大哥迅速地收回匕首,然后朝吴汉成的右胳膊又是一刀,吴汉成将胳膊一抬,一记重拳打到了大哥的额头上。
“啊呀”一声,大哥差点栽倒在地上。被打懵了的大哥发毛了,他举起匕首上下左右不停地挥舞,使得吴汉成不敢近身。
“怕了吧?怕了就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我怕,我怕你是累得没劲了吧!”吴汉成飞起一脚踢到了大哥的手腕上,匕首插进黄土地里。
这个时候的大哥已经像一只犯了狂犬病的狗,咆哮起来。
“老子和你拼了。”
大哥直接扑向吴汉成,第一下,被吴汉成躲过了。他爬起来再扑,吴汉成逃避不及,被抓住了小腿。只见大哥用力一扯,吴汉成倒在了地上。大哥接着纵身一跃,恰好骑到吴汉成的身上。
匕首,就插在吴汉成和大哥两个人都伸手可及的地方。
由于大哥是面朝匕首,而吴汉成是头顶朝匕首,所以,匕首很容易就被大哥抓到了手里。
“你他娘的不想活了,老子现在就宰了你。”大哥恶狠狠地说。
说着,大哥举起匕首朝吴汉成的胸前扎去。
在那个生死攸关的时刻,吴汉成抬起右脚,猛地朝大哥的后脑勺踢去。
“咣当”一声,大哥朝前翻了个跟头。匕首,不偏不倚地扎在了他自己的肚皮上,顿时,鲜血直冒。
“狗日的,老子和你拼了。”恐怕这帮小痞棍闯江湖以来还没吃过这样的亏,要不然,他们的大哥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当时,吴汉成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站起来,大哥就已经举起匕首展开了新一轮进攻。
眼看匕首就要从吴汉成的头上扎下去。
这时,一只脚弓箭一般地飞了过来,挡在了匕首锐利的刀锋和吴汉成的头颅之间。
这只脚,被锋利的匕首从脚背刺到了脚底。
血流如注。
趁着这个间隙,躺在吴汉成迅速伸出右腿,踢向大哥的裤裆深处。
“啊——”大哥像棵树一样倒了下去,表情非常痛苦。
在大哥和吴汉成进行殊死搏斗的过程中,只要他的任何一个兄弟出手相助,吴汉成都必死无疑,可是,没有一个兄弟帮助他们的大哥。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已经认出和大哥搏斗的人曾经是他们的四哥。跟着大哥混他们没钱吃饭,没钱看病,而四哥现在却发了大财,整一个富人家的公子爷,还不如跟着四哥混。吴汉成曾经的兄弟一定是这么想的,否则,也不会有人愿意替吴汉成挨这一刀,并且还救了他一命。
“老七,老七。”脚被匕首刺穿的老七倒下去了。
“四哥,你的块头长得真大,变胖了不少,我都不敢认了。”老七有气无力地说:“我病得不行了,都是快要死的人了,现在替你挨了这一刀,死了也值了。”
“老七,你不能死啊,四哥马上就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来不及了,你让兄弟们过上好日本——。”
“老七,我马上送你看大夫,然后再请你们下馆子大吃一顿。”
可是老七已经闭上了眼睛。
大哥却使出最后的力气说:
“汉成,我也要去。”
“去你的。”老五朝大哥的太阳穴踢了一脚,大哥马上就昏了过去。
老七的死对吴汉成的影响非常大,他觉得自己的命是老七捡回来了,老七用他的命换回了自己的命,从此以后,他明白了人不能光为自己活着,还要为别人而活着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