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汉口的洋行全部位于汉口关以北一带,也就是今天的江汉路,而从张公堤到江汉路,就必须通过当时中国最大的火车站——玉带门火车站。1907年,玉带门火车站已经非常繁忙,每天的客运量已经达到了几十万人次,成为连接汉口和北平之间的最主要枢纽。
吴汉成和老九还没到达玉带门火车站,就被汹涌的人流吓住了,汉口正街的拥挤他们品尝过无数次,可他们还真没有想到会有比正街更加拥挤的地方。
“四哥,我们还是不要去洋行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就是我们的洋行。”说着,老九就故意朝人堆里钻。
小偷小摸成性的人从来都不害怕人多,相反,人越多,他们就越高兴,所以哪里人多,他们就往哪里挤。并且,小偷们偷东西的时候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两只眼睛通常只盯着别人的口袋,却很少去瞅被偷的人长得什么样,丑还是好看,高还是矮,胖还是瘦,男人还是女人,反正只要这个人有钱,他们就伸手去偷。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突然,老九发现自己的身边站着一个身穿红大褂的大佬,并且,大佬的口袋里还鼓囊囊的像是装满了银子,老九看得是一阵心惊肉跳,他于是情不自禁地把他的那只大手伸进了红褂大佬的口袋。
很快,他就从大佬的口袋里抽出了一张面额为五十两的银票。幸运的是,大佬并没有察觉,这使老九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于是,他再一次将手伸进了这个大佬的口袋,又抽出了一张银票,一看,是两百两。
正在老九忘乎所以的时候,一只更大的手抓住了他。
“谁?”红衣大佬说。
老九想要挣脱,可大佬长得既高又壮,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接着,大佬一记猛拳把老九打翻在地。
“知道老子是谁吗?吃了熊胆了。”
站在一旁的吴汉成觉得声音有些熟悉,他扭头一看,这个红衣大佬不是别人,正是李大汉。在他的身后,立着“大码头招工”五个大字。
吴汉成本能地想要喊一声李叔叔。可是他的话都出了喉咙,又咽了下去,因为他还没有还清李大汉的鸦片钱,觉得没脸面见他的李叔叔,再说,万一李大汉发现他现在还在做小偷,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求求大佬,别打我了,我得了重病,没钱医,所以才偷东西的。”老九哭丧着说。
“我看你活蹦乱跳的,你说你得了重病,谁信?”说着,李大汉又抬起大脚朝老九的身上踢去。
老九猛地抱住在李大汉的粗大腿,拼命地咬。
“哎哟。”李大汉大叫。
看热闹的人聚拢过来。
李大汉显然被咬得起发火了,只见他双手包住老九的脑袋,用膝盖直磕他的下巴。可是,老九像只疯狗,仍然咬住李大汉的大腿不放。
“松口,不然老子现在就打死你。”
李大汉痛得实在忍受不住了,再一次挥起石头般的大拳头,朝老九的脑门心锤去。
围观的人都知道,如果李大汉的这一拳下去,拳头下的少年很有可能头骨迸裂,口吐白沫,一命呜呼。
老九仿佛预感到了死期将临,立即松开口,站起身,用极快的语速叫喊道:
“四哥,救我啊。”
与此同时,吴汉成也大叫一声:
“李叔叔,住手。”
李大汉可能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把挥出去的拳头又收了回来,扭头朝吴汉成这边看去。
“李叔叔,我是吴汉成。”
李大汉先是一愣,然后非常高兴地说:“汉成,你长高了,都差不多和我一样高了。”
接着,李大汉的脸色又发生聚变。
“你和他是同伙?”李大汉指着呆站在一旁不敢动弹的老九对吴汉成说。
吴汉成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得说:
“李叔叔,我还有件要紧事要办,一会就回来。”
“你上次出去一走就是两年,这次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再离开了。”李大汉说,“你哪里也不许去,你给我留下来。”
“李叔叔,我的事情很紧急。”
“有什么紧急事我帮你办,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跑掉的。”
“我的一个兄弟被一帮农民绑架了,我去取钱赎他。”
“竟有这事?”李大汉对身后的一个小个子说:
“小耗子,你带一帮弟兄跟着汉成把人给解救出来。记住,从今往后,你要好好照顾汉成,他的弟兄就是你的弟兄。”
“是,大佬。”小耗子说:
“弟兄们,跟我走。这是你们加入接驾嘴码头帮要做的第一件事,大家都要全力以赴。”
“汉成,你回来,跟我说说这两年你都做了些什么,救人的事情交给小耗子就行了。”李大汉说。
“好。老九,你去带路。”
吴汉成把两年来的遭遇一一向李大汉作了禀报。
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小耗子和老五、老九他们回来了。
“四哥,干嘛让他们来救我?其实,就算他们不来救我,我也打得过那帮农民。”
“老五说得没错,我们去了以后,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动手,老五就举起板凳把那个带头的给劈了,接着,那帮农民就溜之大吉了,老五真是威风得很。”
“耗子哥说得对。”老九说。显然,这一路上,老五、老九和小耗子已经成为了朋友。
“老五,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冲动了,如果不是耗子他们在,那帮农民岂不剥了你的皮?”
老五不作声了。
那一天,李大汉总共招收了四、五十个小弟兄。作为接驾嘴码头帮的标志,李大汉还给每个人发了一根红腰带。
在当时,加入汉口码头帮是许多少年的梦想,特别是加入像接驾嘴这样的大码头帮,更是绝大多数汉口少年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因为通常情况是,加入码头帮不仅要凭关系,比如乡亲关系、亲属关系、朋友关系,而且要想成为码头帮的正式一员,一般还要交纳数额不等但绝不便宜的份子钱,大抵相当于现在的入会费或者小商贩向城管交纳的管理费。许多人正是因为交不起份子钱,才被码头帮拒之门外。
我们也可以这样想像,汉口当时是中国的最大商埠之一,而码头又是汉口地位的绝对支柱,南方的水果要通过汉口码头转运到北方,北方的面粉要通过汉口码头转运到南方,东部的粮食要通过汉口码头转运到西部,西部的药材要通过汉口码头转运到东部。
总是,不管是什么货物,都必须经过汉口的码头夫的背驮肩扛,否则就进不了外地的市场,俗话说的有,货到汉口活嘛。不此如此,由于扬子长的存在,南方人到北方去,北方人到南方来,都必须跨越长江这个天险。因此,汉口码头又成了中国最大的人口集散中心。这样一来,汉口当时的地位有多么显赫就可想而知了。所以,千万不要小瞧当时的码头夫,他们是有钱(虽然可能并不富裕)有势(码头帮的势力在汉口首屈一指)有地位的象征,是当时的少女们理想的追逐对象,他们在少女们心目中的地位类似于现在的空哥、海关员和列车员,而且,还是他们的合成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