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驾嘴码头旁的一间破旧的茅草房里。
“汉成,我今天晚上就准备攻打沈家庙码头,你觉得怎么样?”
“李叔叔,真的吗?那就太好了。”
“你可以干你的大事了。不过,你千万要小心,打码头就是玩性命,和战争一样残酷无情,你要有心理准备。”
当晚,李大汉就率领近百个弟兄,划着10多条船连夜向沈家庙码头发起进攻。
可正在李大汉的船队驶离码头的时候,张小钱像个阴魂一样地出现了,他大声叫道:
“李大汉,你做人太不地道,说好了不能撇下我的,你怎么就真撇下我搞单干,对还是接驾嘴码头帮的弟兄吗?”
李大汉的鼻子倒吸了一口气,对自己感叹一声:
“这个狗日的,到嘴边的肥肉又要被抢去了。”
仿佛是灵光一闪,李大汉突然有了主意,他装着什么也没有听见,以更大的嗓门命令道:
“开船。”
这把站在甲板上的张小钱急得直跺脚,他骂骂咧咧起来:“李大汉太不地道了,说好了不能撇下我的,你怎么就真撇下我搞单干?太不地道了。”
几分钟过后,李大汉的船队到达目的的。
可是,呈现在眼前的情形把李大汉惊呆了,因为沈家庙码头上不是人满为患、严阵以待,而是连一个放哨的人都没有。久经沙场的李大汉不怕对手有多么强大,他只怕不知道对手到底有多么强大。
“这个狗日的,胡玉清是在和我玩空城计呢,老子坚决不上他的当。”
李大汉于是命令弟兄们不要轻举妄动,先观察一阵子再说。
可是过了好一会,沈家庙码头上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李大汉于是发话了:
“再怎么着,码头上也不至于一根人毛都没有,既然我们等了半天连个屁都没有看到,一定是胡玉清带人埋伏在后头呢。老子才不上他的当。”
李大汉仿佛诸葛在世,骄傲地说:
“老子不和姓胡的玩了,先撤了再说。弟兄们,撤。”
可是,船行到半路上,李大汉依然没有听到后面码头上有任何动静,于是后悔了起来,心想:姓胡的就一个莽夫,懂得狗屁的空城计,我这是把猪当人看了呢!再说了,我要是就这么回去,岂不被张小钱笑话死吗?不行,我不能就这样空着手回去,我必须试探个究竟。
“弟兄们,调转船头,即刻进攻。今晚我们要拼死一搏,不成功则成仁。”
浩浩荡荡的队伍于是又出发了。可是,尽管李大汉的决心非常之大,可是,在他再次登上沈家庙码头甲板的一刹那,他还是有些心惊胆战。这就好比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一个人到达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对这个人而言,随处都可能布满陷阱或地雷,使得他不敢轻易越雷池半步。
“汉成,你过去看看,看看货场里有人没?”李大汉指着吴汉成说。
“好的。”吴汉成回答。
吴汉成毕竟是小偷小摸惯了的,动作异常迅速,眨眼功夫他就溜进了货场,然后又以相同的速度回来了。
“大佬,没人,我看得非常清楚。”
“弟兄们,全给老子上。”
由于胡玉清万万没有料到被打败的李大汉会连夜发起第二次进攻,于是放松了警惕,带着弟兄们包了家妓院,风风火火地玩女人去了,这就使得李大汉非常顺利地占领了沈家庙码头。对于汉口码头帮来说,占码头容易,可守码头艰难。
“狗日的,我早就料想姓胡的是头笨猪,是个不折不扣的莽夫,哪里知道什么空城计,果然被我猜中了。”
由于这场胜利来得太突然了,李大汉甚至都没有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就从胡玉清手中夺得了沈家庙码头。喜出望外的李大汉马上派吴汉成给马志向和张小钱报告这个好消息,并托他口头向他们保证,占领沈家庙码头后,“我李大汉绝不和你们争接驾嘴码头帮的头佬。”
可是,吴汉成前脚才走,胡玉清和他的弟兄们后脚就回来了,他们举着大刀,在额头上系着“日本女孩的月经带”,如同千军万马般气势汹汹地朝李大汉扑面而来。
只见胡玉清把鞭子朝背后一甩,大声说道:
“李大汉,张楚汉才淹死几天,你就要向我投降啦!你真是太够意思了,这才是好兄弟嘛!走,我们喝酒逛窑子去。”
“我呸,我是来收拾你的。”李大汉吐着恶气说道。
“我呸,我们就是来收拾你的。”说话的是老五,只见他脱掉短褂朝背后一摔,和胡玉清甩鞭子的姿势非常神似。
“你是哪里的小毛孩,给老子滚一边去。”胡玉清用鞭子指着老五说,“李大汉啊李大汉,不是我说大话,张楚汉死了,你们接驾嘴码头就不是我的对手了,就凭你,想收拾我,可你是我的对手吗?你打不过我也就罢了,可你把这些娃娃也拉扯过来,你说我怎么忍心欺负他们呢,算了算了,我念在我多年的敌人,也是我的好兄弟张楚汉尸骨还未寒的份上,今天我就饶了你,不追究你强占沈家庙码头的罪过,条件是你现在就滚回你的接驾嘴码头。”
“我不是什么小毛孩,我是吴汉成的兄弟,老五。”老五不服气地说。
看来,这个天真的少年郎从来都把吴汉成当成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令吴汉成非常尴尬。
“吴汉成是谁?”胡玉清觉得反正今天的仗赢定了,于是决定干脆逗这个小毛孩玩一下。
“就是他。”老五指着吴汉成说。
“哈哈哈哈。”胡玉清更乐了,因为胡玉清发现吴汉成也是个少不更事的男儿,“李大汉,如果你不是来投降的,我劝你还是回去吧,免得让这些裤裆里的毛都没有长全的小毛孩都跟着你丢了性命。”
李大汉不服气地说道:“我要是不回呢?”
“那你别后悔。”说着,胡玉清又将鞭子朝前方一挥,他的弟兄们就聚集到货场上来了。李大汉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200多人,不由得暗自一惊。
当时的布阵格局是这样的:李大汉的100多个弟兄大部分都站在低矮的甲板上,胡玉清的200多个弟兄站在高出水面好几米的货场上,形势对李大汉非常不利。
李大汉后悔了,他真是太冲动了。
站在一旁的吴汉成也吓坏了,他想,万一这仗真的打起来,还有活口吗?说不定真像胡玉清所说的那样,裤裆里的毛都没有长全就丢了性命,身为男人,如果连最起码的生理享受都不曾经历过,岂不在这个世界上白走了一遭。
可是,倔强的李大汉怎么能够不战而退,这么一来,他大佬的脸面该往哪里搁,他如何向跟随自己打码头的弟兄们交待,败仗可以打,但绝不可不战而败。
胡玉清仿佛看透了李大汉的犹豫,说:
“李大汉,接驾嘴码头头佬的位置空在那里你不去争,你跑到我这来做什么?哦,我明白了,你是争不过马志向和张小钱,他们比你厉害,你认输了,可是,他们是什么货色,你是什么货色,你忍心你辛辛苦苦打下的码头拱手让给别人吗?接驾嘴码头虽然是他张家的,可是,张楚汉已经死了,谁能说接驾嘴码头就不能是你李家的。李大汉,我胡玉清绝不是怕你,而是让你想明白,就凭你现在这点力量,是打不过我的,我看在你还是条汉子的份上,希望我们今后能够共同挑起汉口码头的大梁,我希望我们是汉口的曹操和刘备。”
姜毕竟还是老的辣,胡玉清和张楚汉是一辈,李大汉当时还不到30岁,在胡玉清面前也只能算作晚辈,所以,胡玉清的一席话说得李大汉动心了。特别是胡玉清把两人的关系比作曹操和刘备的关系,令李大汉热血沸腾。
胡玉清接着说:
“马志向和张小钱算什么东西,万一让他们独霸了接驾嘴码头,你李大汉甘心吗?不光你李大汉不甘心,我胡玉清作为旁观者也不会甘心。我早就听说他们准备趁你不在的时候自封头佬,你切莫上了他们的当,到头来,别的码头没占着,老窝都给丢掉了。”
胡玉清的话果然具有煽动力,接驾嘴码头帮的弟兄们原本把大刀和榔头高高地举过头顶,听了胡玉清的激情演说后,纷纷把武器夹回到裤裆里。
胡玉清的话使李大汉想起了一件事,他刚刚不是对吴汉成说,占领沈家庙码头后,他绝不和马志向和张小钱争接驾嘴码头帮的头佬之位吗?现在,占码头无望了,万一吴汉成把自己的话带到了马志向和张小钱的耳朵里,等待自己的不是失言就是沦为笑柄,特别是张小钱,岂不会以此为借口,宣布继承张楚汉的头佬之位。到时候,李大汉就算后悔到了肠子里,丁点用也没有。
“胡头佬,君子无戏言,你说的可是实话?”
“绝无半点虚言。”
“好,我李大汉相信你这一回。”李大汉仿佛并不服气地说,“弟兄们,撤。”
据说,吴汉成回到接驾嘴码头的时候,张小钱站在接驾嘴码头的甲板上等了老半天,都没看到李大汉和弟兄们的身影,他当然已经料到李大汉打了胜仗,他的心因此而阴沉下来。张小钱就是这样一个人,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也见不得别人得到,自己玩不到的女人也不希望别人玩到,自己打不赢的仗也不希望别人打赢。就在他为李大汉战胜胡玉清感到非常懊恼的时候,他看到吴汉成划着一条船回来了。
“李大汉的仗打赢后很是得意吧?他怎么会不得意呢?我看他都快活到天上去了,要不然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李大佬有话要我转告你。”
“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他是要你来看我的笑话的,他的那点心思我会不知道。我来替你说吧,他是说按照约定,他打败了胡玉清,头佬应该由他来做是吧?”
“不——是——”
就在吴汉成即将把李大汉的话转达给张小钱的时候,李大汉率领浩浩荡荡的队伍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远远就看到吴汉成站在张小钱身边说着什么,不由得吓出了一身冷汗。
“汉成,汉成,我们回来了,我们回来了。”李大汉扯破喉咙叫喊道,“你们都愣着干什么,叫啊。”
吴汉成不知道,李大汉是因为既不肯在张小钱面前承认被打败的事实,可是又必须向吴汉成暗示千万不能把自己不与张小钱争头佬之位的话告诉他,于是不得已采取了这种虽然荒唐但十分有效的办法;
“小吴,小吴,小吴,我们全都回来了。”李大汉强调全都回来了,就等于承认刚刚到手的沈家庙码头又被胡玉清夺回去了。
可是,吴汉成还是没能够明白李大汉的意思,于是问:
“李叔叔,全都回来了谁占码头呢?”
李大汉在心里骂着,你这个狗日的,老子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你竟然还听不懂。
“我李大汉从来不趁人之危,沈家庙码头一个人都没有,我要等姓胡的回来后再来占他的码头,这是江湖规矩。”
吴汉成没有明白李大汉的意思,张小钱倒是听出门道来了。
“我当李大汉打了胜仗回来了呢,没想到,偷鸡不着蚀把米,要是有我在,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亏我在码头上干等了半天,没想到堂堂接驾嘴码头帮的李大佬也有今天啊,哎,实在不可思议。”
“张大佬说的没错,要是有他在,结果肯定不一样了,因为他根本就回不了啦,弟兄们说对不对?”李大汉尴尬而勉强地说。
“那是因为我把沈家庙码头给占了。”张小钱自鸣得意地说。
“不,是胡玉清叫你有去无回,哈哈哈哈。”李大汉皮笑肉不笑。
“哼,胡玉清的手下败将,逞什么能?我看啊,指望某个人打败胡玉清恐怕要等到下辈子了。”张小钱把辫子一甩,走了。
“你这个狗日的,有本事你打到沈家庙码头试试,我怕你没登码头就尿了裤子。”
李大汉接着对吴汉成说:
“汉成啊,我和张小钱不和你也看到了,我李大汉是大佬,他张小钱也是大佬,我们谁也不服谁,只要我们两个人都留在接驾嘴码头,就谁也别想轻易当上头佬。虽然还有这些弟兄愿意跟随我,但马志向和张小钱是不可能让我当上头佬的,这个我再清楚不过,我原本想打败了胡玉清,接驾嘴码头就是我的了,现在我知道,胡玉清不是那么好惹的。汉成,你还年轻,你爹也在接驾嘴码头干了一辈子,和楚汉头佬是好弟兄,你一定要撑起接驾嘴码头的大旗,你爹活着的时候,他为码头拼死拼活,最后又为救楚汉头佬搭上了性命,你说,这码头,不是你的,是谁的呢?汉成啦,人这一辈子,就只有四五十年,三十岁过后,人就老了,而你现在,青春年少,正是打码头的时候,接驾嘴码头的未来就靠你了。”
“不。如果不是李叔叔,我现在还在外头当痞棍呢,李叔叔,你知道吗,我最崇拜的人就是你,你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帮助我,我也会报答你的大恩大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