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真相
清道局内战过后,清道局就再也没来找沈家庙码头帮的麻烦。一来,清道局实在找不到再次收拾胡玉清的理由,二来,这场内战致使清道局的内部关系非常紧张,庞大的实力都内部消耗了,哪还有什么心思共同抵御外敌。
把话题扯远一些,满清大帝国在西方列强面前之所以弱不禁风,并不只是因为这个曾经的世界第一强国虚弱了,而是因为这个帝国的内耗太严重,用汉口码头帮的话说就是“扛麻袋的打挑码头的——自己人搞自己人”。套用一句比较流行的话就是,每个人的敌人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别人打不垮你,只有你才有本事打垮你自己。
清道局内战后第二天,胡玉清在货场上召开码头夫大会,他的目的非常明确,那就是搞清楚到底是谁带人砸了夏口厅衙门。
那天,胡玉清依然穿得一身白,站在高高垒起的麻袋上,挥舞着鞭子,望着底下的灰布短大褂吼叫:
“衙门是谁砸的,现在就给老子站出来。”
没有人作声。码头夫们哪里敢做声啊,胡玉清的鞭子可会让他们皮开肉绽。
“不是你们,难道白天撞到鬼了,是鬼砸的?”
胡玉清有个最大的爱好,就是举起鞭子抽人,在沈家庙码头,几乎没有码头夫能够逃过他的鞭子。这一天,胡玉清又举起鞭子准备抽人。
“看老子不抽死你们。”
说完,胡玉清纵身一跃,从近十尺高的货堆上跳了下来,由于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打过码头,运动量也非常少,于是,在落地的瞬间,由于双脚站不稳,便像只狗一样地趴在了地上。可是他还舍不得放下鞭子。
这时,有个码头夫壮着胆子说:“砸衙门那天,我们都在码头上扛麻袋,头佬您也知道,那天日本人的大船到了码头。”
“我知道了,狗日的,一定是有人冒充我们沈家庙的,陷害我们。”
“会不会是宝庆码头?”有码头夫说。
“狗屁,宝庆和我们没冤没仇,再说,借他们十个胆量他们也不敢。”胡玉清抽了这个码头夫一鞭子,接着说,“你们这些饭桶,不是接驾嘴码头帮,还会是谁干的?张楚汉啦张楚汉,你做人也太阴狠了。”
胡玉清之所以认定是接驾嘴码头和张楚汉干的,是因为在汉口的72个码头里,只有他们两大码头才算得上是死对头,才是实力相当、相互威胁的好对手。在清道局成立以前,他们不知道多少回都想一举灭掉对方,可是,谁又有这个能耐呢?胡玉清当时就想:狗日的姓张的真是狡猾又聪明,竟然会想到利用清道局来对付我们,真的是心思用到家了。幸亏清道局发生了内战,要不然,沈家庙码头帮即使比硚口码头绝种的命运要好一些,但也强不到哪里去。可是他又转念一想,有这样的对手,又何尝是一件坏事呢?这样一来,胡玉清好斗的性子就可以施展到极至。
胡玉清想了半宿,终于有了主意:张楚汉胆敢砸夏口厅的衙门,我就冒充接驾嘴码头砸了汉口清道局。
不得不承认,胡玉清这是青出于蓝而胜了蓝,比张楚汉棋高一招。你张楚汉敢冒充我胡玉清砸窝囊的衙门,我胡玉清就敢冒充你张楚汉的名义砸了清道局。这就叫做以小猫还老虎,以小腿还大腿。
当时,各大码头夫为了相互区别,在穿着上都有些讲究,比如说沈家庙码头帮的码头夫都在头上系根“日本女孩的月经带”,接驾嘴码头帮的码头夫就系根红腰带,这样一来,尽管他们穿的都是灰布短大褂,但谁来自于哪个码头就一目了然。
1905年10月的一天,沈家庙码头夫的三四十个码头夫解下“月经带”系上了红腰带,在傍晚时分,穿过拥挤的人群直捣汉口清道局的老窝。汉口清道局的地点到底在哪里,我一直都没能够找到答案,有一种说法是当天沈家庙码头帮的码头夫们到了武圣路(上世纪70年代改名为武胜路)的关帝庙附近,所以我据此认定清道局大概就位于武圣路,可是年代久远,我已经没法考证究竟哪一个三层楼的房子是汉口清道局的旧址。
当沈家庙码头帮的码头夫赶到清道局门口的时候,大部分清道夫都已经下了班,只有几个清道夫留在局里守班,守班的清道夫无事可干,当然就只有四个人凑在一块搓麻将。清道局的大门关得死死的,里面却亮着电灯。
这些“红腰带”二话没说,抡起铁棍就砸破了清道局的大门。等到搓麻将的清道夫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红腰带”们已经把他们打翻在地。
“我们是接驾嘴码头帮的,都不要动,谁动就要了谁的命。”
这几个清道夫一听说接驾嘴码头帮的大名,就变得听话起来,这可能是因为这些清道夫还在乡下当巡捕的时候就听说汉口接驾嘴码头帮惹不得,顶顶威风,现在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偶像,崇拜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反抗。
“红腰带”们先是把这几个清道夫绑了起来,关进一个小阁间,然后又用铁棍撬翻了清道局门口的一块石头。
也许有人会说,“红腰带”们也太胆小了吧,人没杀一个,枪没抢一支,却只是掀了门口的石头,而且还只是一块石头。其实这里边大有文章。
在汉口,门槛是尊严的象征,门口的哪怕是一块石头也是门槛,谁家的门槛被别家掀了,就等于被别家人欺负到家了,是件非常见不得人的事情,汉口人什么都可以不要,就是面子不能够不要。以女工为例,女工们的贞洁可以不要,但贞节不能不要,注意,贞洁和贞节的意义截然不同,一个是身体上的,一个是精神上的。所以,在这种心理的指引下,女工们把强暴看得很淡,却把遭强暴的事情败露出去又看得很重。当初硚口码头帮的码头夫强暴了女工后,她们并没有立即报警,只是这些小码头的码头夫们实在没见过什么世面,得了便宜还四处宣扬,恨不得让所有汉口人都知道针织厂的女工们被他们强暴了,女工们觉得没脸见人,所以才被逼无奈地报了警。
门槛虽然只由几块石头堆砌而成,却相当于女工们的贞节,也就是贞操,贞操能够被人随便侮辱吗?如果清道局的门槛被掀,就等于清道局垮了台,这可是大逆不道、谋反起事的大事,哪个还敢马虎。于是,当天晚上,当守班的清道夫扳开房门,从阁房里跑出来的时候,他们就把清道局的门槛被掀和值班的清道夫被打的事情向局长作了禀报。
新上任的清道长本来就对上次没有收拾成沈家庙码头帮,反而导致了清道局的内战一事耿耿于怀,他做梦都希望上天再给他一次收拾大码头的机会,挽回上次在沈家庙码头丢下的面子。他于是大发雷霆,像狮子一样狂叫一声:
“谁吃了熊胆,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
“系着红腰带的,只有接驾嘴码头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