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长迅速调集人马向接驾嘴码头进发,据说,参与此次围攻的清道夫约有两百人,几乎占汉口清道局人马的一半,清道局背水一战的意图非常明显。
就在浩浩荡荡的清道夫队伍快要到达接驾嘴码头的时候,站在了望塔上值守的码头夫发觉气氛有些不对,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清道夫正在对接驾嘴码头实施包围。
这个值守的码头夫名叫吴天收,在张楚汉的手下干了20多年,已经老了(当时中国人的平均寿命不到50岁,40多岁就已经算作步入老年),扛不动麻袋了,张楚汉就只有把他安排上了望塔上值守。值守虽然码头上的闲差,但吴天收还是敬业得很,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会从了望塔上跑下来向张楚汉禀报。
有一年夏天的一个深夜,是吴天收值夜守,他突然看到码头的尽头不停地闪着火光,他当时就以为是有人要点洋火烧码头,他先是咳嗽了两声。见放火的人没反应,仍然在那里不停地点洋火,气急败坏之下,吴天收操起给儿子做的麻雀枪弹了一粒石子过去。不料,放火的人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依然点着洋火。吴天收心想,这个放火的人胆子也太大了,竟然连麻雀枪都不怕,他原本想和放火的人拼了命,可一想到自己已经老了,并且儿子还只有10来岁,就放弃了单打独斗的打算,拼命朝堤内跑,而且还边跑边喊:
“弟兄们,快起来,不然来不及了,有人在烧码头,有人烧码头啊。”
当年,堤内是码头夫们纳凉的好去处,一到夏天,沿着汉水堤,是一望无际的竹床和草席,码头夫们的呼噜声和汉水里的江鸥声汇成一支天然交响乐。
码头夫们一听说有人烧码头,连忙从竹床或草席上爬起来,随手抓起放在枕边的扁担或木棍就朝码头冲去。可是,当接连赶到的码头夫们把甲板踩得吱吱乱响的时候,放火的人还在那里不厌其烦地点火,可就是什么也点不着。
“狗日的,你倒是先学会了点洋火再来放火烧码头行吗?你不急,我都被你急死了。”
可是,点火的人依旧装聋作哑。就在打头的码头夫跑到点火的人跟前的时候,他飞起一脚朝闪闪的火星踹去。不料,什么也没有踹着,反倒扑通一声把自己踹进了汉水里。这时,点火的人嗖地一下飞走了。
“狗日的,原来是只荧火虫。”
“哈哈哈哈。”
吴天收从此成为码头夫们的笑柄,对于他的告急,码头夫们首先当作是大惊小怪的笑话,然后才当成是正经事来处理。
那天,吴天收拖着年迈的步子从了望塔上跑了下来,冲到张楚汉跟前。
“头佬,头佬,不好了,不好了。”
“老吴,什么事这么慌张?就是天塌下来了,我伸出一个指头都能够顶住。”
“头佬,顶不住啊。”
“我就不信这个邪,还会有我张楚汉顶不住的天。”
“我们完了,我们完了。”
“什么完了,货船沉了吗?”当时,由于中国的造船技术十分落后,国产货船沉入扬子江是常有的事,对于码头帮而言,货船沉了是最令他们伤脑筋的事情。所以,张楚汉首先联想到的是货船沉了。
“不是,清道夫——清道夫来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几个清道夫有什么好怕的。”
“清道夫人很多,他们已经把我们包围了。”
“你看清楚了没有,别再把荧火虫当成是放火的。”
“头佬,千真万确呀。”
张楚汉这才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想,吴天收虽然老了,但总不至于再犯把荧火虫当洋火的错误,清道夫这回一定来了。不过,张楚汉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据说,年轻的时候他曾经一口气砍死了七个日本人,后来日本人提着东洋刀来要他的命,他却咆哮一声,“要我的命可以,但还要你们再搭上七条命”,吓得日本人灰溜溜地跑了。这虽然只是传闻,但在汉口码头帮,没有不闻风丧胆的。后来,日本人弃最大的接驾嘴码头帮不顾,唯独相中了码头帮中的老二沈家庙码头帮,很可能就是这个缘故。也正是这个缘故,越是遇到了大场面,张楚汉就越喜欢出风头,当时他虽然吓出了一身冷汗,可没一会功夫,冷汗就变成了热气。
“老子就不信这个邪,来几个老子就杀他几个,多来多杀,少来少杀,老子是韩信点兵,多多益算。”张楚汉说。
正在这时,堤上已经传来了清道夫的鸣枪示警。
张楚汉回头一看,堤上站满了黑制服。
“我的姆妈哟!”
张楚汉想:坏了,这次一定是被胡玉清陷害了,就像自己曾经陷害胡玉清一样,有仇必报的胡玉清怎么可能轻松放过自己。
张楚汉太了解胡玉清的为人了,从来都是以牙还牙,以冤报冤,张楚汉曾经利用清道夫消灭胡玉清,胡玉清当然也要利用清道夫报复张楚汉。不过,张楚汉万万没有想到,胡玉清的这一招竟然这么恶毒,一下子就召集了这么多的清道夫,好象比接驾嘴码头的码头夫还要多。
再接着,一连串的枪声传来。
“砰,砰,砰,砰,砰——”
张楚汉的腿都差点吓软了。措手不及的码头夫们更是吓得呆住了。
第一轮枪声落定过后,张楚汉知道,如果第二轮枪声响起,应声倒地的就是自己。一方面,他已经作好了倒下的准备,另一方面,他还在设法寻找活命的机会。他甚至把台词都想好了:我不是张楚汉,他才是。
此时的接驾嘴码头异常宁静,仿佛时间停止了一样。
就在张楚汉准备指吴天收为张楚汉,拿他当替死鬼的时刻,吴天收扑通一声跪在了张楚汉的面前,磕着头哭喊起来。张楚汉想:狗日的,让你吴天收当老子的替死鬼是你的造化,就算是磕破头哭破嗓子也没用。
“求求头佬饶了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冒充接驾嘴码头的人打劫清道局了。”见张楚汉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又接着说:
“是胡玉清逼我干的,我身上的红腰带也是胡玉清逼我系上的,我一个小小的沈家庙码头的码头夫,胆子再大,也不敢冒充接接驾的码头夫去打劫清道局啊,我是被逼的,我真的没有一点要陷害接驾嘴码头的意思啊,如果头佬要报仇,就找胡玉清去吧,我还有个儿子要养活,我死了,我儿子该怎么办啊!再说,打劫清道局的也不只我一个人。”
吴天收不光聪明绝顶,而且真是个演戏的天才,据说,他当时声泪俱下,令站在堤上的清道夫们对他的演技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楚汉心里不由得一阵狂喜,喜的是吴天收替自己解了围,惊的是吴天收竟然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吴天收能够为了自己搭上性命,自己却还想出卖吴天收,张楚汉对自己刚才的肮脏想法非常愧疚。可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愧疚有什么用呢,除了顺着吴天收的话说,张楚汉没有别的路可走。因为否认吴天收的话,所有人都得死,只有接着吴天收的话说,除了吴天收,其他人才能够活命。于是咬了咬牙,像模像样地说:
“我可以饶你,可清道夫饶不了你,你向清道夫求饶去吧,他们掌管着你的命。”
吴天收泪眼巴巴地回头望了望清道夫,又用恋恋不舍的眼神看了张楚汉一眼,说:
“清道夫爷爷们,都是胡玉清逼我干的啊,你们饶了我吧,求求你们了,饶了我吧。”
然后,他再一次,不,是最后一次拼命地迈开双腿,朝闸道跑去。闸道是修筑江堤时给码头留下的通道,也就是把码头和河街连接起来的一条过道。
就在胡天收穿过人群,跑到闸道中央的时候,只听到一阵枪响,他倒在了血泊里。据说,吴天收死的时候嘴里还在不断叫唤:是胡玉清逼我干的。
三国枭雄刘玄德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一个小小的码头夫在死的时候都说是胡玉清逼他打劫清道局的,这话还能够有假吗?虽然在那个年代多有杀人不眨眼的凶徒,但无论哪朝哪代,无论东方西方,只要剖开每个人的心窝,我们都会发现,人心其实都是肉长的。所以,在吴天收死后,清道夫立即收兵,转战“真正”的仇人——沈家庙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