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道局第一次攻打沈家庙码头的时候,胡玉清之所以能够死里逃生,所凭借的完全是运气,因为如果不是清道局内部发生了内斗,徒有几杆步枪的胡玉清哪里是装备精良的清道局的对手。所以,在清道局第二次逼近沈家庙码头的时候,胜负一下子就显现出来了。
当然,我并不是说胡玉清完全没有令清道局再次退兵的机会,比如张楚汉不就是在仅仅赔了一个吴天收的情况下就让清道局退兵了吗?而是胡玉清太过急躁,待人粗暴,不得人心,这也是他不如张楚汉的地方,张楚汉虽然有爱说大话受吹牛,可他的弟兄可以为了保护头佬和码头献出生命,而胡玉清就没有这样的兄弟。
退一步讲,即使胡玉清没有舍生忘死的弟兄,也不等于他就是清道局的下酒菜。其一,沈家庙码头的汉口码头帮老二地位不是浪得虚名的,是靠胡玉清带领他的弟兄打出来的,正所谓有什么样的将军就有什么样的士兵,连将军都不怕死,士兵们还会怕死吗?其二,沈家庙码头在人数上占优势,清道夫虽然手里有枪,可码头夫的数量却是清道夫的两倍不止,再加上码头本身就是个范围狭小的地带,并不适合枪战,更加适合短兵相接,也就是握着匕首举着砍刀近距离拼命,而沈家庙码头的码头夫几乎人手一把砍刀或匕首。
但是,胡玉清偏偏就低估了清道夫的智商,他满以为这些来自全省各地的清道夫仍然会像上次那样愚蠢,把了望塔上的暗枪当成是内部人开的火,从而再制造一起清道局内战。可是,胡玉清想错了,于是,在近两百个清道夫再一次攀上江堤的时候,他立即命令了望塔上的码头夫朝清道夫开火。
“啊”的一声音,一个清道夫从江堤上应声落下,然后翻滚到了汉水里。
“谁放的枪?给我站出来。”一个清道夫问。
“我的枪还没掏出来。”另一名清道夫回答。
“那里,就是那里。”第三名清道夫指着了望塔说。
正在这时,不争气的步枪又开火了,第三名清道夫虽然也中枪了,可是,目标却暴露了。
“上次就是那里放的黑枪,还让我们打了一场内仗,狗日的,沈家庙的码头夫太可恶了。”
“打死他们,这次一定要把他们赶尽杀绝,替冤死的弟兄们报仇。”
这些情绪被充分调动起来的清道夫在清道长的号令下,兵分三路,一路举起手枪见“日本女孩的月经带”就射,另一路高仰着头,对准了望塔的窗户开枪,最后一路冲到了望塔的脚下拼命地往上爬。可是,仅靠四个树桩支撑起来的了望塔哪里承受得住几十个人的重量,啪的一声,塌了,中间部分正好砸在用石头垒起来的江堤上,瞬间,了望塔从中间断裂,上半部分硬生生地掉进汉水里。
沈家庙码头的码头夫们尽管进行了顽强抵抗,可终因赤脚的跑不过穿鞋的,死伤过半。
眼看着自己大势已去,胡玉清甚至都准备投河自尽,因为最好面子的他最受不了张楚汉的笑话,现在被清道局打败了,张楚汉岂不会笑话死他?与其被自己的死对头笑死,还不如自己去死,这就是胡玉清的逻辑。我猜想,这也是日本人看得起胡玉清,而不是张楚汉的最主要原因,胡玉清为了面子宁可去死,而张楚汉绝对做不到,张楚汉虽然满嘴大话,可就是穿进仇人的裤当,给仇人当牛做马也不会去自杀。
“清道夫爷爷们,你们都别打了,我只有一个请求,你们别要了我的命,我的命是自己的!”胡玉清哭喊着说,“让我自己去死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艘兵船驶进了沈家庙码头。
只见兵船朝汉水里放了一炮,顿时,翻起了几仗高的浪花。
正在酣战的清道夫们抬头一看,兵船上分明悬挂着一块白布,在白布的中央,有一个红太阳。在当时的衙门看来,日本国旗是白底上画着一个红太阳,而在当时的汉口老百姓看来,日本国旗分明是“日本女孩的月经带”。对日本国旗的不同认识反映了当时的汉口人对日本人的两种截然不同态度。衙门把日本人当成是高高在上的天皇,而老百姓把日本人当成是既肮脏又龌龊的强盗。
清道夫见到了天皇,哪有不孝敬三分的道理。
“敬礼。”清道长一声喝令,清道夫们立即齐刷刷地向日本兵船行礼。
由于清道长的命令太突然,有好几个清道夫把原本打算对准码头夫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也许是清道夫太过羡慕日本人的缘故,所以他们见到日本人就好象见着了阎王爷,竟然都忘记了只要食指抖动一下,手枪的子弹就会射向自己。
“砰,砰——”几个汉口清道夫就这样把自己渺小的性命献给了遥不可及的天皇。值得吗?所以我觉得,人最好不要崇拜,如果一定要崇拜,宁可崇拜自己也不要去崇拜别人,因为崇拜别人会像这几个汉口清道夫一样要了自己的命。
据说,当时日本人什么事情也没有做,只是把船上的那面日本国旗插到了支撑甲板的一根木桩上,一百多个清道夫就灰溜溜地跑了。
汉口清道夫从此知道沈家庙码头其实是日本人的地盘,于是视沈家庙码头为禁地,哪怕是他们在街上听说某个人的亲戚是沈家庙码头的码头夫,也会对这个人敬重三分。然而我通过查阅相关史料了解到,当时日本在汉口的兵力其实只有几百人,如果清道局拿出哪怕是攻打码头一半的勇气和实力,日本人或许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可是他们偏偏不敢那么做,致使大好机会被白白错过。
汉口清道局不仅对沈家庙码头敬重有加,而且,还在这个码头附近树起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保护重地。落款是汉口清道局。
从此以后,汉口清道局和各大码头帮进入互不干涉阶段,渐渐的,汉口清道局的地位也从刚开始的闻而生畏一落千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