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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二)

作者:如歌行 当前章节: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5

仲磊石在曾何子那儿打听不到小娘子谷香的下落,以为曾何子戏弄他,一气之下离开曾何子,再回风荷洞,孤孤单单地待了两天,企望谷香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两天里,除了阴冷与黑暗外,就是黑暗与阴冷。两天后,他下山来到风荷塘镇,没地方可去,便到了灯顺铁匠铺,拜见师傅董灯顺。董家在风荷塘镇是大户人家也是有钱人家,有数幢古色古香的连在一起的坐北朝南的楼宇被一个大院子围着,院子里楼台亭阁三三两两耸立,假以石山、荷池分布其间,又有垂柳、雪松、银杏等众多品种的植物相互掩映,还有数道拱形圆门与小桥点缀其间,既显得富贵,又显得幽雅。院子东边是一幢六角檐的棱形楼,有三层,是灯顺铁匠铺铁制品陈列房,里面陈列着董家祖上打制的富有代表性的刀、戟、矛、剑等,包括现在农民自卫军用的大刀、红缨枪、梭镖、大板斧头等。灯顺铁匠铺紧邻院西,但是中间还隔着铁匠们居住的单人房或是多人房。既供人居住,又可以起到隔住噪声的用途。不过这都是战前的景象。

仲磊石来拜见董灯顺时,董灯顺已经失去了行动自由,有数间房被吕庆林的民团征用,实际上就是监视董家的。院前院后院左院右,都是团丁们在巡逻或是游摆,实际上就是盯着董家有哪些人进出。董灯顺若是外出,身后便有团丁紧随。董灯顺此时的境况,算是比坐牢要强一点。但是,董灯顺也很坦然,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打算要干点什么出格的事,更不打算逃走。至于女儿董依成了国军的眼中的暴民,乱党,乱匪等,董灯顺对镇守风荷塘镇的敌师长张拓朴说过一句话:“小女过去是跟着你张师长走的,你是北伐军,她拥护北伐军,你支持农民运动,她响应你的号召参加农民运动,现在,你摇身一变成了反北伐反农民运动反共产党的军官,她一下子改变不了你过去给她的这个信仰,女大不由人,我有什么办法呢?”张拓朴无话可反驳董灯顺,只是叫他想办法劝董依早点“弃暗投明”。敌人没有加害董灯顺,一是张拓朴不允许手下对董灯顺、黄志棋等这些在风荷塘镇有威望的人士下手。另外董灯顺确实没有过激的行为去对抗张拓朴的官兵,不仅没有对抗,敌人征收军费时,董灯顺加倍供给了,这也是阴险的敌加强团刘九龄团长没有始终坚持杀掉董灯顺的原因。

但是必须对董灯顺进行软禁。张拓朴、刘九龄、吕庆林在这个问题上意见高度一致。

仲磊石来拜见董灯顺,没有受到在董家值勤的敌官兵的阻扰,敌官兵都知道仲磊石的小娘子被他们的军长刘森一给强奸了,仲磊石死活撵着刘森一报仇,最终又妥协于刘森一的情节。敌官兵也知道仲磊石来到风荷塘镇是为了寻找小娘子的下落,而且是得到军长刘森一特准的。故不敢阻拦。敌高层军官比如师长张拓朴,知道仲磊石的小娘子现在在何处,但是只能缄口不言。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作为仲磊石的师傅,董灯顺也知道仲磊石的小娘子被敌军长刘森一给秘密软禁,他也不能将这一消息告诉仲磊石,害怕仲磊石失去理智找刘森一拚命,结果必是命丧于刘森一手中。

董灯顺在客厅里接待了仲磊石,这使仲磊石颇为感动。过去,董灯顺不会在客厅里接待手下干活的铁匠,客厅一般用于接待达官贵人和身份相等的客人,即使是铁匠铺里的大师傅,有什么事儿也只是在偏房里接待。仲磊石因为有左手掷石的绝活,董灯顺对他偏爱有加,把他当成铁匠铺的大师傅看待。仲磊石娶风荷舞会会所的谷香为妻,董灯顺给予很大的帮助,把铁匠们居住的房子腾挪两间出来供仲磊石成家立业。董灯顺也听说仲磊石靠打猎赚钱在石埠市秘密置办了房产,但是从来没有问过仲磊石是不是有此事。只要仲磊石在铁匠铺干一天活,只要仲磊石有所需,只要他能办到,都给予帮助。因为董灯顺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董依,董灯顺从前就把仲磊石当成儿子看待,基本上是有求必应。不过董灯顺心里还是有一点痛的,当初他想把女儿董依许给仲磊石为妻,由于董依一心一意参加工农革命运动,志向、理想都不在小家碧玉之事,而仲磊石对那些事儿又丝毫不感兴趣,只知道打铁谋生,打猎赚钱,还喜欢往风花雪月场所风荷舞会跑,两个年轻人一点也不同道,董灯顺就没把话说出来。

董灯顺在客厅里接待仲磊石,仲磊石还有些不自在,迟迟不敢就坐,丫环给沏上香浓的荷花蜜茶,他也不敢接。倒是董灯顺有些做作了,上前抱拳打拱,道:“仲长官不必客气,到寒舍使寒舍蓬荜生辉!”仲磊石见师傅这般模样,吓得要下跪,被董灯顺扶住,“使不得使不得,现在仲长官是刘森一军长的红人,我董老头儿岂能怠慢,请!请上坐!”

但是仲磊石固执不上坐,而是强行蹲下身子,生气地说:“师傅,是我小仲子冒犯了您,您要这么捉贱我吗?”

董灯顺见仲磊石不依他的款待规格,就回到客厅主人座位坐下,慢条斯理说:“仲长官,你别见怪,现在是此一时彼一时。我的铁匠铺被国军和民团关了,我的人和家被国军和民团给圈锁了,现在,我是一个有其身无其形的人,我还能有什么讲究呢?凡是到我这里来的人,只要还敢踏进我家门坎,不论过去干什么,都是我的显贵客人,我都要待以上宾之礼。望仲长官不要见怪!”

仲磊石扑通一声跪下,泪流满面说:“师傅,你不能这样待我,我若有对不住师傅的地方,任凭师傅打骂,我决不说一个屈字!师傅!”

董灯顺起身上前扶起仲磊石:“仲长官,你也别见怪,今非昔比,你就不要在我这个老头子面前抱什么愧疚之情了。我对你决无任何介蒂,决无看外之意,只是现在的境况所趋,我有自知之明而己。来,上坐,上坐!”

仲磊石怎么也不肯上坐,倔强地就地坐下,董灯顺见状,也就不勉强他,退回主人座位,长叹了一口气。

仲磊石仰看着董灯顺:“师傅是看不惯我跟着刘森一吗?师傅,我不是......”

董灯顺接过话说:“我知道你不真心的,你找刘森一报仇,跟刘森一比武技的事,我全都清楚。我也知道,你暂屈于刘森一之下,就是为寻机杀死刘森一。但是,仲长官,不管你过去跟我关系如何,你现在明着就是国军的人,凡是国军官兵,我全以长官看待,别无他意!至于你今后又会成为什么人,到那个时候,若我还活着,到那个时候需要我用什么礼节来待人,我还是会应时应点,也别无他意,只是形式。”

仲磊石不同意:“可是师傅,现在没有其他人在场,您为什么还要这个形式,您为什么不把我当徒弟看待?何况,我是有求于师傅而来!”

董灯顺摇头道:“仲长官,你这样说就错了,现在虽然没有其他人在场,但是,你不是过去的铁匠仲磊石,也不是过去的猎户仲磊石,而是国军官兵的一员,当下这样的身份十分显赫,我岂能以无他人在场之因由而敢浅薄你!我已经尽了我的礼数,仲长官若是不受领,千万不要责怪我老头子啊!”说罢,董灯顺抱抱拳,以示歉意。

仲磊石一想,师傅可能是被风荷塘镇的官兵整怕了,何况现在院子内外都是官兵的眼睛盯着,师傅就只能以形式上的礼数来对待他,以免授以那帮坏蛋的借口,比如渺视官兵啦等,不想招来麻烦吧?想到这,仲磊石就起身走到客位上坐下,并端起茶杯呷了口茶。

“师傅,这,您该满意了吧?”

董灯顺点点头:“这才像国军官兵的样子。仲长官,我敢敬一言么?”

仲磊石道:“请讲!”

董灯顺微闭眼睛想想,道:“仲长官,你既然已经加入国军,并且深受二十八军军长刘森一器重,就该抱男儿之志,拿出几分气节来,不应该还像一个无所知之小民样子!”

仲磊石红脸道:“师傅,我本来就不想当兵,您刚才已经说了,我是想报仇,才屈辱于人下。”

董灯顺:“不不,你已经入了门坎,先要把自己内质提炼升高,官就是官,兵就是兵,民就是民,在什么位置就要像什么人!”

仲磊石问:“那敢问师傅一句,我现在在你眼里,像个什么样的人?”

“师傅说一句真话,如是你是一个军官,你就差得远了!如果你是一个兵,也差得远了!”

“我本来就没有打算当官兵,我当然差得远!”

董灯顺起身走到窗口边,指指在外面来来去去游走的官兵说:“你看看这些人,他们就是官和兵。”

仲磊石也来到窗口边:“他们的样子,就是杀人放火的样子,就是杀人不见血的样子,就是奸淫掠掳的样子,师傅是叫我要像他们的样子吗?”

董灯顺回到位置坐下,仲磊石也回位坐下。董灯顺说:“你进门的是候,我看见那些官兵对你都很客气,当兵的还向你行军礼,可是你像害怕他们的样子,躲着他们走。原因,就是你还没有悟出当官和当兵的道道,你还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小民,不想与他们为伍。”

仲磊石要分辩,董灯顺压压手:“我之所以一口一声叫你仲长官,就是要告诉你,你现在不是小民,是刘森一手下的官兵,我不知道他封了你什么官,或是一个普通士兵,既然是官兵,就要与他们为伍,这样,你才能在官兵队伍里有立足之地,并且还有机会获得地位优势,到那个时候,你想干什么,条件不是更好了吗?”

“我什么也不想干,我根本就不想做他们那一伙那样的人,我就是想杀死刘森一!”

董灯顺问:“你杀死刘森一了吗?”

仲磊石不好回答。

“你已经尽力,你没有办法杀死刘森一,你的左手掷石之功,对付一般的官兵,还有胜算的把握,但是对付刘森一,你还差得远!”

“只要他不杀死我,总有一天,我会杀死他!”

董灯顺连连摆手:“刘森一要杀你,早就杀死你了!刘森一不杀你,原因之一可能觉得你的左手掷石之功是奇才,想利用你干点什么;原因之二,他借跟人比武之机,展示了他的枪法之绝,使他的手下臣服他的本领,服从他的调度;原因之三,他强奸了你的谷香,你三番五次找他报仇,他一忍再忍,在可以杀死你的情形下放你一码,在他的手下面前显示他的度量大,从而对他生佩服之心;原因之四,这可能是最关键的,他有折磨活人的偏好,凡是跟他斗的人,他要的不是对方死,而是对方惨败在他面前,并且很痛苦,显示他的王者之气!”

仲磊石:“他怎么怎么做我不管,只要我活着,我就要报仇,杀死他!”

“所以,仲长官,我现在奉劝你,你从现在起,就要把自己当成官兵看待,融入他们一伙,至少在形式上要像他们的人!”

仲磊石连连摇头:“师傅,您的用意我不是很懂,但是,我不可能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董灯顺意味深长说:“仲长官,你怎么也得明白,如果你不想与他们为伍,就算刘森一能够长时间的容忍,他的手下都不会容忍的,他们会把你干掉!”

仲磊石有点急了,语气有点生硬着。他确实不明白,一向待他像儿子一样师傅,今天怎么劝他学坏。

董灯顺进一步开导:“既入其帮,又不为伍,在他们眼里将会是另类,另类岂能有长久之理?”

仲磊石:“我没有打算在刘森一的军队里长待下去!”

“你至少要报仇后才会离开,可是,你一时半会报不了仇,那么,你就得长待下去,你要长待下去,就要与他们为伍!”

仲磊石:“我决不会跟他们为伍!大不了他们杀死我,杀死我也是天命,我认!”

董灯顺:“既然说服不了你,你以后慢慢体会去吧!”看样子,董灯顺要送客了,他站起身,“仲长官,请吧!”

仲磊石:“师傅要赶我走吗?”

“岂敢岂敢!只是我现在是无自由之身之人,不敢久留仲长官,以免他人生误会!”

仲磊石急的:“师傅,我仲磊石还没有变得让您如此讨厌吧?我不过是为了报仇,才假意答应刘森一那个王八蛋,做他的手下。师傅若认为我不该这么做,我立即就离开刘森一的军队!”

董灯顺呵呵笑道:“差矣差矣!仲长官,老朽决无小看仲长官之意念,而是不想连累仲长官。仲长官过去在老朽的铁匠铺干过,在老朽铁匠铺干过的人,十有八九被你们军队当成赤色分子杀害了,就因为他们给农民自卫军打了些刀剑之类。只有你是个例外,竟然深得刘森一赏识。还有我是个例外,刘森一没有杀我,留着我是想拿我作诱饵抓住我女儿或是让我说服我女儿投降官兵。现在,你跟我两个例外的人在一起待长了时间,会引起你们军队里有些人起疑心的,以为我们在合谋什么事儿。怀疑我都无所谓,我总是被他们监视着,怀疑上你对你不好,你怎么在军队里立足呢?所以,你还是早点离开我这儿好!”

“我怕什么怀疑?刘森一不是不知道,我对他就没有安好心!我什么也不怕!”

“但是我不愿意让你不好,不要因为我而让你处于不利的位置,至于你怎么想,那是你仲长官的事了!”董灯顺微微躬腰,“请吧!”

仲磊石烦了:“好好,那么,我仲长官想董老板一餐酒肉,董老板不应该拒绝吧!”

董灯顺:“仲长官,只从官兵围了家舍,官兵要钱要粮老朽都不会拒绝,唯独有一个事儿不干,这就是备酒宴请官兵!”

仲磊石:“可是我两天都没有吃点东西了。”

董灯顺指指窗外:“外面的官兵,天天都是山珍海味,你要是想吃,跟他们说一声,他们会好好服侍你一顿酒饭!”

“我就是想吃董老板的!”

“我立下誓言,决不会破例!”

董灯顺说罢,拂袖而去。

仲磊石呆呆的,满眼是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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