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率军到达乌巢以后四面放火。袁军看守粮草的大将淳于琼是个爱喝酒的人,他当晚喝得醉醺醺的,根本没料到曹操会来这一手,只好仓皇抵抗。袁绍接到乌巢粮草被烧的消息,觉得曹操一定带了不少人马去乌巢,大营的兵力一定不足,因而只派了很少的援军去帮助淳于琼,而错误地命令全军攻打曹军的阵地。结果曹军根本不去防备援军,集中力量攻打淳于琼,淳于琼抵挡不住,死在乱军之中。而这时曹军大营拼死抵抗,袁绍大军进攻迟迟不能得手,而乌巢失守的消息却很快传来,在这决战的关键时刻,袁军的士兵顿时失去了斗志,开始四散溃逃。曹操抓住时机迅速指挥军队转入反攻,袁军兵败如山倒,被杀的有七万多人,其余大多被俘虏或逃散,袁绍最后只带了七百多骑兵逃回河北老家。
官渡之战,曹操的兵力不过一万多人,粮草匮乏,却在绝境中坚守不退,主动创造战机,战胜了比自己强大十倍的袁绍,显示出他非凡的军事才能。当时曹操的处境非常紧张,他手下有不少人都在和袁绍秘密商谈投降,曹操战胜袁绍后,来往的书信都被缴获。将领们要求把那些人都抓起来,曹操却说:“当时连我尚且不能自保,又何况这些人呢!”命人将书信一把火烧掉了。
官渡之战后,河北的局势已经基本被曹操控制,袁绍的两个儿子袁尚、袁谭都是没有什么抱负的人,远远不能和他们的父亲相比,他们没有能力抵挡曹操,相互又发生了内讧,袁谭被杀,袁尚逃往辽东。
整个华北地区虽然已经被平定了,但是曹操却还没有彻底放心。当时中国的东北生活着一个强大的少数民族——乌桓,他们的首领蹋顿野心勃勃,收留了袁尚等人,不断地骚扰边境,杀掠人民。曹操为了解除边患,消灭袁氏的残余势力,决心带领精锐部队跨越塞北,进攻乌桓。曹操出兵的时间在五月份,那时快到夏季,雨水很多,道路泥泞,无法行走。曹操听从当地人田畴的建议,绕道走荒无人烟的小路,从今天河北的喜峰口长城一带翻过山岭,直指乌桓的老巢柳城。蹋顿根本没想到曹操的军队来得这么快,只得和袁尚等人调集军队来迎战。蹋顿的士兵虽然多,但训练很差,事先完全没有准备;而曹操的军队都是精锐,经历过和袁绍的大战,这次跋涉万里,深入敌境,更是抱定了必死的决心,那些平时以剽掠为生的乌合之众又怎么会是他们的对手。曹操把军队布置在山上,乘蹋顿还没有把阵型整顿好,派大将张辽带着骑兵直冲而下,喊声震天,蹋顿猝不及防,队伍一下子被冲得七零八落,他自己也死于乱军之中。乌桓的二十多万民众都愿意归降曹操。袁尚等人见大势已去,连夜继续逃亡,投奔割据辽东的公孙康等人。曹操手下的将领都建议追击,但曹操不同意,他说:“如果我紧追不舍,公孙康就会和袁尚他们联合起来抵抗我;如果我放弃追击,日子一长,公孙康就会不信任袁尚而把他杀了。”下令班师。果然没过多久,辽东就派人送来了袁尚等人的头颅,诸将不得不佩服曹操过人的见识。
在班师的时候,曹操经过面临渤海湾的碣石山,想到经过多年的征战,整个北方终于完全平定,不由得感慨万千,留下了一首千古流传的诗篇《观沧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建安十三年,曹操恢复了东汉久已不行的丞相制度,自己担任丞相,掌握了全部的军政大权。他还在邺城大兴土木,修建了着名的铜雀台。官渡之战后的七八年时间,是曹操事业上的巅峰时期。这个时期,南方尚有荆州的刘表、刘备,江东的孙权,四川的刘璋这几股割据势力。他雄心勃勃,要打过长江,完成统一中国的宏愿。可是谁又能想到,仅仅半年以后,他就和袁绍一样,被弱小的对手击败,而使宏愿成为泡影。
赤壁之战
建安十三年七月,曹操大起马步三军,开始为统一中国而南征。南征的第一个对象是荆州的刘表。刘表在南方所有这些军阀中,兵马最多,势力最强,但刘表自己却是个老弱的文人,在乱世中无心进取,只想保住自己的地盘。他听到曹操大军离开许都的消息以后,就一病不起,八月中就死了。他的两个儿子,长子多病,次子年幼,最后由他妻子蔡氏主持局面,立幼子为主,带着荆州的七万多士兵向曹操投降。曹操的军士都是北方人,刚到南方,不习惯在船上作战,这次整个荆州不战而降,一下子得到这么多战船水手,令曹操大喜过望,就命令降将蔡瑁、张允等人训练水军。
曹操的另一个老对手刘备,本来寄居在属于刘表势力范围的新野县。曹操大军南下,刘备仓皇撤退,在当阳县长坂坡附近被曹军的骑兵追上,打得溃不成军,除了关羽的水军还算完整外,身边只有几千人跟着他逃跑。他本来打算向南一直逃到荆州南部,进入广东,但这时候,东吴政权已经知道曹操大军的兵锋要指向江南,急忙派谋士鲁肃来找刘备,劝说他联合起来一道抵抗曹操。半路上刘备遇到了鲁肃,听从了他的建议,派诸葛亮前往东吴一起参加军事会议。
当时,曹操已经占领了长江中游,顺流而下就可以到达东吴,兵力有三十多万,战船、粮草都很充足;而孙刘联军一共才五六万人,强弱对比十分悬殊。但曹操的士兵大多是北方人,没有经过水战的训练,上船以后容易晕船,站都站不稳,怎么能打仗呢。士兵们千里迢迢从中原开赴江南,为追击刘备的军队,骑兵一天要赶几百里路,已经精疲力尽。投降的刘表旧部士卒,又大多不愿意为曹操卖命。而且秋冬之际已经来临,士兵缺少棉衣,瘟疫流行,非战斗减员大大增加。因此数量虽多,却远不如孙刘联军来得精悍。但是曹操当时却满以为自己人多势众,即将大功告成,所以并不在意对手的举动,有时候还坐船在大江上饮酒赋诗,等待对岸陆续来投降的人。
但是他的对手却远比他想象的高明。两军刚刚在湖北赤壁山附近交锋了一下,曹操就吃了亏,不得不放弃到南岸扎营的计划,退到乌林的江北。这时东吴的统帅周瑜设反间计,使曹操怀疑蔡瑁等荆州降将要做内应,而把他们误杀。周瑜又命部将黄盖假装投降,带着小船装满引火之物,乘起东南风之时,接近曹军水寨放火,曹操的战船躲避不灵,被烧掉很多,大火又蔓延到岸上,乌林附近的北岸营寨大片起火。周瑜催动大军趁机发动进攻。曹操从华容道逃回江陵,他看到自己的精锐主力已经被击溃,知道再打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不得不下令烧掉所有战船和营寨,全军撤回北方。这就是历史上着名的赤壁之战。
这一战后,曹操认识到自己的实力还远不足以平定南方,而刘备和孙权也松了口气,各自开始扩大地盘,三国时期的分裂局面,从这时开始才算大致定型。曹操回到邺城后,采取了很多措施恢复元气,发展生产,发布《求贤令》,规定“不拘品行,唯才是举”的方针,招揽了很多士人在自己周围,北方的局面才稳定下来。然而这时,关中却传来了马超、韩遂起兵造反的消息。
关中之战
马超、韩遂等人为什么会造反呢?原来,在这之前,建安十五年,曹操为消灭盘踞在汉中一带的军阀张鲁的势力,曾派钟繇、夏侯渊等率军经过关中,引起了马超、韩遂等怀疑,担心这样的命运不久以后也会落到自己的身上,所以索性先下手为强,派兵占据潼关,与曹操为敌。关中位于中原的背后,如果关中不平定,则曹操统治的中心地带将永无宁日。于是他决定亲自率领大军讨伐马超、韩遂。 马超把大部分军队都驻扎在潼关,以为这样就可以扼制住曹军前进的要道,但是曹操却命令大将徐晃悄悄北上,绕开潼关,从蒲坂津渡过黄河,建立营垒。而马超的大军却因为曹操大军的正面压力,无法分兵击退徐晃的过河之军。曹操见徐晃得手,迅速率大军北上,随后过河,顺利进入了关中平原,与马超军队夹渭水对峙。在关中平原上,西凉的骑兵和长矛十分厉害,曹操只能依靠堡垒和栅栏步步为营以求前进。曹军多次强渡渭水,都因为关中沙土松散,过河后不能马上筑成营垒,而被马超的骑兵赶回北岸。这时将届九月,忽然天赐寒流,曹操抓住机会,派兵偷渡过河,用水浇土,一夜之间筑起了坚固的冰垒,马超徒呼奈何。曹军终于在渭河南岸扎下了根。
曹操渡过渭水后,仍然保持坚守不出的姿态,任凭马超挑战,不予理睬。马超本来打算率部撤往西凉的,见曹操总是处于守势,以为曹军怯战,所以不但没有撤军,反而把各地的部队又陆续调来很多。曹操听了以后不禁大喜,他对部将说:“这次如果让他们逃回去,以后就难以收拾了;不如让他们都集中起来,这样一次解决,以后就省事许多。”一面他暗中行反间计,劝说韩遂不要帮助马超,一面约马超决战。等到决战的那一天,曹军和马超的军队混战在一起,双方不分胜负,而韩遂却没有尽力帮助马超。曹操看得一清二楚,下令派精锐的骑兵对马超的两翼进行夹击,将其一举击溃。马超、韩遂不得不逃回凉州。曹操进军攻克长安西北的屏障安定郡,整个关中地区遂告平定。
再战孙刘
曹操平定关中后,建安十八年,他的江南梦又开始膨胀起来,决心在有生之年,一定要平定孙权的势力。这一次,北方已无后患,南征的兵力也比上次充足,达到四十万之众,起初进行得很顺利,一直打到安徽的长江边上。孙权的据点大部分被摧毁,只剩下巢县一带尚在控制中,于是孙权亲率大军七万,前进到濡须口与曹操对峙。双方在那里僵持了一个多月,曹操暗中观察孙权的阵营,始终衣甲鲜明,旌旗猎猎,士气高昂,竟找不到一丝破绽。曹操知道,这辈子他东征西讨,没有遇上过几个对手,只有江东的孙权,让他屡次受挫。他想起第一次南征刘表的时候,刘表父子坐拥七万大军,松松垮垮,不战而降,相比起眼前的对手,不啻是天壤之别啊。他不禁感慨道:“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这一年,曹操已经五十八岁了,岁月催人老,已经再也见不到当年临江赋诗的豪情了,遂下令班师回朝。这一年,汉献帝封曹操为魏王。从此以后,直到去世,他再也没有踏上江南的土地。
东吴的这一头大家相安无事了,西边的刘备也是乱世枭雄,正在积极扩张势力,准备将来进攻中原,重新恢复汉家的光荣。刘备的才能和手下的兵力丝毫不弱于孙权,这使得曹操头痛不已。建安二十年,曹操看到刘备已经夺取了四川刘璋的土地,将来一定会进兵汉中作为攻取长安的基地,而汉中的军阀张鲁又是个只知道贪财的无能之辈,因此决定先下手为强,抢先一步发兵汉中。这次出兵非常轻松,只花了四个月,张鲁就开城投降了。曹操留下夏侯渊等人驻守汉中,带着主力返回长安。
哪知曹操前脚刚走,刘备后脚就跟了进来,兵分两路向夏侯渊进攻。曹操只好派曹洪等人率军返回汉中。曹洪顺利地击败了马超、张飞率领的一路蜀军,但是夏侯渊却中了另一路蜀军的计谋,把自己的大半兵力派去增援张合。刘备命黄忠等人乘夏侯渊正在修理鹿角、疏于防备的时候,突然从山上冲下来,将其砍杀,一举攻克了汉中的门户阳平关。曹操看到大将被杀,不得不亲自回到汉中指挥作战。刘备此时士气正旺,虽然双方各有胜负,但曹操年事已高,无心恋战,赵云等人又偷袭曹军粮道,烧掉了万余斤粮草。曹操觉得支持下去已经没有必胜的把握,于是决定放弃汉中,带着七八万百姓缓缓撤回长安。汉中之战,这位英雄亲自指挥的最后一场大战,就这样黯然落幕了。从此以后,在生命的最后半年里,他再未踏上过战场。
英雄迟暮
建安二十四年秋天,曹操拖着疲惫之躯从汉中返回长安。刘备虽然没有追赶,但他手下的大将关羽却在荆州向曹操的领地樊城发动了进攻。
关羽的智勇双全是很有名的,曹操派去增援樊城的七支军队浩浩荡荡而来,关羽却看准了他们扎营的地方地势低洼,乘大雨的时候决堤放水,把那七路兵马都淹没在大水中,生擒了曹军的主将于禁。他又趁势进兵,围住樊城,一时整个关中被关羽的威名所震动。可是关羽虽然很厉害,但还是没有曹操聪明,他没想到曹操自己不直接出兵来抵抗进攻,却暗中联结东吴,叫孙权抄关羽的后路。东吴很早就想夺取荆州,这时关羽的精兵都北上攻打曹操去了,荆州只留着少数的老弱士卒。东吴的大将吕蒙采用偷袭的办法,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荆州。而这时死守樊城的曹军得知这个消息,士气越发高涨。关羽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士兵们都无心作战,散去大半,他自己也在麦城被东吴的伏兵捉获斩首。曹操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加封孙权为骠骑将军、荆州牧,孙权却写了一封信给曹操,劝他早点废掉汉献帝自己当皇帝。曹操接到书信后,遍示群臣,说道:“孙权小儿是想把我放在炉火上烤啊!”大家趁机一起劝曹操代汉称帝,曹操却始终不愿意,他回答说:“如果天命真的眷顾我们曹氏,那我就当周文王吧。”意思是想让自己的儿子称帝。
在曹操的的几个儿子中,以曹丕、曹植兄弟二人最有才华,做继承者的可能也最大。曹植是个很有诗人气质的人,无论作诗还是写文章都非常漂亮。曹操很喜欢曹植,本来想立他为继承人的,但是后来曹操交了几件事给曹植办,就发现他虽然很有才气,但没有什么心计,行为浪漫,不会约束自己,对政治和军事也不大在意,反而不如他的兄长,处心积虑地表现出很诚恳努力的样子。于是最后决定,还是把位子交给曹丕来坐。历史上,曹操和曹植、曹丕三人都是着名的文学家,都很喜欢写诗论文,父子三人并称“三曹”,在中国文学史上有很高的地位。
曹操有头风病,当时他听说只有名医华佗才能治好自己的病,就把他请到身边来。华佗稍微用了一下针灸,病情就能减轻很多,但是要根治需要做手术,曹操是个疑心很重的人,不放心交给华佗来动手术,就把他时时留在身边,随时医治。华佗不愿意使自己的医术只为一人所用,就借回家看母亲的名义请求离开,曹操一怒之下把华佗下了狱,华佗就死在了监狱中。曹操的病情没人再为他医治,就一天天严重起来。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病死在洛阳。同年十月,曹丕正式废掉汉献帝,改国号为魏,是为魏文帝,他追尊曹操为太祖武皇帝。有人说曹操死后,为了防止别人盗墓,立了七十二座疑冢。实际上,他是一个很开明节俭的人,不可能花费那样大的财力去做这些事情。但曹操的墓地在哪,至今仍是一个谜。 曹操在历史上是个很有争议的人物,由于元朝文人罗贯中《三国演义》的影响实在太深入人心,以至于人们想到曹操就会浮现出一个狡诈阴险不择手段的奸雄形象。事实上,从三国到唐代,曹操一直是被人称颂的英雄。北宋的大文豪苏东坡也满怀激情地赞扬曹操,说他“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酌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只是到了后来,南宋偏安江南,尊蜀汉为正统,才开始把曹操贬低,说他是篡汉自立。若还曹操以真实的历史面貌,我们可以看到他在促进国家的统一,发展北方的农业生产上,做出了相当大的贡献,对推动历史进步起到了正面的作用。就个人而言,他也是一个胸怀大志、饱读诗书、精通兵法权谋的人。正是因为有一个个像曹操这样的英雄人物,所以数千年来的神州大地上才演出了一幕幕有声有色的历史活剧。
结语
曹操属于外向型性格的领导者,他积极、自信、乐观、向上,从小就充满理想和冒险精神,这些都为他日后的人生奠定了基调。在以往的文学作品中,他往往以白脸奸臣的形象出现,但当个性解放成为当代中国人的一种趋势和潮流之后,曹操的人格魅力日渐为更多人所接受、认可。在当今社会中,成功人士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他们的个人魅力往往和其事业成就同时摆在人们面前迎接评判,而许多时候前者会更吸引人们的眼球。在注意力经济时代,这是个不容忽视的因素。
一个优秀的领导者不应当仅局限于发挥自己处理日常事务的基本能力,在与合作者和竞争者的相处中,独特而富有吸引力的人格力量也表现出一个领导者的号召力。曹操所具有的幽默、豪爽、乐观是他特有的品牌和标志,这种吸引力和亲和力会为合作者提供一种不自觉的依附感和安全感,使他们对合作的前途充满信心,这种力量有时比单纯的经济和军事实力显得更重要。
曹操是个双重性格的人,“生性多疑”与“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矛盾在他身上体现得极为明显,但后者显然占了上风。其实一个人并不在乎多具备几种性格因素,关键还在于能否将它们合适而有利地表达和流露出来。作为一个并没有在有生之年坐上帝位的领导者,曹操能够与后世创下最宏大功业的开国帝王们并肩而立而毫不逊色,也正验证了他的成功。千载之后,当人们看到曹操这个名字时,似乎依然能看到他热烈而充满狡黠的笑容。
焚裘示俭晋史纪:武帝时,太医司马程据献雉头裘,命焚之于殿前,诏中外,自今毋献奇技异服。 引言
站在历代开国皇帝的行列里,晋武帝司马炎可能会觉得有些局促不安。晋朝的实际开创者是他的祖父和父辈,而他自己更像是一个守成之君。其他开国皇帝面对的是战场上的对手,司马炎面对的却是与自己竞争皇储之位的亲生弟弟。他一生都面对着来自政权内部的问题,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司马炎性格温和,而当时国内的局势也迫使他必须走一条温和的道路,这对他而言倒也不算艰难。从争夺继位权开始,他就中规中矩地走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道路,从此之后,他这一生的执政道路四平八稳,从不采取过激的措施,只是用怀柔与安抚的政策平抚人心,努力想要化解一切矛盾。
虽然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出现,但司马炎这一生并非全然是苦恼。他多年的安抚政策收效显着,政局没有发生大的动荡与变乱,原本因战乱而大量减少的人口重新增殖起来,国家经济实力也蒸蒸日上,显示出太平盛世的气象。特别是在一批忠心耿耿且称职能干的老臣辅佐下,曹氏与司马氏几代明君能臣未能扫平的东吴终归于晋朝治下,更让司马炎感到建立了不世之功,对生活的态度也从以往的谨慎变得纵意起来。虽然西晋政局在他的身后发生了变乱,但仅就司马炎一朝的功业来看,这位以守成面目出现的开国皇帝还是称职的。
司马炎的即位之路
随着岁月的流逝,三国时代辉煌的群星纷纷陨落,鼎足天下的分裂局面也即将结束。在北方,虽然魏国的曹氏政权已经逐渐被司马氏取代,但在几代曹姓君主的努力之下,北方地区的人才优势和经济优势已经明显显现出来。而在南方的蜀国和吴国,新任继承人的才能和见识与他们的前辈相差太远,君主昏庸,统治混乱,区域综合实力已经远远落后于北方。就这样,三国之间的势力平衡被打破了,胜利的天平倾向了北方。
登着父祖奠定的基业,司马炎坐上帝位,成了中国历史上即位最轻松的开国皇帝。他没有经过白手起家的艰难困苦,也用不着亲自到战场上拼杀,只要能够维持国家正常运转,不出太大差错,就能做一个合格的皇帝。但先人留下的基业也给他带来了困惑: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利益纠葛已经伸进了这个国家赖以生存的基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直接危及到皇帝的统治。司马炎的性格不失宽厚温和,但却缺乏远见,在一再的政策失误中,他的所作所为已经为西晋的覆灭埋下了祸根。西晋的统一只是昙花一现,不久之后,五胡十六国的时代来临,中国陷入了更严重的分裂与动乱。
司马炎出生于公元236年,史称晋武帝。虽然名义上是晋朝的开国皇帝,但西晋真正的根基还是他的祖父司马懿、伯父司马师和父亲司马昭在世时奠定的。河南温县司马氏是汉魏时期的世家大族,老谋深算的司马懿先后经历过曹家四代君主,当曹操、曹丕、曹睿在世时,他倒也不敢轻举妄动。但上天不佑曹氏,聪明有为的魏明帝曹睿年纪轻轻就去世,司马懿突然发动政变,杀死了执掌朝政的大将军曹爽,从此掌握朝廷大权。
在司马懿的努力下,曹氏王族势力越来越微弱,连废立皇帝的大权都握在了司马氏的手里。在司马懿之后,司马师废掉了皇帝曹芳,改立曹髦为帝,司马昭又杀死曹髦,改立了更容易操纵的曹奂。面对如此形势,曹髦在激愤至极时曾经说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句名言,使得司马昭在后世成了野心家的代名词。
如果事情不出意外,已经做了晋王的司马昭本来可以顺利坐上皇位,但他命运不济,在称帝前夕突然病死,建立晋朝的责任就落到了长子司马炎头上。公元266年1月,司马炎接受了曹奂的禅让,正式登上皇位,改国号为晋,年号泰始。从此曹魏的天下换成了司马氏的天下,三十岁的司马炎成了晋朝的开国皇帝。
虽然从曹奂手中接过帝位的道路很顺利,但在此之前,为了成为司马昭的继承人,司马炎却和司马攸进行了一场暗地里的争斗。司马攸是司马炎的同母弟弟,曾经被过继给司马师做继承人。按照司马家族的计划,司马昭本应把位置传给哥哥司马师的后人,而且司马攸才学出众,深受司马昭的喜爱,是司马炎强劲的竞争对手。于是司马炎拼命与司马昭身边的要臣交好,让他们在父亲面前为自己说好话,这样的工作做了很久,最后司马昭觉得弃长立幼可能会造成政权不稳,终于还是选定了司马炎。幸好这个决策做出得还算及时,因为三个月后司马昭就去世了,如果在他临终前还没能最后拿定主意,恐怕司马氏家族中又要发生一场夺位之争。
有了这么一场争斗做背景,司马昭夫妇都很担心,临终时都留下遗言要司马炎善待司马攸,一定不要报复他。司马攸是个行为举止很有气度的人,说话做事总是合乎礼法规范,谁也抓不住他的过错,司马炎在他面前也不由得小心谨慎,每次总要斟酌半天,想好了词句才敢开始和他说话。就这样,一场风波之后,司马氏兄弟之间依然尽量平和地相处,至少在面子上还过得去。
新皇帝的温和路线
司马炎即位以后,也开始思考曹魏政权失败的原因。他认为这主要是由于中央对宗室的防范过于严密谨慎,宗室的手中没有权力,日后皇帝一旦出现危难,就没有得力的亲属来辅佐他。考虑到这些,司马炎就把许多叔侄兄弟都封作王,给了他们领地和军队,还有任命属地内官员的权力,又让几位宗王带兵镇守荆州、许昌、邺城、长安等战略要地,既掌民事又掌军权。但他却忘记了另一个前车之鉴:当年刘邦大封同姓子侄,后来的皇帝控制不住诸侯王们,以致引发七国之乱。这次他重蹈覆辙,若干年后,司马氏宗亲中爆发八王之乱,同样闹到不可收拾。
除了照顾宗室,司马炎还要尽量善待士族和大臣们。这些人都为司马氏获得政权起了很大的作用,为了维护他们的地位和利益,司马炎做出了许多努力,比如封给富有荣誉意义的官职,给予优厚的生活待遇,另外还封了许多异姓公侯,赐给他们食邑。这些当然都要从百姓的赋税中产生,由此给民众造成的负担可想而知。
在对待敌对势力的态度上,司马炎也显得很宽容。当魏帝和汉帝退位之后,他们的宗室都受到了禁锢,现在司马炎却下令解除了这些约束。后来对待蜀国和吴国的宗室时,他也是尽量优待。这在历代王朝对待前朝宗室的策略上,可算是难得的宽容了。用人的时候他也不计旧仇,把一些曾经帮助曹魏政权,反对司马氏政权的人都任命为官,即使有人反对也毫不在乎。对于有能力的前蜀国官员,他也大胆起用,让更多的人感受到新政权的好处。
司马炎在执政时期,还制定了着名的《泰始律》。这部法律体例完备凝练,显示出宽厚治国的精神,尤其是减去一些关于死刑和株连的规定,对社会上各种矛盾有所缓和,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大臣张华等人的提醒下,司马炎很重视法律的普及行动,让人把关于死刑的条目抄出来张贴在驿站里,让百姓前去观看了解,扩大了在民间的影响。
在少数民族政策上,司马炎也是尽量宽容。他任命匈奴人刘渊为匈奴北部都尉,又任命东部鲜卑慕容酋长慕容廆为鲜卑都督。当时有许多内迁的匈奴、鲜卑等少数民族人在北方居住,时常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所以也时时爆发反抗。曾经有人建议司马炎将这些少数民族人迁回原地居住,以免将来爆发更加严重的民族冲突,但司马炎考虑到这种建议在实际中很难执行,同时也会使晋朝丧失很多兵源和劳动力,就没有采纳。但这种矛盾确实日益加深,在司马炎逝世后终于彻底爆发,北方陷入了五胡十六国的动乱时期,曾经受到司马炎重用的刘渊和慕容廆也成了汉国和前燕两个政权的建立者。
一生中的最大政绩
司马炎这一生中最大的政绩当数消灭东吴,完成了南北统一。这场战争一直影响到百年后的淝水之战,当时的前秦君主苻坚就是因为坚信自己一定能够像西晋那样横扫江南,才不顾众人反对,执意南征。他的理由之一就是:司马炎打算平吴时也有许多人反对,不是也成功了?
但西晋的经验却不能推广到前秦。前秦国内存在太多隐患,东晋的实力也非东吴可比。
在司马炎的时代里,曹氏和司马氏前辈们已经打下了不错的基础,国内也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惟一的问题是西部边疆不稳定,却也还可以承受。而在南方,东吴的君主孙皓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君,性情暴虐,倒行逆施,生平最喜欢做的就是用酷刑杀人。在他的统治下,吴国的形势越来越糟,百姓人心浮动,西晋的统一大业赶上了最好时机。
泰始五年(公元269年),司马炎任命尚书左仆射羊祜坐镇襄阳,为消灭吴国做战略准备。羊祜是司马师的内弟,才能出众,忠心耿耿,受到当时百姓和后世人的尊敬。接受这道任命后,他在襄阳安抚百姓,减轻赋税,努力加强战略物资储备。
虽然吴国的形势已经每况愈下,但江东依然有许多人才,羊祜在襄阳期间,三国名将陆逊的儿子陆抗出任东吴对晋方面的主帅。他颇有父亲的遗风,上任没多久,就在与晋方的较量中攻城破阵,让羊祜看到了他的军事才能。羊祜明白自己遇上了对手,就采取相持战略,在积极备战的同时采取怀柔政策,安抚边界军民,让东吴百姓也感受到西晋政权带来的好处。
五年之后,陆抗病逝,晋军又得到了机会。羊祜向司马炎提出讨伐吴国的建议,但却遭到贾充等人的反对。贾充是晋武帝时期的重要人物,在史书中历来以奸臣的面目出现。他前期最重要的活动是当机立断,在司马氏夺取政权的关键时期下令杀死了魏帝曹髦,因此受到司马昭的器重,后来又在立储事件中站在司马炎一方,成了晋武帝最信任的大臣。这个人出身法学世家,颇有才干,曾经主持修撰《泰始律》,为西晋一朝立下汗马功劳。他强烈反对伐吴确实也有自己的理由:西晋对平定东吴的确没有必胜的把握,曹操大败于赤壁的阴影犹在,他认为皇帝不该拿江山去冒险。这种极端的小心翼翼导致行动上的患得患失,贾充成了极端的反战派。
虽然羊祜一再请战,但司马炎在贾充等人的影响下总是不同意。羊祜很忧愤,感叹说:“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现在上天给了我们这么好的机会,难道一定要等到错过以后才后悔吗?”又过了两年,羊祜也患了重病。临终前他让张华转告司马炎,说如今孙皓暴戾,已经尽失江东人心,趁着这个机会攻打东吴,一定可以成功。但如果孙皓死了,下面再有个英明能干的人继承他的位置,重新赢得江南人心,到时候调整战略,再加上长江天险,恐怕西晋就再难灭掉吴国了。最后他向朝廷推荐杜预,让他继续完成自己未竟的事业。
金陵王气黯然收
羊祜看得没错,杜预果然也是个卓越的统帅。他到任后先设了一道离间计,让孙皓换掉了颇有能力的西陵总督张政,削弱了吴军的西线实力。几个月后,他再次向朝廷上表要求攻吴,司马炎又陷入了犹豫中。
正在这时,益州刺史王濬也向武帝上书请求出兵。为了制造攻打东吴所用的战船,他几年前就去了四川,在益州制造了大批舰船,造船时削下的木屑沿着长江顺流而下漂到东吴,当地的官员猜出了西晋的战略意图,向孙皓报告,但他却完全不理会。东吴官员只好用铁索横拦住长江沿线的战略要地,还造了不少一丈多长的铁锥放入江中,想用这种方法阻挡住西晋的战船。
从王濬开始造船到现在,前后已经有七年了。早期制造的船已经开始朽烂,七十岁的王濬觉得自己来日无多,向皇帝表示自己希望能在去世之前看到东吴的平定。司马炎徘徊无计之余,找来张华一起下棋,希望调整一下自己的思绪。正在这时,杜预的又一份请战书送过来,一向积极主战的张华推了棋盘,向司马炎极力陈述灭吴的好处。这次司马炎终于不再犹豫,不顾贾充等人的反对,下定决心要攻打东吴。
羊车游宴晋史纪:武帝既平吴,颇事游宴,怠于政事。掖庭殆将万人,常乘羊车,恣其所之。至便宴寝,宫人竞以竹叶插户、盐汁洒地,以引帝车。而后父杨骏始用事,交通请谒,势倾内外。朝政大坏,至其子惠帝,遂有五胡乱华之祸。
不久之后的公元279年十一月,司马炎派出六路大军总共二十万人,分别从武昌、江陵、夏口、巴蜀等地出征,开始了平定东吴的军事行动。作为司马炎最亲信的大臣,贾充被任命为这次军事行动的元帅。诏令发出,贾充仍然坚持说伐吴不利,还说自己老了,难以担当此任。但司马炎却说如果贾充不答应的话,他就要御驾亲征,贾充没有办法,只好去襄阳上任,负责军队的调度工作。
从第二年年初开始,晋军一路攻城略地,所向披靡,王濬率领着接连百里的水军船队从益州出发,沿长江顺流而下。他们造了几十个巨大的木筏先行开路,江里的铁锥都扎在木筏上,漂到远处去了。然后晋军又造了许多几十丈长的大火把,把它们放在船的前面,一遇到铁索就点燃火把,结果铁索纷纷被烧熔断开。此后的晋军势如破竹,直攻建业,东吴军队一败涂地,孙皓走投无路,只得向晋军投降。到这时,延续了半个多世纪的三国鼎立时代终于结束,天下重新归于一统。几百年后,唐代诗人刘禹锡在《西塞山怀古》中写道:“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这充满了对这段历史的追思与感怀。
胜利的消息传到各处,却是有人欣喜有人愁。贾充在战争即将胜利的前夕仍然上表说东吴不易平定,请求司马炎撤回军队,还要求腰斩张华,没想到平定东吴的捷报却及时送到,让他很是难堪。不过司马炎倒是很理解这位老臣的心情,只是极力宽慰。朝廷中的文武百官纷纷向皇帝道贺,只有先前从吴国投奔来的孙秀没有参与,他回忆起当年二十岁的校尉孙策在江东创立基业的辉煌,不禁痛心疾首,向南方落泪不止,感叹说:“苍天啊,这究竟是谁的过错!”而在羊祜生前最喜欢登游的岘山上,襄阳的百姓们为他建起了祠庙,立碑祭祀,司马炎追思起当年羊祜为灭吴而进行的苦心经营,不禁也潸然泪下,说:“今天的这一切,都是羊祜的功劳啊!”
西晋的辉煌顶峰
孙皓被送到洛阳,晋武帝在大殿上见到他,说:“我在大殿上给你设这个座位已经很久了。”孙皓在统治国家上虽然没有才干,却也颇有骨气,当下回答说:“我在南方的时候,也给你设了这么个座位。”
贾充也不怀好意地问孙皓:“听说你在南方设了不少酷刑,有凿人眼睛,剥人脸皮的,这是什么刑罚?”
能言善辩的孙皓当然不会让贾充占了便宜,他回答说:“这种刑法是专门给那些弑君的奸臣准备的。”
贾充听了顿时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司马炎也不生气,给孙皓安排了优裕的生活,又任命了许多随他投降的东吴大臣为官,还减免了东吴百姓的赋役,让江南人民对晋朝增加了不少好感,当地也因此稳定不少。
统一天下之后,西晋最辉煌的时刻来临了。自从东汉末年大乱以来,群雄并起,三分天下,其间不知有多少百姓兵士死于战争。如今和平时代终于来临,人们繁衍生息,国家又恢复了繁荣的景象。短短两年之间,重返家园的战争流民和新出生人口就有一百余万,占到了全国总人口的三分之一。
占田荫客制是西晋经济制度中最富代表性的政策。虽然它在形式上规定了人们占有田地的上限和下限,希望能籍此达到限制私人兼并土地并保证国家赋税来源,事实上却没有相关措施保证这些做法的实行,因此未能达到预期效果。宗室兼并土地的现象依然严重,依附豪强的流民日渐增加,都为日后的动乱埋下了隐患。但无论如何,这段时间都是三国两晋南北朝长期动乱中难得的太平时期,在西晋之后,当中国再一次走向统一时,已经是三百年之后的隋朝了。
平吴之后,司马炎的作风也渐渐变了。当他执政之初,曾经厉行节俭,削减各地进贡,禁止乐舞百戏和游猎器具,甚至连宫中牵牛用的青丝绳断了,他也要下令用青麻代替青丝。但到了后期,随着政权的稳定和社会经济的发展,整个统治集团奢靡成风,再也无法控制,不单石崇、王恺这样的大臣竞相斗富,就连司马炎自己也改了当初勤俭的习惯,日子越过越荒唐。
那时司马炎经常要花很多时间去游乐、宴饮,对国家大事越来越不在意。平定东吴以后,他选了吴国的五千名宫女进宫,嫔妃实在太多,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去见哪一个,干脆就坐上用羊拉的小车在宫里转,停在哪儿算哪儿。有的人希望皇帝停在自己门前,就用盐水洒在门前的草地上,吸引羊儿停下。后来大家纷纷效仿,连羊都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停在哪儿了。
武帝后期,朝政握在了皇后的父亲杨骏以及杨骏的弟弟杨珧、杨济的手里。他们互相勾结利用,权倾朝野,时人称他们为“三杨”,许多朝廷里的旧臣都被疏远、贬退,朝廷渐渐显现出破败的气象。也经常有人向晋武帝提出规劝,晋武帝虽然心里明白自己做得不对,却也已经形成了习惯,而且这些事情处理起来千头万绪,他感到懈怠,不愿意再去做努力了。
难以理清的矛盾
扫灭东吴是司马炎人生中的一个辉煌时刻。但当外患解除之后,各种各样的内部矛盾又摆在了他的面前。许多开国帝王在建立国家时,面对的天下是一片废墟,他们尽可以在这张白纸上尽情挥洒,草创制度,一砖一瓦地按照计划建立起一个新的帝国。而司马炎则不同,他面前是一个已经颇有基础的国家,名义上他是个开国皇帝,实际上却不得不面对一个守成之君所必须面对的问题。朝中到处都是比他资格更老的元老和长辈,每一步举措都可能触动很多人的利益,引出数不清的麻烦和纷争。平吴之后,王濬和王浑两位功臣争功不下,司马炎封赏其中一方,就会引起另一方不满,最终皇帝也只能在他们之间疲于奔命,拼命消除来自双方的抱怨。在这种形势下,司马炎经常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他只能时刻小心翼翼地维持各方面的关系,让它们不至于进一步恶化。
也正是因此,司马炎对于大臣们的建议总是显得很宽容,即使他们意见再激烈、态度再不客气也不怪罪。因为他明知道许多建议于国于民有利,却因为各种原因而不能付诸实施,也只能用和颜悦色的赞同来表示安抚了。就这样,虽然事出无奈,他却因此成了中国历史上对大臣劝谏最为宽容的皇帝之一。 尚书左仆射刘毅就是个直言敢谏的人。西晋时的人都很迷信吉兆福瑞,于是在司马炎受禅即位的当月里,全国就有六只凤凰、三条青龙、两条白龙和一头麒麟出现,成为改朝换代的祥瑞标志。在此后的一年里,各地又频繁出现祥瑞,算是对皇帝即位第一年的成绩的肯定。以后几年里,青龙、白龙又在各地的井里和湖泊里源源不断地出现,直到有一天连京城的武器库的井里都出现了龙,晋武帝亲自过去观看,觉得是难得的吉兆,忍不住喜形于色。众人正要向皇帝道喜,刘毅却泼冷水说:“当年有龙降落在夏朝,后来又在周朝出现,结果骊山烽火戏诸侯,周室从此衰微,可见有龙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又有一次,司马炎问刘毅:“如果把我和汉代的皇帝相比,我跟谁比较像一些?”
刘毅回答:“桓帝,灵帝。”
司马炎吃了一惊,怎么也想不到刘毅会认为自己与这两个皇帝属于同一类,很奇怪地问起原因,刘毅就说:
“桓帝和灵帝当政的时候就向外卖官,不过他们卖官的钱好歹还进了国库。可您现在把卖官的钱都收进自已腰包里,要是这么比起来,您还不如他们呢。”
司马炎没办法,只好大笑着自我解嘲说:“桓帝和灵帝的时候,可没有人敢向他们这么提意见。现在我有像你这么正直敢谏的大臣,说明还是比他们强一些。”
刘毅做官的时候,惩办起豪门权贵来毫不手软,就连皇太子奏乐进入宫门的行为违反了宫中的规定,他也毫无顾忌地向皇帝检举。有个姓羊的官员掌管皇帝的亲兵,他仗着自己曾经有恩于司马炎,多年来一直横行不法,刘毅就向武帝检举,认为应该把这个人判处死刑。武帝实在难以决定,就派司马攸悄悄去找刘毅求情,刘毅也只好答应放过。但这个人罪行太多,后来又被别人检举,武帝也没有办法,只能下令免职。但过了一阵,他又悄悄起用这个人,让他以平民的身份兼任职务。就这样,在皇帝的姑息之下,许多风气和不法之徒得不到惩治,社会风气和朝廷纲纪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兄弟之争
到了一定岁数,司马炎也不得不开始面临立继承人的问题。让他头疼的是,当年和他争皇位的弟弟司马攸现在又来和自己的儿子争继位权了。司马攸本来就才能出众,这些年来对未能即位心有不甘,于是着意树立自己的形象,以至于朝野归心,很多人都希望他能成为下一个皇帝。这让司马炎感到了威胁,觉得这个弟弟留在京城里太危险,就打算把他远远打发出去,命他去青州担任都督,并且一再催促他赶紧出发。
这下司马攸又气又恨,生了重病。他向司马炎申请去给太后守陵,但司马炎却不答应,派来御医给他看病。御医们知道武帝的心思,异口同声说司马攸没有病。其间许多大臣劝武帝让司马攸留在京城,说司马攸德才兼备,留下来会对朝廷有好处,这一下更让司马炎警惕起来,催促得更加急迫。司马攸的病越来越重,但他一向很重视自己的风度仪表,虽然已经病入膏肓,但去向武帝辞行的时候还是尽量维持着平时的神态举止,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结果更让司马炎怀疑他只是装病。
司马攸终于踏上了去青州的旅途,但没有几天他就吐血去世了。有人说司马炎直到这时才明白先前弟弟是真的生了重病,也有人说司马攸本来就是被司马炎授意害死的。但事实究竟如何,后人已经不可能得知了。总之,当司马炎前去吊唁司马攸的时候,听到司马攸的儿子痛哭着说他父亲的病是被医生给耽误了,就立即下令杀了医生,让他们做了替罪羊,随后下令高规格办理司马攸的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