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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磊/梅毅 当前章节:155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5

施耐庵的上述描写,其实是脱胎于《旧五代史?后周太祖纪》:帝(郭威)时年十八,避吏壶关,依故人常氏,遂往应募.帝负气用刚,好斗多力,(李)继韬奇之,或逾法犯禁,亦多假借焉.尝游上党市,有市屠(夫)壮健,众所畏惮,帝以气凌之,因醉命屠(夫)割肉,小不如意,叱之.屠者怒,坦腹谓帝曰:"尔敢刺我否?"帝即刃其腹.市人执之属吏,(李)继韬惜而逸之.可见,郭威年青时的杀人之行,成为日后施耐庵的"杨志卖刀"与"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两场情景描写的灵感所源.

郭威是刑州尧山人(今河北隆尧),流氓无产者出身,原本姓常,其父早死,其母改嫁郭氏,故而就姓了郭.十八岁,郭威投潞州"土皇帝"李继韬处吃粮当兵,不久,后唐庄宗灭后梁,杀掉李继韬,郭威就成为"唐军"一份子.后晋代后唐,郭威顺理成章成为"晋将".契丹人耶律阿保机灭后晋,郭威当然又成为后汉"高祖"刘知远的手下重将,"授权枢密副使、检校司徒."但这位"汉高祖"刘知远命短,当了一年皇帝就病死,临终前他以苏逢吉、史弘肇、杨邠、郭威四个人为"顾命大臣",辅佐儿子刘承佑登基,是为后汉隐帝.

后汉隐帝初即位,乾佑元年(公元949年),即爆发了永兴赵思绾、凤翔王景崇与汉中李守贞三人的联合叛乱.

李守贞本是后晋高祖石敬瑭手下,立功不少.后晋少帝时,李守贞与杜重威一起投降契丹,引狼入室,干了不少坏事.后汉高祖称帝后,李守贞因惧入朝称臣,得授太保高官,移镇河中(原镇汶阳).后汉高祖死后,杜重威被诛,李守贞"愈不自安,乃潜畜异计".王景崇因与大臣侯益不合,被诏令移镇,因而与李守贞潜联,阴谋造反.赵思绾原为军阀赵在礼部下,后来依附引契丹人入寇的大汉奸赵延寿之子赵赞.后汉建立后,下诏王景崇西赴凤翔,这位王节度使便路过京兆,顺便带上这位狡悍的赵思绾一同前往.行至长安,赵思绾与数位部下空手夺白刃,杀守门军校军卒,占领整座城池,赵兵反叛,并送"御衣"给李守贞,表示要拥之为帝.为此,后汉遣郭威攻河中,赵晖攻凤翔,郭从义攻长安赵思绾.

李守贞反心所以坚决,一是因为赵思绾等人"拥戴",二是因为士给他儿媳符氏算命,说此人"大富贵,当母仪天下."老李乐了,自己儿媳都要当皇后,儿子肯定是皇帝,再推,自己肯定是老皇帝.谁知,郭威大军一到,摧枯拉朽,老李又贪吝不得军心,很快败散,只得与老妻自焚而死.郭威把他几个儿子与两个女儿押送京城,皆凌迟处死.郭威见老李儿媳符氏貌美,仪态端庄,便施恩不杀,嫁与自己外甥柴荣(当时叫郭荣,早先郭威无子时养以为子).后来柴荣继位为帝,符氏果然成为皇后.可见,术士没骗老李,只不过皇帝命不应在他李家.

王景崇不必讲,也在凤翔大败,被赵晖的后汉兵杀得几乎一个不剩.最后不得不举家自焚而死.至于赵思绾,依恃长安城坚墙厚,负隅顽抗."王师(后汉军)伤者甚重,乃以长堑围之.经年粮尽,(叛军)遂杀人充食."赵思绾残暴异常,好生吃活人胆,常常"对众取人胆以酒吞之",并大言:"吞此至一千,即胆气无敌矣!"据《太平广记》载,老赵自倡乱到被杀,"凡食人肝六十六,无不面剖而脍之",可知,他不仅爱吃胆,也还吃人肝.最后,实在撑不下去,这位吃人将军只得投降,被后汉大将郭从义诱诛,并杀尽他全家.长安之围,居民被叛军杀掉做军粮以及饿死的,有十多万人.

"三叛既平,帝(后汉隐帝)浸骄纵,与左右狎昵."刘承佑小伙儿年方十九,正是贪玩的年纪,特别是茶酒使郭允明和飞龙使后匡赞两个近臣特别得宠,君臣三人老友鬼鬼,整日混在一起狎笑欢饮."太后(李氏)屡戒之,帝不以为意."虽如此,后汉隐帝朝廷内能臣干吏却也不缺.枢密兼侍中郭威主征伐,枢密使、同平章事(宰相)杨邠主朝内政事,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史弘肇典掌宿卫,三司使王章理财赋,集贤殿大学士苏逢吉管典选,运作得还算不错,"国家粗安".但是,这些重臣之中,只有郭威比较老成,杨邠忠清无私,其余数人,皆不是德才兼备的材料.

史弘肇军人出身,统兵极严,用刑也极滥,"专行刑杀,不问罪之轻重,但云有犯,便处极刑,"并设有断舌、抉目、斫筋、决口、折足之酷刑,动辄族诛犯臣之家,就连白天太白星出现,京城有人仰观,也被他下令"立断其腰领".老史还特别讨厌儒士,常讲"文人难耐,轻我辈,谓我辈为卒,可恨可恨."其属下刻薄聚敛,无所不至,"一境之内,嫉之如仇";大学士苏逢吉也不是好东西,贪财纳货,阴险狡诈.后汉高祖称帝后,把后晋宰相李崧在开封的大宅子赐与苏逢吉.当时,李崧与冯道皆被契丹人所软禁.后来李崧得还汴京,本想巴结苏大学士,把自己被占的几处房产地契皆赠送给他.不料,苏逢吉以为是李崧想索回旧产,杀心顿起,便让人诬告李崧谋反,族诛了老宰相全家近百人.苏大学士"深文好杀",刘知原在太原时,老苏负责监狱事务.一次,刘知远命令苏逢吉"静狱",意思是让他把所有囚犯开释,"以祈福佑".老苏倒好,"尽杀禁囚以报",声称"狱静"."及执朝政,尤爱刑戮";三司使王章也不是好货,聚敛刻急,惟以盘剥百姓为已任,有犯盐酒之禁的,"锱铢涓滴,罪皆死".此外,李太后的兄弟们也干预朝政,营求不息.

这些文臣武将共处一朝,结党营私,专权跋扈,又都各不相容.他们正面冲突的爆发点,竟由郭威出镇之事而诱发.

由于契丹兵马时常入宼劫掠,横行河北,"诸藩镇各自守,无扞御之者",朝中大臣们便建议委派郭威镇守邺都,"使(郭威)督诸将以备契丹".

史弘肇坚持要郭威除本身军职外另带枢密使头衔出镇,大学士苏逢吉认为没有军人带枢密使坐镇的先例,表示异议.史弘肇自己是军头出身,自然想帮同为军人的郭威出头,"领枢密使则可以使诸军畏服,见机行事,任谁也要服从指挥."后汉隐帝觉得老史讲的有理,从之.于是,下诏以郭威为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并"领枢密使如故".

史弘肇建议虽得行,仍旧对苏逢吉等人当初与自己持异议表示愤愤不平.说句实话,苏逢吉虽是个好利奸狡之人,对郭威带枢密使出镇一事却是就事论事,出于公心.他自己解释说:"以内制外,顺也;今反以外制内,其可乎!"党可以指挥枪,枪不可以指挥党.武人以枢密使之内廷重职行于军镇,确实不大合适.这类似现在的大军区司令兼职政治局常委一样,很难讲通.

皇诏颁布后,身为宰相之一的窦固贞在家中设宴,朝贵大臣均赴宴欢饮.席间,史弘肇举大杯向郭威劝酒,大声大气地叫道:"老弟,痛饮此杯!

昨日廷议,如果没有我坚持,老弟你哪能得此尊荣之号!"这样一来,老史等于把朝中将相争执不和的底细暴露于大庭广众.

苏逢吉、杨邠两个宰臣很尴尬,也一旁忙举觞劝酒向史弘肇、郭威说:"万事皆是为国家考虑,望二位不要介怀."郭威厚道,陪笑点头忙尽一觞.

史弘肇仍旧气哼哼不买帐,大言道:"安定国家,就要靠长枪大剑,毛锥子管屁用!"毛锥子意即指毛笔,影射弄笔弄权的文臣.

三司使王章听此言不悦,反唇相讥:"没有毛锥子,国家财赋从何而出!"几个人唇来齿往,不阴不阳,表面没有撕破脸,实际已经大生龌龊."自是将相始有隙."郭威确实在大臣中算得上老成厚重之人,与隐帝辞行时,他还不忘进忠言:"太后从先帝久,多历天下事.陛下富于春秋(您年青),有事宜于禀其教而行之.亲近忠直,放远谗邪,善恶之间,所宜明审.苏逢吉、杨邠、史弘肇皆先帝旧臣,尽忠徇国,愿陛下推心任之,必无败失……"虽然苏、杨二人反对老郭带"枢密使"任军职,老郭仍明推二人是"忠臣",可见此人的厚道和大度.

但是,"将相和"的大好局面不仅没出现,郭威走后,数位重臣之间的关系更因一件小事而雪上加霜、形同水火.军头如史弘肇,深信"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文臣如苏逢吉,自负"运筹帷幄赛神仙",不仅互相不服气,更是互相瞧不起.

三司使王章因为几日前老宰相窦固贞家举行的宴会大家不欢而散,又在自己家里设宴,想借欢宴弥缝几位重臣之间的"感情".开始,众人很给面子,没在吃饭时叨咕朝事,嘻嘻哈哈挺融洽.酒酣,大家便划拳行令,互相逗酒助兴.古人修养高,划拳不象现在只是什么"哥俩好呀"、"六六六呀"、"点七个呀"、"八大仙呀",而是有"潜虬阔玉柱三分"、"奇兵阔潜虬一寸"等繁杂的手势令.数位文士对这些东西轻车熟路,武将出身的大老粗史弘肇则完全是"老外",对于饮酒时候玩的守势令一点儿也不会,全靠他身边的客省使阎晋卿手把手来教,数番下来,仍是云里雾里,摸不住头脑.

大学士苏逢吉见状,开玩笑说:"将军您身边也有姓阎的人在,别怕被罚酒呵."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史弘肇的结发老妻阎氏原本酒家三陪娼女出身.苏逢吉本意,原本指史弘肇身边的阎晋卿,可老史认定老苏语带讥讽,笑话自己老婆出身低下.于是,老史大怒之下,突然跳起,顿拍桌案,"以丑语诟(苏)逢吉,"估计连"丢你老母黑"都骂了出来.

苏逢吉文人,假装有涵养,坐在原地"不应",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如此一来,老史更怒,掀翻酒席,想对老苏大打出手.

苏逢吉文臣,身子骨当然弱些,见势不妙,转身就走.

史弘肇得理不让人,"索剑欲追之",想赶上去杀掉苏大学士.

枢密使杨邠见状,又惊又怕,哭着劝史弘肇:"苏公是当朝宰相,您若把他杀了,置天子于何地!"老史挺倔,飞身上马.杨邠忙也跟上,"与之联镳",一路不停苦劝,"送至其第而还".

很快,隐帝也得知相变仇人的事情,派宣徽使王峻"置洒和解之",但几个人均因公事私事过节太大,怨毒极深,最终也未能再坐在一起欢饮和解.

大学士苏逢吉、三司使王章均想自求出京外镇,中间却都改变主意,不走了.有人问原由,苏逢吉表示:"如果我离开朝廷,没准史弘肇一句话,到时我一家人立时粉身碎骨!".

将相之间矛盾如此尖锐,旁观众人皆心知肚明,各自也心中暗打小算盘,如此,后汉朝廷的灾祸很快就要降临.

祸事起因,也是缘起一个"气"字.宣徽北院使吴虔裕出镇郑州,朝中就空出一个位置.李太后最小的弟弟李业身为大内总管财物的要员,很想得补这一贵显的官位,隐帝与李太后时不时也找杨邠、史弘肇二人"拉家常",有意无意间暗示二位将相把此职留给李业.杨邠、史弘肇两人毕竟忠于所事,非常"死脑筋",认定外戚不可以超居此任.为此,隐帝和李太后也觉理亏,就没再强求.李业做不了宣徽使,内客省使阎晋卿按理应该循资补任,杨、史二人也不着急,"久而不补".而且,一直深受隐帝宠任的聂文进、后匡赞、郭允明等人因自己久不迁官,都心下深怨杨邠和史弘肇.

小人之怨,易构难消,他们皆是后汉隐帝小身边红人,不出事才怪.

如果讲史弘肇与杨邠两人百分百出于"公忠"之心,也不客观,两位文武大臣,特别是史弘肇,可能心中有轻视"寡妇孤儿"之意,对太后和隐帝常常不给面子.李太后有位老乡亲,几十年不见,忽然得知昔日邻居的李家姑娘已为国母,自然大喜过望.进宫拜见后,老乡亲自然想出常人应有的小小要求,想给自己儿子在军队中找个差事做做,试图一枪一棒混出个功名.谁料,太后乡亲的儿子拿着太后"懿旨"去见史弘肇,不仅没被立刻补入军职,赶上史老头不高兴,"怒而斩之".此举做得不仅仅是不近人情,只能说是凶戾残暴了.此外,隐帝服丧期满后,于内廷欣赏音乐,感觉很爽,便赏赐宫内教习音乐的乐官玉带,赐宫廷乐手锦袍.这些人很知礼,得赏后,又前往宫内"总值班"的史大将军处拜谢.老史不喜反怒,大骂:"军队健儿为国戌边,忍寒冒暑,未得赏赐.你们这些戏子有何功劳,敢承受这么好的赐物!"命手下军士把玉带、锦袍一并夺回,放还国库.……如此种种,使得隐帝母子不仅没面子,心中也有愤怒之意.

宰相杨邠,虽属器局宽厚之辈,但总以后生对待隐帝.隐帝有位宠妃号"耿夫人",小伙子朝夕临幸,想立这位美人为皇后,杨邠不同意,认为立后乃国家大事,不宜太快;未几,耿夫人病卒,隐帝心痛得不行,欲以埋葬皇后的礼仪对耿夫人风光大葬,杨邠又在朝中坚执不可.老杨也是死催,隐帝小伙子年纪再轻,也是帝王,连给心爱美人死后名份的要求都加以拒绝,皇帝不起杀心才怪.特别让隐帝大怒的,是一次杨邠、史弘肇两人于廷上议事,争来争去,互不相让,隐帝一旁想当和事佬,劝说道:"两位大人慢慢再议,别让别人对此决定有太多的反对意见."杨邠与史弘肇正较劲,大袖一扬,对隐帝讲:"陛下您别说话,一切有臣等处分".

一来二去,"帝(隐帝)积不能平."李业、郭允明等人趁机不停在隐帝耳边吹风,说杨邠、史弘肇等人专恣弄权,日后肯定要造反.

隐帝信之不疑.一夜,小伙子听见宫墙外作坊间有锻铁的声音,竟然因疑生惧,因惧更疑,一整宵没敢睡觉,生怕是杨宰相或史大将军带兵进宫废了他."君疑臣,臣必死",至此,老杨老史的脑袋瓜基本上就不属于他们自己了.

后汉隐帝乾佑三年(公元950年)冬阴历十一月十二日夜,隐帝与小舅李业及几个近臣密谋杀掉杨邠等人,并入告李太后.太后大惊:"这种事可不要轻下决定,应该和宰相等重臣详议!"李业劝姐姐说:"先帝活着时,常说朝廷大事不能和书生辈定议,那种人怯懦不决,耽误大事."太后仍旧惊惶,坚决反对儿子草率行事.

隐帝也怒."闺门之内,焉知国家大事!"言毕,他拂衣而出,把老妈一个人晾在内殿,出外布置"政变"事宜.李业心中也没底,多拉一个算一个,就连夜派人偷偷告知内客省使阎晋卿,让他准备明天起事.这位阎爷虽然一直怨恨史弘肇、杨邠等人迟迟不给自己升官,但听到如此草率谋诛重臣的密谋,也大吃一惊.他连夜跑到史弘肇府邸,想告发此事.不料,听到是阎晋卿来见,老史不悦,闭门不见.老史如此赌气,完全是推走了福星,迎来了死神.阎晋卿一夜未睡,"夜悬高祖(刘知远)御容于中堂,泣祷于前",他深怕皇宫内大难忽起,谁死了都不是好事情.

一大早,杨邠、史弘肇、王章皆象往常一样入朝,坐在广政殿东边的亭子中,商谈国事,处理公务.忽然,殿门大开,冲出数十位手提大刀、长剑的甲士,刹那间已经跃跃至前,刀砍剑捅,三位大臣连叫也来不及叫一声,顿时被斩成数段,血流遍地.这下可好,后汉王朝的"总理"、"国防部长"、"财物部长",一时归西.老杨、老史、老王这几个人,跋扈归跋扈跋扈,张狂归张狂,其实没有一个人暗怀篡逆之心,否则,这几个人肯定平时护卫森然,常人根本近身不了.特别是史弘肇,他本人就是禁卫军统帅,京城内的所有军人皆归他掌统,杀他简直难比登天."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三人被天子"惦记"上,想不死,也难.

杀掉三人后,隐帝下诏在崇元殿召见诸位大臣,表示:"杨邠等人想谋反,现在已经受诛,朕与卿等同庆".朝臣们闻言,五雷轰顶,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开口说话.昨天三大臣还活蹦乱跳,今天一大早竟然皆变成乱七八糟三大堆尸块,不得不让人惊栗战粟.接着,隐帝又在万岁殿庭院面见京内诸卫部军的将校,高声训谕道:"史弘肇等人渺视朕躬,朕今日才真正是你们的皇帝.从今以后,你们也不用再担心史弘肇的凶横了."别说,这些军将们听到老史死讯,高兴的多,忧虑的少,因为史大将军平素军法太严苛,动不动就要人命,现在他死了,大家也松口气.于是,诸将"皆拜谢而出".

隐帝等人紧绷的心弦终于得松,事情看上去出人意料得顺利.于是,秋后算帐,隐帝下诏收捕三大臣亲族,大开杀戒.特别是郭允明,这位与后汉高祖、后汉隐帝父子两代大搞同性恋的小人,命人押送杨邠、史弘肇以及王章的诸子、女婿等"高干子弟",至皇宫朝堂西庑之下,手持宝剑,亲自动手,依次横劈直捅,"血流逆注,闻者哀之".其实三大臣与这个皇帝狎臣未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没有及时给他升官加俸罢了.不仅仅是三族被诛,三大臣的"党与、傔从,尽杀之",他们昔日手下不分贵贱,一律被朝廷斩首.

一不做,二不休,在李业等人怂恿下,隐帝又密遣供奉官孟业到澶州,对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和在邺都抵拒契丹人的天雄节度使郭威以及宣徽使王峻等三人下绝杀令.同时,为了稳住"各大军区"首长,隐帝下诏征调天平节度使高行周、平卢节度使符彦卿、永兴节度使郭从义、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郑州防御使吴虔裕、以及陈州刺史李谷等人入朝,一方面这些人带兵入京后可增加京兵人数,二来又可直接控制这些"诸候",让他们对是否拥护中央做鲜明表态.大事猝发,"中外人情忧骇."大学士苏逢吉虽同史弘肇形同水火,听闻老史等三人被杀,大吃一惊,对手下人讲:"如此行事,太出人意料,皇上如果事前问我一声,绝不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势."苏逢吉之意,估计是认为隐帝大可免去三大臣官职或黜放他们,毕竟皆是顾命大臣,没有任何"显恶",朝廷随意杀掉三人及三人宗族,事情做得太过份.

皇舅李业做事更毒,未等出外杀王殷、郭威的人回来复命,他就以隐帝名义下诏遣平卢节度使(当时又代理开封府尹)率人去屠灭郭威、王峻在京城的宗亲."(刘)铢极其残毒,婴嬬无免者".刘节度每到一家就命人关闭大门,把老郭家老王家上上下下杀个干干净净,而且还是"虐杀",先折磨再弄死.同时,李业又派哥哥李洪建去屠王殷全家.李洪建比较厚道,"任使人守使,仍饮食之",软禁而已.

郭威代汉为周的迅捷过程隐帝密使孟业赶到澶州,坐镇当地的是李业另外一个哥哥李洪义.此人畏懦胆小,不仅不敢干掉身为"陆军总司令"(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犹豫半天,他竟拉着手持"杀人诏"的孟业去见王殷.

王殷见密诏,脸上冷汗登时就冒了出来.不过,王指挥没功夫玩笑里藏刀那一套,大喝一声,让手下军士就把"御使"孟业捆起来关入小黑屋.李洪义一脸尴尬,讪讪而去.王殷没拿这位皇帝舅舅当回事,而是十万火急地派兵押着隐帝派出的副使陈光穗带密诏前往郭威处.

郭威见到密诏,也是万箭攒心,瘫在当地,连呼"奈何".其属下干吏魏仁浦机敏有断,沉吟片刻,为主公出主意:"郭公您屡立功名,握强兵,据重镇,位居不赏,一旦为朝廷群小构陷,绝非书表言辞所能脱祸.时事至此,不可坐待受戮!"言外之意,魏仁浦劝郭威举兵内向.

《资治通鉴》、《旧五代史》等史书,内容大都取自后周当时大臣编撰的"太祖实录",叙述郭威起兵情况时,讲老郭召集诸将校,先一番自我表功,然后表示说"今有诏来取予首级,尔等宜奉行诏旨,断予首以报天子,各图功业,且不累诸君也".邺都行营马军都指挥指郭崇威等人闻言大哭,声言"愿从明公(郭威)入朝,面自洗雪,除君侧之恶,共安天下."而欧阳修的《新五代史》所记,才是当时真实情况:"(郭)威匿诏书,召枢密使院吏魏仁浦谋于卧内.(魏)仁浦劝(郭)威反,教(郭)威盗用留守印,更为诏书,诏(郭)威诛诸将校以激怒之,将校皆愤然效用."也就是说,郭威与魏仁浦伪造一份假诏书,内容是隐帝命令郭威杀掉邺都的将校,然后,老郭把假诏书给大伙看,自然群情激愤,奉拥郭威起兵.假使事情果真依《资治通鉴》与《旧唐书》所本的"太祖实录"内容,郭威话音一落,肯定会有兵将立马把他杀在当地.五代军将兵士,贪财爱货,凌上侮下,眼前站着一个"大元宝",谁都会提剑立取.

于是,为保性命,郭威率大军南向,直杀都城.王殷、王峻等人自然率所属兵士跟随.由于当初郭威以枢密使身份出镇,关键时刻也很管事,"河北诸州皆听(郭)威节度."为了"激励"将士,王峻还在军中宣言:"郭公让我告诉大家,攻克京城后,听任你们剽掠十天!"大伙一听,大喜,"众皆踊跃."在五代时期,这句话太能"鼓舞"士气了,后唐废帝李从珂造反,后唐愍帝派兵征讨,亲自到国库颁赐军士银绢.军士们身背赏物,纷纷在出发的中途中扬言:"到凤翔更请一份".不久,李从珂说降攻打他的兵士,表示说自己得立为帝后会更加重赏大家,"军士皆过望".待杀了愍帝立了李从珂,由于京城国库已空,李从珂只得大肆搜刮百姓赏赐军士,但众人皆怏怏不满,认为赏赐太少,抱怨道:"去却生菩萨,扶起一条铁."上述种种,均表明五代僭乱至极,没有任何上下秩序和道德伦理可言,军将士兵做买卖一样,谁给利多就跟从谁.

闻知郭威率众起兵,后汉隐帝忙召集群臣商议抵拒之策.前任开封府尹侯益表示:"邺都戌兵家属多在京城,官军不可轻出,应闭城坚守以挫其锋,然后派遣戌兵母妻家属登城招怀,郭威所率军兵必然人心大乱,可以不战而定."受招入京的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想在皇帝前立功,力驳侯益:"侯公您年纪大了,怎能给皇帝出这样的馊主意,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应该主动出击贼军,一举攻灭他们."隐帝无断,事已至此,就听信慕容彦超之言,命令侯益,阎晋卿等人率领宫廷禁卫军精兵奔赴澶州方向阻拒郭威.

不料,郭威抢先一步,先到澶州(今河南濮阳).守城主将李洪义虽是隐帝亲舅,又有密诏在手,仍然不敢抵抗郭威,大开城门放大军入城."王殷迎谒恸哭,以所部兵从郭威涉河."其实王殷运气还算好,全家人有李洪业保护,没有被屠杀.

其间,隐帝自己又派出一个名叫喦脱的亲信小宦官"微服"而出,化装后往邺城方向赶路,侦窥郭威大军的动向.宦官没胡子,很快就被郭威的侦察兵识破抓住,押往大营.郭威亲自书写表奏,然后缝在喦脱的衣领里面,让他回隐帝处复命.老郭表奏大意,是讲自己受诬,手下军将不服,奉拥自己"诣阙请罪",但要查出冤枉自己的贼臣,"执付军前以快众心".隐帝览毕,召李业等人"示之",诸人皆"惧形于色",知道终于要大祸临头了.不久,本来要亲往澶州坐镇的隐帝听说郭威已过了澶州渡河,也"大惧",不停向宰相窦贞固等人抱怨前些日子杀三大臣及郭威等人家属的事情"太过草率",但是世间无后悔药,隐帝只得安排众臣开府库赏军,准备抵挡.宰相苏禹珪认为不宜于滥赐将士,祸首李业见状也急,当廷向苏禹珪下跪哀求:"相公您为皇上着想吧,别再吝惜库物资财了!"忧惧之情,溢于言表,这位爷当初首议杀人的豪气,一丝全无.

郭威一路进军顺利.大军刚到滑州,隐帝的姐夫义成节度使宋延渥便开城迎降,使得郭威能动用滑州府库赏赐手下军士,帮了大忙.很快,郭威军人快速抵至封丘,京城内"人情忷惧."李太后闻讯,急得大哭.隐帝也惶恐不已.慕容彦超见状,当廷大言道:"陛下勿忧,臣当活捉郭威来见."退朝后,慕容彦超见到刚从"前线"回来的聂文进等人,打听郭威军中将校姓名后,顿生惧心,低声嘀咕:"这些人可却不是善茬,要加倍提防!"于是,他率主力屯扎于七里店,严待来军.老将侯益等人率禁军屯于赤冈,以为犄角之势.

转天,两军于汴梁北部的刘子陂对阵.隐帝亲自率大批扈从军士"劳军",其实是天子监阵.李太后劝儿子不要出城.隐帝不听,聂文进也口出狂言:"有为臣我在,即使有一百个郭威,我也一一擒入城中!"可笑的是,即使皇帝亲自出城督战,两只大军阵前相遇,谁也不发第一箭,因为大家都是自己人,谁和谁都没有深仇大恨,皆持兵观望."至暮,两军不战."无奈之余,隐帝见天色已晚,只得返城还宫.慕容彦超还卖乖,冲着隐帝背影大声嚷嚷:"陛下明天有空,希望您再出城看我破贼.为臣我连手都不用动,吆喝一声就让他们都卸甲归降!"煎熬了一夜.早晨,隐帝率扈卫禁军,再次出城监战.

慕容彦超再也挺不住,只得硬着头皮,亲自率前锋军主动突阵.郭威手下军将立时前击,一下子就把来敌击溃,慕容彦超坐骑被射毙,本人几乎被活捉."于是诸军夺气,稍稍降于北军(郭威军)".见此情势,统率精锐禁军的侯益等人纷纷转舵,私下谒见郭威.郭威好言好语慰遣诸人还营.

到了傍晚,隐帝手下军队基本都向郭威投降.

见势不妙,慕容彦也顾不上皇帝了,忙率自己亲兵十余骑,逃奔回自己的老巢兖州.

再看后汉隐帝,可悲又可笑,身边只剩下苏逢吉、苏禹珪、窦贞固三个宰相以及从官、宦者几十个人.楞了半晌,隐帝垂头丧气,只得乘黑奔返城中.一行人刚刚抵至城北的玄化门,开封尹刘铢不仅不马上开门,反而陈弓箭手在城上,喝问道:"那么多兵马都哪里去了!"未等隐帝一行人回答,刘铢下令射箭,隐帝从人又死掉数个.无奈,隐帝只得率余下的数人苍惶掉转马头奔逃,黑天暗夜,他们只能在荒郊野地露宿,准备天明再逃.

不料,蹄声阵阵,追兵已至.隐帝一行人忙窜入村中民家躲避.荒村之中,皇帝的目标太大,郭威军士很快就找到身穿乡龙袍的皇帝,乱刀剁下,把隐帝小伙子当场杀死,时年二十.

苏逢吉、阎晋卿、郭允明等人知道大势已去,皆自杀.李业马好腿快,奔往陕州投奔其兄李洪信处,但时为保义节度使的李洪信"不敢匿于家",给他一大笔金钱让他逃往晋阳.半路,李业遇见一伙强人,"盗杀之而取其金";后匡赞逃奔兖州慕容彦超处,反被慕容彦超押还给郭威,算是服罪道歉的"信物".

后汉隐帝为人,"姿貌白晰,眉目疏朗",沙陀种群的特征很明显.此人自小就有癫痫病,"目多闪掣,唾洟不止",即位初好过一阵,后来又时发时犯,临被杀前此病愈发严重.如此病躯,也真难作"真龙"天子.

郭威骑兵率人至玄化门,刘铢"雨射城外",真不知这老刘心中所思何事,隐帝想入城他命人射箭,郭威想入城他也下令"开火".郭威也不计较,掉马头赶往汴城东面的迎春门,直入自己私第."诸军大掠,通夕烟火四发."老郭说话算话,任凭手下军将兵士在京城剽掠.一直到转天中午,王殷、郭崇威入府禀告,"不止剽掠,今夕止有空城耳."至此,郭威才下令诸将约束部伍,禁止再杀人掠物烧房.杀掉数人后,"至哺万定."宰相窦固贞、苏禹珪逃归,郭威知道这两人无预前事,皆让他们官复原职,派兵保护.然后,他命人四处搜查,抓住刘铢、李洪建,严加看押.

临被抓,刘铢对老婆说:"我肯定得死,你也要被罚做奴婢了."妇人没好气,回答说:"想想您这些天干了这么多缺德事,这个结局也是活该!"郭威对众将说:"刘铢屠杀我全家,如果我再屠杀他全家,怨怨相报,何时得了!"于是,他下令只杀刘铢、李洪建及其亲信"而赦其家".王殷感念李洪建不杀自己一家的感德,苦苦求情,郭威欲杀李洪建立威,不允.李洪建在隐帝诸舅中刚毅有谋,故而郭威非杀不可.

郭威诛刘铢而赦其家,果真难得.相比之下,后梁"太祖"朱温耍阴狠缺德得多.平卢节度使王师范先前与朱温相争,后来势蹙投降,被授与金吾上将军.朱温称帝后,其侄子朱友宁的老婆哭诉,表示自己丈夫从前打仗时为王师范所杀,现在要报仇.老朱咬牙切齿,大叫"几忘此贼",马上派军人到洛阳族诛已经降附两年多的王师范及其一家宗族二百多口,挖一大坑统统埋掉.王师范临死倒有大家风范,说:"死乃人生难免,但长幼不可失序,应按辈份受杀."于是王姓宗族饮酒临刑,少长排序,依次于大坑旁受戮,"人士痛之".老朱这种度量,比起老郭就天上地下.

安定京城后,郭威先搬出李太后这块"招牌",以她的名义任命自己亲信文臣武将:王峻为枢密使,王殷为侍卫骑军都指挥使,郭崇威为侍卫骑军都指挥使,曹威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全部军权,皆入"郭家将"之手.

隐帝死后,后汉皇室还有以下诸人:后汉高祖刘知远的弟弟河东节度刘崇、后汉高祖的堂弟忠义节度使刘信,后汉隐帝的弟弟刘承勋.倒霉的是,最该承袭帝位的隐帝之弟刘承勋一直重病在身,根本不能为帝.刘崇的儿子武宁节度使刘贇自少年时代就为后汉高祖喜爱,由此,郭威便以群议为名,上禀李太后,备法驾去徐州迎刘贇为帝.同时,他派太师冯道前往迎奉.官场不倒翁冯道一生经历数位"帝王",深知世道险恶,临行,他问郭威:"您派我此行,不是让我去骗人吧?"郭威信誓旦旦:"奉迎新帝,实出忠心!"其实,郭威当时心中所忧,正是因刘崇在河东、刘信在许州、刘贇在徐州,皆占据重镇要冲,假使这三人登高一呼,以兴复为辞,天下乱起,真不知如何收拾这一乱摊子.现在,假装迎立刘贇为帝,三镇宗室必然麻痹,刘贇被骗离开老窝徐州,刘信向来庸识无谋.除掉这两个人,只剩刘崇一人就很容易对付.

眼见诸事妥当,郭威便以契丹入寇为由,亲率大军出发,对外声称是往北方御寇.京城大事,皆委之于亲信王殷、王峻二人.

公元950年阴历十二月十六日,郭威大军渡河,在澶州驻军.二十日,一大早,大军开拔前,"诸军将士大噪趋驿(舍),如墙而进,带(郭威)闭门拒之.军士登墙越屋而入,请帝(郭威)为天子.乱军山积,登阶匝陛,扶抢拥迫,或有裂黄旗以被帝体,以代赭袍,山呼震地……诸军遂拥帝南行."乍看史书,郭威完全是被兵士"强奸"的忠臣,无奈才当皇帝.史臣就是这么好玩,乍乍乎乎,活灵活现,最后连他们自己都相信这些谎言都是"真实".总之,"总导演"郭威大获成功,变家国为,终成帝业.

当然,事已至此,郭威不像袁世凯那么着急.他率军不紧不慢往都城汴梁回还,"乃上太后栈,请奉宗庙,事太后为母."老宰相窦固贞自然知趣,"师百官出迎拜谒,因劝进."无奈,李太后下诏先任郭威为"监国",即代理皇帝.诏诰之中,也有如下语句:"……老身未终残年,属此多难,唯以衰朽,托于始终.(郭监国)载省来笺,如母见待,感认深意,涕泗横流."老太后心中痛楚,可见一斑.四年之后,李太后病死于宫,也算善终.

此时,原本被群臣迎奉为帝的原武宁节度使刘贇已经行至宋州,郭威知道这小伙子是囊中之物,便派郭崇威率七百骑前往"迎候",并命太师冯道回京.同时,郭威又命自己嫡系将领马铎"将兵诣许州巡检",前去"处理"忠武节度使刘信.

宋州距汴梁不到三百华里,忽闻有一队精骑赶到,刘贇也大惊,忙令人紧闭城门,并亲自登上城楼问郭崇威此来何意.郭崇威仰头答言:"澶州发生军变,郭公(郭威)担心陛下安危,特意派我来护驾,别无他意."刘贇不信,招郭崇威入城,"(郭)崇威不敢进."太师冯道出城,与郭崇威嘀咕半天,郭将军才肯下马,随冯太师入城,"(刘)贇执(郭)崇威手而泣."刘贇小伙子很厚道,家国多难,世道艰难,也没对郭崇威多生疑虑.郭崇威心情鬼胎,说了几句安慰话,托辞出城.

刘贇的手下董裔(官职为徐州判官,即刘贇做节度使时的参谋长)进言劝说:"我看郭崇威刚才神情慌张,必有异谋.现在,外面纷传郭威已经称帝,陛下您如果再往前行,恐怕要大事不好.应该马上召张令超来,谕以祸福,让他连夜进攻郭崇威,劫夺其兵,然后,我们一行人奉拥陛下,掠睢阳金帛,召募士卒,向晋阳方向方向挺进(刘贇之父刘崇当时坐镇晋阳.)京城新定,郭威肯定无暇追杀我们."刘贇犹豫不决.此时,他心存幻想,总觉自己名义上已经是皇帝,离京城三百里不到,如果郭威没有异心,自己先行逃走,反倒授人口实.董裔所言的张令超,原本是与冯道一起来迎奉他为帝的"护圣指挥使",手下也有数千精兵.

该断不断,必受其乱.刘贇举棋不定之间,郭崇威急急火火秘见张令超,告诉他郭威已经被拥立为新帝,与其为旧主殉葬,不如替新朝立功.五代武将多无"忠君"之念,郭威又威名素着,张将军想了一会,非常痛快,马上"师众归之",顺便又劫持了刘贇自己镇内的数百私兵.这样一来,刘贇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转天一早,发现自己周围已经侍卫尽去,刘贇又惧又惊.悔叹之间,郭威又有书信送到,声称自己为诸军"所迫",暂时"监国",并召冯道先入京,让刘贇放心"慢慢走."冯道辞行,刘贇诚恳地问:"我当初之所以肯随同您前来汴京,正因为您是三十年德高望重的数朝宰相(冯道在五代数朝为相二十四年),所以才深信不疑.现在,郭崇威劫夺我属下扈卫兵士,事情危急,您能给我出个主意吗?"冯老头"默然"."长乐老"冯道正是经年的巨滑,才能活到今天.刘贇身边亲将贾贞怒极,几次拔剑要杀冯道,皆为刘贇所阻:"你们不要鲁莽,今天这种结局不关冯公的事."刘小伙确实厚道,事已至此,他仍不忍心杀掉这个把他从根据地骗出来的老头子.其实,冯道早就知道郭威根本无诚意迎立刘贇,出发前,他就对自己左右说:"今天我老冯要去说谎骗人了."冯道一走,郭崇威就宣读李太后诰旨,废刘贇为湘阴公,严兵看押.同时,又杀掉董裔、贾贞等刘贇从徐州带来的数位亲随.过了几天,郭威又密令郭崇威弄死了刘贇.说句实话,刘贇人品不错,才智也不低,但"运去金成铁",大伪之世,失之柔懦,此种下场也属必然之事.刘氏后汉出奇短命,一姓朝代,才存了四年,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事情.

至于坐镇许州的后汉高祖堂弟义成节度使刘信,听说马铎率军队来"巡检",连箭也未发一只,"惶惑自杀",草包得出人意料.后汉高祖刘知远这位弟弟,"性昏懦,默货无厌,喜行酷法."昔日他在京城掌管禁军,手下人有犯罪者,皆把犯人妻子家属召至刑讯室,然后,他亲自"下厨",用尖刀活活剔取犯人身上的肉,用刀尖叉上令犯人"自食其肉","或从足肢解至首,血流盈前,而命乐对酒,无仁愍之色,"不折不扣一个变态虐待狂.出镇许州,刘信也是"聚敛无度",百姓深受其苦.初闻杨邠等三大臣被杀,他还特别高兴.隐帝被杀后,老小子"忧不能食".如此残暴之人,一听说郭威派人来,还没怎么样,他自己先"自绝"了.由于这位爷过份"听话",郭威称帝后,追封这位死人为"蔡王",这位爷确实很"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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