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时度势 尼克松决心冲破中美坚冰
弄巧成拙 柯西金无耻破坏自取其辱
话说60年代末、70年代初,随着苏联露骨推行霸权主义和世界多种力量的形成,特别是中国国际地位的提高,中、美、苏三角关系错综复杂,三国围绕中美建交展开更曲折微妙的斗争。
历史的辩证法是相当有趣的,竟是苏联加紧反华促使了中美接近,珍宝岛事件就促使中美关系出现转机。
1969年3月初,中苏在乌苏里江上的珍宝岛发生大规模军事冲突,引起世界各国的广泛注意。
尼克松、基辛格从其一贯反共反华的立场出发,主观认定是好斗的中国挑起了乌苏里江的冲突,但有趣的是苏联驻美大使多勃雷宁帮助他俩改变了看法。
3月11日,多勃雷宁气冲冲来到基辛格的办公室,情绪激动他讲起乌苏里江冲突,谴责中国人好战。
基辛格认为两人虽有较好的私人关系,两人互称“阿纳托尔”、“亨利”,但基辛格连问都没问到珍宝岛冲突,多勃雷宁却坚持要向基辛格讲述所谓中国犯下的“血淋淋罪行”。基辛格不愿听俄国人的一面之辞,试图改变一下谈话主题,指出这是中苏之间的问题,美国不妄加置评。
尽管如此,多勃雷宁仍不依不饶,声称中国问题是牵涉到大家的问题,拉拢美国给苏联以支持。
多勃雷宁没想到自己弄巧成拙,反而引起基辛格的怀疑:“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苏联心狠手辣的外交倒使我们考虑起美国的机会来了。”
3月11日晚,基辛格把多勃雷宁来访的情况报告了尼克松,引起了尼克松的极大兴趣,若有所思说:
“往往有些意料不到的事会产生重要的影响,乌苏里江事件一定震动了中国人。”
基辛格建议应该抓住这个巨大的战略机会,打开中美关系的僵局。尼克松早有此意,便让基辛格领导审查美国对华政策,特别是美国对“亚洲共产党国家的贸易禁运问题”。
多勃雷宁敏感地察觉了尼克松政府的这一细微战略苗头,出于对中国的极端过敏和敌视来找基辛格,想把这个苗头消灭在萌芽状态,他鼓动如簧之舌劝说基辛格:
“亨利,你要知道,现在还有时间由美苏两个超级大国来指导世界事态的发展,若把中国弄到国际社会中来。不久我们就不会有这种力量了。对许多苏联人来说,看来台湾很可能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
基辛格暗中冷笑,美中还没有进行正式接触,就把堂堂苏俄超级大国吓成了这个样子,美中若开始来往,准有好戏要看,而且多勃雷宁竟以鼓吹台湾独立来取悦美国,可见苏联领导人勃列日涅夫之流真是虎狼之辈,为反华竟不惜采取如此卑劣的手段,就从心里瞧不起俄国人,但基辛格颇有韬略,使尽全副本领装作高深莫测的样子,只给多勃雷宁一个含糊其词的回答,暗示“重建接触的选择已摆在我们面前”。
尼克松和基辛格决定“吊北极熊的胃口”, 1969年4月24日给柯西金写了一封信,指示美驻苏大使雅各布比姆把信亲自交给柯西金。 柯西金看尼克松在来信中讲了美苏关系的许多问题,但就是只字不提中国,感到很不过痛,明知是尼克松故意卖弄玄虚,但也无可奈何。
比姆见柯西金呈吞吞吐吐之态,暗暗称赞基辛格手段高明,就按尼克松、基辛格的密电所授妙计口头说明:“我们无意利用中苏之间的困难”。
柯西金这个老练外交家,马上领会了比姆所传尼克松、基辛格口信的言外之意:“这意味着,如果美国愿意的话,美国是能够利用中苏分歧的。”
柯西金对此默默接受,回去和勃列日涅夫研究了一个多月,才搞出复尼克松的信,5月27 日让外交部长葛罗米柯向比姆转交复信,大做官样应酬文章,而把勃列日涅夫的真正意图口头做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表达:
“苏联也不会利用美国同中国之间的麻烦,而且总的说来,美苏关系应该建立在长远考虑的基础之上。”
尼克松、基辛格看了比姆的来电,兴味无穷地笑了。基辛格意味深长他说:“总统阁下,你是否已有预感,仍然非常模糊的美苏中三角关系,已经初露端倪了?”
这时;基辛格又拿出林彪4月1日在中国共产党第九次代表大会上的报告仔细研读,博士对下面这段话发生了兴趣:
我们决不可因为胜利,放松自己的革命警惕性,决不可以忽视美帝、苏修发动大规模侵略战争的危险性……毛主席早就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它们一定要打,我们奉陪到底,中国革命的胜利是打出来的。
基辛格确实有非凡才能,他从人们谁也不太仔细去读的中国官方文件中,发现了中国的重要战略动向,得出异平常人的结论。
“尽管报告的调子好战,但是它是使人感兴趣的,而且是逗人的、充满寓意的。报告强调,除非中国首先受到进攻,它就不会发动进攻。这样,美国就减轻了对中国会干涉印度支那的担心。报告指出,苏联和美国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构成了同等的威胁,这就满足了实现三角外交的先决条件之一,即美国不应该被视为主要的敌人。”
基辛格去见尼克松,提交了他对中共九大的评估报告,兴高采烈地提醒美国总统尼克松说:“毛泽东贬低美国只是走走形式,中国人首先关心的是苏联的威胁,而不是美国。”
反共斗士尼克松对此有独特的反应。基辛格认为中共九大报告中提到毛泽东继续为整顿教育政策而斗争的部分,引起了尼克松固有的报复心理的反应,他在基辛格提交的对中共九大的评估报告上批示:
“亨(利)基(辛格):注意毛(泽东)也对教育机构进行斗争。”
其后,不断发生的中苏边界冲突吸引着基辛格的注意力,固有的反共观点使他仍认为是中国挑起了边界冲突,但新疆边界的枪声改变了他的看法,基辛格这样谈他思想的变化过程:
“在新疆发生的敌对行动打翻了我心中对谁是可能的进攻者的天秤。最初,我也同意流行的看法,认为中国是一个好战的国家,但是,我看了一份详细的地图,发现新疆事件发生的地点离苏联的铁路终点只有几英里,而离中国的任何一个铁路终点却有几百英里。这使我认识到,中国军事领导人不会选择这样不利的地点发动进攻。此后,我对问题的看法就不同了。”
基辛格把他的看法告诉了尼克松,美国总统也大感意外,他问基辛格:“这对美国是福还是祸呢?”
基辛格怀着进深山探宝的强烈兴趣,来回踱步分析:
“如果苏联是进攻者,对美国来说既是问题,也是机会。问题是,苏联对中国的全面入侵不仅会破坏地缘政治。而且也会打破世人的心理平衡,以致出现无法阻挡的严酷局面。”
尼克松摸着尖下巴点点头,既而又双手一摊苦笑说:“中国目前和美国毫无关系,我们挺身而出有必要吗?”
基辛格眼镜片后面闪着智慧的光芒,吐出真知的见:
“对于一个我们既没有与之建交,又没有在任何一级建立有效联系的国家来说,要为它出面抵制这种入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机会在于中国可能愿意重新进入外交舞台,为了弄清这种可能性,我们需要同中国领导人建立某种联系。”
尼克松当即做出决断,指示设法与中国挂钩,但要掌握时机。基辛格欣然赞同说:
“是的,如果我们行动过快,或者太张扬——在文化革命没有完全结束之前——中国人就可能拒绝这种行动。如果美国行动太迟缓,又可能会促使中国人怀疑这是美苏勾结,这可能促使中国只好同莫斯科做现实的交易。”
尼克松、基辛格权衡利弊,认为历史表明,在两个敌对的伙伴之中,联合弱的一方更有利,因为这样可以遏制强者,而改善美中关系不会破坏美苏关系。
于是,尼克松在环球旅行中,注意“在每一站都给中国人留下一张名片”,精心地开辟了巴基斯坦和罗马尼亚通道,首先通过戴高乐向中国试探进行接触的可能性。
面对新的国际形势,毛泽东、周恩来决定调整中国外交格局,打破中美关系僵局,寻找给尼克松、基辛格发回信息的机会。
1969年7月16日,广东省公安厅在香港附近海面抓到两名侵入中国领海的美国人,硬说是美国特务,要向美国提出抗议。周恩来敏感地注意到美联社驻莫斯科记者索尔兹伯里的一篇报道:
“在中苏冲突中,给尼克松一个大好机会——使他能成为像样的历史人物的机会。当然,也存在着巨大的危险性,尼克松得下大赌注。一旦中美接近,将使世界的政治形势产生结构性的变化。”
周恩来力排众议,坚持查明事实真相,确定为美国游客误人中国领海,便下令予以释放。在太平洋彼岸,尼克松和基辛格领会了毛泽东、周恩来传回的信息,决定放宽美国对华贸易和旅行的限制措施。
这是尼克松上台后,中美之间第一次无声无影却奥妙无穷的对话,堪称世界外交史上的绝唱,有诗为证:
外交大师果不同,远隔重洋信息通。
人不见面话不讲,超级智慧人称颂。
尼克松为改变反共斗士形象对美国官员宣称:“苏联是更具有侵略性的一方,如果听任中国在一场中苏战争中被摧毁,那是不符合美国国家利益的!”
尼克松不顾美国文武大员对他立场迅速变化的不满,指示尽快打开中美关系大门。谁知老天故意捉弄人,他却听到周恩来和柯西金在北京进行会谈的消息。这使他大吃一惊,暴跳如雷。
原来,越南共产党主席胡志明1969年9月3日逝世后,中共中央决定派周恩来参加葬礼,还决定周恩来在河内避免与柯西金接触,以表明对苏联在新疆挑起边界冲突的抗议。
周恩来9月4日到达河内,向胡志明遗体告别之后,当即起飞返回北京。
鉴于中苏关系紧张,柯西金绕道印度前往河内,9月10日自河内返回莫斯科时己飞到苏联的中亚城市杜尚别,又突然提出要转道北京与周恩来会晤。
柯西金此举虽出人预料,但毛泽东、周恩来却有外交大师风度,他们都认为,不管中苏立场多么对立,不论柯西金有没有诚意,苏联部长会议主席柯西金要来北京谈,总不能拒人于门外。当然,也绝对不抱幻想。
在首都机场会客室,周恩来与柯西金进行了坦率的谈话,并就严格维持边界现状、避免武装冲突、边界发生争执时协商解决等问题达成协议。其后,周思来以致柯西金信的方式予以确认。
对此事,9月11日的中国《人民日报》在不显眼的位置发表了中苏公报:
国务院总理周恩来今天在首都机场会见了从河内参加胡志明丧礼后回国途经北京的苏联部长会议主席柯西金。双方进行了坦率的谈话。
就是这样一则简单的新闻消息,却触动了尼克松的神经,他担心突兀出现的中苏首脑会谈会使刚有起色的中美接触计划夭折。他被这事前毫无迹象的事情惊呆了,迫不及待地把基辛格找来,阴沉着脸怒吼:
“中国人要干什么?苏联人要搞什么名堂?这是不是意味他们之间的缓和?”
基辛格也是刚得知这一消息,但他见尼克松这样气急败坏,反而冷静下来,冷静地给尼克松分析说:
“初步看来,关于中苏高级会谈的联合声明是非常冷淡的,声明中没有使用他们过去描述这种会谈的标准形容词——‘兄弟般的’,这就意味着有严重分歧。我揣测,中国人可能邀请柯西金路过北京,因为他们认为使‘温度’降低一些,符合中国的利益。”
“这是否意味着苏中关系的缓和?”
“不是。在我看来,这是双方严阵以待,以准备下一回合的斗争。”
尼克松又问起此事的起因和是谁先主动提出的,基辛格果断地做出判断说:
“关于这次会晤的起因,有各种各样可能的解释。我认为,柯西金的飞机在杜尚别改变方向。可能是由于中国在最后一分钟提出的邀请。无论如何,中国给予柯西金的不过是起码的礼仪待遇,没有允许他离开机场。苏联首先宣布这次会晤,这可能意味着是苏联采取了主动行动。”
尼克松仍不放心,又问及这次会晤对中苏关系的影响,基辛格凭借他对中苏关系的深入研究侃侃而谈:
“我觉得程序性协议改变不了渊源深远的紧张关系。不管是中国想寻求和解也好,或是苏联给北京的最后警告也好,有一点是清楚的:中苏关系在走向一个危机点。”
基辛格拿出两则电信来证明他的判断。
第一条电信是名为苏联自由撰稿人、实则是苏联政府发言人的维克托路易斯大讲苏联对设在新疆罗布泊的中国核试验基地进行空袭的可能性,他以“苏联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的权威姿态宣称:
“过去一年的事态发展,证明苏联格守这样一个理论,即社会主义国家为了自身的利益或者那些受到威胁的国家的利益,有权干涉彼此的事务。”
第二条电信是引人注目的新闻评论:
“周恩来不避免会晤柯西金,不表明中苏冲突有任何新变化,而表明冲突糟到什么程度,说明整个中苏问题已经达到没有任何伸缩余地的地步……”
尼克松终于被基辛格说服,继续采取改善中美关系的措施。
这样,美中之间跳开了轻盈的小步舞: 1969年12月12日,中国驻波兰大使馆代办雷阳同美驻波大使斯托塞尔在中美大使级会谈中断两年后首次接触;同时,美国务院宣布,从12月23 日起,允许美国公司的国外子公司向中国出售非战略物资。一周后,美国务院宣布取消对中国的贸易禁运,第七舰队亦减少在台湾海峡的舰只和巡逻活动。
到1969年底,美国同共产党世界的关系就慢慢演变成更为典型的中美苏三角关系了,而中美间的小步舞更引人注目,基辛格对此有精确描绘:
“这样,我们与中国人之间就开始了一场错综复杂的小步舞。这种小步舞安排得如此微妙,以致双方都能够总是说他们没有任何接触;如此风度优雅,以致任何一方都无需显出主动的样子;如此圆润周到,以致双方现存的关系都没有受到妨碍。”
勃列日涅夫对美中之间的美妙小步舞既恨又怕,使命多勃雷宁要求美国务卿罗杰斯向苏联通报中美的一切接触的情报。尼克松对此表示反对,他让基辛格通知罗杰斯说:
“总统要求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向多勃雷宁通报中美会谈的情况。如果多勃雷宁问到此事,可以若无其事地回答说,中美会谈只涉及双方关心的问题而没有其他,总统关心的是下级机关在非正式的谈话中不要越出这样一个限度。”
勃列日涅夫得不到中美会谈的情报,心里直发毛,对多勃雷宁大加申斥,限令多勃雷宁必须掌握中美关系进展的情报。
多勃雷宁调动苏联在美国的所有情报手段,获悉美驻波兰大使斯托塞尔1970年1月20日在中美华沙会谈中表示,愿派美国官员去北京直接讨论打开中美关系问题,或请中国官员赴华盛顿完成同样的使命。
多勃雷宁心里如同长了草一般,1 月 21 日就莽撞地跑到基辛格的办公室,大惊失色叫道:“亨利,听说你们要让中国人到华盛顿来,可别引狼人室呀,请给我介绍这方面的情况。”
基辛格觉得“苏联人的愚蠢是够典型的”,其实中美这次华沙会谈的情况很简单,无非是中美大使各念了一篇预先准备好的发言稿,就使俄国人紧张到了这个样子,真是又可气又可叹,就以开玩笑的方式拒绝道:
“阿纳托尔,莫斯科从未开恩向我们介绍过任何情况,你竟来要我帮忙,这不是要我为难吗?”
多勃雷宁仍不死心,死乞百赖请求说:“老朋友,希望你们不是在考虑利用中国作为一种军事威胁!”
基辛格拿定避而不谈的老主意,手推眼镜嘲讽道:“阿纳托尔,你这样说,实在有点儿太荒唐了!”
多勃雷宁被勃列日涅夫所逼,命令苏联驻美国大使馆官员倾巢而出刺探中美接触情报。基辛格对此暗中冷笑,感到北京已成为触发莫斯科“神经痛”的有力手段,就怀着几分痛快之感推动美国总统尼克松1970年2月18日发表对外政策报告,对中国大献殷勤:
“中国人是一个伟大的生气勃勃的民族,不应该继续孤立在国际大家庭之外。从长远来说,如果没有这个拥有七亿多人民的国家出力,要建立稳定而持久的国际秩序是不可设想的。”
尼克松下面的话,更是有意针对他的老对手勃列日涅夫而言:
“我们希望改善中美关系,不是想要利用中苏冲突的一种策略手段……我们不打算袒护中苏任何一方,美国也无意与任何一个大国联合起来,结成敌对性的联盟,来反对两个共产党大国中的一个。”
尼克松在密切注视中苏关系的时候,突然看到1970年4月的一则报道说,中苏边界谈判取得了一些进展。他一下拉长了下巴,噘着嘴提笔写出对国务院的指示:
“我要求你们注意已出现的报道,我们务必使国务院不致于在有关北京会谈上拖延。”
尼克松立即把基辛格请来,将条子塞给他。基辛格感到尼克松写的评语“好像从天而降的雷声似的”,旋即极有把握地分析说:
“中苏边界谈判中所取得的进展,固然可能使中国人希望同美国举行更高级会谈的紧迫性减少一些,但不会改变基本现实。我们知道,苏联人对中国的政策和意图的疑心极大,而中国人己十分明确地表示,他们就是不买他们现在称为‘新沙皇’的苏联人的帐……因此,我们对共产党中国的战略似乎没有必要做重大的改变。中国人很可能仍然希望发展同美国的关系,作为抗衡苏联人的措施。他们似乎对和美国开展贸易也颇感兴趣。”
尼克松赞成基辛格的分析,指示国务院发言人罗伯特麦克洛斯基宣布加快美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改善关系的进程。为准确无误并引起中国人的注意,基辛格叮嘱麦克洛斯基要重复三遍。
美国的这一举动立刻引起勃列日涅夫的恼怒,指令多勃雷宁向基辛格兴师问罪。
多勃雷宁气冲冲闯进基辛格的总统安全事务特别助理办公室,仗着人熟质问道:“亨利,你们为什么对中国改变了称呼?”
基辛格满脸不高兴,以不可辩驳的口吻回敬道:“你们使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称呼叫了20多年,难道我们用一次都不行吗?亲爱的阿纳托尔,请问这是什么逻辑!”
多勃雷宁被顶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只得悻俸拂袖而去。
尼克松为集中力量与苏联争霸世界,决定从越南撤出美军,但又不甘心老老实实撤出, 1970年4月把侵越战争扩大到柬埔寨。中国政府5月4日发表政府声明,严厉警告、抗议美国进行明目张胆的挑衅,5月18日宣布暂停中美大使级会谈。
中国支持西哈努克在北京建立流亡政府坚持抗美斗争,美国、苏联都感到不快。勃列日涅夫授意苏联《真理报》发表文章,指责中国拒绝苏联提出的在柬埔寨问题上采取联合行动的要求,尼克松对此暗中叫好。
为回击勃列日涅夫的指责,沉重打击尼克松扩大侵柬战争的罪恶行径,毛泽东以最厉害的炮火还击,5月20日发表了《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打败美国侵略者及其一切走狗》的声明,引起世界范围的强烈反响。
尼克松收到毛泽东的声明的时候“脾气特别坏”,他咆哮如雷,对基辛格下令,凡是在越南用不着的美第七舰队的作战舰只全部开进台湾海峡,并气急败坏地嚷道:
“一定要挫掉中国那好战的锐气,我要他们知道,美国不是在虚张声势和恐吓他们,这是总司令的命令,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我命令第七舰队作战舰只在24小时内到达台湾海峡!”
基辛格等总统亲信知道,当尼克松说“无可挽回”时,正突出地表现出他对紧急事态“把握不定”,类似刚才的命令最好在24小时内不予执行,便唯唯而退,扣住尼克松的命令不发。
等尼克松情绪稳定下来时,基辛格才以犀利的语言分析说,毛泽东实际上是“非常谨慎的”。基辛格极有把握地说:
“实质上,那是一篇非常空洞的声明,它只提出要‘热烈支持’印度支那三国人民,甚至关于中国是斗争的‘后方’这种常用的词句都没有。毛泽东声明的中心论点是:小国能够打败大国,河内看来必定从中得不到什么安慰。它没有提出什么威胁,没有承担什么义务,对你没有进行人身攻击,在有争议的双边问题上避免表态。”
尼克松疑惑地问:“那么,毛泽东发表这个声明的目的是什么?”
基辛格基于对当代国际问题特别是对毛泽东的深入研究,当即提出自己的独特看法:
“我认为,从策略上来说,毛泽东的声明是要达到这么几个目的:利用你在柬埔寨的行动大事宣传中国的正义立场;以毛泽东的威信加强中国人对西哈努克的支持;毛泽东的声明尖锐地指出,已有20个国家承认西哈努克(莫斯科没有承认西哈努克,而且始终不承认他)。”
作为敏感的政治家,尼克松恍然大悟自己做了傻事,自言自语说:
“看来,在台湾海峡重新部署力量并非良策,把柬埔寨同中国
问题连在一起不可能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毛泽东还是留着不少的口子,以待恢复美中两国互相接近的长征,在盛怒之下把这些口子都堵死是一点好处也没有的——哎呀,不好,我的命令下糟了——”
“对不起,被我扣住未发!”基辛格说。
“扣得好,你真是我的好助手,不亏人称智多星!”
尼克松、基辛格继续不断向毛泽东、周恩来发送改善中美关系的信号,其中以1970年9月16 日基辛格在芝加哥的讲话最引起中国人注意:
“当今世界上最深刻不过的斗争也许是……苏联和共产党中国之间的斗争。沿着400Q英里长的边界,在一边有领土要求问题,在另一边集结了大量的军事力量,由于这两个共产党大国之间还有谁是正统的共产主义中心之争,使他们的冲突具有准宗教的含义,因而他们之间的斗争就更加严重。”
毛泽东、周恩来眼观世界风云变幻,准确地把握着地球的脉搏,他们认为改善中美关系的时机渐趋成熟,该向尼克松和基辛格发个信号了,就在1970年10月1日,把美国作家埃德加斯诺请上雄伟的天安门城楼,给美国人史无前例的殊荣,让斯诺同毛泽东站在一起检阅声势浩大的国庆节游行队伍,特意在中国各大报登出照片,向美国发出含蓄而有深意的信息,但却没有引起应有的反应,基辛格特意讲到此事时说:
“不幸他们对我们敏锐地观察事物的能力估计过高。他们传过来的信息是那么拐弯抹角,以致我们这些粗心大意的西方人完全理解不了其中的真意。”
幸好尼克松与中国接近的决心已下,继续采取改善中美关系的措施,以基辛格那充满哲理的形象语言来讲,尼克松“不像毛泽东举一把轻剑发送幽妙信息;在同一天,尼克松举着大锤传达他特殊的明显信号”:
“如果说在我去世之前,还有什么事情要做的话,那就是到中国去。如果我不能去,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够去。”
1970年10月,联合国隆重举行庆祝成立25周年纪念活动,巴基斯坦总统叶海亚汗和罗马尼亚总统齐奥塞斯库应邀参加。尼克松知道这两人都与中国有非比寻常的关系,就眼睛一亮,计上心来。
尼克松首先于10月25日把巴基斯坦总统叶海亚请进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盛情招待,称赞叶海亚是世界上具有重要影响的政治家,又与中国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他请求叶海亚向中国政府传话,说他认为中美和解极端重要,美国绝对不会与苏联合谋反对中国,并说美国愿意派一位高级使节秘密访华。
尼克松认为仅接通“巴基斯坦通道”还不保险,又决定接通“罗马尼亚通道”,便在10月26日把齐奥塞斯库请进白宫,请他转告中国领导人,即使不能达到同中国重新建立外交关系的最后理想,也可以进行中美高级代表团的互访。
同一天晚上,尼克松又出席罗马尼亚总统齐奥塞斯库在华盛顿举办的盛大宴会。尼克松在发表讲话时,使用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提法,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美国总统首次正式使用这一名称。尼克松后来透露,他是“有意识地”这样做的。
这正是“说者有心,听者有意”,尼克松总统对新中国称呼的变化,刺痛了在场的苏联驻美国大使多勃雷宁的神经。
罗马尼亚的宴会一结束,多勃雷宁就风风火火赶回苏联驻美国大使馆。直接打电话给基辛格,质问尼克松使用这一用语的含义。
基辛格见多勃雷宁竟如此气势汹汹向他兴师问罪,心中不由无名火起,当即毫不客气地反问道:
“请问,苏联不是也称它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吗?你们用了几十年,我们用一次就不行吗?天下哪有如此霸道的事情!”
“这……这……”多勃雷宁顿时张口结舌,自讨了个没趣,只得悻悻放下电话。
1970年11月10日,巴基斯坦总统叶海亚到中国进行国事访问,周恩来亲自到机场迎接。在当晚的单独会谈中,叶海亚极客气地主动问候周恩来:“色拉目阿某枯姆。”
周恩来与巴基斯坦客人来往频繁,也极其注重礼节,明白客人是在“祝你平安”,便也彬彬有礼地回敬了个“也祝你平安”:“沃耳来枯姆色拉目。”
叶海亚由此更加敬重周思来,便非常乐意地为尼克松传话。周恩来感谢叶海亚去年和今年两次转告美国的口信,郑重地表示将他的传活报告毛主席。
毛泽东听了周恩来的汇报, 11月13日让周恩来陪同他在人民大会堂福建厅会见叶海亚,感谢叶海亚为改善中美关系大力帮忙。
毛泽东又和周恩来详细研究如何回答美国的口信,然后由周恩来于 11月 14 日与叶海亚进行第五次单独会谈,专门回答叶海亚转达的尼克松的口信。
周恩来特意说明,因为尼克松总统通过阁下转告的是口信,我们也应该通过阁下口头回答尼克松总统。于是,周恩来正式告诉叶海亚总统说:
“阁下清楚,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领土,解放台湾是中国内政,不容外人干预。美国武装力量占领中国台湾和台湾海峡,是中美关系紧张的关键问题,中国政府一直愿意以谈判来解决这个问题,但是谈了 15 年还没有结果。现在,尼克松总统表示要走向同中国和好。如果尼克松总统真有解决上述关键问题(指台湾问题)的愿望和办法,中国政府欢迎美国总统派特使来北京商谈。时机可通过巴基斯坦总统商定。”
周恩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叶海亚询问:“这就是我们的口信,是否需要重复一次?”
叶海亚早已牢记在心:“不需要,我清楚了,请放心。”
11月21日,罗马尼亚部长会议副主席勒杜列斯库到达北京,周恩来知其所负使命,当天即在人民大会堂与其亲切会见。
勒杜列斯库受齐奥塞斯库委托转告说,尼克松总统、罗杰斯国务卿对寻求同中国关系正常化的解决办法是十分关切的,尼克松总统请求齐奥塞斯库总统,如果有可能的话,向中国方面转告:美国准备通过任何途径、在任何地点、任何时间同中国进行谈判,以便改善中美关系。美国愿意同中国发展经济、科技方面的关系,如果中国愿意的话。
周恩来听了稍作思考回答说,中国和美国之间没有别的问题,关键问题就是台湾问题,因为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领土。尼克松总统说愿意跟我们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恢复会谈,如果他真有解决关键问题的愿望和办法,我们欢迎他派特使来北京谈判。
勒杜列斯库兴高采烈地说:“如果周总理允许的话,请让我这样告诉齐奥塞斯库总统转告尼克松总统:中国欢迎尼克松派特使到北京来谈判。”
周恩来断然纠正说:“这不行,应该是一句完整的话,一定要把前提讲清楚。”
看勒杜列斯库在认真地做记录,周恩来又严肃地补充说:“不仅是恃使,尼克松自己来也可以。他可以到布加勒斯特、到贝尔格莱德去,为什么不可以到北京来啊?”
周恩来和毛泽东仔细商议,决定通过巴基斯坦驻美大使阿迎希拉利传达正式信息。
于是, 12月9日,希拉利神气活现出现在基辛格的白宫办公室里,神秘地拿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封用印有蓝道的白色信纸手写的函件。基辛格伸手要接,希拉利却把手缩回,郑重地告诉美国人:
“我没有被授权可以把这个文件留下来,因此,我不得不读给你听。我慢慢念,你把它记下来。”
这是基辛格外交生涯中绝无仅有的事件,他只得拿起笔,亲自记下希拉利用英语宣读的周恩来致尼克松的权威性信息:
中国一直愿意并且一直在设法通过和平方式进行谈判。为了讨论美军撒出中国领土台湾问题,尼克松总统的一位特使将会在北京受到最热忱的欢迎。美国通过各种渠道发出的许多信息都已收到,但是,一个国家首脑通过另一个国家首脑向另一个国家首脑提出建议,这还是第一次。美国知道巴基斯坦是中国的真实可靠朋友,我们十分重视这个信息。
基辛格怀着激动的心情这样写下他当时的独特感受:
“我们当时忙于这种刻板的事,根本没有注意到,一个以古典宗教为立国之本的国家的杰出的举止文雅的代言人,口念一个富有战斗精神的亚洲革命国家领导人的信息,而由西方资本主义世界领导人的一个代表把它记下来,这是多么不和谐;也没有注意到,在这个信息随发随收的时代,我们竟回到前一世纪那种外交方法——由一名信使传递、宣读手写的照会的方法。一件带有根本性的重大事件发生了,其方式是学究式的,几乎是平淡元奇的。”
基辛格送走希拉利,立即穿过大厅走到美国总统椭圆形办公室,把周恩来的来函记录交给尼克松,喷喷称赞说:
“中国的外交文书总是独具特色,文明优雅,在风格上和行文方面也细致得多!”
尼克松和基辛格一致欣然接受邀请,但主张不仅限于谈台湾问题。 12月16日通过希拉利给周恩来复信称:
“美国准备与北京举行高级会谈,以讨论包括台湾问题在内的、存在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和美国之间的各种各样的问题。”
两天后,毛泽东在北京接见斯诺。他抽一口外表裹着塑料膜的雪茄烟,发出惊世之言:
“如果尼克松想到北京来,你就捎个信……当作旅行者也行,当作总统也行。目前,中国和美国之间的问题,要同尼克松解决。”
其后,很长时间音无音信。
基辛格认为,毛泽东又一次把尼克松的敏锐性和美国情报机构的能力估计过高,尼克松几个月后才知道毛泽东这次谈话的内容,但因美国1971年春扩大侵略印支战争而被搁置。
恰在此时,随着日本漫山遍野开放的樱花,中美关系也迎来了初现花蕾的早春景象:
在名古屋举行的第三十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上,中美运动员的密切交往推动了历史的发展,这开始出于美国乒乓球队副领队对中国运动员的一句玩笑话:
“你们中国邀请美国南面的墨西哥运动员去访问,也邀请我们北面的加拿大运动员去访问,你们能不能也向我们美国运动员发出访问的邀请呢?”
中国领队不敢擅自回答,忙把这个消息报给北京,周恩来心头迅即出现以小小银球推动大球运转的宏伟外交设想,在外交部和国家体委的联合报告上批下扭转乾坤的三个大字:
拟同意。
周恩来又周到细致地写下闪着超群智慧之光的意见:
“可留下他们的通讯地址,但对其首席代表在直接接触中应表明,我们中国人民坚决反对‘两个中国’、‘一中一台’的阴谋活动。”
报告送进中南海丰泽园,毛泽东从报告中看到中美乒乓球运动员友好交往的佳话已引起世界舆论的广泛赞扬,而已在西方报刊上成了头号新闻,而有关莫斯科召开苏共二十四大的新闻却逊色三分,心中非常高兴。
在丰泽园的智慧灯光下,毛泽东决心让美国乒乓球队打头阵,以其作为打开中美关系新局面的开端,为尼克松访华创造良好的气氛,于是便毅然做出立即邀请美国乒乓球队来华访问的决定。
中国邀请美国乒乓球代表队访华的消息震动全球,尼克松、基辛格措手不及,但却欢欣鼓舞,异口同声惊叹中国人手法高明,基辛格当着尼克松的面,对此事赞不绝口:
“这整个事情是周恩来的代表作!跟中国人的所有举动一样,它有许多层意义,描画得光彩夺目的表面是最不重要的部分。对这些美国青年的邀请的最明显的意义是:它象征着中国已承担了和美国改善关系的义务;而更深一层的意义是:它保证——比通过任何渠道发出的外交信息都更有份量——现在肯定将被邀请的使节将来踏上的是友好国家的国土。这是向白宫发出的一个信号,表示他们已注意到美国的主动行动。”
尼克松极感兴趣地问:“毛泽东。周恩来到底是怎么想的?”
基辛格极有把握地侃侃而谈:“从中国的观点看,由于这些选手不可能代表某一种政治倾向,这一做法更加具有吸引力。这样,中国就可以在根本不可能刺激美国评论界的情况下,表明它的真意。周恩来最懂得怎样作才不会遭到拒绝。在中国内部,这有助于使党政干部适应外交方针上即将发生的革命性变化。不过,这也暗暗含有对美国的警告:如果中国的建议遭到拒绝,北京可以积极开展民间的来往接触,设法发动一场公众的运动,以求达到他们的目的。”
尼克松从未料到对中国的主动行动会以乒乓球队访问的形式得以实现,当即批准美国乒乓球队访华。
勃列日涅夫大吃其醋,急命多勃雷宁去见基辛格,企图以邀请尼克松访苏进行美苏最高级会谈阻挠中美接触,软硬兼施,无所不用其极。
尼克松、基辛格暗笑勃列日涅夫又犯了爱占小便宜的老毛病,殊不知华盛顿手里拿着莫斯科根本不知道的底牌,结果苏联弄巧成拙,倒替中美解决了问题,其高压政策促使中美首脑加快了建立新的中美苏三角关系的步伐。这正是:
顺应潮流万事通,是非功过自分明。
可笑苏联真愚蠢,弄巧成拙遭报应。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