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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甘岭:辉煌与悲怆》作者:双石
──谨以此文纪念上甘岭战役胜利五十周年
五圣山──上甘岭
“上甘岭”叁个字,在当今中国,恐怕无人不知──听说过有谁不会哼哼“一条大河波
浪宽”么?
由一场战斗/战役而产生的故事,诞生的英雄人物和群体,不仅仅存留于参战各方的史
志资料和战例评价中,而且经电影、歌曲、文学作品,由数以亿万计的人群交口传扬,达到
家喻而户晓的程度,且凡数十年而不衰,这在中国现代史上,不能说是绝无仅有,至少也属
鲜见一类。
这,已经不仅仅是这场战事的政治军事意义所能赋予所能诠释的了。
这里,曾经矗立起了一支军队、一个民族的精神和意志的丰碑。
这场战事,当时并不叫做“上甘岭战役”,而称作“五圣山战斗”。
五圣山是当时朝鲜半岛“铁叁角”最靠北的顶点。
所谓“铁叁角”,是铁原、平康、金化叁郡的简称,它刚好形成一个等边叁角形,平康
位于叁角形的北顶点,铁原、金化则分别位于叁角形的东、西顶点。
中国军队五圣山守军最高首长、志愿军第十五军军长秦基伟这样形容“铁叁角”的重要
性:
如果把朝鲜半岛看成一个人形,那么第十五军担任防御的平、金、淮这个叁角地区正处
在“人”的肚脐偏上的心窝地区。该地区也是朝鲜东西海岸之间交通枢扭的咽喉地区。北有
一条横贯东西的公路,东起东海岸的元山港,经过平康向西南方向直至西海岸之滨,穿越汉
城。南有一条铁路干线,自汉城经过铁原、金化,朝西北方向延伸至东海岸的大津里。这一
条公路要道和铁路干线在铁原以东交会成十字形的交通枢扭,横跨“铁叁角”上中部的五圣
山主峰。
我们和敌人对峙的防线就像一条弯弯曲曲的绳索,把“铁叁角”地区从中划为两半,虽
然敌人占据了铁原和金化,但平康和中部防线的制高点均为我第十五军牢牢控制。
这些制高点中,最重要的就是美国人称为“爸爸山”的五圣山。
五圣山主峰之西侧的铁原和平康之前的西方山和晓星山之间的一道平川,又是易攻难守
之地,便于机械化部队行动。谁控制了五圣山,谁就掌握了“铁叁角”地区,也就掌握了中
部战线攻守的主动权。
而“上甘岭”,实际上是五圣山主峰东南 4 公里处的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与相
对应的北面 1000 米处还有一个小山村,叫做“下甘岭”。上甘岭村南边两侧有两个小山包,
一个标高 597.9 米,“联合国军”称之为“叁角形山”;一个标高 537.7 米,其北山被“联合
国军”称之为“狙击棱线”。
如果不是 20 世纪 50 年代发生在朝鲜半岛的这场战争,如果不是 1952 年秋天中美韩叁
国 10 万士兵为了它们的归属打得惊天动地的这次战事,这两个小山包恐怕永远都不会被世
人所知晓。
它们也永远不会因“上甘岭”而闻名于世。
五圣山南麓的“叁角形山”(597.9 高地)和“狙击棱线”(537.7 高地北山)这两个高地,
直接突入“联合国军”阵地,与“联合国军”阵地相距 100 米~500 米。在这两个高地上,
中国军队的狙击活动和小分队活动非常活跃,直接威胁“联合国军”的金化防线。
尤其是 537.7 高地北山阵地,与敌人相距仅 50~100 米。
用韩军第二师师长丁一权的话来说,“简直就是鼻子碰鼻子。”
恨得牙庠庠的美国陆军中将、第八集团军司令官范佛里特一直就想拿这两个高地开刀。
师兄举起的是“筷子”,师弟却拿出了一副牌
“停战的机会与加予敌人的军事压力的份量应成正比。”
虽然去年年底双方就达成了关于军事分界线的协议,但范佛里特却从来没高看过这一纸
空文。
作为美国陆军最优秀的指挥官,范佛里特将军与他所有从西点校门走出来的师兄师弟和
校友们一样,有一种可贵的不服输的精神,平生崇尚进攻,绝对不愿甘居于防守的被动地位。
从开春以来,他就一个接着一个地向他的顶头上司们上报一系列有限进攻计划,什么“棍棒”
啦,“争吵者”啦,“还乡”啦什么的,目的都是旨在从现在“怀俄明线”向前推进 15 公里,
以保卫暴露在中朝军队炮火和攻势下的铁路线,并利用通过铁原这个枢扭的所提供的支援,
以两栖登陆作战配合,将第八集团军的前沿阵地推进到平壤至高城之间。
这是个很有进取心的计划。
然而因那会儿停战谈判正处在微妙时期,李奇微否决了这个计划。
范佛里特不屈不挠,在原来计划的基础上,将原订计划再“有限”了一把,在 4 月间又
策划了“筷子 6”和“筷子 16”两个计划上报。“筷子 6”旨在将第八集团军中部战线推进至金
城至平康一线;“筷子 16”则企图将东部战线前移至东海岸南江河口高城一线。
可那会儿白宫和五角大楼正在操持走马换将:“联合国军”总司令马修李奇微中将调
任欧洲盟军总司令,遗职由美国本土部队总司令官马克克拉克上将接任。去意甚浓的李奇
微肯定不想在这个时候再生出什么事闹出什么麻烦来,以“地形上不利于防守”为由否定了
“筷子 16”;以不要影响战俘谈判为由,将“筷子 6”予以无限期推迟。
这两双“筷子”当然就只好躺进保密柜。
范佛里特还是不死心。
6 月初,他抱着对昔日师弟今日上司马克克拉克上将的一线希望,又开始游说:“在美
第九军正面以韩国军队发起攻势,推进至平康以北新阵地,以全部控制铁叁角地区。”
“这样做,”范佛里特陈述道,“可以获取有关敌阵地编成的新情报;破坏敌人的补给和
储备物资,还给美军火力与韩军山地机动力以相配合的机会,取得协同作战经验。”
这是“筷子 6”的改头换面。
范佛里特想在李奇微和克拉克之间打一个“时间差”。
可是克拉克这回没买老学长的面子。
拖了半个多月后,他又给范佛里特浇了一瓢凉水:
“第一,这有可能给正在进行的停战谈判带来不利影响;第二,该作战的预计损失将超
过战果利益,得不偿失;第叁,假如敌人转入全面反攻,第八集团军目前没有足够的预备兵
力;第四,如果进入平康而不再扩大战果,那也仅仅是多占点地盘而已,改变不了现状。”
“歼敌的方法只有一个,即敌人从阵地出来采取进攻予以决定性的打击。必须待敌进攻,
我决不可先敌进攻。”
“既然我们得不到全猪,又何必牺牲人力呢?”
小师弟最后还这样教训老学长。
范佛里特对当年的小师弟没脾气。
不过他也没理会克拉克“决不可先敌进攻”的教训,仗着老面子,在自己那一亩叁分地
里按自己的意愿行事,让第八集团军按照尽可能与敌保持接触的战术要求,从 6 月下旬开始,
在韩军第一军所属第一师、第五师、首都师和美陆战第一师组织奇袭队,选择了中朝军队阵
地的 11 个目标,发动局部战术性进攻。
这一下就把沉寂多时的战线一下子打得很热闹了。
这次进攻虽然屡屡碰壁,伤亡也很惨重,但韩军部队在中部战线还是小有得手,先后夺
占了官垈里西侧无名高地等几个缓冲区的前哨据点。这就给本来很失落的范佛里特产生了一
种主动权仍然稳操在手的良好感觉:第八集团军不是一直处于进攻地位么?中朝军队不是全
线仍居守势么?克拉克这位小学弟不是一直对自己这位老学长很满意么?
可还没等范佛里特笑出声儿来,形势却陡然为之一变。
9 月中旬以来,中朝军队一改上半年那种小打小闹小分队骚扰的战术,发起了很有声势
的秋季攻势,在全线向“联合国军”阵地猛烈出击,而且频频得手,置“联合国军”于猝不
及防,顾此失彼的狼狈态势。
范佛里特愈想愈觉得克拉克那个“待敌先攻”是个混账逻辑。
要是那会儿让我把两双“筷子”举起来戳将出去,哪里还会有中共军队当今的猖獗?哪
里还会有“联合国军”目前的狼狈?
10 月 5 日,愤怒的范佛里特不屈不挠地再次上书克拉克:
“为了迫使敌人转入守势,扭转当前战局,我军非常需要组织握有主动权的进攻作战。
在敌人掌握主动权的情况下,目前我们所采取的方针,造成了自 1951 年 10 月和 11 月间激
烈战斗后付出最大伤亡的结果。”。
这已经是教训小学弟的口气了。
克拉克面对这位执拗的老学长也没了脾气。
老学长那封愤怒的上书中附有一份详尽的进攻计划:
──“摊牌作战”计划。
“摊牌作战”的主要设想是:夺取金化前线“铁叁角”地区五圣山前沿的“叁角形山”
和“狙击兵岭”──这个地区正好卡住了“联合国军”的咽喉。范佛里特充满乐观地认为:
假如一切按计划行事,得到足够的弹药补给、炮火支援和航空兵近距空中支援,仅需动用美
步兵第七师和韩军第二师两个营,最多只需 5 天,付出 200 人左右的伤亡代价,就可圆满完
成这一使命。
克拉克当然也是行家,他一眼就看出,范佛里特这是在玩以退为进的迂回战术,什么“摊
牌作战”,这不过就是那“筷子 6”的改头换面,缩微了一下而已──把夺取整个金化地区变
成了夺取五圣山前沿两个前哨阵地罢了。
而且这里边的道道也很深沉,如果夺取前沿的这两个山头,范佛里特接着就会再上一书,
要求顺势夺取五圣山,进而攻占整个平康地区,全部控制“铁叁角”。
这分明是在跟我“摊牌”嘛!
不过,克拉克想想也就释然了。
让这老学长借着跟我“摊牌”也跟中国佬摊回牌,倒也不失为一好事,要是这种战术性
的行动也把人家限制得死死的,人家那司令官不是也当得太没劲了吗?好在范佛里特这次进
攻规模也不大,是一次牛刀子杀鸡,谅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再说,真能由此而夺得主动,顺势夺取五圣山,控制“铁叁角”,则东可直驱县里、洗
浦,割裂中朝军队东部战线;西则可直下平康平原,以机械化部队疾进,进逼北韩首都平壤,
那也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大好事,何乐而不为呢?打胜了,头功是我的;打败了,人家也只会
说范佛里特没出息。
其实还有更重要的──这当口正是合众国的大选之年,要真能以军事上的胜利来压迫中
朝方面在正扯得冤冤不解的战俘问题低头屈服,那不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大好事么?这与白宫
和五角大楼的战略部署也是高度一致的嘛!
克拉克决定由着老学长的性子赌一把。
范佛里特认定自已捏住的,是一副好牌
其实范佛里特多少有点错怪了克拉克。
克拉克也是军人,也是名将,手头又有这么硬梆的家伙,这么富有的家当,怎么会不想
通过军事手段解决问题?只不过人家位置不同,受的制约也不同。就在他就任“联合国军”
总司令的时侯,他就已经清楚地知道,经过一年多的较量,华盛顿早没了打下去的脾气,已
经决定将朝鲜战争限定在有限战争范围内了。
什么叫有限战争?
有限战争就是只能使用有限军事力量的战争。
这一“有限”,就把克拉克给“限”住了。
其实就在上甘岭打响后的第叁天,中朝方面代表指责“联合国军”蓄意破坏谈判时,气
急败坏的克拉克就捡起了麦克阿瑟的老法宝,致电五角大楼:“我认为有必要制定使用原子
武器的计划。”而且应该轰炸满洲和北朝鲜。
杜鲁门拒绝了这个很火爆的建议。
武装部队总司令对麦克阿瑟去年年底闹出的那场乱子记忆犹新,再也不想招惹是非了。
你说让克拉克怎么办?
不过,笔者还是觉得克拉克和范佛里特很可怜,空有一番军人的抱负和雄心,却连营级
规模的战术行动都别别扭扭窝窝囊囊总是下不了决心定不了盘子,确实是太受委屈了。相比
之下,彭德怀不在志司的时候,象这类营连级别的战术行动,邓华杨得志们就能说了算,甚
至兵团首长在上报志司后都能当家作主。作战意识上的上下同欲,组织协调上的民主集中,
战略目的与战术手段上极其高明的协调配合能力,是中国军队较于之对手所具有的无可比拟
的优势。
说实在话,这怎么不难煞了克拉克和范佛里特。
10 月 8 日,克拉克批准了“摊牌作战”计划。
同日,板门店的“联合国军”谈判代表单方面宣布停战谈判无限期休会。
10 月 9 日,范佛里特命令美第九军军长鲁本詹金斯少将立即组织美第九军的美韩部队
实施这次计划。
范佛里特好容易争取来了一个机会,当然也就卯足了劲。
其实,早在几个月前,范佛里特就已经在着手准备这件事了,除了调美步兵第七师替下
美步兵第二师担任美第九军西线防务,由韩军第二师接替美步兵第四十师担任美第九军东线
防务,并大量调用韩国民工加修钢筋水泥工事外,还亲自到五圣山地区“联合国军”制高点
鸡雄山视察 3 次,登高用望远镜远望或乘直升机鸟瞰过中国军队阵地。
为了掩盖其企图,范佛里特还部置在烟幕掩护下向该地区准备进攻的部队运送器材和物
资,在逼近五圣山前沿以及金化以南地区多次举行联合军事演习,攻击部队的所有军官都抵
近前沿观察地形。配属执行此次战斗任务的美第八集团军炮兵总预备队以美第九军所属炮兵
共计 16 个炮兵营近 300 门火炮也进入发射阵地,所属的 120 辆坦克亦进入一级准备。远东
空军近 200 架侦察和作战飞机也分别从日本东京、冲绳、菲律宾以韩国的釜山等地飞赴汉城
机场待命。远东海军的舰载飞机也在航母上装满了油,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为一个战术行动,弄出这么大动静,这在美利坚合众国军队的历史上,大概也是史无前
例的了。
就凭这,克拉克和范佛里特能没信心?
一线攻击部队准备得比范佛里特想象的还要充分。
詹金斯少将在接到范佛里特的命令后,立即于当日 20 时下达了美第九军第叁
十二号作战计划要点:
一、军拟在D日H时发起进攻,夺取 598 高地(注:中朝方标图为 597.9 高地)和“狙
击棱线”,同时将主抵抗线推进到此地,并给敌以最大杀伤;
二、韩军第二师(配属第叁十七轻步兵团、第五十九坦克连、美第一四0坦克营一个连):
以不超过一个步兵营的兵力及一部支援兵力于×日×时发起进攻,攻占“狙击棱线”;
攻占目标后立即建立主抵抗线;
给敌以最大杀伤;
同美步兵第七师保持密切协调;
叁、美步兵第七师(配属第九十一、第五十炮兵营):
以不超过一个步兵营的兵力攻占 598 高地;
攻占目标后建立主抵抗线;
同韩军第二师密功协同,给敌以最大杀伤;
考虑到敌在韩军第九师防区反击之可能,将第七十叁坦克营一个连配属给该师;
四、韩军第九师(配属第五十一轻步兵团、第一炮兵群、第五十叁坦克连):
继续遂行原任务;
美军作战期间,对防区内之敌进行威力侦察。
美步兵第七师师长韦恩史密斯少将和韩军第二师师长丁一权中将接到这个命令后,都
不约而同地在兵力使用上加了码。
执行攻击“叁角形山”任务的是美步兵第叁十一团。
这个第叁十一团就是第二次战役被宋时轮的第九兵团重创过的那个第叁十一团。说起来
这个团跟中国还有一段共同战斗的历史渊源。1932 年一二八淞沪抗战之前,第叁十一团从
菲律宾马尼拉麦金利要塞开赴中国,和海军陆战队第四旅一起驻防上海租界,保卫美国侨民
的生命财产安全,日本军队发动进攻时,该团官兵曾冒着日军的炮火支援中国军队第十九路
军与敌激战 5 昼夜。为此,第叁十一团受到了美国政府的嘉奖和中国人民的感谢──上海人
民曾用募集到的 1500 块银元请银匠制造了一只上面刻着龙和梅花并注明了该团官兵事迹的
“上海碗”,赠送给第叁十一团官兵,以感谢他们对中国人民艰苦斗争的支持。
第叁十一团的官兵们一直保存着这只“上海”碗。
第二次大战期间,第叁十一团在菲律宾与日军作战,在几遭覆灭被迫撤离的情况下,将
这只碗埋入地下。直到大战结束,才取回旧金山保存。
“上海碗”一直被美步兵第七师视为该师的荣誉。
而现在,捧着“上海碗”和中国军队打仗,实在是不伦不类。
第叁十一团团长劳埃德摩西上校和参谋人员毕竟身处第一线,估计情况要比高高在上
的克拉克和范佛里特实际得多。根据过去的体验,他们很明智地预计到了:“共军的反击一
定会比预计的要强烈,只用一个营去进攻是不现实的。”因而在实际操作时来了个“将在外
君命有所不受”,没有理会命令中“不超过一个营”兵力限制,自作主张地把进攻兵力翻了
一倍,决定由迈仑麦克卢尔中校的第一营和罗伯特纽博尼少校的第叁营由分别从左右两路
向“叁角形山”发起进攻。
为激励士气,摩西团长还分别用美国着名性感女明星的名字将 597.9 高地上的两个小山
头命名为“珍妮罗素山”和“桑德山”。
美国佬都没底气,韩国人当然也不敢掉以轻心。
韩军第二师的主攻团第叁十二团团长柳根昌上校也在兵力上加了一码,给攻击“狙击棱
线”闵应植少校的第叁营加强了一个连。
而美韩军陆续投入第一天战斗的部队实际上有 7 个营。
10 月 12 日,“联合国军”的炮火和飞机加强了对五圣山的破坏轰击。
13 日 12 时,詹金斯少将宣布 10 月 9 日命令生效。
D日H时也变成了 10 月 14 日凌晨 5 时。
这一天,正是第七届联合国大会开幕之日,合众国国务卿迪安艾奇逊将在这一天在大
会上发表演说,坚持在战俘问题上的强硬立场,向中朝方发出“自由世界要继续战斗”的威
胁。
在“摊牌作战”发起的次日,为配合攻势,显示“联合国军”的强大的立体作战能力,
“联合国军”将以 6 艘航空母舰、4 艘巡洋舰和驻日本的美骑兵第一师一部,在朝鲜东海岸
高城以东海面进行一次“敌后实战演习”。在演习中,远东海军将对中朝军队海岸阵地实施
猛烈的海空两栖火力突袭。远东空军也将出动 30 余架运输机从正面战线中朝军队上空通过,
实施牵制性佯动。
你说,有这种档次的底牌,范佛里特他怎么能不牛皮哄哄?
相较而言,秦基伟的底牌好象不太硬?
应该说,“铁叁角”顶点地区中国守军最高首长秦基伟对这次进攻是有所预计,也有所
准备的。
3 月间,刚一从第二十六军手中接过平(康)、金(化)、淮(阳)地区的防务,秦基伟
就看出,这个地方早晚有一场恶仗要打。
问题是在哪个位置上打,打多大规模,多长时间。
第十五军防线东起忠贤山、西至发利峰,正面宽约 30 公里,纵深约 20 公里。防区内有
西方山、斗流峰、五圣山等主要制高点,是中部战线的门户。其中西方山紧靠平康平原,是
东海岸元山至西海岸汶山公路的连接点,又有汉城至元山的铁路纵贯防区中央,交通便利,
有利于敌坦克和机械化部队机动,又是与第叁十八军阵地的结合部。
秦基伟认为这个方向是第十五军的防御的重中之重。
重中之重嘛,就要放上强中之强。
于是,第十五军的拳头部队──向守志的第四十四师被摆在了这里,并给他加强了第二
十九师第八十七团,配属了炮兵第九团第一营、第二营,在 300.5 高地、芝村、两双岭、知
足里地域展开,盯住了西方山方向,阻敌由王在峰、西方山、斗流峰向平康方向突破。第二
十九师第八十六团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增援第四十四师方向的防御作战。
友邻第叁十八军军长江拥辉想必也是这样考虑的,他放在这里的部队也是第叁十八军的
强中之强──杨大易的第一一二师。
两个肩挨肩的主力师碰面打招呼忒有意思:
“你们是哪一部分?
“万岁军。你们呢?”──“万岁军”是梁兴初扛的牌子。
“我们是九千岁部队!”──“九千岁”是秦基伟定的调子。
两边都神气活现。
兵团副司令员王近山也信心百倍。
在西方山检查防御工事时,他就站在交通壕里指着南边说:
“范佛里特,范佛里特,我等着你来攻,我要叫你无功而返!”
王近山还专门派了个能干的作战参谋吴安良盯在这里,随时掌握这里的情况,卯足了劲
儿准备和敌人的机械化在这里大打一场。
叁员虎将,所见略同。
不能说他们考虑得不对,那会儿中朝部队最头痛的就是敌人的坦克,而整个战线适合坦
克集群行动的地方只有平康和开城地区的部分平川,把这样一些平川地作为重点防御地段,
应该说是符合常规的。中朝军队手中不多的坦克部队就大都配置在这个方向上,曾经达到过
每公里正面 12 辆的密度。
老行伍范佛里特在策划“摊牌”时,一定是注意到了这一点。
所以他反而不从这里下手了。
这就叫“兵无常势”。
虽然重点是在西方山,秦基伟在五圣山方向也没含糊。
守备五圣山地区的是崔建功的第四十五师,配属了炮兵第九团第叁营、炮兵第二十团第
二营、第叁营,展开于 597.9 高地、537.7 高地北山、芹洞、723 高地、安长洞地域,任务是
阻敌向上甘岭、五圣山、忠贤山方向突破。其中第一叁五团第二营位于灵台、454.4 高地及
东南无名高地、781 高地地域;第叁营位于 597.9 高地、上甘岭、菊亭地域;第一营位于 537.7
高地北山、448 高地、菊亭东南无名高地地域;第叁营第七连及第四十五师警卫连作团预备
队。第一叁五团左右邻分别为第一叁叁团和第二十九师第八十五团。
张显扬的第二十九师第八十六团、第八十七团则作为军预备队,配置在霹雳岩山、726
高地、塔洞、马背岩地区,随时准备支援第一梯队作战。
进入八、九月份后,秦基伟根据种种迹象已经判断出,“联合国军”很可能要发动秋季
攻势。不过,他同时也对向守志、崔建功和张显杨作出估计,去年敌人的秋季攻势,历时两
周,激烈战斗一周。预计今年发动秋季攻势个把月,激烈战斗两周,准备顶住敌人两个师的
进攻。
与范佛里特相比,这个估计要持重一些。
但与后来发生的事实相映照,还是显得过于轻松。
从排兵布阵来说,秦基伟的思路符合常规,没什么大漏洞。
可没料到这回范佛里特来了个反常规思维,找了个难点下手。
这就使秦基伟没将范佛里特射来的第一个球扑住。
崔建功为难之际折衷一把,牌又软了一分!
担负五圣山防务的崔建功师长这时也处在进攻的思维状态。
河北魏县人崔建功早年是前国军东北军张学良少帅手下第一0九师的一个大头兵。蒋介
石陕北“剿共”那会儿,第一0九师一个不留神在直罗镇中了红军的埋伏,被压在一条沟里
动不了窝,只看见漫山遍野一片亮晃晃的刺刀和红旗,“缴枪不杀”的喊声也震耳欲聋。当
时还是个半桩孩子的崔建功十分紧张。
然而他的班长李德胜却满不在乎:
“嗨,小兄弟别怕,到时你只管缴枪就行了。枪一缴,红军就待你象亲哥们似的。我上
回被俘不愿留下,人家还送我叁块大洋当路费呢!”
到了红军冲上来时,李德胜扯着嗓子就喊:
“红军弟兄们,到咱这儿来缴枪!”
还纠正崔建功的动作:
“枪举高点,嘿,不对不对,要这样!”
就“这样”,崔建功稀里糊涂地赶上了“老红军”的末班车。
因为崔建功祖上曾有人在满清做过进士,后来虽然家道破落,但毕竟是书香门弟出身,
那点文化水在土包子们中间就显得很是突出,所以入伍后先是在徐海东的红十五军团当政工
干事,后来又干敌工科长。再后来,就营长、团长、旅长、师长一步一个台阶的打了上来。
一直打到这上甘岭下。
这位爷和秦基伟一样,也是个争强好胜的主儿。
这个时候,正值中国军队秋季战术性反击作战的第二阶段,第十五军已经连续攻占了
381 高地、391 高地和上佳洞西北无名高地等要点,歼灭“联合国军”3660 余人,将阵地向
前推进了 13 平方公里,大大改变了阵地态势,受到了志愿军总部的嘉奖。兴头上的崔建功
决定在兴头上再热乎一把,向五圣山东麓的注字洞南山韩军一个营的阵地发起反击。计划以
第一叁四团担任主攻,第一叁五团两个连担任助攻,配属两个炮兵营,从 10 月 18 日发起进
攻,拔除这个钉子。
崔建功悉心准备,势在必得。
第四十五师和第二十九师第八十七团班以上干部都看了地形,大炮也进入了阵地对准了
注字洞南山,炮弹足足屯集了 10 万发,甚至突击部队使用的大批手榴弹、爆破筒都已经悄
悄地运到敌人阵地前的铁丝网下边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着把韩军这个营给连锅烩了。
准备中也出了点蹊跷,可惜没引起重视。
10 月 5 日,第一叁五团团长张信元正在 537.7 高地上观察注字洞南山的敌情,就接到副
团长王凤书打来的电话,说接到作战股的报告,韩军第二师第叁十二团第一营一个名叫李镇
球的参谋前来投诚。经讯问,这个参谋说他们已接到命令配合美军行动,准备于 10 月 7 日
左右发动进攻。
与此同时,第一叁五团第一连守备的 597.9 高地阵地上的也有一个韩军下士班长李东朝
投诚。
他也说出了同样的情况。
信,还是不信?
不信吧,可这一段时间敌人确实很反常,飞机侦察,兵力调动,还出现了前沿 3 个哨兵
被敌人俘去的情况,确实是大战在即的征兆。
信吧,这是战争,双方都在用诈,范佛里特会不会来演一出“蒋干盗书”,故意诱我上
钩?几乎在同时,两个高地上都来了一个投诚者,这也着实巧合得让人生疑。
师长崔建功作了难。
权衡之下,他搞了个折衷:
一面继续准备反击注字洞南山,一面让张信元密切注意敌人动向。
到了 7 日那天,阵地不光没什么异常,反而出奇的平静。
其实平静本身就是异常。
心里边不踏实的张信元又请示崔建功。
崔建功犹豫了一阵,还是决定不改变军里的部署,排除干扰,继续准备攻打注字洞南山。
至于 597.9 高地这边,崔建功交代说先别管他,如果敌人不打,咱就干脆打主意解决他,你
们赶紧策划一次反击。
结果这边还没策划行动,那边就已经打得惊天动地了。
在同日晚第十五军召开的作战会议上,秦基伟作出的判断是:
“联合国军”的主要攻击方向是第四十四师固守的西方山方向,而五圣山只是辅助攻击
方向。
会议决定仍然集中精力部署注字洞南山的反击战斗。
这不能不说是秦基伟、崔建功的一个失策。
士兵的意志才是王牌,狠狠壮了秦基伟的底牌!
第一叁五团第八连连长高永祥头天晚上就发现了异常。
打从得到敌人将要在 7 日左右将要发起攻势的情报,团里就给他加强了第九连的一个
排,并让他注意警戒和侦察。而 7 日以及以后几天两军阵前虽然都是出乎异常的平静,可老
兵高永祥还是觉得心中不踏实,总感觉到这平静中涌动着一股立马就要冲天而起的热浪。
13 日晚上,放不下心来的他带着 4 个班悄悄地出去侦察。
一出去就被灌了一鼻子的火药味。
敌人探照灯打得比往日亮不说,阵地上也人声嘈杂,汽车马达整整轰响了一夜。上半夜,
那炮火也开始比往日密集起来,前沿的通道被封得严严实实。飞机也一批批飞来,翻来覆去
地在阵地上来来回回地折腾。
高永祥一看这势头十有八九要打大仗,着急忙慌地就往回赶。
回到阵地上,那密集的炮弹已经打得分不出点来了。
高永祥一面向营里报告,一面让大家准备投入战斗。
任务还没给排长们交代完,那炮火陡然间又加大了份量。
震天动地炮火就象一场八级地震,把坑道颠来甩去就象惊涛骇浪中的一条船,瓶瓶罐罐
煤油灯什么的震得叮叮当当地满地乱滚,坑道口外刮进来的气浪把好几个人的帽子都给掀到
不知道什么角落里去了。
一个靠在坑道壁休息的小通讯员就这样给活活地给震死了。
炮火刚一延伸,担任观察员的战士陈家富跑进来报告:
“敌人上来了!”
高永祥却光看他张嘴,不闻他出声儿。
“你他 XX 的是不是吓昏了,话也不会说啦!”高永祥骂道。
陈家富跨前一步,对着连长的耳朵大声喊到:
“敌人一个排向这边冲,另一路正在向 7 号阵地运动!”
原来敌人的炮火太猛烈,不对着耳朵喊根本听不到声音。
高永祥马上想到请求炮火支援。一摇电话机却不通。
妈的,准是电话线被炸断了。
“通讯员,打信号弹请求炮火支援!”
3 发信号弹打了,却半天不见预想的炮火袭来。
看来是硝烟浓雾笼罩了阵地,后边根本看不到信号弹。
高永祥一咬牙,只好靠步兵打了:
“二班进入阵地,七班准备支援!”
倾刻,外边的枪声爆炸声就响成一团,分不出点来。
后来才知道,那天早晨 3 时 30 分,美第九军集中了 16 个炮兵营近 300 门火炮,向“叁
角形山”和“狙击棱线”这两个小山头进行了长达 1 个半小时的火力准备,火力密度达到了
空前的程度,远东空军 30 多架战斗轰炸机也飞临战区上空反复投弹扫射,封锁住了山前山
后的所有道路,方圆数公里内外都冲起了几百米高的浓烟烈火,别说是信号弹,就是放火箭
也没人能看清那是啥玩艺儿。
与此同时,第四十四师和第二十九师守卫的 391 高地、上佳山西北无名高地、芝村南山、
419 高地也受到了 4 个营敌军的牵制性的进攻。
范佛里特向秦基伟“摊牌”了!
这第一张牌就甩在 597.9 高地上。
这个高地状如指向南面的箭头,所以被称之为“叁角形山”。
第四十五师将这个高地编组为 12 个阵地,主峰是 1 号阵地,正面是 3 号、9 号阵地,
左前方是 7 号阵地,右前方是 10 号,右后方依次向后排列是 0 号、4 号、5 号、6 号,2 号
阵地位于主峰左后方 4 米处,它的前方隔着 8 号阵地就是主峰 1 号阵地,左前方是 11 号阵
地,再前边,隔一条山沟,对面就是 537.7 高地北山阵地。
守备分队以班或小组为单位坚守每个阵地。
到了黎明时分,第八连已经打退了敌人两次冲击。
这个时候炮火才支援上来。
不到两个小时,阵地上所有的表面工事都被摧毁,一人多深的交通壕现在只有一尺来深。
而阵地下面全是美国兵的钢盔在晃荡,密密麻麻看样子足有 3 个营。那美国兵们今天也是邪
性,虽然冲起来象羊群一样没什么战斗队形,可确实也是直着身子不躲不藏拼命端着机枪冲
锋枪一波一波边打边往上冲。
7 时 30 分左右,11 号阵地上就打得只剩下一个人了,被迫退入坑道。
这是上甘岭丢得最早的一个阵地。
很快每个阵地都打成了血肉模糊的白刃战。
战至中午 1 时,第八连已经连续打退了美步兵第叁十一团的 11 次冲击,除了主峰周围
几个阵地,其余表面阵地均被迫弃守,而且阵地上也没剩下几个人了。
剩下的也全部都是伤者,包括高永祥自己。
半天时间,折损近一个加强连,这仗打得实在是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