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会换上来 4 个营,都是补充过或者新上阵的生力军,而且一点也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
前沿部队侦悉的番号已有美步兵第七师的第叁十一团、第叁十二团、第十七团和韩军第二师
第叁十一团、第叁十二团、第十七团和配属的韩军第九师第叁十团。
也就是说,敌人已经投入了差不多两个加强了的整师!
“他 XX 的,我出手是不是太大方了?”
崔建功在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心里边也在想。
后悔药没得卖,补救法还是有。
冷静下来的崔建功立即下达了节约使用兵力的命令:
“再用兵时,要以排为单位,超过一个排必须由我批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然这仗就打不起了。
可惜这个决定来得晚了一点。
17 日当夜,崔建功已经在动用预备队了。
这次他只动用了两个连队。
第一叁四团第七连反击 597.9 高地,第一叁叁团第叁连加强第九连一个排反击 537.7 高
地北山阵地。
第一叁四团第七连是个红军连队,在太行山曾经警卫过刘邓,作风过硬,战斗力强。投
入战斗后打得非常勇敢机智。由于运动隐蔽,队形疏散,伤亡很小,一个冲锋扑上山顶,全
歼美步兵第七师第叁十二团第一营一个连,然后在打敌反扑中,又歼灭美军一个连。
按说,这是一个优秀的反击作战范例。
可是随之而来的防御作战却使反击的成果难于巩固。
这次固守时间更短。
战至次日凌晨,第七连百余人的连队只剩下 10 来个伤员,天还没亮,阵地又被敌人夺
回。第一叁五团第六连从 454.4 高地东山无名高地反击 597.9 高地,策应第七连战斗,结果
也失利退回。
同日,反击 537.7 高地北山的战斗也遭受挫折。
这个时期的韩军,的确今非昔比,已不是战争初期那种一触即溃的窝囊模样,火力配备
得到了很大地加强,纪律和自信心都有所提高,甚至还能跟中国士兵比划两下白刃战。防御
作战时也比美国兵舍得花力气改造工事,所以打起来反而比美国兵更难对付。
18 日凌晨,美步兵第七师第十七团和韩军第二师第十七团各以一个营的兵力依托已占
领的阵地向四周扩展,支援炮火拼命地进行弹幕射击,牢牢地封锁住了通往阵地的道路,致
使第四十五师守备分队寡不敌众,全部退入坑道。
597.9 高地和 537.7 高地北山表面阵地全部失守。
这是上甘岭阵地第一次全部失守。
这仗,算是打到节骨眼上啦!
秦基伟也打明白了:范佛里特确实是冲着上甘岭来的!
“上阵地以来,总觉得平康平,便敌攻,认为敌攻西方山的可能性大,没有站在攻者的
地位上想想:攻者总是想出其不意、避实击虚,总是想选择结合部、突出部下手,攻突出部
可避免两侧火力杀伤。五圣山前的 597.9 高地和 537.7 高地北山特别突出,倘敌攻平康,会
遭我第十五军、第叁十八军两军打击,攻牙沈里又会遭我第十二军打击。而攻击 597.9 高地
和 537.7 高地北山,则只受我第十五军打击,同时也只受我第十五军纵深威胁!”
秦基伟开始醒过味儿来。
醒过味来的秦基伟暗暗佩服范佛里特的老谋深算,倘若自己处在进攻者的地位,肯定也
会这样考虑问题。强弱总是相对的,也是可以转化的。大家都关注弱点了,弱点还是弱点吗?
反之,大家都忽视强点了,这强点还成其为强点吗?
可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这样换个角度来考虑问题呢?
要命的是这个时候崔建功也打电话报告,第四十五师除守备其它高地的部队外,能够动
用的 21 个机动连队已经动用了 15 个,这 15 个连队除少数人尚在坑道中坚守外,已经大部
伤亡殆尽。
“军长,我没兵啦,现在只能守,再也攻不动啦!”
秦基伟明白,好强的崔建功也叫苦,这仗一定打得很勉为其难。
而兵团王近山副司令员打来的电话也是没得商量:
“告诉你秦基伟,你今晚要是把那两个山头夺不回来,你就干脆回家放羊去!”
夹在两者之间的秦基伟没地儿叫苦,只能较劲儿。
“崔建功我告诉你,为了全局,第十五军打光了也在所不惜!咱中国人民解放军象第十
五军这样的部队多的是,可上甘岭只有一个。你要是丢了,可就不好回来见我喽!”
他在电话里对崔建功吼道。
“军长放心,剩我一个也要打到底!只要我崔建功在,上甘岭这两座山头就是咱中国人
民志愿军的!”
崔建功一股热血也冲上头顶。
秦基伟心中热辣辣的:
“阵地不能丢,伤亡也要减下来。向守志他们那儿虽然没有大打,但那个口子绝对不能
动,现在你们那边只有靠你和张显扬顶住。咱们第十五军现在是婆娘娃娃一起上,打到最后
一个人!”
话是这么说,但秦基伟自始至终都没有让女同志上第一线。
面对重重压力的秦基伟仍然不失冷静,心想毕竟范佛里特是机械化部队,又有制空权的
保障,撤出战斗和投入战斗都很快,要是那老小子随机应变,一变换主攻方向,不是又要打
咱一个措手不及?
他在电话里对嚷嚷着也想过来打一把的向守志浇了一瓢凉水:
“向守志你听好,你好好地看住西方山,你那儿不出问题,上甘岭的仗就好打!懂吗?”
放下电话,秦基伟心仍然悬在半空中:
现在全看崔建功的了!
他顶得住吗?
吃了军长一吼,崔建功这会儿也在发狠。
刚从兵团赶回来的聂济峰政委告诉他,上边已经说啦,就是把第四十五师全打光,也不
能往后退一步。只要把美步兵第七师和韩军第二师给打垮了,范佛里特就没咒念了。
这个道理不说崔建功也明白。
这两个高地太重要了。
“例如我这个身高是五圣山,从右边延伸出去的那条山梁就能直通 597.9 高地(他举着
右拳比拟着主峰阵地),这胳膊弯就是‘零号’阵地;左手从山梁上延伸出去的拳头就是 537.7
高地了。它的南边由敌人据守着,是双方都无法构筑工事的青石山,战士们叫蛤蟆嘴。因为
它活象一只张口望天的蛤蟆。假如上甘岭这两个高地被占领,敌人就能直取五圣山,山背后
3 公里的平川就无坚可守,我们就会处于极为困难的境地。”
崔建功自己就常这样解释上甘岭这两个高地的态势和重要性。
当然不能让这两个山头从自己手中丢掉。
“打吧,反正老子手中还有点本钱,够范佛里特啃一气的。第四十五师打剩一个营,我
当营长,打剩一个连,我就当连长。”
崔建功对参加师作战会议的下属们说。
“师长,没问题,咱第四十五师没孬种,我给你当班长!”
“拼到底,反正咱过了鸭绿江就没打回头的主意。”
“咱们今晚就把阵地夺回来!”
……
大家纷纷发狠。
但崔建功和聂济峰反复考虑,还是决定 18 日当天暂不反击,全力作好准备工作,整顿
好建制,屯集好弹药,将仅有的 6 个连队投入战斗,于 19 日晚 7 时发起决定性反击,夺回
阵地。会散了,崔建功仍然在作战室的沙盘前默默地抽烟。
作战科长宋新安知道:师长是在为部队如何在密集炮火下运动到攻击出发位置而焦虑,
前几次反击,突击部队在通过千米之遥的封锁区时,都付出了很大伤亡。而现在这 6 个连队
已经是看家本钱了,要是伤亡在路上,那本赔大了不说,反击也得泡汤。
宋新安为这个问题已经绞尽脑汁折腾了好几天了。
他和第一叁五团团长张信元在策划反击注字洞南山时,就嘀咕过一星期前第二十九师第
八十七团反击 391 高地招法,那天,第八十七团将 400 多人潜伏到敌人阵地前,黄昏后突然
发起冲击,从而缩短了冲击距离,减少了伤亡,反击也获得成功。
他们当时就准备在攻击注字洞南山时如法炮制。
现在,反击注字洞南山的计划虽然取消了。但为什么不能由此及彼地设想把反击分队“潜
伏”于前沿的坑道中,从坑道中发起反击呢?
宋新安刚跟崔建功道出这个想法,肩膀上就挨了重重地一击:
“好小子!好主意!就这么办!”
龙世昌和黄继光,谱写了士兵的辉煌
18 日夜,第四十五师反击部队陆续隐蔽进入两个高地的坑道。
第一叁四团第八连在运动过程中遇上了麻烦。
这个第八连是个红军连队,原来是黄麻起义时的一支赤卫队,后来改编为八路军第一二
九师警卫营第叁连。在历次革命战争中,都曾屡建功勋,入朝后第五次战役沙五郎峙战斗中,
半小时内连续攻下 7 个山头,被第十五军授予“出国作战第一功”的锦旗。在后来朴达峰阻
击战中,该连第七班班长柴云振率领 13 个人,7 分钟击退敌人一个营,顺势占领 7 个山头。
荣立特等战功,被授予“一级战斗英雄”称号。
八连连史资料中有这样的文字:
八连有史以来,都是百分之百的完成任务,从来没打过败仗,也未丢失过阵地,是一个
打不垮拉不烂的连队。
第八连连长李保成是 1946 年的老兵,淮海大战时就是尖刀排长,入朝前曾被选送到军
校学习,回来后本来被分配到军警卫连当连长,可他嫌警卫连没仗打,死磨活缠还是回到了
第八连。
上甘岭打响后,崔建功就一直把这个连队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说实话,要不是仗打到
这份上已经万分危急,崔建功是舍不得把他们放出手的。
结果一放出手就遇上了麻烦,差点把个英雄连给葬送了。
向导找不着坑道口了。
李保成在出发前准备得很充分,他和政治指导员王士根把出发地到 597.9 高地之间 1500
距离上的地形、运动路线、敌人炮火、照明弹发射规律摸了个透,并先派出一个班将运动必
经之路上敌人的 7 个地堡给掀了。
连队很顺当就上了阵地,没有伤亡。
可上了高地却找不到坑道口了。
向导是第七连的一个小通讯员,已经在高地上坚守了好几天了,原来对这里的地形非常
熟悉。不曾想就在他返回为第八连带队的这一天内,敌人的炮火已经把阵地炸得面目全非,
竟使他找不到坑道口了。让百把人的连队在阵地上摸来摸去
还是个半大孩子的通讯员急得要哭。
李保成赶紧诓道:“别急,慢慢找!”
话是这么说,可李保成心里却直冒火,这太玄啦,敌人要多来几颗照明弹,这百十来号
人非得全放躺在这儿不可,还怎么打反击呀?
说啥来啥,刚想到这儿敌人就打炮了。
李保成连滚几下,想滚进一个弹坑躲躲炮。
谁知刚一进坑身体却往下坠,接着两条腿被人按住。
李保成头皮一麻:该不会让敌人抓俘虏吧?
正往起挣,却听下面传来“逮住一个,逮住一个”的喊声。
李保成放下心来,这是自己人:
“快松手,快松手,我是八连的!”
这正是八连要进入的 1 号坑道。
李保成赶紧让跟着进来的八班长崔含弼去把部队带回来。
崔含弼钻出洞口一看,全连百十来号人东一堆西一堆全乱了套,第七班迷迷糊糊越过坑
道口往敌人那边爬。急得崔含弼又是晃帽子又扔石子,才把他们招呼回头进了坑道。
崔含弼往返 20 多次,才把大家都带进了坑道。
这阵地上的美国兵也够可以的了,上百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活动了 6 个多小时,楞没被
发现。
美国兵在这方面确实低能。
好多年后,李保成一提起那晚上的事儿都还说玄。
19 日 17 时,第四十五师倾尽全力的反击开始了。
这次第十五军集中了配属的 19 个炮兵连的 46 门山、野、榴炮和志司刚调过来的火箭炮
兵第二0九团两个营 24 门 19 管“喀秋莎”,向 597.9 高地和 537.7 高地北山进行了猛烈的火
力突袭。
半个小时后,炮火按计划向纵深转移。
头天晚上运动进坑道的 5 个连队和原来就在抗道中坚守的两个连队同时从坑道中杀出,
向 597.9 高地和 537.7 高地北山冲去。
537.7 高地北山很快就得了手,参加反击的第一叁四团第六连和师侦察连攻势迅猛,加
上北山阵地地势平坦,仅 20 分钟,就将 537.7 高地北山收复。
597.9 高地却打得异常艰难和惨烈。
担任主攻的第八连刚开始还算顺利。
炮火刚一延伸,八连就拿下了 1 号坑道头上的 1 号阵地。
然而在按预定方案进至 3 号阵地时,却被未被炮火摧毁的敌残存火力点拦住了去路。这
个火力点里有好几挺机枪,子弹又急又密地呼啸着把第八连前进道路打得尘土飞场,
第八连两次爆破都没有成功。
机枪射手赖发钧在掩护爆破手爆破时也卡了壳,机枪打不响了。
他把机枪一扔,提着两颗手雷就要去爆破。
连长李保成看他已经 3 处负伤,浑身都是血,便拦住他让他先下去包扎伤口,另派别人
去爆破。可赖发钧杀得性起根本不听,乘李保成跟营里通电话时又冲了出去。在途中又多处
负伤,爬到敌人火力点前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便拉响手雷与敌人同归于尽。
抬起头来的部队刚冲出几步,一阵密集的弹雨又从 9 号阵地上袭来,连连打倒了几个战
士,又把第八连压在了地上。
这是 9 号阵地上的一个藏在一块大岩石下的火力点,利用岩石的遮蔽,构筑得极其巧妙,
因而躲过了“喀秋莎”的死亡之火。现在一看到成群的中国士兵冲了上来,一下子疯狂起来,
发出了让老兵们听着象死神在唱歌的机枪声。
6 挺重机枪,喷出了 6 道死光,又一次把攻击部队给罩住了。
“爆破组,组织爆破!”
李保成话音还未落,一个人影已经窜了出去。
他定睛一瞧,这是连里一个名叫龙世昌的贵州藉战士。
副排长王练才赶紧组织机枪和冲锋枪火力掩护。
眼看着龙世昌接近火力点了,却又被敌人的炮火给炸倒在地。
龙世昌已经连续爆破了两个地堡,本来就负了伤。
这次伤腿又被齐膝炸断。
李保成心往下一沉,心说完了又得重新组织爆破了。
刚想再叫一个上,却看见龙世昌拖着一条断腿仍然在往前爬。
李保成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这是个什么样的兵呀!
这时候龙世昌已经把拉着火的爆破筒塞进了敌人的射击孔。
刚要离开,美国兵又把它推了出来。
龙世昌拣起爆破筒又往里捅。
美国兵拼命往外推。
身负重伤的龙世昌用尽全身力气用胸部死死地抵住爆破筒。
刚压进去,爆破筒就炸了……
他和敌人、和那块大岩石一起,粉身碎骨,化作灰烬。
这个悲壮的情节后来再现在电影《上甘岭》中。
占领了阵地的李保成和八连官兵抹着眼泪找遍了阵地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这位贵
州藉小个子兵的任何一件遗留之物,哪怕是一丝布头。
龙世昌什么都没留下。
却留下了一个普通中国士兵流芳百世的故事。
1998 年抗洪斗争的关键时刻,这个连队来到了抗洪第一线。
中央军委主席江泽民到抗洪前线视察,一眼就看到了他们那面从上甘岭飘扬到了长江大
堤的光荣战旗:
“上甘岭特功八连”。
“哦,你们是上甘岭下来的部队!”
站在他们面前,江泽民主席向全世界宣布:
“中国人民是不可战胜的!”
几乎在同时,在高地的另一角也演出了更为悲壮的一幕。
从454.4东南无名高地冲过来的第一叁五团第六连在第一叁四团第八连从坑道里发起冲
击的同时,迅速占领了 597.9 高地的西南山腿,并奋力向主峰发展进攻。
与第八连一样,再向前发展时,也受到了敌人火力的重重拦阻。
激战大半夜,才先后占领了 6 号、5 号高地。
而这次反击崔建功赋予他们的任务是:由北向南依次夺取 6 号、5 号、4 号、0 号阵地,
与攻击 1 号、3 号阵地的第一叁五团第八连在主峰会合。
可刚攻到 4 号阵地时,伤亡惨重的他们再也无力前进了。
情急之下,跟进指挥的第一叁五团第二营参谋长张广生急调第一叁五团第五连第二排投
入战斗,由第六连连长万福来重新组织进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拿下 4 号阵地。
当他们冲到 0 号阵地前时,只剩下了 16 个人。
而这个时候,第八连已经占领了主峰。
大半夜过去了,阵地还没有完全恢复,眼瞅着就要天亮了,崔建功也开始着急上火,一
个接一个地打电话来询问怎么还没有解决战斗,把张广生和万福来急得屁股上象着了火。
其实崔建功就是不催他们,他们也明白,现在离天亮还有个把小时,如果到天亮还拿不
下阵地,天亮后敌人炮火和航空火力袭来,伤亡将更大,到手的阵地也保不住。
张广生和万福来一合计,决定将剩余人员编为 3 个爆破组,进行连续爆破。
3 个爆破组前仆后继一个接一个地冲上去,又一个接一个被几个火力点喷出的炽烈的死
亡之火罩住,一个也没有靠上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靠近了黎明,情况万分危急。
急了眼的万福来一挽袖子就要和政治指导员冯玉庆亲自上去。
这时跟在后面的通讯员黄继光爬着挤了上来:
“参谋长,有我们在,连长指导员怎么能上,我们上!”
黄继光后面跟着的第六连通讯员肖登良、吴叁羊也大声说:
“参谋长,连长,我们和黄继光一起上!”
这是几个四川省中江县的土改翻身农民,穿上军装刚一年。
都是十八九二十岁的豆蔻年华,平常都挺机灵挺讨人喜欢。
说实在的,让这些小鬼参加这样残酷的战斗,张广生和万福来的确于心不忍,但现在仗
打到这份上也是没有办法了。张广生当即任命黄继光为第六连第六班班长,带着肖登良、吴
叁羊继续执行爆破任务。
这是最后一个爆破组了。
第六连政治指导员冯玉庆操起一挺转盘机枪掩护他们。
3 个机灵的小战士交替掩护,很快掀翻了两个小地堡。
只剩最后一个大地堡了。
吴叁羊先上,牺牲在半道上。
肖登良也负了重伤,奄奄一息。
看着同一天戴着大红花被乡亲们送到部队的小伙伴们先后倒在血泊中,黄继光完全杀红
了眼。他将肖登良安顿在一块岩石后面,从他手中接过手雷:
“登良,你看着,我要为你和叁羊报仇!”
其实这时黄继光自己已经多处负伤,左腿已被机枪打断。
他拖着一条断腿仍然在向前爬。
万福来看得清楚,黄继光爬着爬着身体突然一震。
就象打在万福来自己身上一样,他也一震:
黄继光又中弹了!
然而,黄继光又抬起头来向地堡爬去。
看看只有五六米距离了,黄继光猛一抬身,把手雷扔了出去。
轰隆一声,敌人的机枪哑了。
万福来一挥手,带着人就要往上冲。
刚站起身来,机枪又响了起来。
原来手雷只把地堡崩掉一个角,敌人的机枪换了一个位置,仍然疯狂地吐着火舌。
这时黄继光又抬起头来,奋力向前爬去。
张广生和万福来都很吃惊,黄继光手边已经没有称手的武器了,他这是要干什么?
黄继光利用敌人机枪的射击死角,扶着地堡炸塌的沙袋艰难地支起身子,向张广生和万
福来喊了句什么话。
枪炮声太响,听不清楚。
但万福来突然明白了:黄继光这是要用身体堵枪眼!
前不久部队放映苏联电影《普通一兵》,黄继光就对影片主人公马特洛索夫舍身堵枪眼
的英勇行为非常仰慕,那时他就对万福来说:
“一旦需要,我就是马特洛索夫!”
黄继光年龄虽小,却经历过悲凉人生:解放前因为打死过地主一条狗,曾经受到过背狗
游乡的屈辱,解放后,特别是走进了这支革命部队,才活得像个人样。
这样的人,是一切想跟新中国动手动脚的外国鬼子的天敌。
黄继光艰难而缓慢地向机枪射孔移过去。
然后猛然一跃。
机枪炽热的火舌被遮断了。
在照明弹的光亮照射之下,黄继光大张着双臂伏在地堡上。
作为这几个指挥员中后来唯一的幸存者,万福来永远记住了这个凝固了场景──大张着
双臂的黄继光象一只展翅的大鹏,走向涅盘。
短暂的沉寂。
交战双方都被这个场面惊呆了。
“冲击──前进,为──黄──继──光──报──仇!”
端着转盘机枪的政治指导员冯玉庆最先跳起来,放开撕哑的喉咙哭喊着直着身子往前猛
扑,机枪不住点地狂扫。
“冲啊!为黄继光报仇啊!”
几乎同时,张广生和万福来也高举着手枪跳了起来。
剩下的几个战士也跳了起来冲了上去。
地堡里的美国兵被悉数击毙,包括正往起举双手的。
这个时候,也没有人想留活的。
第八连和第六连在主峰会合。
3 颗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597.9 高地表面阵地被全部夺回。
政治指导员冯玉庆紧紧抱着黄继光的遗体,哭成了泪人。
冲上阵地的官兵们围在黄继光的遗体旁脱下军帽。
泪雨滂沱!
他们发现,这个 20 岁的小战士是在负伤 7 处后完成这个英雄壮举的。他的前胸,是蜂
窝状的一片焦糊,后背脊被子弹打断,肉被带了出来,现出了一个海碗状的大窟窿。
只有一根脊骨是完整的。
一根不屈的脊梁。
除了遗体,黄继光什么也没有留下。
来自四川农村的他连张照片都没有,我们现在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看到的黄继光
画像,是根据英雄母亲邓芳芝老人描绘而由画家画出来的。就连他的名字是哪几个汉字,也
是经过多方考证才被确认的。
1953 年 4 月,中国人民志愿军总部追授这位青年英雄以“特级战斗英雄”荣誉称号,
并追授特等战功。同年 6 月,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议会也发布政令,授予他“朝
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英雄”称号,同时授予金星奖章和一级国旗勋章。
根据他的生前志愿,中国人民志愿军党委追认他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英雄的家乡四
川省人民政府也作出决定,将英雄的故乡中江县石马乡命名为“继光乡”。
这个普通一兵的名字很快就传遍了神州大地。
直到现在,你随便问一个背着书包的红领巾,他都会一边撸着鼻涕一边稚声嫩气地告诉
你:
“黄继光叔叔是舍身堵枪眼的志愿军英雄!”
1954 年,中央军委主席毛泽东接见了参加第二次全国妇女代表大会的邓芳芝老人,邓
芳芝紧握着人民领袖的手说:
“继光是你培养的好战士。”
“是你养育的好儿子!”毛泽东肃然回答这位英雄母亲:
“也是中国人民的好儿子!”
几天后,张广生参谋长和冯玉庆指导员也分别在战斗中牺牲。
他们和龙世昌一样,都没有留下遗体。
这几个指挥员中,只有第一叁五团第六连连长万福来是站着走下阵地的。而且他也带着
战伤──一枚两寸来长的弹片嵌进了他的嘴,下阵地时满嘴是血,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后来,留下了一道露风露齿的豁口。
直到今天,万福来老人还用这张露风露齿的豁嘴向人们叙说着那场悲壮的战斗,叙说着
自己那位忠勇的士兵,英雄的战友。
直到今天,中国人民解放军空降第十五军第一叁五团第六连第六班还保留着老班长黄继
光的铺位──尽管他只当了不到半个小时的班长。
第六班的战士们每天都轮流为他们的老班长细心地整理内务。
就象他还活着一样。
他确实活着!
第一叁五团第六连每天点名的时候,第一个名字就是:
“黄继光!”
听到这个名字时,全连官兵脚跟“哗”的一靠,大声应答:
“到!”
就象滚过一阵雷。
──他们都是黄继光。
在 1998 年长江抗洪期间,笔者从电视屏幕上看见他们出现在洪湖、九江的大堤上。
那是一面旗帜:
“黄继光生前所在连”
在这面旗帜下嗷叫奔跑的,是一群满身泥水光着脊梁的男儿。
──他们都是黄继光。
笔者当时非常骄傲地大声对周围的人断言:
“洪湖、九江,从此无忧!”
上甘岭,血与火中几度沐浴
然而,在 1952 年 10 月 19 日的上甘岭战区,这场战事并没有象我们在电影中看
到的那样,就在红旗插上山头的那时那刻胜利结束。
敌人的劲头并没有被崔建功这拼尽全力的一巴掌煽将下来。
他还是低估了范佛里特这个老行伍。
20 日凌晨 5 时,第四十五师将 597.9 高地 12 个阵地悉数夺回不过一个多小时,30 架
B-29 轰炸机铺天盖地地扑向上甘岭前的这两个小山包,又是一次地毯式狂轰滥炸。
紧接着就是 16 个炮兵营近 300 门大炮持续一个多小时的猛轰。
这一次,冲上山头的部队连构筑工事的时间都没有争取到。
美步兵第七师第十七团和韩军第十七团部队数百名士兵又向潮水一般地冲来,与第四十
五师守备分队来来回回地杀成一团。两个高地在累计打退“联合国军”40 多次冲锋后,因
伤亡过大,无法补充,开始失去后劲,渐成招架之势。
战至黄昏,除 597.9 高地西北山梁的 4 个阵地外,其余阵地再次沦入“联合国军”之手。
守备分队再次被迫退守坑道。
范佛里特再次得势得手。
冲上阵地的美韩军官兵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这也难怪,因为这在他们看来,是一场苦役的解脱。
真的解脱了吗?
第四十五师官兵们看着美韩官兵在山上欢呼,气得咬牙切齿。
妈那个×,美国佬骑在咱脖子上拉屎啦!
骂归骂,但这会儿崔建功确实有点没脾气了。
他再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实施这种规模的反击了。
他的手中,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营了。
从 14 日开始作战,敌人白天进攻,表面阵地部分或全部失守 7 次,第四十五师组织夜
间反击亦有 7 次,其中 3 次全部恢复阵地,4 次局部恢复阵地。第四十五师投入了能够机动
出来的 21 个步兵连,这 21 个连队全部消耗在这两个不足 4 平方公里的高地上。上阵地时,
这些连队少则 140 余人,多则 210 多人,到了 20 日,能够站着的人数却只有这样一些不太
准确的粗略数据:
第一叁叁团:除第四连、第六连外,其余 7 个连队全部投入战斗,大都伤亡过半,其中
第一连、第叁连、第九连仅剩 16 人。
第一叁四团:第一连、第二连、第叁连至 17 日全部加起来就只剩 30 余人,后第一连、
第叁连各补充 110 人;第四连剩下 19 人;第五连除连长、政治指导员外,一个人也没剩下;
第六连至 20 日剩下 8 人;第七连一个也没剩下;第八连剩 16 人,后补入 145 人;第九连一
个也没剩下。
第一叁五团:战至 19 日,第一营全营只剩下 70 余人,后补入 75 人;第四连伤亡过半;
第五连剩 20 人,后补入 60 人;第六连剩 30 余人;第七连剩 11 人;第八连剩 20 余人,后
补入 60 余人;第九连剩 30 余人。
各营机炮连战斗时配属各连,伤亡不详。
……
全师累计伤亡数字是 3200 余人。
这个数字意味着第四十五师大部分步兵连队已消耗殆尽。
仅仅 7 天,在两个不足 4 平方公里的小山包上,竟差不多拼光了一个满员步兵
师!这个情况,从第叁兵团司令部,到志愿军总部,都结结实实地感到了震惊。
“联合国军”的伤亡也很惊人。
从 14 日至 20 日,美步兵第七师和韩军第二师累计投入 7 个步兵团共 17 个步兵营,其
中美步兵第七师除一个步兵营未动用外,先后投入 8 个步兵营,而且全部都补充过 2 至 3
次;韩军第二师也先后投入 4 个团。
有一个美国随军记者报道,一个美军连队在点名时,下面答到的只有一名上士和一名列
兵。
一位被志愿军俘虏的韩军第十七团士兵说:
“我们火力连上去接防时,听说换的是美军一个连,可我们看见从阵地上下来的不到
30 个人,只背了 5 支枪。一半人没有帽子,蓬头散发,满身是泥,简直不像个人样,其中 4
个人抬着具尸体。一发炮弹落下来,在老远的地方爆炸了,可他们扔下担架就没命地跑。”
“联合国军”两个师的累计伤亡已达 7000 余人。
然而,由于“联合国军”在绝对制空权保障下的良好的机动能力,由于韩国军队已经建
立了相当完备的预备兵员动员体制,其后备兵员补充非常及时迅速,致使崔建功竭尽全师力
量想奠定胜局的“最后一击”虽然予当面之敌以重大杀伤,却没有实现“把敌人打下去”的
预期目的。
这时的“联合国军”──尤其是韩军,已远非战争初期可比。
此后,崔建功只能以连排规模的小型反击与敌人周旋了。
第四十五师,已成强弩之末。
坑道战,这可是个新包装的老法宝!
“部队打得很苦,但是很顽强!”
两眼充满血丝的崔建功师长对赶到第四十五师前指的周发田副军长和张蕴钰参谋长汇
报战况,“一个连队下来只剩几个人,他们还向你请战!你问他们伤亡多少,他们总是说‘首
长,你下命令吧!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这是事实,这几天,一两个人坚守阵地把成连成排的敌人打下去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了。就是崔建功自己,也是 7 天 7 夜没离开过作战室。昨天部队反击成功,刚出坑道放松一
下,就差一点就晕厥过去,现在连上厕所都得有人扶。
问题是现在要给一个阵地凑齐一两个人也不容易了。
作战科长宋新安也算是叁八式的老兵了,但一向军首长汇报到具体战况时也不由地声泪
俱下:
“阵地表面已经没有工事了,每天敌人都要打十几甚至几十万发炮弹,同志们只能从一
个弹坑跃到另一个弹坑,利用炮弹的自然散布规律来躲避炮弹。炮弹密集了,这些老经验也
不管用了。有些同志上了阵地,一排炮弹打来,负了轻伤;再来一排炮弹,又变成了重伤;
再来一排炮,就……就牺牲在阵地上了!”
宋新安说不下去了。
周发田、张蕴钰面色铁青,心里却翻江倒海,痛惜不已。
都是自己的兵,昨天还活蹦乱跳,今天却长眠九泉,能不痛心?
然而他们是上级首长,不能跟着哭。
“咱们第十五军的人流血不流泪!而且现在也不是哭的时候。大家不能只看到伤亡,要
看到伤亡的意义;不能只看到我们的伤亡,还要看到敌人的伤亡。”张蕴钰参谋长既是安慰
又是提醒。
“你们是指挥员,参谋人员,在战场上不能老讲这些。老听这些,这仗还怎么打?现在
需要考虑的是怎么把这仗打下去!”
周发田副军长也红着眼对大家说。
冷静下来,大家开始反思指挥上的失误。
“我们太急躁了,总想一巴掌把敌人煽下去,兵力也使用过多。”
崔建功检讨说。
“也不全怪你们,我们军里对长期作战的准备也不足,彭总在总结第五次战役时就说过,
战场工作的失误不同于其他工作的失误,这是要以战士们的生命和鲜血为代价的。我们不能
让这么好的战士白白牺牲,就要是牺牲也要牺牲在最有价值的地方。我看我们现在不光要跟
敌人‘斗志’,还要‘斗法’!”张蕴钰对大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