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建功很佩服这位学识渊博的参谋长,淮海大战会攻黄维兵团的关健时刻,就是这位参
谋长概括总结了战士们创造出来的经验,提出“以沟对沟”的对壕作业战术,不仅大大减少
了部队的伤亡,而且保证了部队隐蔽接敌,发起突然攻击,一举拿下黄维兵团的前沿阵地小
张庄,曾得到了刘陈邓首长的表扬。
想到这里崔建功头脑中突然掠过一道闪电:
那会儿能用对壕作业,现在为什么不能充分利用坑道呢?
“和范佛里特打炮战拼消耗,这仗咱们打不起哟!”
说来可能有人不信,在这 7 天 7 夜里,道德洞第十五军军前指的秦基伟压根儿就没睡过
一秒种,守在电话机旁,神经高度紧张。心里随着前线报来的战况翻来覆去的折跟斗,一会
前边报来的上去了,心中当然一喜;一会又报来又被敌人反下来了,心又往下一沉。
彻夜不眠,一直在思考:这回美国鬼子真跟咱玩开了“人海战术”,这个仗该怎么打?
有没有什么既能多消耗敌人有生力量,又能有效地保存自己有生力量的办法呢?
21 日上午,从第四十五师前指返回的周发田、张蕴钰也提到了第四十五师伤亡惨重难
以再进行拉锯反击的情况。大家都认为:现在把敌人从表面阵地反下去易,要坚守住表面阵
地却很难。敌人炮火这样猛烈,成连成营羊群式的连续进攻,后续部队又不断地向前运动,
很显然是下了决心花了血本的,不能幻想一两个反击就能把敌人给打趴下。
小山头上打大仗,现在这场战斗已经发展成战役规模了。
“军长,部队在反击运动中伤亡太大,坚持表面阵地伤亡更大,我看最好的的办法还是
暂时转入坑道斗争。这样可以避敌所长,又可扬我之长。白天钻洞,晚上打仗,以小分队袭
击占我表面阵地的敌人,消耗与疲惫敌人,创造条件实施决定性反击,收复表面阵地。”
张蕴钰说出了在心中熟筹的想法。
“我和谷政委也是这个考虑,大家看呢?”
秦基伟刚跟从国内赶回来的军政治委员谷景生商量过。
大家都同意由反复争夺转入坑道斗争,并决定形成详尽方案由张蕴钰连夜赶
住第叁兵团向王近山副司令员汇报。
第叁兵团副司令员王近山、副政治委员杜义德、参谋长王蕴瑞、政治部主任
刘有光一起听取了张蕴钰的汇报,当即拍板:
“转入坑道斗争,积蓄力量,准备决定性反击。”
张蕴钰被指定前往德山岘负责统一指挥。
而且,王近山手里已攥住了另一张王牌。
──曾绍山的第十二军。
此时,第十二军正在向第六十七军交接防务。
在担任金城前线防务时,第十二军已划归第二十兵团指挥,现在完成任务,正奉命撤出
阵地前往谷山休整。部队正在准备,副军长李德生就接到军长曾绍山通知,让他和第叁十一
师第九十一团团长李长生、政治委员张士诚一起,到军部受领任务。
任务是撤销休整,转向上甘岭方向作战。
不愧是主力,二话没说,这支久战的劲旅立刻重新调整状态,进入作战准备。李长生、
张士诚当即率第九十一团部分营连排干部提前出发,奔向上甘岭。
21 日早晨,邓华代司令员也打电话给秦基伟传达志司决定:
一、通令嘉奖坚守五圣山的第四十五师;
二、给第四十五师补充 1200 名新兵;
叁、为配合第十五军上甘岭方向的作战,原定 10 月 22 日结束的秋季战术性反击作战将
延至 10 月 31 日。
了解当前战况后,邓华问道:
“你们有什么考虑?”
“我们准备暂时转入坑道、以小分队活动与敌人周旋,同时调整部署,整补部队,囤积
弹药,研究战术,准备最后以决定性的反击彻底解决问题。”
“好,你们的想法是正确的,我和杨副司令都同意。目前敌人成营成团地向我阵地冲击,
是敌人用兵上的错误。是我们歼灭敌人的良好机会,我们应该抓住这一时机,大量消灭敌人,
继续坚持下去,一定能置范佛里特于死地!”
“邓司令放心,有咱第十五军在,范佛里特他迈不过上甘岭!”
秦基伟那股子英雄气,倍儿壮!
当日下午,第十五军司令部正式下达命令:
“597.9 高地和 537.7 高地北山守备分队全部退守坑道。”
命令很快传达到第四十五师。
贯彻时却遇到了麻烦。
敌人压了顶,可早晚得让咱的这口窝囊气给顶翻不是?
杀红了眼的部队听说要把拼死命守住的阵地让出来,全炸了!
“这是谁的命令?”
“为什么不打啦,这么多同志白牺牲了?”
“咱们不进坑道,就是死也要死在阵地上!”
……
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就是不想下去。
听说是军长的命令,大家才别别扭扭地往坑道撤。
然而进了坑道,许多人又不愿往里走了,都站在坑道口嚷嚷着要冲出去打:
“不行,咱们他 XX 的这样撤进来不明不白,算什么!”
“这他 XX 的不是要让敌人骑在我们头上拉屎吗?”
“咱们还是出去把敌人拼下去吧!”
……
为了阻止杀红了眼的战士们往外冲,指挥员们不得不站在坑道口上说服大家。
说是说服,其实也没什么大道理好讲。
那会儿也没功夫讲什么大道理。
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意思:
“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部队,党和首长绝不会忘记我们的,服从上级的命令没错!”
这是典型的“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
因为要“说服别人”的人现在很可能还没有说服自己,即或是张广生、赵毛臣、王福新
这样的营连级的指挥员们也弄不清说不清上级现在究竟是什么意图,不折不扣地执行命令完
全是凭着一种高度的信任感──一种在严酷的战争环境中历尽艰险生死与共却能从胜利走
向胜利的历程中的所形成的相互依赖相互信托的神圣情感。
这是一支上下同欲的军队。
中国官兵前脚刚走,美国兵和韩国兵后脚就紧跟了上来。
两个高地上腾起一片震耳欲聋的英语和朝语欢呼声。
被压在坑道里的战士们气得咬牙切齿。
可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招。
本钱已经被盘剥得差不多了的崔建功也焦头烂额,茶饭无思。
烟瘾还跟着见长──每天半条“大生产”。
说实在话,崔建功自己现在也不知道这仗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而守备分队本来就没剩
几个人,又被敌人压在坑道里,几个小时一夜两夜的还好说,要是几天几夜个把礼拜地熬下
去,就是敌人不折腾破坏,光没吃没喝就足以让这群车轴汉子给走不动路呀!俗话说“七天
不吃饭,一切都完蛋”,现在坑道里空气、阳光、水无一不缺,能熬得住吗?前两天咱们是
昼失夜反,敌人没功夫破坏坑道,现在咱们几天不反击,敌人肯定是不会消停的,那坑道里
又会是怎么样一种情况呢?
这坑道能守住吗?能守多久?
忧心忡忡的崔建功决定向自己的部下们摸摸底:
“小宋,你通知卢化仪、王福新、高永祥今晚回来一趟,再跟张广生联系一下,问问坑
道里的情况。”
作战科长宋新安知道这是师长的老习惯,每临大事,总要跟最下边儿的干部战士掰活掰
活,指挥起来的时候底气才足。
次日凌晨,师侦察科副科长卢化仪、第一叁五团第一连连长王福新、第一叁五团第八连
连长高永祥带着一脸烟尘,偷偷地从阵地上摸回了第四十五师前指。一到家,几个人就把师
部小伙房老王头端上来的一大脸盆的面条一扫而光。
光王福新一个人就呼噜下去了四大碗。
只一会儿,在一旁默默吸烟看着他们的崔建功就眼圈通红。
不用问,他已经知道他们在里面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王福新和高永祥的连队早就打光了,他们俩之所以还留在阵地上,是因为他们太熟悉阵
地上的情况了,每次部队反击上来,他们都要留下来协助指挥。一来二去,就成了这两个不
到 4 平方公里的阵地上的“地主”了。
现如今的老板们,恐怕没谁想在这块地界儿上当土地爷。
哪怕是一分钟!
“你们回答我,这坑道能不能守住?”
崔建功心说甭问别的啦咱直奔主题吧。
“能!怎么不能?只要还有一个人,就能守住!”。
“咱们第四十五师没孬种!”
“上级部署咱不清楚,但不把鬼子打垮不会罢休。咱苦一点值,死了也光荣。”
3 人纷纷表决心。
“现在这当口究竟谁怕谁呀?我看是鬼子怕咱们!为啥拼命朝咱坑道口放炮、投弹、打
机枪?一是怕咱们出去打他;二是怕我们后边来人。别看他在洞口张牙舞爪,可你真叫他进
来他也不敢。为啥,怕进来出不去呀!”
王福新还给一直皱着眉头的师长送开心丸。
大家一阵哄笑。
王福新们的确不是跟师长吹大话。
虽然被敌人压了顶,但坑道里的部队士气却依然旺盛。所有的坑道,在退守的当天就建
立起临时党支部,整理完战斗组织,通过共产党员们的凝聚力,把大伙儿抱成了团。
597.9 高地 1 号坑道是人数最多的坑道,里面建制单位也最多。
这是个工字型的大坑道,有 4 个出口:两个朝北边的五圣山方向,两个朝着南边的“联
合国军”方向,被改造成了暗火力点,坑道全长 70 多米,高 1.5 米,宽 1.2 米,坑道顶部是
厚达 35 米石灰岩坚石层。
第一叁五团第二营政治教导员李安德是在 21 日当晚,带着军警卫连悄悄摸进坑道的。
说是进来一个连,实际上满打满算连伤员在内也只有 21 个人──百十来个人的连队,来的
路上就伤亡了大半。
坑道里的情况也很严重。
虽说有百十来人,但一大半是伤员,还分属 16 个不同的建制单位,坑道里除了重伤员
和烈士遗体,就是东一团西一群吵吵嚷嚷着要打出去的战士和正在进行劝导的指挥员。他们
互相没有隶属关系,指挥员们也分属好几个单位。
不过大伙儿一看见李安德来了全乐了。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这不来了一位。
李安德身高一米八九,属中国人中少见的高个儿。
也是坑道里个头最高的,职务也最高。
李安德和与坑道里的第一叁四团第叁营参谋长武振友、第一叁四团第八连连长李保成、
政治指导员王士根经过几分钟的商量,立刻就成立了一个临时党支部,支部的第一项决议就
是让大家自动报名说明政治身份,是党员还是团员?
党团员们纷纷站了出来。
那会儿也没党证什么的,就凭大家红口白牙地自报家门。
彼此不认识,好多人当然也就无法互相证实。
不过笔者认为,如果这里面真有谁是故意冒充的话,那一定是个好样儿的爷们儿,共产
党一定要接纳他。要知道,在这节骨眼儿上争党票,那可不是在争权争钱争房子。
那是在争牺牲优先权!
随后召开的全体军人大会上,李安德宣布,坑道里的所有人都编入老红军连队第一叁四
团第八连,李保成任连长、王士根任政治指导员,原军警卫连副排长张纪平升任副连长,所
有没有负伤的同志和轻伤员都编入班排,重伤员集中到面向北方的坑道口休息。
李安德讲话时下面鸦雀无声,讲完话掌声如雷:
“坚决拥护首长决定!”
“发扬钢八连光荣传统!”
“打到彻底胜利,为毛主席争光!”
……
李安德热泪盈眶:有这样的战士,咱们什么仗不能打?
一个文化教员挤到前面来:
“教导员,我建议以坑道名义写信给军首长和祖国人民慰问团,表示我们的决心!”第
二届祖国人民慰问团到达五圣山前线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
“好!”李安德向大家宣布了文化教员的建议,“这封信就请文化教员写好不好?”
“好!”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坑道里的情绪达到了最高点。
什么叫士气,这就是士气!
其他坑道的情况也与此类似。
第一叁五团第二营参谋长张广生率领第四连、第六连残余人员退入 0 号、2 号和 4 号坑
道,成立临时党支部,完成战斗编组;
第一叁四团第七连连长张计法、政治指导员林文贵率本连残存人员退入 3 号坑道,完成
战斗编组;
537.7 高地北山上的第四十五师侦察科副科长卢化仪、第一叁五团第一连连长王福新率
领阵地上的残存人员于退入坑道,成立临时党支部,完成战斗编组。
……
最小的战斗编组是第一叁四团第五连第四班。
他们在战斗打响的当天就反击上 597.9 高地,在以后两天的战斗中,这个班在班长陈鸿
钧带领下,顽强作战,打退美军十多次冲击,杀伤 150 多个敌人,自己无一伤亡。他们在
16 日下午弹尽粮绝之时退入 8 号阵地的一个小坑道,从此整整 11 个昼夜与上级失去联系,
其间没有得到任何补给,仅靠坑道里储存的两箱饼干和两小瓶水坚持在坑道里战斗,直到
27 日才与第四十五师取得联系,得到运输队的补充。
他们一直坚持到 30 日那次决定性大反击。
这是整个上甘岭战役中坚持坑道作战时间最长的一个班。
富有富的打法,穷有穷的打法!
手下有这等壮士,崔建功气能不壮?
不过崔建功知道光凭这个打不了仗,还得有打的章法。
作战科长宋新安对这个问题早有考虑:
“老是让敌人在我们‘大门口’上搞不行。要派小分队摸出去。我和张广生通过电话。
他说通过这几天观察发现:一、在表面阵地上敌人空隙很多;二、敌人是一天换一班,地形
不熟;叁、别看他们整夜打炮,放照明弹,实际上,那是盲目射击,心虚壮胆。张广生他们
昨晚派了两个小组出去摸敌人。两颗手雷就掀掉两个地堡,他们还无一损伤。有趣的是,他
们还发现敌人在机枪板机上拴了根绳子,躺在睡袋里拉,你说他打个啥!”
大家又一阵哄笑。
“所以张广生他们建议,普遍开展小分队夜摸活动。我也赞成这个办法。要是所有的坑
道夜里都能出去摸,那不就是孙悟空钻到铁扇公主肚子里了吗?敌人要是日夜都不安生,这
阵地他还能守住吗?……”
“这个张广生,是块好料!”崔建功心中暗暗赞叹。
第五次战役结束后,他曾经把全师连以上干部集中起来总结与美军作战经验教训,在谈
论到对手精于计算时,崔建功故意提问:
“大家天天讲现代化,可是怎样理解现代化?敌人技术装备大大优于我军,这个仗该怎
么打?”
底下马上就有人应声答道:
“富有富的打法,穷有穷的打法。我们要研究以劣胜优的战法,以我之长,击敌之短,
出奇制胜。”
崔建功一看,是第一叁四团第五连连长张广生。
“那么再问大家,我们一个团有几门迫击炮?”
“18 门。”第一叁叁团团长孙加贵答道。
“一门迫击炮每分钟能发射几发炮弹?”
“8 到 10 发。”第一叁五团团长张信元答道。
“全团的迫击炮,一分钟能打多少发?”
“180 发。”
“10 分钟能打多少发?”
“1800 发。”
“1800 发,说明什么问题?”崔建功不动声色。
又是张广生第一个站起来回答:
“1800 发迫击炮弹,如果打冲击的敌人,可消灭他一个营;打有工事的敌人,可以消
灭他一个连……”
“好!回答得好!”崔建功很高兴,一个步兵连长注意研究火炮,打仗肯定很动脑筋。
以后,崔建功为了培养这个很有前途的指挥员,将他调到师作战科当了一名参谋,19 日反
击战打响之前,又点了他的将,任命他为第一叁五团第二营参谋长。
现在看来,这个将点得好!
想到这里,崔建功一拍桌子:“好,咱们就学他个孙悟空!”
“好,咱们就在阵地上跟敌人泡蘑菇打游击!”
“咱们在坑道里都很沉着,没什么惊慌情绪,要出去打敌人,劲头都憋得足足的!一定
能守住坑道。”
“对,只要坑道还在咱们手里,敌人就不敢往前攻”
……
大家纷纷响应。
“不过,”崔建功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为了造成敌人的错觉,师里还是要尽量组织小
分队每夜反击 537.7 高地北山,让敌人以为我们还有反复争夺的能力,以掩护坑道斗争和大
反击的准备……”
“师长放心,我们一定能守住阵地。”
“前边现在最需要什么东西?”崔建功接着问道。
“最好送萝卜,这东西又解渴又解饿,也好运!”高永祥说。
“高连长说得对,送水背一大串水壶,运输员摸爬滚打时叮叮当当的,很容易被敌人发
现。”王福新也附和道。
“好,师里组织给你们送!告诉你们,你们前边的同志不怕死,后边的同志也不示弱,
都要求上前线!你们坚守的这几天,我们师又整补了 13 个完整的连队,光扛上山的八二炮
弹就有 3 万发,都准备在决定性大反击那天送给敌人,你们回去向同志们传达,最后胜利一
定是我们的!”
几个指挥员当晚就回到了前沿坑道。
第四十五师这个决策得到了不折不扣的贯彻。
这很遂大家的意──谁也不愿意让敌人骑在脖子上拉屎。
小规模出击活动很快就捷报频传。
占领 597.9 高地的美国兵在 1 号坑道正对面七八十米处修筑了一个大地堡,里面有五六
挺机枪,没日没夜地封锁 1 号坑道洞口。
连长李保成决定把它给端了。
任务交给第六班班长何根长。
何根长不愧是老兵,作战经验非常丰富。他知道敌人前半夜很警惕,所以按兵不动,而
是蹲在坑道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扔空罐头盒子,引诱敌人打枪,放照明弹,他则乘机观察,盘
算着出击和返回的路线。
到了后半夜,敌人也给折腾累了,随他怎么扔也不理会。
何长根看看是火候了,带着两名战士摸出洞,一颗手雷就把这个地堡掀上了天。功夫不
长,另一个小组也把另一个地堡也给炸飞了。
何根长他们无一伤亡。
电影《上甘岭》的编剧就采用了这个情节。
这一开了头,大家都来了情绪。接二连叁地频频出击,在他们坚守的 14 个昼夜中,小
组夜摸 13 次,班、排小出击 12 次。不到半个月,光这一项,就让 1760 个美国兵不是丢了
命,就是缺了胳膊少了腿。
要命的是美国兵还天天换,每天上来一茬新的。
轮着班的让他们打。
不知道为什么史密斯少将会出此下策,每天换一茬人,地形、敌情都不熟悉,白天工事
刚一做好,晚上就被中国兵们掀翻,上来的人没遮没挡还成了人家的冷枪和手榴弹的下饭菜。
可能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美国兵谁愿意来打这种仗?
所以这种罪只能轮着来受。
赵毛臣他们的坑道没这么幸运,第一次出击碰了钉子。
那是一个叫郑殿扬的战士出洞口时碰响了罐头盒,惹来了敌人的机枪,封住洞口结果大
家都没能出去,偷袭当然也就泡了汤。
第二天大家学聪明点,先把洞口清扫干净,也象何根长他们一样等到下半夜敌人疲惫和
放松之际,叁两个甚至一两个人一组出击,把敌人白天辛辛苦苦修好的地堡和火力点一一摧
毁。
光是头叁天,他们就组织了 16 次出击,每次都有斩获,让 6 个地堡飞上了天,70 多个
美国鬼子回了老家。
这种零敲碎打,很快就把美步兵第七师打散了架。
在这两个高地上,晚上是志愿军的天下,志愿军折腾“联合国军”。
白天是“联合国军”的天下,“联合国军”也折腾志愿军。
打从一占领这两个山头的表面阵地,“联合国军”对坑道的破坏就一直没有消停。他们
知道,不解决坑道里的中国兵,就绝对不会有安稳日子过。
因为仗一打响不久,他们就尝够了坑道的苦头。
支援韩军第二师进攻作战的“联合国军”炮火采用的是环状弹幕射击,攻击分队只要一
占领阵地,支援炮火就编织成一道道密炽的火网,在 537.7 高地北山周围形成一道道环状的
火墙,把第四十五师的增援部队与山头守备分队完全隔绝。虽然有几次成群的中国士兵以令
人惊叹的勇气冲过了火网──甚至冲过他们自己的支援炮群的火网,但最后能够到达山顶的
已经剩不下几个人了。
可即便如此,仍然有中国士兵冒出来与攻占了阵地已经精疲力竭的“联合国军”官兵短
兵相向、白刃相搏,炽烈的盯着找人的机枪火力也从四面八方喷出,声声□人。
结果又是重复了昨天的局面──双方拉锯式的争夺。
而且又是一大堆伤亡。
韩军第二师情报参谋文重燮中校很有些探索精神,在从第四十五师一个误入敌阵而被俘
的运输员口中套出了这个情报后,亲自带着几个老侦察兵上了 537.7 高地北山,折腾了好几
天总算闹明白了:中国军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坑道里冲出来的。那些炽烈的盯着找
人的机枪火力也是从坑道口里喷出来的。
看得咬牙切齿的文重燮回去就开始打破坏的主意了。
这回攻占了阵地,中国军队又没有反击,正好对坑道下手。
从 21 日起,“联合国军”开始一门心思地破坏坑道。
597.9 高地 0 号和 1 号坑道首当其冲,是敌人破坏的重点。
就在李安德他们整顿完战斗组织的第二天一大早,一个连的美国鬼子就围着第一叁五团
第二营参谋长张广生坚守的 0 号坑道折腾开了,重机枪、无座力炮、喷火器乒乒乓乓把 0
号坑道口打得烟雾腾腾、火光冲天。
这个场景正好被斜对过 300 多米处的 1 号坑道的战士们看见。
大家被憋进坑道里那点又羞又恼的庄稼火一下就上来了。
“机枪上来,揍美国鬼子!”
第八连副连长张纪平新官上任,决心点一把火。
一挺转盘机枪上来,冲着正蹶着屁股朝 0 号坑道开枪开炮的美国兵狠狠地放了一梭子。
美国鬼子压根儿没顾上屁股后边的事情,猝不及防,立马就躺下了一大片。
这下把美国兵弄火了。
一会儿功夫,一架 F-51 就冲着坑道口翻来覆去地俯冲投弹。
没脾气,这也是人家的强项。
接着就上来 100 多个美国鬼子,重机枪、无座力炮,把洞口打得乱石纷飞。把张纪平们
压得抬不起头,洞口太狭小,射界不开阔,也打不着敌人,转瞬间,就伤亡了四五个人。
可美国鬼子也不敢往坑道里冲。
大家就这么僵持着。
最后还是高个子李安德把这个僵局给打破了。
他打量了一下洞口周围的敌人,然后叫过步话机员:
“快,直接要炮群,朝洞口上下左右开炮!”
步话机员立即打开送话器:
“张庄张庄,我是李庄,我是李庄!苍蝇蚊子爬到门口了,快来扫扫,快来扫扫!”
不到两分钟,一群一群的炮弹就从五圣山后边飞了过来,美国兵被炸得人仰马翻,纷纷
抱头鼠窜而去。张纪平们一面叫好,一面用机枪、冲锋枪追着敌人的屁股送行。
这种来得很及时的支援炮火对守住坑道至关重要。
象这样的故事,阵地上天天都要出几个。
头一天,美国鬼子用无座力炮和喷火器封锁洞口,扔汽油桶,向洞里灌烟,把大家熏得
头晕呕吐,连呼吸也困难。危急时刻,大家都围着指导员赵毛臣吵吵着出去跟敌人拼命。
但赵毛臣很沉得住气──他也非沉住气不可:
“大家别慌,拼命很容易,但现在不是时候!
卫生员,让大家尿湿毛巾捂住嘴!
李凤斌,用爆破筒灭火!”
战士李凤斌把两根爆破筒捆在一起,朝着洞口扔了出去。
轰隆一声,熊熊烈火被气浪给扑灭了……
一计不成施二计,坑道口不能接近,敌人就掏顶。
赵毛臣那边刚消停,第五连连长杨金钩守着的那边又被敌人把坑道顶弄穿了,还往下扔
炸药包和手榴弹。
杨金钩把着一挺机枪拼命的射击,才把敌人压住。
可老这样也不行──子弹太宝贵了。
杨金钩立马叫住一个叫石建生的战士:
“小石,现在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你上去把洞口的敌人炸死。”
“是!”石建生挺胸昂首,答得干干脆脆。
两个战士把石建生抬起来。
石建生慢慢地把爆破筒伸到外边。
上面美国兵没反应过来,以为是有人出来投降,连声叫“OK”。
石建生把导火索一拉。
下边两个战士赶紧把他一放。
轰隆一声,就听见外面美国兵哇哇的哭喊声。
25 日,美步兵第七师再也经不起消耗了。
师长韦恩史密斯少将向范佛里特连连叫苦,说我们跟高丽棒子可不一样呀,他们有的
是兵员,咱美国青年可是漂洋过海来的呀,总不能让他们全躺在这两个该死的小山头回不去
吧?
范佛里特想想也是。
加上两个山头表面阵地都在手,心里面多多少少也觉得松了口气。于是范佛里特下令把
美步兵第七师撤出休整,让韩军第二师接替 597.9 高地的防务。同时,美步兵第叁师也接替
韩军第九师担任铁原地区防务,而韩军第九师主力则调往金化以南作为战役预备队,随时准
备加入上甘岭方向作战。
韩军第二师有此后盾,又得到了后备兵员的补充,很麻溜痛快地就接了美步兵第七师的
班,在 597.9 高地上跟中国兵们较开了劲。
这韩二师师长丁一权战争初期当过韩军的陆军参谋长,曾经在美国陆军参谋学院镀过
金,本来仕途很得意。结果美国人说你没在下边带过兵,还是先下去练练按台阶往上走吧。
丁一权很不服气,心说你们艾森豪威尔不也没在下边带过兵吗?不也当了盟军统帅么,干吗
我就不行?
一赌气,这小子躺倒不干了。
后来还是韩军陆军参谋长白善烨跟他许诺,你先下去当几天师长,有机会就让你节节高
升。
这才把丁一权的气给顺过来。
得,就这样,堂堂中将下来接替咸炳善准将当了个师长。
听到美军要开溜,丁一权反而很得意,觉得活该自己露一手。
“光荣茶”与苹果
他确实也露了一手。
说起破坏坑道的章法,韩国兵要胜美国兵一筹。
毕竟都是东方人,又从小鬼子那里领教过土八路打仗的路数。
韩国兵一般不蛮干,他们用榴弹炮远吊;用硫磺弹、毒气弹熏;往坑道里滚巨石块,用
铁丝网团起来往坑道里塞;从坑道顶凿眼灌炸药。
招招既毒又损。
美国兵折腾了个把礼拜连门儿都摸不着,韩军刚上来半天,就把 2 号坑道给炸短了一半,
守备分队伤亡了 8 个人。当天,597.9 高地上最大的坑道 1 号坑道朝南的两个坑道口全被炸
塌,只剩下碗大的一个口,里边儿的人连气都透不过来。第八连连长李保成组织人冒着敌人
的炮火不顾重大伤亡挖了半晌,才把洞口挖通。
第八连为此伤亡了 37 个人。
中国兵们真是恨透了这些“李伪军”。
而且愈到后来,坑道里的生存环境也愈加恶劣。
没得吃还好说,可以从敌人的尸体上收集,加上原来屯集储备的,省着点儿凑合着也能
熬过去了。
要命的是没得喝。
水,成了坑道部队生存的最大问题。
人们万般无奈之际,开始饮用另外一种液体:
尿液。
说喝尿很不好听,可能有人还要恶心。
所以大家给喝尿取了个很美的名字:“光荣茶”。
为了让尿的味道好点,还想出了许多招,其中之一就是:用毛巾裹上一包湿土,将尿淋
上去过滤一下,然后再挤点牙膏进去。这样尿的味道就小多了。
可不管怎么处理,尿毕竟是尿,无论怎样,那味儿都好不了。
但必须喝。
这是为了生存,为了战斗!
秦基伟听到他的战士们在喝尿的消息,热泪潸然。
然而使他倍感痛苦的是:他现在还不能把他们撤下来。
不仅不能撤下来,还要继续苦撑苦熬,继续与敌人死磨硬缠。
这是为了给决定性的反击赢得时间。
这是为了胜利。
“不惜一切代价,把物资送进坑道!”
秦基伟下了一道死命令。
整个第十五军,除了军预备队第二十九师动员了几个营的部队担任向坑道运输的任务
外,第四十五师师部的勤杂人员包括师部小伙房的炊事员都争着顶着敌人的炮火往上送东
西。
然而最后能送到坑道里的东西却微乎其微。
虽然从后方到前沿坑道不过几百米千把米,但在敌人几层炮火拦阻下却是一片死亡地
带,为一袋萝卜或一壶水付出几个人的生命代价的事情在当时并不罕见。据后来统计,在整
个上甘岭作战期间,运输人员的伤亡占了战役全部伤亡人数的 15%。第一叁五团第叁营两
个通讯员为了把祖国慰问团送的一小袋水果糖送进坑道,一个半路牺牲一个两处负伤。
你说吃到这些糖的战士们会是什么感受?
后来听说坑道里光吃萝卜烧心,秦基伟还专门着人到平壤采购了几万斤苹果,派人背着往坑道里送。分给秦
来,交给被补入反击部队的警卫员王六,让他背着这些苹果去参加战斗。
然而由于敌人的炮火封锁,只有几个苹果进了坑道。
其中一个送到了第一叁五团第七连坚守的坑道里。
苹果只有一个,可坑道里有 20 多个人。
连长张计法把这个苹果给了步谈机员李新民,让 4 个步谈机员分着吃,理由是步谈机员
天天扯着嗓门儿呼叫,最需要水分。
步谈机员们一合计,认为最需要补充水分的是重伤员,又将苹果给了负了重伤的通讯员
蓝保发。
蓝保发说连长指挥打仗太辛苦,又把苹果还给了张计法。
张计法又将苹果交给司号员,司号员又给了卫生员,卫生员又给了蓝保发,……
20 多人转完了,苹果又回到了张计法手上。
张计法红着眼圈下了个硬性命令:
“咱们都吃,一个一口,必须吃!”
一人一口,转完了圈,苹果仍然剩下大半个。
笔者幼时曾从课本上读到过这个故事。
而现在敲入这些文字时,鼻子仍然酸酸的。虽然笔者也曾穿破过几套国防绿,当过“新
一代最可爱的人”,可每当面对这些老前辈们时,总是从心里往外感到汗颜,感到惭愧。
那一代中华儿女,是中华民族永恒的骄傲!
爱戴高帽子的秦基伟就吃激将法
就在崔建功苦撑的同时,王近山也在调整部署,准备大干。
这几天,除了准备调用刚从金城撤下的第十二军部队外,他已令第四十五师集中所有力
量于上甘岭地区 597.9 高地和 537.7 高地北山战斗,其它地区的防务移交给张显扬的第二十
九师。向守志的第四十四师抽出第一叁二团接替第二十九师第八十七团在发利峰、五在峰方
向的防务,第八十七团则全力投入上甘岭方向的作战。
王近山还亲自打电话,向杨得志要来了志愿军的宝贝疙瘩“喀秋莎”──火箭炮兵第二
0九团,并将炮兵第七师一个营、炮兵第二师 4 个连、第六十军炮兵团和高射炮兵第六0一
团加强给第十五军。
上甘岭作战的弹药,王近山的老上级的洪学智也打了保票:
“你们上甘岭的弹药、给养,我洪麻子给你扛上去!”
话是这么说,可王近山心里也明白,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而这个时间要靠秦基伟,靠崔建功来争取、来保证。
他们必须挺住!
25 日,秦基伟主持召开了军作战会议。
这时,从兵团到军,都有人考虑是不是暂避敌锋,作战略退却。
王近山也打电话让秦基伟选择:
“现在有两个方案,一是打下去,二是撤下来。你要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