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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1-3节)

作者:沉墨如金 当前章节:49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5

1

枪声传进城里,城里的两个小组知道情况有变,却无法了解情况,更无法增援。不仅如此,此时的玉梁四门紧闭,全城戒严,鬼子兵、保安团、特务队纷纷出动,开始了大规模的排查,李茱萸他们几个人的处境也极度危险。

急切之间,李茱萸看到那辆开出去的卡车,返回了保安团,突然想到了脱身之计,他决定冒一次险,闯一闯周大友的大队部。李茱萸惦记新柱的安危,他分析那辆满载士兵的卡车一定跟城外的枪声有关,他必须设法搞清楚外面的情况。李茱萸并没有见过周大友,但周大友和新柱的关系他是知道的,新柱不但给他说了两人见面的经过,还说了策反周大友的想法。就凭这些,李茱萸决定赌一赌。他与同来的队员们耳语了一番,然后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加以阻拦,就独自大步向周大友的驻地走去。

保安团二大队队部内,刚回来没多久的周大友此时的情绪异常激动,他来回踱着步,一张脸被愤怒、痛苦和疑惑扭曲着,心里在不停地咒骂。勤务兵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一句话也不敢说,他从没见过大队长摆出这样的凶相,那架势好像随时会把他生吞活剥。

“报告!”

房间里可怕的死寂被门外的报告声打破,勤务兵偷偷吐了一口长气。

周大友一步跨到门口,猛力拉开房门,“什么事?”

门口的哨兵吓得一哆嗦,“报告大、大队长,有人找。”

“找谁?”

“找你。”

“谁找我?”

“他说他是大西村的柱子哥?”

“什么?”周大友心里一个激灵,凶神恶煞般瞪着哨兵。

哨兵脸变得煞白,战战兢兢地重复了一遍。

好在周大友很快冷静下来,下意识地对着哨兵点点头。

“回来!”哨兵刚跑出两步,又被叫了回来。

周大友拍了自己脑门一掌,“你叫他在对面的酒馆等我。”

哨兵如获大赦,双脚一碰,转身逃了开去。

几分钟后,周大友匆匆走进酒馆,却见李茱萸起身迎向他。

“你是……柱子?我不认识你。”周大友很警觉。

“我是柱子哥,新柱他哥。”李茱萸意味深长地看着周大友,说得很慢。

周大友惊退一步,“开什么玩笑?”

李茱萸大声吩咐换个单间,周大友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我哪有心思跟你开玩笑。”二人刚一坐定,李茱萸就忍不住开口了,“新柱只有一个姐姐,可他是我的好兄弟,是我们的好兄弟。”

李茱萸不想小心谨慎互相试探,他故意把“我们”二字说得很重,他知道这其中的味道,周大友自己会琢磨清楚。

周大友当然清楚这句话的含义,因为他就在那辆进出保安团的卡车上,他带的人不仅参与了围捕行动,还负责清理了现场,在几具尸体当中,他意外地发现了新柱,新柱那副怒目圆睁的样子,还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你有什么事?”

“我在找新柱,你应该知道点情况,我们说好了在城里见面。”

“这么相信我?”

“新柱说过,你一点也没变,他相信你,我就相信你。”

周大友的喉结艰难地抽动了一下,尽管情绪难以控制,但还是有些犹豫是否说出实情。

“城里戒严了,正在大搜查。”

“这我知道,得不到新柱的消息,我哪也不去。”

李茱萸执拗的话,叫周大友心中一阵感动,也让他彻底放下了戒备之心,一下子悲从中来,哽咽不止。

“新柱他,他没了。”

2

玉梁城外发生过短促的战斗,县城已经戒严。负责途中护送的三名队员也没有传来安全进城的消息,先行进城的两个小组也一直没有音讯。几拨打探消息的队员虽然只带回来了只言片语,但种种迹象表明,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童铁山等人不眠不休,在焦虑和烦躁中熬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直到第二天中午,终于等来了李茱萸他们四个人。

王昆变节,崔启平被俘,新柱和其他队员全部牺牲!

“王昆?”童铁山失去了冷静,一拳砸在桌面上,“情况属实吗?”

李茱萸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声宣泄,“这能有假吗?新柱是为了保护那个姓崔的,谁能想却被姓崔的警卫员出卖了!你们说,这他妈的到底是咋回事?新柱他死得冤啊!”

梁文勇一把摁住李茱萸,“先坐下,冷静点,慢慢说。”

情况是周大友提供的,李茱萸只是在转述,关于王昆的身份,周大友只知道他是被新柱所杀,但这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

“好样的新柱,杀得好!”

童铁山不禁悲从中来,他颓然坐下,挥手示意李茱萸离开。

李茱萸一心要为新柱报仇,迫切地想要知道童铁山下一步的打算,只是看到童铁山难过的样子,张张嘴没有说出来,只好强忍着泪水往外走。

离开时,李茱萸心里有火,赌气似地重重关上房门,却一眼看到了周新衣。她像是在门外站了很久,双眼噙满泪水,目光叫人心碎。这个时候,李茱萸最怕见到的人就是周新衣,更不敢看她那透着幽怨的目光,他在心痛难过之余感到深深地愧疚。他明明知道新柱的牺牲是个意外,但就是忍不住觉得愧疚。

李茱萸一言不发,低着头想绕过去,他希望周新衣是来找童铁山的。

“你站住。”

李茱萸很听话,机械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是真的吗?”

“啥……啥事?”

“我都听见了。”

“是……是真的。”

周新衣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听到李茱萸的回答,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

“新柱是为了掩护姓崔的……”

“别说了,那是他分内的事。”

“我先送你回去吧,你好好休息一下。”

李茱萸心如刀绞,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周新衣。正在此时,童铁山的通讯员匆匆跑了过来,说大队长让李茱萸立即返回大队部。

“啥事?”李茱萸非常恼火。

“你快去吧,他肯定有大事跟你商量。”

周新衣似乎很冷静,她催促李茱萸赶紧跟通讯员回去。只是,那种冷静在李茱萸看来令人不安,他不情愿地跟在通讯员身后返回大队部,不时地回头看着渐渐走远的周新衣。

童铁山和梁文勇叫李茱萸回去的目的,是为了了解他和周大友会面的详情。此次行动虽然失败,但并没有暴露真实的意图。从悲愤中慢慢冷静下来后,童铁山分析了李茱萸的汇报内容,明显感觉到争取周大友的可能性很大。因此,考虑到营救崔启平的急迫性,策反周大友的计划不但不能停,而且还要加快进行。

李茱萸讲述完之后,抓起童铁山的搪瓷缸子灌了几大口水。

梁文勇忍不住摇头,“李茱萸,你怎么会想起来去找周大友,你就不怕他把你绑起来送给日本人?”

“后来一想也怕,可当时顾不上那么多,就想着豁出命也要把情况弄清楚。”

听了李茱萸的回答,童梁二人相视点头。

“你们是不是想再次进城去找周大友?”李茱萸忍不住问道。

“不是我们,而是你,你见过周大友,这一次大队长跟你一起去见周大友。”梁文勇说道,“这是我们紧急研究后决定的,我们要尽快打下玉梁城,营救崔书记,为新柱报仇。”

李茱萸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3

童铁山很奇怪李茱萸的反应,不禁问道,“你啥意思?”

“我不去,你也别去!”

“什么?”童铁山被呛得有些恼火。

“有什么困难,你大胆说。”梁文勇打圆场。

“能有啥困难,我就是担心出问题。”

“你说说看嘛。”童铁山有些着急。

李茱萸撇撇嘴,说出了自己的担心,“万一走漏了风声,就坏了大事了。”

“咋会呢?”童铁山说。

“我的意思是说……”李茱萸犹犹豫豫的,“你们想想啊,姓崔的已经被抓了,万一他不经打,把他准备找周大友这件事说出去,咱还能指望周大友吗?找他就是往火坑里跳。”

在县大队,没几个人叫崔启平姓崔的,也就是李茱萸和周新衣姐弟。童铁山和梁文勇同时吃了一惊!他们当然明白,李茱萸不信任崔启平。

对于崔启平,童铁山和梁文勇显然要比李茱萸了解得更多。在他们看来,崔启平这个人是有些奇怪之处的,他上过学堂,有学问、有口才。他讲起话来时刻把党性挂在嘴边,喜欢在一大群听众面前口若悬河,却并不愿意和战士群众近距离接触,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工作上原则坚持得过多,方法上缺乏一些灵活性,少了一些温情。那么,崔启平到底是不是一个坚定的布尔什维克呢?也就是说,像他这样一个没有经历过恶劣环境考验的人,能不能坚守住自己的信仰,还真是一件值得思考的问题,而且是个大问题,它关系到童铁山交给李茱萸的特殊任务能否顺利完成,更关系到攻占玉梁县城的大计。

事实上,不但童铁山等人有些吃不准,就连崔启平本人也同样有些吃不准。

被铺之前,崔启平想到过自杀,免得受尽侮辱。当时新柱倒在地上,自己的手枪就在不远处,崔启平脑海里一直有个声音在提醒他,要像一个有气节的男人那样有尊严的死去,然而他的一双腿一点力气都没有,短暂的犹豫和挣扎之后,机会消失了,以至于被铺的那一刻,他后悔不迭,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押解进城的路上,崔启平极力不去想传说中日本人的各种酷刑,然而恐惧感还是一波波向他袭来,叫他胆战心惊。

童铁山会想办法营救我吗?崔启平想,虽然和童铁山有很多工作上的争议,但他了解童铁山,他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一定不会弃之不顾的。但是,如何施救呢?由于身份特殊,自己被关押在宪兵队,那里没有一个中国人,童铁山要想把他从这里救出去简直难于登天。看来,只能寄希望于尽早攻下县城了,动作一定要快,一旦拖延下去,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崔启平突然之间相信命运了,这原本是共产党人视如粪土的玩意儿,但他就是不可抑制地相信了。否则,一向在腥风血雨中泰然无恙、仕途顺利的他如何会在抗战即将胜利的前夜阴沟翻船呢?作为玉梁地区党的最高领导人,他本该享有胜利者的荣光和百姓的敬仰,转瞬之间却要接受作为阶下囚的屈辱。看来命运真是无常啊,人随时都有可能被它戏弄甚至是抛弃。

出乎崔启平意料的是,预想中的审讯并没有发生,而且他的住处也不是肮脏不堪的牢房。这里是一个干净整洁的套间,有客厅和卧室,吃的、穿的、用的一应俱全。更不可思议的是,房间里还有一个日本女人专门负责照顾他的起居。崔启平想起刚走进这间屋子时长谷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把崔先生请到这里实在有些无礼,请先生不要怪罪,先好好休息几天,改日再登门拜访。长谷说话的语气,就好像这栋房子本来就是他崔启平的,听到这样的话,崔启平表面上是矜持而镇定的,内心却极为惶恐,他搞不清楚长谷要怎样摆弄他。

可是,两天过去了,长谷像是把崔启平遗忘了,从未露过面。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门外的日本士兵都对他毕恭毕敬,房间里更是安逸得很,他俨然成了房里房外唯一的主人。崔启平多次感慨,甚至一度出现了幻觉,早在学生时代他就希望有这样一处所在,好让他能够安静地读书,深入地思考。而现在,他曾经向往的生活竟活生生地发生在自己的眼前。只不过,每次听到卫兵换岗时发出的动静,崔启平的心就会被重重地敲打一下,把他重新拉回现实。他绝望地提醒自己,不,那些不是真的,统统都是假象,是长谷为了消磨我的意志而特意安排的。从幻觉到现实,一次次的折磨,崔启平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他不知道这样发展下去,会是个什么样的结局。

崔启平曾经亲手处决过叛徒,他清楚地知道作为叛徒的下场,而如今这个字眼竟然距离他如此之近,要么壮烈牺牲,要么成为可耻的叛徒,二选一!可是,他哪一个都不敢选,那滋味,疼得受不了。一声长叹之后,崔启平强行收回了杂乱而苦涩的心绪。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不由自主地看一眼礼子--那个照顾他的日本女人,而礼子每每都会报以纯真无邪的笑,然后他会点点头表示回应。就是这种看似客套的简单的交流,却能够使崔启平得到极大的宽慰,不安的心可以渐渐平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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