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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4-5节)

作者:沉墨如金 当前章节:44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5

4

这绝对是童铁山平生遇到的最艰难的一次谈话,其难度超过了任何一场战斗。因为谈话对象是周新衣,因为这是周新衣第三次失去亲人,因为周新衣和他之间微妙的关系,还因为童铁山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身份去谈。

“来了。”

一只脚刚踏进门槛,周新衣就知道是童铁山进来了。

“嗯,来了。”童铁山答应着坐下。

周新衣坐在床沿,面朝里,童铁山看不到她的脸,虽然她的说话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但童铁山知道,周新衣是不想在他面前表现的过于悲伤。

果然,周新衣反过来安慰他,“我没啥,你有事去忙吧。”

“我陪你坐坐。”

周新衣的泪水涌入眼眶,她忍了忍,依然背对着童铁山。

屋子里寂静凝重的气氛压得童铁山喘不过气,克服了一阵阵难过之后,他张口结舌地说了话。

“新柱他……我,这都怪我……”

“不怪你,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可打仗总要死人的。”

“那个……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其它的事你放心,那个周大友已经把新柱安顿好了,等打完这一仗,咱就给新柱他们迁新坟。”

听到童铁山的话,周新衣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

看着周新衣耸动的双肩,童铁山心疼不已。是啊,她说的没错,打仗总要死人的,可是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来说,亲人接二连三离她而去,仅仅不到三年的时间,就只剩下孤苦伶仃的一个人,这种苦又哪里是一般人所能经受的。

童铁山做了一个决定,这事不能再拖了,他要陪伴她一起熬过这个难关,帮助她重新恢复对生活的信心,

“我……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周新衣擦去眼泪,“我听着。”

“新柱刚走,提这事可能不合适,可是……”童铁山吸口气,加快了语速,“如果你没意见,打下玉梁城之后,我想给组织上打报告,娶你。”

周新衣身体一震,泪水再次落下。

过了片刻,周新衣终于转过身,“陪我到外面走走吧。”

迎着夜风,两个人并肩走上山顶,周新衣静静地靠过来,把头枕在童铁山的肩上,风不时地吹起她的黑发,轻轻打在童铁山的脸上。

谁也没有开口,周新衣还在回味着童铁山刚说的话,醉心于享受此刻的亲近,而童铁山则安静地等待她的答复。

许久之后,周新衣转过头来,羞涩中带着欣慰,“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是为了我好。”

这不是童铁山想要的答案,他继续听。

“别为难自己,安心打仗吧,我会等你的。”

她是在拒绝吗?童铁山心里一紧。也难怪,以前是自己一直在逃避,却突然在这个时候主动表白,十有八九会被误会,周新衣一定认为他是在同情她。或许她现在悲伤过度,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

童铁山错了,对于两情相悦的人来说,突遭不幸的一方如果得不到另一方的同情那才是咄咄怪事。如果是在几天前,周新衣会毫不犹豫、兴高采烈地答应,可是问题就在这里,如果新柱没有牺牲,何来的不幸?童铁山还会这样表白吗?至少不会这么快,这么突然。

事实上,周新衣没有答应童铁山的原因,正是由于新柱的牺牲,但跟悲伤无关。周新衣当初之所以要求留在部队,就是想照看弟弟并且追随在童铁山的身边,只要弟弟平安,她随时可以去过自己的幸福生活。现在新柱没了,曾经的四口之家,只剩下她一个,周新衣突然发现,一切仿佛由不得她自己了。她在摩挲新柱遗物的时候,感觉到新柱的魂就在那里,久久不去,召唤她替他做完那些没有做完的事。但是,这些话她不能告诉童铁山。

做出这个决定的一瞬间,周新衣突然间完全理解了童铁山,理解了他为什么会在自己的情感面前选择缄默。如今,面对童铁山的提议,轮到她回避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真的不知道,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他们的心都装着彼此。

不要怪我,周新衣出神地望着自己的心上人,心里默默地祈祷,等我替新柱打完了这一仗,再回到你的身边等你,等着你娶我。

5

李茱萸对崔启平的担心,童铁山和梁文勇不是没有过,那是在严酷环境中长期斗争养成的思维习惯,然而他们并不想为此而启动惯常所需的应急预案,他们甚至都没有为此而交换过意见。这太敏感了,一个县委书记,老资格的无产阶级战士,童铁山和梁文勇革命道路上的领路人,会轻易背叛自己的信仰吗?更何况,今日早已不同往昔,如果说以前的叛徒还能在皇军的庇护下谋求一个好的前程,在王道乐土里满怀希望地享受幸福生活,那么现在连一点幻想都不可能有了。现实摆在眼前,战争的形势崔启平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此时背叛革命,恐怕连一丝苟且偷生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必须考虑,那就是对于崔启平这样一位重要的领导干部,除了要予以充分信任之外,还要想方设法实施营救。这两天,童铁山他们已经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了来自上级的压力。其中最主要的意思是这样的,在抗战即将胜利的最后时刻,崔启平同志如果不能跟抗日军民一起分享胜利的喜悦,那将是一件非常令人遗憾的事情,它会使整个玉梁地区的抗战队伍蒙羞。

最难缠的就是县委副书记刘玉霞,崔启平出事后,刘玉霞就几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女人,起初是要死要活,后来就天天出现在县大队,不断追问童铁山他们的营救计划和进展情况。如果以小人之心度之,崔启平被铺,刘玉霞代理了县委书记之职,本应该为了个人的政治前途,抓住机会努力工作,但刘玉霞的表现却恰恰相反,整日寝食难安,坐卧不宁,一颗心也随着尊敬的导师而去了,县委的工作由于她的不闻不问几乎停顿,为此受到了上级的严厉批评。由此可见,这个女人其实是心无城府的,是由衷地惦记崔启平安危的。

为了慎重起见,童铁山派出了几批侦察员,密切监视保安团的动静。值得一提的是,李茱萸并没有参加这次行动,他几乎成了周新衣的影子,只要有空,就会跑到卫生所陪她。

卫生队里早已没有伤员了,偶尔来一两个头疼脑热的战士看病,大多数时间院子里显得安静而冷清。此刻,周新衣正在房间里望着新柱的遗物发呆。新柱执行任务时穿的是便装,周新衣就把他留下的军服洗了,如今那套干净的军服被她叠得整整齐齐的,与新柱的长枪、子弹带、手榴弹放在一起。李茱萸坐在一旁直纳闷,按说新柱的武器装备早应该收回队里,谁知道怎么到了周新衣手里。

通常情况下,李茱萸在进门后就会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而周新衣是很少说话的,见到李茱萸进门,招呼都懒得打,总是旁若无人似地做着自己的事,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今天的周新衣有了一些变化,她好像一直在等李茱萸,看到他进门后,立刻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你教我打枪吧。”

“啥枪?”李茱萸没听清。

“我想学打枪。”周新衣一字一顿地说。

李茱萸听清了,他不想答应,“为啥?”

“你也看见了,卫生所成天没什么事,人都快闲死了,学学打枪,总会有些用处吧。”

李茱萸还是不想答应,但周新衣平静的语调和决然的目光好像已经告诉了他,这件事她已经决定了,这让李茱萸根本无法拒绝,只好默默点头。

没想到周新衣说了就做,她抓起枪,拉着李茱萸就往外走。

“走,现在就去。”

周新衣真有一股韧劲,听李茱萸讲解完射击要领之后,立刻练习起来。装弹、上膛,很快就学得有模有样,之后,便专心致志练起了瞄准。这一练,就进入了忘我的境界,直到日头偏西。

李茱萸有些心疼,“歇会儿吧,这训练要慢慢加量,要是都像你这么练,我们早就累趴下了。”

周新衣此时已是满头大汗,她吃力地支起身子,使劲揉着异常酸胀的肩膀和胳膊,她的确是累坏了。

“好吧,今天不练啦,明天再练,你可要早点来啊。”

“好好好,听你的。”

李茱萸赶紧收起枪,卸掉枪机,擦拭起来。

“对了,说说你这个奇怪的名字吧?”周新衣看着李茱萸突然问道。

李茱萸养伤时,周新衣就问过同样的问题。想起当时自己裸露臀部趴在病床上的窘迫模样,李茱萸不由得抬起头,咧嘴一乐。

“笑啥。”

“你以前问过我。”

“是吗?我想不起来了。”

“你们当护士的,见怪不怪,自然是记不住了。可我记得清楚啊,你问我的时候,正给我换药。”

李茱萸推上枪栓,继续说,“你想想看,我伤在啥地方?趴在那儿本来心里就慌,就难为情,你倒好,没事似的该说啥说啥。”

周新衣实在忍不住,也笑了。印象中,这是几天来第一次笑,而且笑得发自内心,笑得很好看。

李茱萸替她高兴,自己也来了兴致。

“我这个名字是怪,小时候总也写不对那个‘萸’字,更弄不清是个啥意思。后来听九爹说得多了,才弄清楚。九爹说,茱萸就是艾子,一种草药,很香。”

周新衣知道艾子,点点头。

“茱萸可以避邪。古时候,重阳节那天都要登高望远,很多人还要把茱萸插在身上,为的是消灾除病。唐朝有个大诗人叫王维,还专门写了一首诗哩,我念给你听啊。”

李茱萸清清喉咙,念出两句,“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还有呢?”周新衣故意问他。

“我就记住了这两句,嘿嘿。”

“你丢了前两句。”周新衣也学李茱萸的样子,清清喉咙,摇头晃脑,“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对对,就是这两句,还是你有学问!”李茱萸竖起大拇指。

周新衣莞尔,“你的名字是你九爹起的吗?”

“不,是我爹妈起的。”

“怪不得,”周新衣认真地看着李茱萸,“这名字跟你爹留给你的那句话是一个意思,你爹妈是盼着你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是啊,九爹也是这么说的。”

“唉,”周新衣幽幽地叹口气,“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都盼着自己的孩子一世平安。”

停顿了片刻,周新衣继续说,“我爹妈不像你爹妈那么有学问,可他们也盼着我和新柱将来能过上好日子,能盖上新房,穿上新衣。”

本想安慰李茱萸,却触到了自己伤心处,周新衣说不下去了。

李茱萸明白她的心思,对于周家而言,父母的遗愿尚未实现,家中唯一的顶梁柱却已经倒下了。这场战争让所有人变得身不由己,把一切美好的愿望化作了泡影,如果想重新拥有平安幸福的日子,注定先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你就算一百个不情愿,也必须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

“我也想明白了,爹妈的想法没啥错,可他们想不到,几十年后会杀进来一群吃人的狼。他们叫我这个当儿子的往哪里躲?必须抱成团打他狗日的,越是躲就越是熬不到头。”

李茱萸的话既是在说服自己,又是在安慰周新衣,说完之后,他突然间变得怒不可遏,恨不得立时杀入玉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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