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保安团那边没有任何反常的迹象,童铁山不再迟疑,立刻重启策反周大友的计划。他要争分夺秒,亲自出马,争取以最快的速度拿下玉梁。
这天下午,李茱萸一个人出现在保安团外面。进去通报的哨兵很快出来了,同行的还有一位军官。李茱萸正要往里走,却被那个军官叫住了。
“柱子哥,你跟我走吧。”
“去哪儿?大友人呢?”
“大队长吩咐,他现在走不开,”军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他叫我先把你送到他家里,他说回家后要跟你好好喝两杯。”
李茱萸不明白周大友的用意,心中好一阵紧张。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任何胆怯都不能有,他没有表现出一点犹豫,跟在那个军官身后就走。
二人边走边聊。
“柱子哥,看得出你和我们大队长关系不一般,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也就去过他家一次。这下你可有口福喽,嫂子那菜烧的,绝了!”
李茱萸一听,忙不迭地说,“兄弟,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天还早,谁知道大友忙到啥时候,现在就弟妹一个人在家,我去了不合适。你看这样行不,我先认个门,晚上再去找他。”
军官还要跟他客气,李茱萸赶紧又说了两句,“就这样吧,麻烦你回去给他捎个信,就说他啥时回家,我啥时上门。大友看得起咱,咱可不能不懂规矩,是吧兄弟?”
军官只好作罢,带着李茱萸认了家门后离开了。李茱萸立刻回到联络地点,把情况告诉了童铁山。与李茱萸的担心不同,童铁山听了以后居然喜上眉梢。
“嗯,有门!这个周大友是个聪明人。”
两个人从日落等到夜深人静,迟迟不见周大友的踪影,李茱萸越发有些担心,他建议童铁山把行动取消。
“别担心,再等等。带兵的人杂事太多,现在又是非常时期,没那么多自由。咱的事情紧急,如果就这么撤了,又不知道要拖几天。”
果然,将近午夜,刺眼的车灯照过来,一辆挎斗摩托车呼啸而至。周大友从车上下来,跟驾驶摩托车的日本兵挥挥手,摩托车掉头而去,转过弯消失在夜幕中。周大友并没有立即进院门,他四下看了看,点上一支烟,大口吸了起来。
“大友兄弟。”李茱萸从暗处走出来。
“柱子哥,让你久等了,我还怕你走了呢。真对不住,实在脱不开身。”
周大友叫开院门,把李茱萸让进客厅。
趁着佣人沏茶倒水的功夫,李茱萸梳理着自己要说的话,却没想到周大友先开了口。
“我就知道你老兄还会来找我。”
李茱萸暗暗吃惊,“为啥?”
“老兄你就别取笑我了,上次你来找我,说明你看得起我,信任我。我对你咋样,你心里也有数,我是个痛快人,老兄有什么吩咐,不妨直说。”
李茱萸心想,真让童铁山说对了,这周大友果然有头脑。
“大友兄弟,你说得好,新柱没白交你这个朋友。既然这样,咱明人不说暗话,我的身份你应该知道了吧?”
周大友点点头。
“有一个老朋友,他想见你,就现在。”
“谁?”
“童铁山。”
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周大友还是吃惊不小,只见他蹭地站起身,在李茱萸面前站定,兴奋之余略显紧张,“有请!”
童铁山的大名,对保安团的官兵而言,可谓如雷贯耳,而他的出现,目的不言自明。一阵激动和一番客套之后,接下去的谈话,就自然略去了很多繁琐的程式,童铁山开门见山,直接询问周大友对眼下战局的看法。
周大友一脸的焦虑,“大兵压境,玉梁城破是迟早的事。唉,我们这些二狗子要么战死,要么当俘虏,一辈子都得背着汉奸的罪名。”
“大友兄弟,现在做些打算还来得及。”
“童大队长,现在的保安团人心惶惶的,乱得很,有些人已经打算上山当土匪了。不瞒你说,这缺德的营生我是不会干的,可心里也是没着没落的。你看,既然你们来了,就请给兄弟指一条道吧。”
“好,痛快!我送大友兄弟八个字--调转枪口,弃暗投明。”
李茱萸听到童铁山说出那八个字之后,一颗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童铁山则目不转睛地直视周大友的眼睛。
周大友此时的心理活动是可想而之的,他大口地吸烟,夹着卷烟的手竟有些微微地颤抖。沉吟良久,他把手中的烟狠狠捻在烟缸里,抬头迎向童铁山的目光。
“我听你的!但是,此事必须快,晚了可能要出大事。”
“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周大友看出了童铁山和李茱萸的不安,但没有正面回答,“我冒昧地问一句,上次新柱和那个姓崔的进城,是不是打算来找我的。”
“是。”
“这就对了。老实说,这些天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事。你们想啊,如果那个姓崔的把进城的目的招了,我和手下的兄弟们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非常时期,长谷肯定不管青红皂白,他会以最快的速度把我们全部肃清。要是那样,兄弟们死的就太不值得了。”
周大友的担心正是李茱萸曾经有过的,经他再这么一说,李茱萸不禁焦急万分,忍不住向童铁山望去。
童铁山很镇定,“大友兄弟,关于他被捕以后的审讯情况你知道多少?”
周大友摇摇头,“据说是关在宪兵队,其它的一无所知。不过,看得出长谷对他不错,还没给他动刑。”
“你咋知道”
“今天我见到他了。”
“哦?”这个消息倒让童铁山相当意外。
“今天回家这么晚,就是因为陪团长参加了一个宴会,这个宴会是长谷特地为姓崔的大官办的。”
7
长谷四天没有露面,崔启平起初是心怀忐忑的,原因是他实在猜不透长谷的意图。但是,崔启平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或者说是他通过心理暗示,使自己变得麻木,接受了这种畸形生活。这样一来,长期风餐露宿的动荡生活突然间远去,战火和硝烟之间,竟然能够拥有一份难得的、滋润舒适的僻静所在,每享受一天,就愈发叫人难以割舍。崔启平在心里不停地祈祷着,他希望长谷永远不要出现,最好是干脆忘记了他这个人的存在。
长谷当然不可能忘了崔启平,那是他最为得意的战利品,其意义至少相当于一次战场大捷。之所以召开这个宴会,除了要对崔启平继续实施攻心战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要把这件战利品好好展示一番。
宴会上,崔启平并不配合,几乎没有动一下筷子。他以俘虏自居,保持着应有的矜持和冷漠,却难以平复内心的不安。长谷终于有所动作了,那么宴会之后,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呢?
既然是攻心战,长谷对崔启平的态度一点也不介意,也没有丝毫的意外。他很兴奋地把作陪的军官们一一向崔启平作了介绍,希望在充分表达诚意的同时,提高手下人的士气,鼓舞他们的精神。在长谷的带动下,宴会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除了崔启平,参加宴会的人唱歌、跳舞,把酒言欢,十几个日本军官更是醉得不省人事。
宴会结束后,崔启平被送回宪兵队的居所。路程很短,他竟然有一种归心似箭的感觉,恨不能插上一对翅膀。进门后,看到熟悉的一切,如释重负之余,忽觉得饥肠辘辘,随手抓起几个寿司塞进嘴里。礼子见他饿了,赶紧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了一碗面条,弯腰放在崔启平面前。
这个日本女人不懂中国话,崔启平也不会日语,他们之间只能靠眼神和手势进行沟通,竟也慢慢有了不少的默契。通过观察,崔启平发现礼子其实很单纯,她似乎从不关心眼下的战争,她也没想过要弄明白这个中国男人和长谷君到底是什么关系。无论是在日本还是来到中国之后,她的使命就是照顾男人的生活,不管这个男人来自本土还是异国他乡,只要她得到了指令,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接受,全心全意地做好。几天来,崔启平对礼子的态度从厌恶到戒备,由习惯到依赖,下意识地把礼子当做了亲人,一种久违的家的感觉拨弄得崔启平不能自已。他明白,自己是在逃避现实,接下去可能发生的事情随时会夺走他暂时拥有的这一切,也恰恰因为如此,他才会对这一段宝贵的时光倍加珍惜。
看着这个忧郁的男人吃面条时狼吞虎咽的样子,礼子的脸上又浮现出她那独特的笑容,满足中透着慈爱、羞涩中略含甜蜜。崔启平刻意躲着那张笑脸,埋头地吃着,直到礼子走向门口,这才放下碗筷,心情复杂地望着礼子安静而亲切的背影,心中涌起阵阵惆怅和酸楚。
长谷迟迟不对崔启平进行审讯,听上去似乎不合情理,但如果放在战争的大背景下以及玉梁决战在即的具体情况中分析,也自有其道理。还有一个前提就是,虽说日本人对于皇协军一贯不会完全信任,但长谷的确没有想到崔启平进城竟然是为了策反周大友。因此,长谷在这个问题上偷懒了,他实在想不出来,他手中的俘虏除了贵为共产党的县委书记,还能有什么具体而实际的价值。他认为,即使崔启平能够把城里的共产党地下组织交代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当追捕崔启平的枪声响起之后,那些人早已躲了起来。从另一个方面来看,战争打到这个地步,玉梁这个大本营已是四面楚歌,他的失败是不可避免的,因此任何情报早已失去了价值。或者说,即使崔启平能够提供许多机密情报,他也不再具备利用那些情报的能力。他的部队只要敢离开城门一步,就只有死路一条。眼下他唯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死守作为帝国军人最后的阵地和尊严,尽可能地杀伤敌人,然后和玉梁一起玉碎。他甚至希望共产党的进攻快一点开始,也好早做了断。
在他眼里,这个时候抓住崔启平,对他而言不过意味着一种满足感,对自己的军旅生涯有一个交代而已。既然没有什么实际的利用价值,就只能好好把玩这件战利品,同时在他决定向天皇剖腹明志的那一刻,可以多一个人陪着他。正是基于以上这些想法,长谷在对待崔启平的问题上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他不惜花费大把的时间来一点点击垮崔启平的意志,从而让这场游戏具有更多的乐趣。
因此,在崔启平被铺后,事件的发展与大多数情况相比有了不寻常的轨迹,这场猫耍耗子的游戏,终于造就了崔启平戏剧化的悲剧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