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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周大友积极主动的态度以及强烈的意愿和立场,策反工作很快向纵深发展。此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八月上旬,短短数日内,周大友已经完全掌握了最为嫡系的两个中队二百人左右的保安团官兵。按照童铁山的想法,争取军心涣散的保安团反正,本身难度并不大,难就难在工作的开展必须稳妥和机密,这必然需要花费较长的时间。但是,现在最缺少的就是时间,特别是周大友,崔启平的被捕始终是他的心病,他无法想象他和他的士兵还没来得及易帜,就被长谷剿灭,这样的假设总让他心惊肉跳。因此,周大友在与童铁山第二次见面后,异常坚决地表达了他的意见,为防止万一,不能再等了!保安团其他的官兵可以在进攻打响之后再去争取,那样反而会有更好的效果。
加快进攻玉梁县的步伐,是营救崔启平和打消周大友顾虑的需要,更是为了执行党中央关于对日作战的重要决定。
就在周大友秘密开展工作的那几天,日本军国主义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八月八日,苏联政府宣布对日作战,八月九日,在延安的党中央就苏联对日宣战发表了题为《对日寇的最后一战》的声明。声明中提到,由于苏联这一行动,对日战争的时间将大大缩短。对日战争已处在最后阶段,最后地战胜日本侵略者及其一切走狗的时间已经到来了。在这种情况下,中国人民的一切抗日力量应举行全国规模的反攻,密切而有效力地配合苏联及其他同盟国作战。八路军、新*军及其他人民军队,应在一切可能条件下,对于一切不愿投降的侵略者及其走狗实行广泛的进攻,歼灭这些敌人的力量,夺取其武器和资财,猛烈地扩大解放区,缩小沦陷区。
在童铁山与周大友第三次会面并进行汇报后,军分区首长很快作出决定,同意在现有条件下夺取玉梁城,同时决定增派独立团三营一起参加此次行动。童铁山等人迅速制定了作战计划,进攻时间定在两天后的凌晨两点。
为协调一致,县大队派出一位中队长,带着李茱萸等二十余人先期潜入玉梁,随同周大友一起行动,他们承担的任务是在进攻开始之前解决西、南两座城门的守卫,打开城门,随后以一部控制保安团部,临阵招降,另以一部监视长谷的指挥部和宪兵队,伺机营救崔启平。县大队和军分区部队的任务,则是在进城后迅速将长谷的主力分割包围。
李茱萸去找周新衣向她道别,由于很快就要看到胜利了,他的情绪很好。
“终于可以过上太平日子了。这是最后一仗,再过几天,新柱的仇就可以报了。”李茱萸坐在周新衣身边,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峦,面带微笑。他说话声音很小,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由于身世和经历的缘故,李茱萸不具备应有的政治头脑,对时事也毫不关心,更是无法理解国共两党之间几十年的恩恩怨怨。他天真地以为,打完这一仗之后,部队上的事就再也跟他扯不上关系了,他、童铁山以及周新衣之间的关系无论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他短暂的军旅生涯都会画上句号。百姓们安居乐业,他李茱萸和周新衣也不例外,一个将嫁给自己的爱人,过上好日子,一个将恢复以前的身份,拿起自己心爱的猎枪。
周新衣同样眼望远方,听了李茱萸的话,淡淡地笑了笑,她非常羡慕李茱萸的单纯。对于自己的未来,她是面临着极大困惑的。战争原本是男人的事,而女人却因为男人走进了战争,为了守在弟弟身边,也是为了感情上的依托。可现在弟弟死了,她已经决定追随他的脚步,完成他最后的心愿,却不知道终究会是怎样的结果。至于以后,她不敢想,越想就越发感到不确定。她早就听童铁山说过,战争不会轻易结束,只要她的心上人还在继续战斗,她周新衣的生活就不会有着落,始终无法把命运抓在自己的手里。
李茱萸已经习惯了周新衣的寡言少语,他继续唠叨着,既像是陪周新衣说话,又像是规划着战后要办的事情。
“仗打了八年,那么多人,他们不能就这样白白死了。你放心,我一定会给新柱他们报仇。”
周新衣侧头感激地看看李茱萸,没有插话。
“这仗打完了,咱要给新柱他们一个交代,等抓到长谷那些鬼子,就把他们押到坟前千刀万剐。”
是啊,周新衣心里想,新柱的仇一定要报!
“打起仗来,你自己要小心点。”周新衣叮嘱道。
“哎!”李茱萸感觉心里暖暖的。
“还有时间,你再陪我练练枪吧。”
……
临近出发前,李茱萸特意去了一趟大队部找童铁山。
“茱萸,都准备好了吧?”童铁山问。
“嗯,放心吧,没问题。”李茱萸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你记住,如果遭遇长谷,马上发射信号弹。千万不要硬拼,只要拖住他就行,我会立刻带人增援。”
“嗯嗯,那啥,我来是想给你提个醒,新衣呀,她这些天练枪练得快走火入魔了,你说她想干啥?”
“有这事?”童铁山有些奇怪。
“是啊,你说她不会是……”
童铁山若有所思地摇摇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应该不会吧。”
“我不放心,要不你找她说说?”李茱萸期待地看着童铁山。
看得出,童铁山也有一些担心,却也有些为难。
“我找她咋说呀,算了吧,一会儿我跟她们所长说说。”
“这样行吗?我告诉你,你可把她盯紧点啊!”
2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夜,距离进攻开始还有两个多小时。虽已将近午夜,玉梁城宪兵队内的崔启平却没有丝毫的睡意,而礼子则静静地在一旁陪着他。不知为什么,今天礼子的表现由衷地让崔启平感到欣慰,与他刚刚受到的惊吓相比,礼子一如既往的温顺和体贴就像一剂立竿见影的良药,把崔启平胸闷、气短的恐惧症消除得一干二净。有那么几分钟,崔启平想起了周新衣,那个让自己魂牵梦绕的女人凭什么在他崔启平的面前那么高傲,说起来,她无非是一个中国村姑。而礼子,一个本应该高高在上的异国女人,又何以如此善解人意,小鸟依人。如此看来,女人就是女人,女人因为男人的不同需要而存在,她们的区别只在于是否合适于男人,她们应该是跨越种族和国界的。
他刚刚跟长谷分手回到这里,他是被长谷请去进行了一番所谓的观摩和交流。其实,长谷此举仅仅出于酒后的兴奋,一时玩兴大发,第二天醒来也许就会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没想到,他心血来潮的举动对于头脑清醒的崔启平却产生了出乎意料的效果。
被捕之初,崔启平早就做好了迎接刑讯逼供的准备,那时的他虽然身陷囹圄,却拥有作为一名共产党人的自尊。他熟知很多烈士的事迹,特别是面对威逼利诱和严刑拷打是依然能够嬉笑怒骂,淡然面对生死的前辈,他视他们为偶像,并渴望成为那样的人,在坚定执着的同时展示他的潇洒和飘逸,那是得大道者才能够拥有的超脱于世俗的情怀和境界。
然而,幻想终究只是幻想,最终崔启平发现自己不过就是一个无法免俗的凡胎,他在安逸舒适日子里度日如年,就是害怕最后时刻的到来。于是,在长谷兴致勃勃地带着他参观宪兵队的审讯室时,崔启平彻底崩溃了。他浑浑噩噩、自欺欺人,如今好日子终究是过到头了。阴森的审讯室里,一件件刑具看似安静无声,却分明透着冷酷的肃杀之气,仿佛一头饥饿的猛兽,随时会将眼前的猎物一口吞噬。不仅如此,长谷极高的兴致和喋喋不休的炫耀,在崔启平看来就是形式含蓄的最后通牒。他一厢情愿地认为,天亮之后,针对他的第一轮审讯就要开始了,他的身份将被打回原形,由座上宾变为真正的阶下囚。他当然可以宁死不屈,慷慨赴死,但显然他有这个自知之明,因为他怕,怕得要死。更重要的是,一旦走进审讯室,那就意味着他再也不能回到这间套房,回到这平静而温馨的家,再也无法看到礼子小姐羞涩的笑容和乖巧的身影。崔启平在这方面是极其自尊的,与其让他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地回到礼子身边,还不如杀了他。他自卑地想象,当礼子被迫接受他另一种身份时,脸上该是何等的不屑和冷漠,这种想象几乎叫他疯狂。不!决不能出现这样的场面,决不能失去已经拥有的这一切。
于是,崔启平不再犹豫,而是像一个真正的男人应该做的那样,猛力把身旁的女人拉进了怀里!
恶战前夕,在一张即将被战火摧毁的日式榻榻米上,一对身份特别的赤裸男女忘我地翻滚缠绵,一种最原始的声音代替枪炮声欢快地唱响在日本宪兵队僻静的院落四周,这绝对称得上是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礼子极为顺从地迎合着崔启平的动作,自然而默契,放松而快乐,仿佛自己生来就是他的女人。如果说礼子是在尽情地给予,崔启平也绝不仅是对肉体的索取,准确地说那是一种因胆怯而产生的依靠。他更像是一个重新回到母亲怀抱的孩子,把头深深地埋进礼子的双乳之间,亢奋的身体剧烈地抖动着,口中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呼嚎,他在忘我中全力加速,似乎要把自己撕成碎片,毫无保留地揉进这个女人的身体!让时间就此静止吧,天地之间,除了柔润嫩白的肉体和摄魂荡魄的喘息声,其它的一切都不存在,也不曾存在……
凌晨一点三十分,崔启平看一眼熟睡中娇艳的礼子,掐灭了手中的烟头,走出卧室。他拿起客厅的听筒,默想片刻,接通了长谷的作战室。
3
长谷听到崔启平提供的消息后,果然决定即刻集合部队,连夜镇压保安团的危险分子。谁知,队伍刚刚集中完毕,城内的寂静便突然被打破,枪声、爆炸声骤然间响成了一片,八路军的总攻已然打响!
事件的发展,怪异就怪异在时间的巧合上。毫无准备的保安团在强大的压力之下很快放弃了抵抗,而主攻部队也较为顺利地基本肃清了玉梁城各处的顽抗之敌。但是,当县大队和一部分主力部队准备乘胜攻下长谷的指挥部和宪兵队时,却颇为意外地遭遇到了顽强凶猛的抵抗。崔启平叛变的时间不早也不晚,虽然没有让长谷及时阻止保安团周大友所部的起义,从而重新部署玉梁的防御,却由于部队的紧急调动,使大部分日军的精锐部队得以集中在长谷身边,避免了被分割消灭的危险,并给长谷提供了足够的时间和兵力就地组织防御。
童铁山等人在第一时间组织了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很快就被敌军猛烈的火力压了回来。由于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崔启平会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叛变投敌,导致对已经发生重大变化的敌情一无所知。经过短暂的调整准备,县大队和独立团三营再次组织了一次中等规模的进攻,却依旧没有获得任何战果。两次进攻,遭到强大火力的反击,童铁山等人感觉到了情况的异样。经过紧急商议,几位指挥员一致同意暂时停止夜间的进攻,一边搜索残敌,查明敌情,一边部署兵力,将长谷团团包围。
第二天一早,战斗再次打响,县大队和三营轮番冲锋,鬼子则以迫击炮及轻重机枪拼死抵抗,战斗进行得非常惨烈。长谷的防御阵地是过去的县衙所在地,也是整个玉梁城地势最高的地方,周围一带民房稀少,较为开阔的地形大大制约了进攻行动的展开,由于缺少遮挡物和有利的进攻发起点,进攻者几乎完全暴露在守敌的枪口之下,几次冲锋都宣告失利。
时至午后,进攻没有任何进展,县大队已有数十人的伤亡。童铁山火冒三丈,他再也坐不住了,叫上通讯员就要冲出指挥部,却被梁文勇拦住了。
“你干啥去?”
“老子就不信这个邪,我带人再冲一次。”
“不许去!”梁文勇一把抱住童铁山。
童铁山急了,拼命挣脱,可梁文勇就是不松手。就在这时,周大友和李茱萸来了,梁文勇看见了,赶紧叫他们过去帮忙。众人一起用力,总算把童铁山摁到了凳子上。
“你们这是干啥,就这一哆嗦了,狗日的长谷就算是一块铁,老子也要把它嚼碎了咽下去!”
“你要冷静,你不能脱离指挥岗位,要去我去!”梁文勇也急了。
这时,周大友插话了,“还是冷静一下,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此言一出,童铁山和梁文勇都安静了。
周大友继续说,“差不多全城的鬼子都在这了,其他地方就没有像样的抵抗。昨天夜里,鬼子还分驻各处,怎么突然就集中起来了?”
“是啊,昨天我们就觉得不对劲,可审了一些俘虏,也没审出个所以然。只知道在攻城开始前不久,几处的鬼子都紧急出动了。”梁文勇说。
童铁山郁闷极了,“看来是集中到这里了,可是,原因呢?”
“按说没道理呀。”周大友也想不通。
李茱萸撇撇嘴,说得简单直接,“八成是泄密了。”
这时,三营营长王中生也走了进来,正好听到李茱萸的话。
“可能性不小,但是长谷为什么不把部队直接调去加强城防,反而先集中起来多此一举呢?”
听了王营长的分析,大家都觉得的确费解。
“算了,不考虑这些了。”王营长摆摆手,“集中就集中吧,省得到处找,这锅饭就是再夹生也得把它咽下去。”
梁文勇听着这话耳熟,扭头冲着童铁山笑了起来。
“怎么,老梁你有办法了?”
“不不,你这话童大队长刚刚也说过,你们二位都有一副好牙口,他长谷再有一副好身板,这次也是死定了。”
几个人大笑起来。
“话虽这么说,可到底怎么下嘴,还是要好好合计合计,这么强攻可不划算呀。妈的,要是有几门炮,哪至于这么憋屈。”梁文勇笑过之后,发起愁来。
王中生点点头,“原本认为这次里应外合,可以速战速决,我们就没有携带重武器,看来是疏忽了,对困难估计不足。”
“茱萸,你鬼点子多,有啥办法吗?”童铁山问道。
李茱萸嘿嘿一乐,“要我说,这个简单。整个玉梁就这一股鬼子了,咱越是进攻就越是给他面子,咱干嘛着急?干脆围而不打,该干啥干啥,如果长谷不投降,就饿死他狗日的。”
屋里除周大友之外,其他三个人相视一笑,紧接着又一齐摇头。
“咋?不行?”
“恐怕是不行。”
童铁山等人当然知道围困是上策,但八月十七日前解放玉梁全境,是军分区下达的死命令,是命令就必须服从。童铁山他们当然不会询问这道命令的来由,上面自会有上面的道理,但李茱萸偏要问。
“为啥,那要死多少人啊!”
“这是上级的命令。”
命令?为了这命令,命都可以不要吗?李茱萸感到脑门燃起一团火,他扫视众人,立刻就要拍桌子质问,却硬生生忍住了。这不是童铁山他们能够决定的,再说有这么多人在场,他不能不考虑童铁山的面子。
“哎呀,瞧我出的馊主意,你们当领导的肯定有好办法,我回队里了。”李茱萸难掩一脸的失望,自嘲两句,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