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几个小时后,十几人的担架队到达羊庄村,稍作休整之后,继续向县大队的驻地转移,到达目的地已经是后半夜了,驻地卫生队立即忙着对伤员进行救治。
新柱伤得不重,只需要清理伤口,重新包扎。李茱萸则要麻烦一些,因为弹片留在屁股里,必须取出来,护士准备给他打麻药。
本已昏沉沉睡去的李茱萸,突然间被针头刺入肌肤,痛得呲牙咧嘴,浑身一哆嗦,忍不住怪叫了一声。
“别动!”
护士低柔的嗓音很是好听,但在李茱萸听来,却犹如当头棒喝。
“女人,咋是女人呢?”李茱萸顿时慌了神。
自从记事起,李茱萸第一次遭遇到如此难堪的情景。他清楚地知道现在自己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和程度裸露在一个女人面前,感觉糟糕透了。要命的是,这种场面自己还根本无法回避,心里一紧张,四肢变得又僵又直。
女人噗哧笑了,“紧张啥,给你打麻药呢,放松。”
一旁的新柱也在笑,“李大哥,你别紧张,要不这针头扎不进去。”
李茱萸此时甚至有些庆幸自己是趴在床上的,这样他就可以继续把头埋在被褥里,从而避免被新柱发现自己羞愧难当的窘相。他尽量放松肌肉,却依然大气不敢出,一动也不敢动。
女人一边推着注射器,一边在入针处轻轻揉着。
新柱还在不停地笑。
“你闭嘴!一会儿再找你算账!”女人制止了新柱。
在麻药的作用下,李茱萸的下肢很快没了知觉,也不知那女人什么时候离开了,他艰难地抬头向后面看了看,重重地舒了一口气。谁知,新柱看见他终于活动了,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啥?”李茱萸没好气地问。
“笑你紧张啊,李大哥你知道吗,去年我们活捉了一个鬼子,那鬼子特别狡猾,趴在地上装死,跟你刚才那个动静,简直一模一样。”
看着新柱一板一眼的模仿,李茱萸也被逗得大笑。
尴尬地笑过一阵,李茱萸转移话题,“新柱,那女人咋对你那么凶?”
“她呀,对我咋凶我都没二话,她要是凶别人不凶我,我还不乐意呢?”
“新柱,你叫大夫再查查,依我看你的脑袋八成也伤了,净瞎咧咧。”
“我说的是真的。”新柱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
“为啥?难道她是你姐不成?”
“是啊,她就是我姐。”
“啊?哦哦哦……”真是太意外了。
李茱萸沉默了一会儿,好奇地问,“你姐为啥找你算账?”
“这个呀,”新柱欲言又止,“唉,一句两句的说不清。”
李茱萸再次费力地向身后望去,昏暗的屋子里,有几个忙碌的身影,都穿着白大褂,脸上遮着口罩,看上去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到底哪个才是新柱的姐姐,他姐姐长得啥模样呢?李茱萸突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心莫名其妙地跳了几下,竟有些怅然若失。
5
四秃岭的伏击战,童铁山率领一个中队的战士与一百多个鬼子伪军周旋半日,歼敌近半。所有的人都不曾想到,一场计划之外的战斗,竟然成就了县大队与长谷交锋多年以来战果最大的一次胜利。若不是长谷以最快的速度选择了正确的突围方式,恐怕会败得更惨。
出人意料的是,长谷并没有退回县城,而是逃向太石峪村,同留守在那里的一个小队的鬼子会合。长谷也明白,一旦退回县城,就意味着彻底的失败,他当然不甘心。虽说部队遭到重创,但损失的大都是伪军,日军的精锐还在,无论是固守太石峪或是撤退,兵力是充足的。为此,长谷不着急,他要继续驻扎在太石峪等待机会,即使没有什么机会他也决定看一看再说。因为他断定,只要他呆在这里不动,土八路就不会坐视不管,对他而言就有了反击翻本的机会。
崔启平和童铁山指挥队伍一路追击至太石峪以后停了下来,几个人开会研究,商量对策。一中队中队长吴力强和几个小队长知道长谷就在村子里,高兴地嗷嗷直叫,极力主张乘胜进攻,崔启平没有表态,童铁山则陷入了思考当中。
既然长谷不撤退,童铁山自然也不能罢兵。但这时的长谷手中尚掌握着百人以上的兵员,一中队的兵力则要少得多,如果强攻肯定会吃大亏。此外,童铁山吃不准长谷龟缩于太石峪村的目的,他可以理解长谷合兵一处的迫切心情,但分析其具体的做法,似乎显得过于简单。作为一名指挥官,刚刚脱险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再次遭到围困,显然不合常理。
童铁山思量再三,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不难理解。”崔启平听了童铁山的疑虑后不以为然,“战败之下,长谷恐怕是慌了,想不了那么多。其一,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留守太石峪的鬼子被咱们消灭,会合就成了他的第一选择;其二,回合之后,他要忙着处理伤员、休整队伍,他想不到咱们这么快围过来,只好固守待机。”
童铁山摇摇头,沉吟道,“崔书记,我同意你说的第一点,长谷当然不会看着咱把他的一个小队吃掉。第二点嘛,看上去没啥漏洞,却总觉得不对劲。”
“哦?你说说看。”
童铁山并没有注意到崔启平表情上的微妙变化,他试着站在长谷的角度作出判断和决定,越思考越觉得长谷的选择难以理解。
“如果为了保存实力,安全撤退,为什么要放弃最好的机会呢?眼下虽说我们强行进攻有困难,但会合后的鬼子留在太石峪还是很危险,就算他能硬冲出去,死不了也要脱一层皮。这个道理,长谷不会不明白。”
童铁山环视众人,继续分析,“长谷的最好机会是冲出四秃岭之后,其实他根本不用在太石峪会合,他可以跟太石峪的留守部队分路撤到安全地区以后再合兵一处。这样做,兵力是分散了,其实却是最安全的,没啥风险,两股人马都没有当面的阻击力量,逃跑起来自然是一马平川。”
“说说你的结论。”
“长谷的花花肠子,我一下也想不太明白。他不逃跑却要突围,莫非……莫非他根本就没想逃!”
崔启平还是不同意童铁山的分析。在他看来,童铁山考虑过头了,他的话只能是一种感觉而已,结论连他自己都模糊不清。崔启平不想节外生枝,只想让会议的议题回到正确的轨道。
“铁山同志,我认为现在没有必要考虑这么多,目前的现实情况是,长谷和百十个鬼子伪军被困在太石峪村。兵法上说,十倍围之,五则攻之。我们虽然不能消灭它,但也绝不能让小鬼子轻易脱逃,这才是此次会议的核心议题。”
对崔启平的意见,童铁山是认同的,不管长谷憋着什么臭屁,就眼下的态势而言,采取相应的措施是十分必要的,但措施一定要周全稳妥。
“崔书记,你说的对,兵力对比上,强攻肯定不行,我们只能对鬼子进行监视。可不管咋说,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也不能叫他舒舒服服逃回王八窝。我看,不如给他来一个疑兵之计。”
“怎么个疑兵之计?”
“我们的兵力少,长谷要突围,很难拦得住,那就干脆分散开来。我琢磨着就算他要突围,也只能等天黑以后。到时候我们在各个方向扎下帐篷、点起火堆,叫长谷狗日的摸不清虚实,找不到突围的方向。只要拖他几个小时,等老何带着二、三中队赶过来,就彻底收拾他!”
“好办法!”几个干部拍手叫好。
“我再补充一点,”童铁山说,“夜长梦多,再派两个人立即出发找到梁文勇,让他火速赶到太石峪参战。”
方案获得崔启平的首肯,一中队迅速分散开来,依计而行。他们扎下营帐,并且大量收集干柴,将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天黑。
6
入夜后不久,果然火光骤起,却并非是一中队的篝火,火焰竟然来自太石峪村内!风助火势,不一会儿就映红了夜空。
这意外的一幕带来的强烈冲击,让四面的队员突然陷入了惊恐和不安之中,他们顿时没了主意,一个个呆立在原地,就等着大队长的命令。
巨变之下,敌情不明,却必须当机立断,可偏偏在这个时候童铁山和崔启平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崔书记,我建议立即组织力量进村,灭火救人。”
“等等!”
崔启平快速地踱着步,焦急地思索。
“长谷想逃跑,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崔启平话音刚落,村北便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你听听,长谷已经开始行动了,我们必须堵住他的去路。”
“崔书记,我们的兵力分散,怎么集中?再说啦,现在我们没有时间去管长谷,水火无情,村里还有十几口大活人,那些屋子都是百姓的命根儿啊,再不进村就来不及了。”
“火势已经起来了,现在进村你能不能灭火救人,我看是很不确定的。这样一来,错过了对长谷的围堵和追击,贻误战机倒是完全可以肯定。”
童铁山一脸愕然地看着崔启平,他想不到这个县委书记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童铁山的胸中燃起了一把大火,再也不能保持冷静,也无暇顾及言语的轻重。
“对不住了崔书记,我是军事负责人,有权下达命令。”说完后转身发出一声怒吼,“通讯员!”
“铁山同志!”崔启平声色俱厉,“长谷纵火的目的就是让你进村,你要三思!”
童铁山没有再理会崔启平,火速下达命令后,带人冲向太石峪。
按照童铁山的命令,村北负责监视的战士放敌人突围,然后继续在村北警戒,防敌反扑,其余全体队员即刻进村救援。半小时后,火势逐渐减弱,但没有发现滞留村内的村民。就在此时,村北再次响起激烈的枪声,长谷果然又返身扑了回来。童铁山分兵增援之后不为所动,继续在村内搜救。然而十几分钟过去后,依然一无所获。
童铁山无奈之下,只好准备放弃。他正要带领村内的队员冲到村外合击长谷时,村南竟也突发战斗,难道长谷会分身术不成?童铁山始料未及,但情势的发展却又不容他多想,只能仓促应战。
看到南太乡据点的鬼子投入战斗之后,长谷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他沉浸在一种极大的满足当中。从军事角度讲,长谷成功地把作战双方的位置来了个内外对调,的确颇具才能。但从长谷运用的手段上看,却如此卑鄙和冷酷,再次暴露了日本人疯狂的兽性和变态扭曲的心理。此刻,长谷狞笑着,面部肌肉不停跳动,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和诡异。他最满意的就是这一把火,它不仅是假突围时引诱游击队上当的诱饵,更妙的是,战斗打响之后,原本可以作为坚固阵地的村庄,却因为这一把火变成了焚烧土八路的火炉。
“命令各部全力进攻,把土八路赶进火里,烧死他们!”
刚刚经历大胜的一中队眨眼间陷入一场苦战,两路队伍各自背靠大火,殊死抵抗。火光中,游击队的行动几乎没有任何隐蔽性,一次次的反冲锋,一次次被敌人猛烈的枪炮火力压制回来。打了六七年仗的童铁山还从未这么窝囊过,看着不断增加的伤亡,愤怒得如同一头狂躁的公牛。
决不能全军覆没!战斗间隙,童铁山下令把所有子弹、手榴弹集中后重新分发下去,并要求队员们将枪械检查一遍。他咬紧牙关,心在滴血,迟迟不忍心下达最后的命令。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情况恶化到某个极端时,会在不经意间悄然向相反的方向转化,童铁山的坚持和预先的准备此时终于得到了回报。
童铁山刚刚下达分散突围的命令,梁文勇率领二、三中队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急行军拍马杀到!二百多名生力军即刻由村南投入战斗,内外呼应,顷刻间将两个小队的敌人冲得七零八落,彻底扭转了战场形势。
“老童!”梁文勇跑向童铁山。
童铁山双目喷火,“文勇,留下两个小队肃清这里的残敌,其他人跟我到村北,一定要揪住长谷!”
由于难以抑制的激愤,童铁山的声音仿佛被撕碎一般,沙哑而颤抖,听得所有人周身一震,血液顿时沸腾起来,怒吼着杀向长谷。在县大队巨大的冲击力面前,长谷的防线终于无法支撑,不断退却中,队伍逐渐失去了控制,士兵们开始溃散,四下奔逃。
这时,有战士报告找到了留在村里的百姓。
“救出了几个?”童铁山急切地问。
“一个……也没有,十几个人……捆在一起,都……烧焦了!”那战士话没说完就哭出了声。
童铁山面色骤变,刹那间变得发指眦裂,杀气腾腾。
“所有人追上去!杀!”
童铁山手指前方,声嘶力竭地发出最后一道命令后,突然一个趔趄,眼前一黑,身体后仰,重重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