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波兰成立了以瓦文萨为首的独立的团结工会。整个东欧阵营为之震动。比邻波兰的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感受尤其强烈,担心波兰局势的动荡会殃及自身。波兰工会在民运中的带头作用令波兰共产党上层坐卧不安。工人罢工后,波兰共产党再也无法自称代表所有劳动人民了。
70年代末,根据外国情报局提供的准确情报,我们了解到波兰社会不满情绪日益蔓延。瓦文萨圈内有我们的耳目。波兰最著名的知识分子米赫尼克身边也有人向我们通风报信。不过波兰与东德谍报机构之间的关系始终别别扭扭。即便我们告诫波兰当局有可能爆发骚乱,他们也听不进去。
眼看地平线上乌云密布,东柏林的国家安全部及与波兰接壤的东德各省国家安全局分别成立了关于波兰问题的特别工作组。对外国情报局来说,当务之急是摸清支持团结工会的西方政府、政党、谍报机构以及诸如工会之类的民间组织的真实意图。波兰谍报机构的同事请我们帮助监视流亡海外的波兰人组织,尤其是位于慕尼黑的自由欧洲广播电台和在巴黎办的《文化》杂志。波兰骚乱最严重的时候,我们征得波兰内政部的同意,直接在波兰国内搜集情报,并制定出种种宣传方针,积极引导波兰国内的舆论。同时,我们还掌握了西德谍报机构内负责波兰海外人士部门所从事的种种活动,从而可以针锋相对地予以还击。
然而我们预先发出警告也好,波兰政府加强对人民的防范也好,均于事无补。团结工会是一个崭新的组织。东欧各国持不同政见者过去一向认为,任何改革必须以保障经济和社会稳定为前提。团结工会却反其道而行之,罢工工人处处与政府作对。后者显然心虚胆怯,步步后退。1981年12月雅鲁泽尔斯基在全国实行军管只不过延缓了局势的恶化。
1981年,我萌发了退休的念头。一来事业上已功成名就,二来1972年签署的基本条约步履蹒跚,成效甚微。昂纳克成了又一个死抓住权力不放的年迈领导人。有人劝我竞选中央委员,继而争取进入政治局。然而在这种气候下,我无意寻求政治上的进一步发展。再说米尔克会不遗余力阻挡我。我把这一想法埋藏在心底,只在日记里写道:
米尔克不明白,我对政治上的升迁已无兴趣。一则这会给自己再系上一条绳索,限制了选择的自由。二则我们选出的权力机构徒有虚表,在里面干只会白白耗费精力。干吗还去当那个官呢?
我开始博览群书,对各种新观点以及对我国自称的“当今世界上真正的社会主义制度”提出的种种批评敞开心扉。其中包括魏斯所著的《抵抗之美学》。魏斯在此书中夹叙夹议,回首往事的同时还剖析了斯大林主义产生的原因及后果。弟弟康尼正打算拍一部名为《三个人》的电影或写一部同名小说,讲述童年时代他在莫斯科与弗洛赫、维克托·菲舍尔和乔治·菲舍尔结下的友谊。第二次世界大战过去30年后,4个人在美国再次重逢。康尼参加过苏联红军,日后成为著名电影导演,东德艺术学院院长。弗洛赫的父亲是著名德国共产党人,死于斯大林的大清洗中。此后弗洛赫返回德国定居。1939年德苏同盟破裂后,他参加了德国空军,对苏作战。战后他定居西柏林,成了一名建筑商。乔治是美军上尉,我猜测他也许与美国谍报机构有瓜葛。尽管3人信仰不同,经历迥异,冷战却未能熄灭他们内心对童年友情的怀念。
1980年康尼着手准备拍这部电影时已身患癌症,并于1982年3月病故。现在只能由我完成弟弟未竟的事业。每天,我携带他的笔记和提纲来到办公室,一面记下我的读后感,一面四处查找资料。我很快感到,这项工作比继续干谍报这一行更有意义。以前发展新的间谍或策划谍报活动让我兴奋异常。如今只有埋头在这本书里时才有这种感觉。
(我在日记里写道)奇怪的是,康尼好像就活在我的眼前。大家好像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会接着康尼的剧本写下去。他们对此充满希望。对认识康尼的人来说,早日看到这本书乃是他们的一大心愿。我平生第一次感到时间的紧迫。此事再也不能拖下去了。
1983年初,我窥探到了华沙条约组织已病入膏盲的实情。隐藏在北约组织内的头号间谍鲁普设法搞到了一份北约分析东西方在全球范围内力量对比的报告。该报告对苏联体制的种种弱点以及它在军事和经济领域的日益衰弱做了入木三分的分析。我心里清楚,西方对社会主义阵营内存在的问题所做的分析相当准确。我同样清楚地知道,那些“花岗岩脑袋”--对现实不满的人送给我国年迈的领导人这一绰号--不会采取任何行动改变现状。形势似乎无可救药地一天天恶化下去。我情绪低落消沉,深感再干下去意思不大。
我将一份我方的分析意见连同报告交给了米尔克。米尔克再通过克格勃头子切布里科夫把它转给苏共总书记契尔年科。我们的这份“评论意见”既不能掩饰北约报告描绘的这幅黯淡图景,又不能显得我们在一旁看笑话。为了把握好调子,我找了一批年轻有为的助手苦思冥想。
1983年2月,我利用访问莫斯科的机会告诉米尔克,我已开始考虑退休。那年我满60岁,米尔克75岁。我俩都该考虑找人接班的问题了。米尔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不肯退让。他沉吟了片刻后终于原则上同意我退休,但以上司的口吻告诉我,具体退休时间要由他定。他已听说了我打算写完康尼开了一个头的《三个人》剧本,嘲讽地说:“哪有谍报首脑写剧本的!”不管怎样,反正我把退休的事提到了桌面上。
东德社会上蔓延的不满情绪透过国家安全部厚厚的围墙,开始在我们内部弥漫。国家安全部内有专供高级官员使用的桑拿浴室。在这里说话往往更随便些。一次和外交部的两位高级官员洗桑拿浴时,他俩流露出对莫斯科和东柏林年迈迟钝的领导人极其失望,并透露东德与苏联之间的关系并非晴空万里。契尔年科对昂纳克接近科尔的举动疑窦重重,担心西德人想培养一种泛德意志的民族认同意识,以取代社会主义阵营内的团结。1984年东德与苏联在莫斯科举行高峰会晤时,契尔年科警告昂纳克,这样搞下去最后倒霉的是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你不要忘了,东德与西德发展关系时必须把苏联的安全利益置于首位,”他补充道。
这一警告显然是给昂纳克打算正式访问波恩的计划泼冷水。这两位外交部官员告诉我,两国首脑的会晤在冰冷的气氛中结束。昂纳克因受到羞辱怒不可遏。回到东德代表团驻地后,他一反常态,大发脾气,骂契尔年科颐指气使。返回东柏林后,昂纳克对米尔克倾吐了自己内心的无奈和不满,表示不管莫斯科如何反对,他决心实现访问波恩的计划。与此同时,苏联报刊开始大肆攻击昂纳克。
由于我精通俄语,在莫斯科又有许多熟人,上面让我出面疏通疏通。我给切布里科夫打了电话,可碰了一鼻子灰。他提醒我,这种事属于党务。谍报机构无权过问。
昂纳克访问波恩的计划搁浅后,我们与莫斯科在其他方面的关系也蒙上了一层阴影,两国关系空前紧张。两位领导人谁也不想先找个台阶下。为了安排昂纳克与契尔年科直接通一次电话,甚至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进行巧妙的外交周旋。通过窃听电话,我们偷听到波恩政府发言人伯林与另一位西德高级官员讨论莫斯科与东柏林顶牛儿的部分谈话内容。“这件事越来越热闹。《达拉斯》和《王朝》两部电视剧加在一起也不如它好看!”伯林评论说。
1984年8月,昂纳克与契尔年科的首脑会议只开了一天,并以失败告终。结果这位总书记和数百万东德公民一样,无法访问西德。他被迫在西德问题上刹车急转弯,发表了一个声明,称“目前的大气候”不适于召开一次东西德领导人的首脑会议,因此必须暂时搁置一边。昂纳克紧绷着脸,对助手平静地解释说:“暂时搁置不等于‘取消’。”
昂纳克觉得苏联人不仅在外交上,还在经济上处处与他作对。莫斯科逐渐削减了向东德出口的低于国际市场价格的石油。“我们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昂纳克常爱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对东德一没有足够的财富,二没有实力可以我行我素的事实视而不见。为了跟莫斯科斗气,他搞了一些毫无意义的小动作,如同中国改善关系。
此时,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以及苏联的有识之士已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意识到个人与国家的命运,包括整个社会主义阵营的命运正处在大变动的前夜。大约就在这个时候,我认识了德累斯顿地区党的领导人莫德罗。莫德罗头发灰白,说话轻声细气,待人彬彬有礼。他平时生活俭朴,只有一套三间住房,开一辆普通小汽车,从不去享受党内领导人拥有的种种特权。莫德罗以讲话坦率而著称,与许多头脑简单、自以为是的党内高级干部形成鲜明对比。在一个惯于掩饰事实真相的党里,像他这样直抒己见的人实属罕见。“付我这份工资不是让我去弄虚作假,”莫德罗曾对我说过。我在苦闷之中总算遇到了一位知音。
我俩谈到冯·阿登,一位出身贵族的杰出的物理学家。阿登摆脱了种种羁绊,在柏林郊外的一座山上建起了自己的研究所,潜心从事科研。他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为政府部门的研究所远远赶不上他的研究成果。已是耄耋之年的阿登对国家乃至整个社会主义阵营的命运深为关注,担心我们在与西德的科技竞赛中已被远远甩在后面。而输掉这场竞赛的后果将是亡党亡国。
莫德罗不过是党的地方领导人,能否进入政治局并不清楚。显而易见,只要昂纳克在位一天,我这个连中央委员都不是的人不可能对党的路线施加什么影响。阿登又年纪太大,况且对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内的权力斗争毫无兴趣,只求保证自己的科研不受干扰。我们于是把改革的希望寄托在莫德罗身上。
后来有人捕风捉影地把我与莫德罗的会晤说成是我们这些党内改革派人士密谋把莫德罗扶上台,在东德实行苏联式的改革。其实我们并没想走这么远。1985年3月戈尔巴乔夫上台后,我和莫德罗一致认为这是一次有重大意义的可喜变化。我在日记中写道:
克里姆林宫的领导人老态龙钟,换了一茬又一茬。现在终于有了一位新的总书记。人们又一次怀有希望。与以往比,这次苏共领导人的更迭似有本质上的不同。迄今为止,我们一直在自挖墙脚。我们内部的无能、无知、自吹自擂、以及严重脱离人民群众等恶习给自己造成的损害乃是敌人想做而做不到的。
此后,我与莫德罗每年都要见上一两次面,彼此交换看法。但我并没有为他上台在幕后积极奔走串联。如果确有此事,我现在会骄傲地公布于众。令人痛惜的是,我和莫德罗都没有及时袒露自己内心的绝望心情。和朋友或知根知底的老同事在一起时,我俩毫不掩饰对现状的不满。但也仅此而已,并没有积极地去推动改革。和众多人微言轻的人一样,我与莫德罗坐等党内出现一位救世主取代昂纳克,为我们开辟一条新航线。
我想退休还有一个纯粹的个人理由:我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安德烈姬。我的第二次婚姻濒于破裂。一次我去妻子克丽斯塔家乡卡尔·马克思城出差,结识了安德烈娅。1985年,她与丈夫又来我家做过客。年轻时,安德烈妞因试图逃离东德坐了4个月的牢。此事虽已过去多年,听她讲述这段经历时我心里很不好受,感受到本国人民受到的不公正待遇。我一向觉得外国情报局局长干的工作和国内镇压并不沾边,属于正当职业。然而看到本国异己分子以及那些无非是想移居海外的人受到如此粗暴的对待,我不禁羞愧难当。
1986年初,我找到米尔克,向他公开了与安德烈娅的关系。他听后火冒三丈。米尔克在两性关系方面是个老古板。火消之后,他竭力劝我至少表面上维持目前的婚姻,并表示可以把安德烈娅调到我的身边。在爱情方面,米尔克不是个有见地的人。他最关心的还是保密。我妻子是国家安全部在卡尔·马克思城的工作人员,对我的工作所知颇多。米尔克生怕我妻子一怒之下会向西德泄露有关我个人及情报局工作的内情。
我拒绝了他的建议,坚持与安德烈姬结婚。米尔克气得要死。有同事透露说,米尔克下令窃听我的电话。我现在开始体会到受到政府怀疑的普通东德人遭受的种种不便。克丽斯塔也被置于24小时监视之下,恐怕她会投敌叛变。一次在保加利亚度假时,她还是设法甩掉了跟在后面的尾巴,结识了一位西德商人。米尔克断定此人是西德谍报机构派来勾引她的罗密欧。当初我想出的罗密欧手法今天反用到我的前妻身上,真让人哭笑不得。那段时间,我做好了精神准备,说不准哪一天西德的一家小报会突然登出前妻的照片以及我们婚后生活的细节。最后,在国家安全部答应给她一笔钱并安排一个称心的工作的诱惑下(也许她本人也不无理由地猜到了西德谍报机构正试图用罗密欧之术拖她下水),克丽斯塔选择了留在东德。
1986年春天,我精心培养的接班人沃纳·格罗斯曼表示已准备就绪后,米尔克终于批准我退休。我任情报局局长将近30年,今朝挂印而去无疑是情报局内的一件大事。我们都希望这次人事更迭尽可能顺利平稳。我与米尔克就退休后的待遇达成了一揽子交易,其中包括在一栋俯瞰施普雷河的柏林公寓里为我新分了一套房子。至今我仍住在这套房子里。尽管党政高级官员在社会主义制度下享受种种特权,可说到底这些特权是与职务连在一起的。国家给予的,同样也可以收回。为了撰写回忆我的谍报生涯的材料以供国家安全部参考以及《三个人》的剧本,我请国家安全部为我提供一名秘书,一名司机,并在国家安全部大楼里留了一间办公室。作为交换,我的继任人和米尔克可以随时找我咨询。
1986年11月,国家安全部隆重地为我的退休举行了欢送会。米尔克想按传统的苏联提法简要地做宣布:“沃尔夫同志,由于身患重病……”我身体好好的,不想以谎言开始我的新生活,因此坚持换一种更接近事实,尽管听上去有点诡秘的提法:“根据本人的愿望,沃尔夫将军从沙(国情报)总局退休。”僵硬死板的正式欢送会后,我个人又在小范围内举行了一次风格调异的告别会。面对彼此可以掏心窝子的同事,我颇为动情,衷心感谢他们与我的多年合作,并隐约提到过去几十年里经历过的恐惧、无奈和艰辛曲折。我相信他们一定也有同感。我还引用了布莱希特说过的一句饱含讥讽的话:“一名共产党员头戴的钢盔上弹痕累累。有些是敌人的子弹打的。”
我赞扬了戈尔巴乔夫的改革。在场的人不禁面面相觑。他们知道,我国领导人一直避而不提改革开放。最后,我引用了父亲写的一首题为《一个凡人的自白》的诗结束了发言。这首小诗真实地反映了他的性格。我觉得它也是对我的真实写照。诗的大意是:
假如我恨得太深,
爱得太疯狂,
原谅我吧,因为我是一个凡人。
圣贤与我生来无缘。
我和安德烈妞隐居乡下,埋头阅读整理康尼描写三个人经历了冷战后仍未混灭的友情的初稿。多年来我第一次感到心情舒畅坦然。《三个人》一书隐含地批评了斯大林主义,歌颂了超越两种敌对的意识形态的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我深知该书出版后,会在东德产生相当大的反响。我决心提出一个东德国内从未公开讨论过的课题:斯大林的恐怖统治以及大逮捕年代的疯狂。借助戈尔巴乔夫开放政策的东风--昂纳克拒绝仿效苏联在东德推行开放政策,东西德的两家出版社同时出版了这本书。
与此同时,我和一位导演朋友还合作拍了一部描写我父亲一生的电影。《一个凡人的自白》一片即将上映前,我接到通知,其中一段内容因涉及斯大林的罪行需要删除。我表示不能同意。然而我出国期间,影片中的这部分内容还是被砍掉了。对这种隐瞒历史(由此类推,也是隐瞒现实)的荒唐行径,我忍无可忍。同大多数东德人相比,我还算是幸运的,因为我可以见到总书记。我找到昂纳克,向他反映了这一情况以及听到的其他一些作家的类似遭遇。他们的作品曾因涉及政治上敏感的问题被武断地删来改去,对此他们毫无办法。和以往一样,昂纳克待我十分客气,甚至表示,事先不告诉我和其他作家就删改作品是粗暴的做法。随后他承认,删掉电影中揭露斯大林暴行的那部分内容是他个人的决定,并不肯做任何实质性的让步。我抱怨说,不提斯大林的罪行就无法描写30年代苏联的那段历史。昂纳克回答说:“你难道没看出来?如今苏联那边,历史一天一个样。这都是让开放政策搅的。”
我不肯就此罢休:
“过去几十年里,我们一直宣传苏联做的一切都是对的。现在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怎么跟人民交待?戈尔巴乔夫在东德人民心目中威望很高。说他的做法是错误的难以服人。受他的开放思想的影响,东德人民联想到本国的舆论政策,希望享有更大的言论和出版自由。这个问题是不会自行消失的。”
昂纳克扬起下巴,倔强地说:“我永远不会允许东德境内发生苏联正在发生的事。”我问他是否了解示威抗议的队伍正在日益膨胀。他们得到了东柏林和莱比锡路德教会的支持。几个月后,这批人成了东德不流血革命的中间力量。
“这些人都是想入非非的傻瓜。对付他们并不难。”昂纳克说。
1989年3月,在东德社会动荡日益加剧的背景下,我的第一部作品《三个人》与读者见面了。此前,东德政府刚刚查禁了一期苏联《人造卫星》杂志。这一期上登有新近发表的揭露斯大林罪行的研究成果。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与苏联之间的分歧于是公开化了。如今东柏林反过来倒对苏联实行新闻检查。
我决定利用这本书在东西德同时出版的机会公开站出来支持改革,反对病入膏盲的现政权。我表示不赞成查禁最近一期的《人造卫星》杂志。当西德的一位电视台记者问我对戈尔巴乔夫怎么看时,我回答说:“我为苏联有他这样的领导人感到高兴。”
第二天,我听说我成了政治局成员在每周一次的碰头会上讨论的话题之一。米尔克打电话通知我,政治局认为我的表态是对党的领导人的攻击,并决定我不得在即将举办的莱比锡书展上就《三个人》一书接受新的采访。借用美国政治中一种粗俗却入木三分的说法,我在帐篷里往外尿了一辈子后,现在开始体会到人在帐篷外往里尿尿的滋味。我没有去正面顶撞政治局的决定,而是继续在全国各地巡回推销我的书。此时正值国内危机日益加深。人民对5月份选举中统一社会党靠操纵选举程序得以继续执政越来越反感。
当年夏天,东德人通过匈牙利新开放的边界潮水般地涌入西德。我和其他几位深诸国家安全部的有头脑的同事一样,十分担心会爆发流血事件。酝酿了几十年的积怨已接近沸点。我找到昂纳克的当然接班人、身材结实然而缺乏想象力的克伦茨,表达了自己的忧虑。如果动用已呈如惊弓之鸟的国内安全部队对付示威者,流血事件恐怕在所难免。这些部队只从手册上见过这种场面,根本没有对付它的经验。我递给他一份备忘录,里面解释了下一步应采取的步骤。克伦茨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这个我懂,米沙,”他说,“政治局里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写的这篇东西,我要是在政治局上念一个字,第二天我这个委员就得给人橹了。别忘了,戈尔巴乔夫在前三任总书记期间沉默寡言了几十年才自己当上总书记的。”他的这番话与我多年前从安德罗波夫那里听到的如出一辙。
10月18日,昂纳克和历史上所有独裁者一样,在众叛亲离之后被迫下台。没有哪一个人出面对此承担责任。然而如果没有米尔克的积极参与,任何德意志民主共和国领导人是不可能被撵下台的。克伦茨被扶到了总书记的位置上。他在电视台发表了一通不痛不痒的呼吁和解的讲话。面对极其严峻的形势,他显得力不从心。
布莱希特有个精力充沛、深明大义的孙女,叫约翰娜·沙尔。她邀请我参加定于11月14日在东柏林开阔的亚历山大广场举行的一次示威活动。这是一次呼吁和平变革的集会。我深知现在已不是谨言的时候了。参加这次集会的还有作家沃尔夫、海姆和米勒以及反对派团体“新论坛”的领导人博莱和赖希。面对眼前晃动的要求结束一党专制的标语牌海洋,我心里明白,统一社会党独揽大权的末日已经来临。对我来说,这意味着奋斗了一生的事业就此完结。我仍然认为,如果有一个既奉行社会主义政策,又允许人民享有广泛的言论和集会自由及财产权利的政府,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可以继续作为一个独立的国家存在下去,至少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竭力劝说参加集会的50万人以及坐在电视机前观看的数百万人不要使用暴力,并谴责了目前不分青红皂白,把国家安全机构的每一位成员当做前政府奉行的政策的替罪羊的气氛。这时,人群中开始发出嘘声。他们根本没心思听国家安全部的一位前将军高谈阔论什么斗争要有理有节的大道理。
我不无痛苦地意识到,逃避过去是枉然的。我必须习惯为国家安全部的所作所为以及我为之效力的制度的一些阴暗面承担责任,虽然我对这类行为既不知情,也没有同意过。当然,对人群中有人哄我这一点我是有准备的。不过那一天总的感觉是痛快极了。我为自己终于站出来讲出心里话感到如释重负。晚上回家后甜甜地睡了一觉。这是我几周以来睡的第一个好觉。
11月28日,西德总理科尔就德国统一问题提出了一项10点计划。此后,特别是12月4日这一天在莱比锡每个星期一举行的集会上,开始出现零星的呼吁德国统一的标语。然而那一天在东柏林,没有人喊出这样的口号。讲演人和参加集会的群众各自阐述了对祖国未来的不同想法和观点,但大家有一种强烈的同舟共济的感受。今天想来,那一天恐怕是我们憧憬的社会主义理想的末日。此事过去5天后,我在波茨坦的一家作家俱乐部正在参加《三个人》一书的讨论会时,门突然被人撞开,一个小伙子喊道:“边界开放了!”沧桑之变,竟在这一瞬间。一夜之间,我毕生献身的世界土崩瓦解。当天晚上,千家万户的电视机里播放出柏林墙坍塌的画面。这道曾巩固了意识形态对立的混凝土屏障没过多久沦为一块块碎石,被人们当做纪念品收集。从现在起,我不得不去适应一个新的世界。迄今为止,它一直是我的敌人。在这个世界里,我成了一个陌生人,一个来自破灭了的乌托邦的逃难者。
1990年1月15日,一群愤怒的人,其中有些人是有备而来的,冲进我曾服务过的国家安全部内,抢走了里面的档案。这批材料随后落到西德谍报机构手里。其中部分经过精心挑选的内容被泄露给了新闻媒体。由于一般老百姓只听说过米尔克和我,每天针对我的攻击谩骂之声几乎不绝于耳,尤其是在前西德红军派的恐怖分子受到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庇护一事上。对于攻击我的人来说,找不到可以证明我个人与红军派成员打过交道的证据无关紧要。凭我在国家安全部里的一个部门干过这一点就足以给我定罪。
夏天,报复空气越来越浓。一项给予德意志民主共和国谍报人员大赦的法案在波恩议会上受到阻挠,未获通过。我毫不怀疑,1990年10月3日德国统一之日,也是我被捕入狱之时。征求了律师和朋友的意见后,我决定暂时离开德国一段时间,希望能够在国外继续想办法保护我的老部下。他们中最后一批人于1990年4月离开国家安全部。动身前;我给联邦总统魏茨泽克、外交部长根舍及勃兰特分别写了信,表示决不想再次漂泊海外:
德国是我父母的祖国。经历了海外的长期漂泊后,他们在这块土地上找到了自己的事业和追求。柏林的地下长眠着我的父母和弟弟。对我来说,德国是我奋斗过的地方,是我力量的源泉,也是我爱过恋过的地方。我在德国这块土地上既做出过贡献,也有过失误,做过错事。我在写给联邦检察官冯·施塔尔的信中说:.我和东德谍报机构的其他成员参与冷战的方式与其他谍报机构成员没有什么不同。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冷战似乎还在继续,非要决出个输赢胜负不可。败者的下场就是受到无情的报复。 我想清楚无误地说明,虽然我可能会暂时离开德国一段时间,一旦得到可以受到公正审判的保障,我会毫不犹豫地返回德国。与此同时,我还把这一决定告诉了克格勃柏林站站长诺维科夫。他微微一笑,说克格勃已经知道西德当局企图以免于起诉我为条件换取我向他们泄露机密,并对我拒绝合作的立场感到欣慰。他没有透露克格勃是怎么知道的。诺维科夫向莫斯科汇报了我们会晤的情况。几天后,我收到他的一个口信,说任何时候我遇到危险都可以找克格勃。
我和诺维科夫一致认为,危急关头我和妻子自己想办法逃离德国,以避免造成苏联人插手的印象。必要时,我可以拨一个秘密电话号码,克格勃会助我们一臂之力。事到如今,这已是我们能够指望的最大协助了。我当时仍心存一线希望,在欧洲避上几个星期的风头后,待德国国内的迫害浪潮平息下来即可回国。
9月28日,距德国统一还有6天,我和安德烈她悄悄打点好行装,动身去奥地利。我们持的是真护照,开的也是自己的车。我可不想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违法行为被人抓住,因此出国旅行从来不持假证件。我们像夏末去山区度假的旅游者一样,驾车驶向德奥边界。边防警察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我俩的证件,挥手放行。待车子驶到警察视线之外后我停下车,与安德烈姬紧紧拥抱,好似一对寄宿学校逃学的顽童。
随后的两个月里,我和安德烈哑开车在奥地利乡村转来转去,专拣小旅店或私人出租房间住宿。有时,奥地利左派圈子里的老朋友请我们住在他们家里。我和安德烈娅都没有化装。10月3日我逃离德国的消息传出后,各家报纸的头版经常可以看到我的照片。不消说,旅馆大厅和服务台都摆放着这些报纸。奇怪的是,似乎没人想到我就是这个失踪的“头号通缉犯”。有几次安德烈娅注意到有人仔细打量我,或有人小声惊叹。这种时候,我们便立即转移他处。这段经历极不寻常,既让人提心吊胆,又其乐无穷。说来也怪,我竟有一种返老还童的感觉。不过我深知我俩不可能像美国的邦妮和克莱德这一对年轻罪犯一样永远同警方周旋下去。
我们想再试试能否去以色列,但没有结果。以色列人曾许诺过给我签证,可到了维也纳后又杏无音讯。我不想为了拿到以色列签证在奥地利首都久留,以免引起别人的注意(直到1995年,我才去成以色列。以色列的《晚报》报社邀请我与一批摩萨德的退休官员会面并会见前总理沙米尔)。一天晚上,我和安德烈娅在下榻的一个奥地利村子吃晚饭。望着她那张楚楚动人又忧心忡忡的脸,我意识到眼下只剩下去俄国这一条路了。我当时仍抱有一线希望,戈尔巴乔夫会在他的朋友科尔面前为我们求情。我在奥地利给戈尔巴乔夫写了一封信,但一直没有回音。1990年11月,我翻出逃离德国前克格勃在柏林给我的那个秘密电话号码,拨通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俄国人。我按事先约定好的暗语告诉他,需要克格勃帮助的时刻已经来临。
两天后,一位俄国代理人在匈牙利边界接上我和安德烈娅,开车横穿匈牙利平原。路上休息了一天,我们一行三人开车经乌克兰驶抵莫斯科。虽然浑身精疲力竭,却有如释重负之感。逃亡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抵达莫斯科后,舍巴尔申在位于亚塞涅沃的外国情报局总部设宴为我们接风。宾主共同举杯,庆祝我安然脱险。然而席上的气氛却显得颇为拘谨。主人为我没有得到戈尔巴乔夫更多的帮助感到尴尬。老熟人克留奇科夫没有出面见我,只通过费林和苏共中央向我转达了他的问候。这位克格勃首脑告诫我不要回德国。显然,苏联上层内部对我投奔苏联一事内心不无矛盾。一方面,出于过去的情谊,他们感到向我提供庇护义不容辞。另一方面,又不想张扬此事,以免损害与波恩这一更重要的关系。
一向对我有求必应的莫斯科各部门开始给我吃闭门羹。或者说,按照俄国人的惯常做法,对我的请求不置可否。有生以来我还是头一次在苏联受冷遇。为了写这本书,我需要查阅一些旧日的北约文件。这批文件当初还是我手下的间谍搞到的,并由我转交给莫斯科。到头来这批文件我连个影也没看到。当然,俄国人并没有一口回绝我的请求,只是婉转地告诉我说,“出于技术上的原因”,无法拿到当初我亲手交给莫斯科的这批文件。
逗留苏联期间,我竭力为以前的老部下、间谍和我本人寻求政治和法律上的帮助。此外,还走访了青年时代的老朋友,并为撰写一本烹调书收集俄国菜谱。我儿子萨沙当时由安德烈娅与前夫生的女儿照管。他也不时过来看望我们。
一直到1991年8月,我们在莫斯科过得十分惬意。然而我极其思念在德国的家人和同事,渴望回到他们中间。留在苏联意味着隐姓埋名了此一生,与流亡者没什么两样。入夏,苏共中央邀请我和安德烈妞去黑海海滨雅尔塔专供要人住的一栋别墅度假。与此同时,戈尔巴乔夫也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度假。这是他作为苏联领导人度过的最后一个假日。正是在这里,一个由部分政治局委员组成的代表团不期而至,向戈尔巴乔夫宣布免除他的一切职务。策划这场政变的不是别人,恰恰是克格勃首脑克留奇科夫c克留奇科夫不是我意中的克格勃首脑。可我万万没想到像他这样的聪明人居然会卷入到一次如此拙劣的行动之中。无需是谍报首脑即可一眼看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闹剧。政变的失败意味着我已山穷水尽。在此之前,我的律师曾两次找到我,商讨返回德国的时机。做出离开苏联的决定已迫在眉睫。显然,戈尔巴乔夫在台上的日子不多了。叶利钦很快就会大权在握。我根本不指望从他那儿得到任何帮助。
8月底,惊魂未定的戈尔巴乔夫返回克里姆林宫后,我约见了暂时代理克格勃首脑的舍巴尔申。名誉扫地的克留奇科夫这时已被逮捕。舍巴尔申面对形势的骤变显得迷惘不解。苏联国内局势乱成一团。克格勃内分裂成支持和反对政变的两派。这种时候,他自顾尚不暇,哪里还有心思管我?不过兴许他会念及过去共事的旧情,最后一次挽留我?
我向舍巴尔申透露了打算返回德国的想法。他认真听我说完,然后两手一摊,做了个俄国人典型的无可奈何的手势。“米沙,这里的情况你都看到了。我们虽是老交情,可眼下也帮不了你什么忙了。谁料到事情弄成这个样子!愿上帝保佑你吧!”
我和安德烈娅决定返回德国前先在奥地利歇歇脚。一是为了松弛一下过去几周紧绷的神经,二是在这里更便于与我在德国的律师取得联系,为我尽可能不声张地返回德国做好安排。可惜这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苏联人在我离境后发表的一项正式声明中泄露了我的去向。他们倒不是想有意陷害我,而是疏忽大意所致。奥地利警察和谍报机构接到命令,将我逮捕并移交给德国当局。
可我无意让摩拳擦掌等我回国的新闻界这么快就如愿以偿,于是又一次在奥地利同警方玩起了捉迷藏。报界评论员和漫画家先是感到滑稽,随后开始对奥地利当局的无能冷嘲热讽:在自己小小的国家里,居然连一个退休的谍报头子都抓不到。报上天天可以看到有关我的消息。后来简直成了一场闹剧。我和安德烈娅于是来到维也纳,主动到警察局投案自首。奥地利警察客气极了,安排我们在一个避开记者的地方住下。离开德国将近一年后,我在律师的帮助下做好了回国的准备。
德国当局当然不甘心就这样让我悄然无声地回国。我们来到位于拜恩一格梅因的德奥边界后,德国一侧的警察已恭候多时。他们客气地示意我下车,敷衍了事地搜查了行李。一位官员面有难色地解释说,这是为了查看里面是否藏有武器。我的大儿子麦克尔赶到边界为我们送行。我和安德烈娅跨过边界后,被带入一辆奔驰防弹轿车。我们自己的车交给了麦克尔。我坐的车后面跟着另一辆奔驰防弹轿车,里面坐着检察官和我的律师。
德国当局安排我们在距边界不远处的一家旅馆稍事休息,准备了小吃和饮料。检察官在旅馆大厅神情肃穆地向我宣读了逮捕令。随后,我们一行人来到卡尔斯鲁厄最高法院所在地。虽然抵达时间已很晚,检察官还是设法获得法院批准,立即将我下狱。午夜前不久,我被关进了卡尔斯鲁厄监狱里惟-一间上有双重铁栏杆的囚室。11天后,律师把我保了出来。检察官定的保释金高得吓人,而且条件非常苛刻。借助朋友的帮助我才筹到了这笔钱。
我先后两次去莫斯科,并呆了较长的时间。第一次是1990年春天,第二次是从1990年11月一直到我回国。外界谣传说,我把德意志民主共和国谍报机构的档案材料交给了克格勃。由于这批材料不知去向,人们猜测纷纷。于是有了以上的传言。可惜情报局的制度不允许这样做。东德垮台时,我已退休3年。新局长是我一手挑选的格罗斯曼。他工作勤奋,深受局内年轻人的喜爱。我从未打算退休后继续垂帘听政。格罗斯曼也清楚地表明,他不想受到任何人的牵制。偶尔,他会就我在任时经手的一些活动征求我的意见,但绝大部分时候喜欢自行决定。不过我把办公室的钥匙交给格罗斯曼时特别叮嘱过他一点:万万不可把间谍档案存入电脑光盘。电脑热刚刚兴起的那几年里,局里一些机灵鬼抱怨说,情报局的档案存储系统太笨,使用起来极不方便。我没理他们的茬儿。由于新闻界危言耸听的报道,现在几乎无人不晓,东德国家安全部在档案库里存放的档案长达几英里。我并不否认,东德国家安全机构染上了一种癖好,四处搜集整理本国公民和海外敌人的黑材料。不过我要提醒撰写头条新闻的记者们,东德国家安全部档案占地如此之大的原因之一是它的电脑化程度极低。中央情报局的档案恐怕不比我们少,不过肯定都储存在电脑软盘或磁带上了。
前面已讲过,我上任不久即建立了一套颇为复杂的相互参照查索系统。按照这套制度,任何人若想从我们档案中确认一个间谍的身份需要了解3至5个(取决于保密程度的大小)互不相关的细节,还要经过保密部门的批准才能阅读三套相互关联的文件。总登记簿里面贮存有间谍(按名字、出生年月日和地点排列)的档案以及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搜集的几十万人的材料。每个处单独保管自己的一批卡片,最多不超过60至100名间谍。每个间谍都有一张卡片,上面记有化名、地址和所属单位,比如他所在的部、公司或其他单位。卡片上从来不写间谍的真实姓名。每个处的这一小摞卡片通常由一名可靠的高级官员保管。局势紧张或爆发战争时,他负责把这摞卡片从国家安全部带到我们的临时总部。任何未经授权的人若想搞清一个间谍的身份需要在浩瀚的文件堆里查来找去。如此明目张胆地试图把间谍的化名与真名对上号的行为必然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倘若把这些分开储存的档案都存入电脑光盘,查找起来就容易多了。现在这种办法虽然费点事,对我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问题。一些最重要的间谍名字早已印在了我和其他高级官员的脑海里。当年我借助蜘蛛网模式已理清了战后德国各家谍报机构之间的关系。以后每次遇到新名字,可以毫不费力地记住此人属于哪个谍报网,很少有记不清哪个间谍或他的任务是什么的时候。
如果把这类档案储存在电脑里,安全主要靠暗语和不同的保密等级来保障。专家们试图说服我,一个电脑化的存储系统万无一失。每回他们都讲得天花乱坠。然而几周或几个月后,某家报纸却报道说,一个12岁的孩子在自己卧室里以“黑客”手段侵入了军方的电脑网络。我从来不相信电脑。
需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的是加密的卡片总索引。查询某一间谍的身份和任务绝对离不开它。这套卡片总索引到了什么地方,我也说不准。东德垮台时,我若仍在位的话,很可能会把它转移到莫斯科。然而我们事先并没有想到国家崩溃时如何处理这批档案。情报局以为,一旦爆发战争,这批档案肯定会被转移到位于柏林市东边格森的战时总司令部里。不过每个处都有自己的紧急藏匿地点。1989年时,如何安置这批档案取决于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外国情报局局长。
俄国人如果拿到这批卡片索引会做多大的文章?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外界纷纷猜测,莫斯科会收下这批间谍,利用他们的知识继续刺探西德的情报。这批人对西德的了解可谓透彻。我对这种说法深表怀疑。换了我是俄国外国情报局首脑的话,我会觉得这批间谍使用起来风险太大。最后几年的风风雨雨清楚地表明,社会大动荡时期,平时显得忠心耿耿的人也会叛变。德国的统一对我们所有人来说好似晴天霹雳。每一个人都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和考验。东德情报局的特工、官员和耳目很难推断。1990年夏天,他们已经看出苏联人对他们的死活漠不关心,莫不义愤填膺。每次情报局的高级官员来我家串门聊天时,必然会提到莫斯科的背信弃义。想当初曾和苏联人在一起于过无数次的杯,如今我们处境危急,他们却在一旁见死不救。
1990年下半年,我从克格勃内部得到消息,存有东德外国情报局高度机密资料的光盘落到了中央情报局手里。中央情报局组织大批人马正在突击解译这批材料。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批档案被转录到了光盘上。此后不久,鲁普和维南德等人相继落网。能够泄露这些人身份的原始材料只能来自我们情报局的卡片总索引,其中包含了有关潜伏在西德的东德间谍的种种细节。
这批材料是从何处搞到的?是不是被转录到了光盘上?80年代初,战争气氛十分浓厚。东德制定了细致的疏散转移计划,甚至还在格森地区修建了一个特殊地下掩体,供我在这里继续指挥手下的间谍,好像爆发核大战后我仍可以通过无线电或其他手段找到他们似的。我觉得这种做法颇为荒唐。这个地下掩体我只去过一次。真的打起核大战来,反正也来不及躲进来。我相信,就在紧张备战的热潮中,所有间谍的登记卡被汇总到一起并存人电脑光盘。是谁下令这样干的,我无从得知。此后,高级官员若想复制含有间谍名单的光盘就容易多了。
我由此推断,一定是情报局内部有人为了得到一大笔钱并免于受到德国当局的起诉出卖了这批资料。不要忘了,东德情报局美国处处长拒绝了中央情报局用100万美元换取这批资料的建议。我之所以觉得这批资料直接落入中央情报局之手,而没有给俄国人的一个原因是,报纸上刊登出了东德谍报机构把这些档案通过克格勃柏林站交给了俄国人的消息。出于各种原因,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不禁怀疑这则消息是有人故意放出的烟雾弹,试图掩饰中央情报局与一名东德谍报官员之间达成的幕后交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可以说是有史以来一个谍报机构收获最丰的一次。西德人已不再隐瞒,用于起诉10余名东德间谍的证据中,不少是美国人主动提供给他们的。在调查我和其他人时,检察官显然有一个间谍化名名单,并千方百计想知道这些人的真名。例如,情报局的一位前分析员布施1990年受到盘问时告诉检察官,北约总部里有我们的一个人,并说出了他的化名。然而直到1993年夏末鲁普的真名才暴露。此前,德国各家报纸报道说,中央情报局允许德国谍报机构查看它单独保存的一批档案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