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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节:布库里雍顺创业(2)

作者:王皓沅 当前章节:152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5

这姑娘名唤白哩,乃三姓地方的人,她父亲名唤博多哩,她母亲生她下来就一病不起。因此,她父亲爱她如同掌上明珠。到了二十岁,还未曾配到一个相当的才郎。这白哩姑娘生得天仙一般,美貌如花,合村的人没一个中她的意,常常对着清风明月,独自悲叹。这一日,她在河边汲水,也是天缘凑巧,遇见了布库里雍顺。见他一表人才,绮年玉貌,不知不觉将平素抑郁不得伸的热情,统统搬到布库里雍顺身上去了。闲话少说。当下白哩回去见了父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开不得口,她父亲见了不胜惊异,忙把她搂进怀中,一声肉一声儿地问道:"为着什么事你这样神情,是被什么野牲吓的吗?"那白哩姑娘定了神说道:"女儿在河边汲水,忽的来了一个男人,他说是天生,看他的面色像个英雄,俺们村中找不出这样的人来,请父亲去看看,把他请到俺家里来谈谈。"博多哩听了,忙带了众人来到河边,见一个少年坐在河边发怔。博多哩走近他身边,大声道:"你就是天生的英雄吗?"布库里雍顺忙起身答道:"俺乃布库里雍顺,从布尔胡里到此。"接着,又把来踪去迹说了一遍。博多哩听了大喜,说道:"原来天上送来的一位英雄,这是三姓地方的福气,请到俺家里去谈谈。"便拉着布库里雍顺的手,那些村民如蜂相拥,不多时来到了博多哩家里,自然酒席款待,并且杀猪宰羊谢告天地,合村的人开怀畅饮,席间又细细相谈,那布库里雍顺谈锋犀利,应对和平,村中的人佩服到二十四分。到了天晚,酒阑席散,博多哩留髠送客,铺设了干净的榻子,请布库里雍顺安睡,一老一少又谈到半夜,才各自安睡。从此,布库里雍顺对博多哩十分感激,对他女儿万分情恋,把个布尔胡里的故乡一天一天地淡忘了。

光阴似箭,瞬息又是一个年头。时当春末夏初,关外的春色到得很迟,五月里蔷薇花才开放。布库里雍顺住在博多哩家里,除练习拳棒外,常常同着他心上人白哩姑娘闲谈。每日里,他俩的倩影常常合拢在一处,情爱日深。

他们这样投合,博多哩老人也瞧出几分。他对于布库里雍顺万分信仰,也想把自己的女儿嫁与他,总是难以启齿,常常在心内盘算。这一日,也该他们两个功成圆满,博多哩含着烟袋,拿了一把菜种,跨进后园,走了几步,忽听得一阵阵笑声,和着唧唧说话声,博多哩就尾着这声音听去。原来这声音发在一丛石榴树的后面,等到走近一看,原来就是他的女儿和布库里雍顺并肩儿坐着。布库里雍顺的手正搂着白哩姑娘的脖子,白哩姑娘也紧紧握住他的手,听得布库里雍顺说道:"姐姐你的面貌真生得美丽,比去年俺初见你的时候红润焕发得多了,真叫俺心里爱煞……"说到这里,那布库里雍顺的脸凑近了白哩姑娘的脸,声音细小。博多哩年纪大了,听觉不敏,下文听不清楚,只见白哩姑娘红飞两颊,喃喃地说道:"俺情愿一生守着你,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陪着你,俺近来离你片刻,不知为什么就老大不高兴了。"说着低头一笑,又朝着布库里雍顺溜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互抱颈项,嘴对嘴地亲了个甜蜜的吻,接连又吻了几次,那边博多哩看了,忍不住地喔呀一声,接着就笑得前仰后合,跌跌撞撞地从树后出来,他两人见了,只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不由得低下头去,脸上羞得红来白去,一言不发。

博多哩走上前去,带着笑容,颤巍巍地说道:"你两人快抬起头来,不要害羞,你两人迟早总是一对夫妻,俺年纪老了,也放得心了,快快到前头去,俺撒了菜种就来。"他两人不敢同走。布库里雍顺逡巡片刻,抿着嘴,朝白哩姑娘做个鬼脸就先走了。白哩姑娘同父亲撒了菜种,跟父亲走到前厅。那老头子急急忙忙换了衣服,跑出去买了些熟菜回来,转身又请来十数个老头子,烫了一壶酒,拿了杯筷,霎时围了一桌子的客。少顷菜上,那些老头子吃喝得分外高兴。博多哩从主人位上站起身来,手举一杯酒,开口说道:"小女白哩,年已二十一岁,至今尚未字人,去年布库里雍顺天降到俺村上,俺就有心把小女嫁他,只因不好启齿,今朝俺见他们俩很为驯和,便打定了主意,请诸位喝一杯喜酒,俺选择明日作黄道吉日,就叫他们俩拜个天地成了夫妻,也了俺一件心事。"说完,将手中一杯酒一饮而干,向众人面前晃了一晃,众人也陪他干了一杯。

那些吃白嘴说好话的老头子,听得博多哩的一席话,不约而同地齐声道好。白哩姑娘在一旁听得这话,知道明日要做新娘子了,又羞又喜,连忙向屏后跑去。谁知布库里雍顺正在屏后听得出神,二人见了,嗤地一笑,倒觉得害羞起来。

第二天,博多哩鸡鸣即起,发柬请客,办了酒席,又请了跳神在家里跳舞。那远近来贺喜的,不下七、八百人,前厅后院挤满了人,大家皆伸长了脖子,等看这一对如花似玉的新人。博多哩看看客已坐齐,大约有六七十席,就吩咐上菜,便见厨房内走出五六十人来,每人捧着一盘菜,一桌摆着一盘,热气腾腾,其中一盘,香气扑鼻,不由得个个朝着这盘内看去。原来盘内是鸡子炖肉,红白相间,这些即将入口的美味,使得那些来客馋涎欲滴。少顷酒上,主人举筷恭客,一霎时狼吞虎咽,如同秋风扫落叶,盘子内的鸡鸭鱼肉一扫而光,只剩些空汤在盘子里晃动。手脚快的,自然是占些便宜,手脚慢的,一根鸡肋尚未曾尝着。接连吃了五七盘鸡鱼鸭鹅,个个吃得酒醉饭饱,可怜把个博多哩忙得小辫儿直翘到天空,快活得掀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来。

停了一回,四个女人围住布库里雍顺和白哩姑娘出来。布库里雍顺穿了一件黄缎长袍,天青马褂,绣着碗大团花,头戴乌绒大帽,马褂前面插了一朵红花,脸上两道乌眉、一双威棱的眼睛显出英雄的颜色来。那白哩姑娘打扮得艳丽万分,头上插着红花,脸上淡淡地擦了些脂粉,小蛮腰儿,粉底鞋儿,走到厅前。他俩朝着精座一齐跪下,拜过天地,站起来,又面对面行过礼。一时间,细乐声、跳舞声,闹成一片。到了夕照衔山,客人笑嘻嘻地上来向主人道谢。待人客散尽,他俩吃了合卺酒,阖上房门,那布库里雍顺朝着白哩姑娘看去,真是斯夕红颜,比平时娇艳得许多,禁不住手挽手儿同入罗帏,不待说自有一番恩爱,就做了百年的好梦。到了第二日早晨,白哩醒来,见布库里雍顺仍呼呼地睡着,又把腮靠紧亲热了一番,才催布库里雍顺起来。

第5节:建州卫崛起关外布库里雍顺自从到三姓地方来,这里的百姓人人佩服,个个信仰。他同白哩姑娘成婚的第二天,合村的人又来贺喜,共同议定,推举布库里雍顺为贝勒。当下布库里雍顺谦逊了一番,被村民拥上台来,纳头便拜。一时千数村民,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欢呼贝勒。村民跪拜以后,喝酒食肉,整整闹了一天。从此,村民皆呼布库里雍顺为贝勒,白哩姑娘为福晋。这布库里雍顺自做了贝勒,性情大变,从前的一团和气,变成一团严威,村民如有不规矩的行为,他说砍就杀,毫不容情,那些村民个个都服他管束,不敢越轨,那白哩福晋也持内有条。因此,这三姓地方一天盛旺似一天。布库里雍顺心雄志大,不数年,就在三姓的东三姓人奉布库里雍顺为贝勒图部寻觅出一座鄂多里城的旧址。鄂多里城形势险要,三面临山,一面临水,贝勒见了欢喜非常,当下就出示招工,修筑贝勒府、大操场、了望台等,不到一年就修筑完备,三姓地方的村民统统移居到鄂多里城来,一时市井喧嚣,人烟稠密,居然成了个偌大的城池。布库里雍顺身居贝勒,威严镇守,谁不怕他?!旁边有几个小部落,识趣的早来降服,不识趣的,贝勒就带领人马去把他杀得落花流水。因之这鄂多里城贝勒的威名远近咸知,人人慑服。

隔了许多年,布库里雍顺贝勒、白哩福晋相继去世,由小贝勒继任,一代一代地相传不绝。到了大明朝中叶,鄂多里城的贝勒遣人到天朝进贡,明朝皇帝好意看待,传旨偏殿赐宴,并赏了许多金银宝物。鄂多里城的贝勒得了明朝的赏赐,非常得意,觉得万分荣耀。传到孟特穆,益发强盛。明朝恐怕他生事,乃改鄂多里为建州卫,封贝勒为都督,子孙世袭。那孟特穆死后,传位至福满,福满年老,又把都督传给四子觉昌安。这时鄂多里已移居赫图阿拉地,就是后来的兴京。这觉昌安英雄无敌,一共弟兄六人,那五个弟兄有带兵住在外面的,有保卫都督府的。住在外面的统称宁古塔贝勒,附近的小部落全被他们收服下来。只有西面的索色纳部落,因酋长有几个儿子,学得一点武艺,偏偏不服宁古塔贝勒的管辖。有一日,觉昌安的侄儿纳渥齐格,领着兵马,把他打得一败涂地。从此,岭东苏克苏浒河以西二百余里的地方,统统归建州卫管辖。

觉昌安生有五个儿子,大儿子名礼敦巴图鲁,二儿子名尔滚,三儿子名界堪,四儿子名塔克世,五儿子名塔克篇古。

五个儿子中要算礼敦巴图鲁最为骁勇,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附近的城池都由他们收服下来。

《明代辽东总图》他们弟兄五个,好似五个大虫,人们不敢正眼觑他。礼敦巴图鲁,只生一女,配给古埒城王杲的儿子阿太章京做妻子,小夫妻两个,倒也你恩我爱,坐卧不离,但是王杲生性骄横,残暴不仁,仗着自己有几千虎兵,到处奸淫掳掠,打村劫舍。那些虎兵,见着主人不加管束,有时王杲还领着兵士去抢夺美貌的女儿,抢到手,不问贞淑,强硬拖下来受用,事毕弃如敝履,一刀两段,或者赏给一般虎兵轮流奸淫,试问这些美貌女儿们,花枝般的弱质,岂能禁得如此摧残?不上一刻工夫,便玉容惨淡,玉殒香消了。因此,古埒城附近百十里的百姓,听得王杲的兵到,便吓得屁滚尿流,逃得无影无踪了。王杲的行为,百姓无不发指。这时,明朝的总兵、宁远伯李成梁驻扎在抚顺关,这李成梁机警过人,遇事竭力上前。他是明朝有功的臣子,驻在抚顺关,远近的城池部落慑于他的威名,不敢得罪他。这时,建州卫都督觉昌安,年已六十三岁,自己有心将都督职位传给儿子,看了五个儿子皆是有勇无谋之辈,只有第四个儿子塔克世,比其他四个儿子略具智谋。

有一日,觉昌安传令,调集本部兵马,齐集操场候令。他自己骑了一匹黄骠马,身上穿了一件玉色绣花战袍,头上戴一顶大红风帽,那银丝似的胡须长挂胸下。他五个儿子也骑着马,前后保护。出了都督府来到了校场,传令三军开始校阅,一时刀光剑影,衣甲铿锵。觉昌安校阅了一遍,先对兵士说了一番勉励话,接着说道:"本都督年已六十余岁,今天将都督职位传与四子塔克世承袭,各军谨守纪律,不得越轨,使本都督得优游林下,享天年之乐。"说完,将手一挥,叫身旁使者将印信取来,交与塔克世,自己退下。一时,欢呼之声震动屋瓦。塔克世喜出望外,受各军的恭贺。四个弟兄也心服情愿作他部下。那王杲夹在军中,走上将台,朝着他恭贺。塔克世因他是本军的指挥使,又是儿女姻亲,爬起身来说:"将军免礼。"各军贺毕,新都督同老都督排道回辕。从此,觉昌安同几个妃子同住一起,非有大事不出来。塔克世新做了都督,觉得威严富丽,比作小贝勒快活得许多,兴高采烈,日日会议大事,教练军马,常差王杲到天朝进贡。这王杲傲慢性成,进贡回来,一路上奸淫掳掠。百姓惧他是建州卫的人,不敢在建州卫都督面前告诉,只得聚了数百个老兵,顶着香,奔到抚顺关总兵衙门来告发。李成梁忍无可忍,就会同那哈达万汗王台,这王台同王杲也是仇家,把王杲诱败,活活砍了,百姓无不欢欣鼓舞,就是李成梁也欢喜万状,连忙申奏朝廷。明朝皇帝圣旨下来,封王台为龙虎将军。李成梁趁此时机,把凤凰城东面宽甸地方收服下来。这王台得了天朝封号,荣幸万分,耀武扬威地回去,自有许多部落来恭维他,办酒贺喜。席间,王台对各部将说:"俺奉明朝总兵将令,将反贼王杲砍了,王杲虽死,还有他儿子阿太,现为古埒城主,斩草须要除根。阿太不除,终有后患。俺想发兵去攻打古埒城,诸将以为何如?"话音未落,一将说道:"阿太章京的妻子,是建州卫老都督的孙女、都督塔克世的侄女,如若将军攻打古埒城,建州卫岂有不帮助的吗?如若建州援救阿太,俺们如何吃得住呢?"王台听了此言,好似一盆冷水从头浇下,一直冷到脚跟。大家面面相觑,半晌不发一言。忽的,王台面上顿发笑容,心里想出一条绝妙的计策来,到每个将领耳边轻轻说了一遍,大家点首领会。当下散了酒席,王台将客送出辕门,嘱咐严守秘密。

王台回了内堂,即援笔写信。一封信写给抚顺关总兵李成梁,一封信写给图伦城主尼堪外兰。图伦城原是苏克苏浒河部落的一座城池,觉昌安做都督时,塔克世同礼敦巴图鲁弟兄五人把图伦城杀得鸡犬不留。那时尼堪外兰对建州卫的人痛恨非常,只恨自己力量小,又降在他部下,格外不得翻身。这一日,哈达万汗王台差使送信给他。他接到信后心想:王台这时很为强盛,自从杀了王杲,明朝又加封与他,正是得意的时候,为何来睬俺这个霉人?心里想着,已将信拆开,看了一遍,又看捎来的一大包雪白的花银,不免脸上露出笑容来。再隔一时,又变成恐惧的形容来。停了半晌,他站起身来,对送信的使者道:"俺不便写回信了,你回去向将军致意,说信中的话俺知道了,叫将军好好预备,俺明日即操练兵马,等候命令。"那使者所得连声说是。尼堪外兰又惊又喜,到了次日,就令各军齐集校场,亲自教练。有分说,这王台想得这个妙计,竟将建州卫数十年的威风一扫净尽,觉昌安、塔克世一家人皆死于非命。

第6节:不幸的少年建州卫都督塔克世天生气度狭小,轻听人言,两只耳朵像豆腐做的一样,说这样也听,说那样也听。他生五子,长子就是大清国第一代皇帝、清朝子孙称为太祖的努尔哈赤,次子舒尔哈齐,三子雅尔哈齐,这三个儿子是塔克世大福晋喜塔喇氏生的;第四子巴雅齐,是次妻纳喇氏生的;第五子穆尔哈齐,是宠妾生的。这纳喇氏天生标致,比大福晋胜得许多,那塔克世很是宠爱她。大福晋身弱多病,生了努尔哈赤弟兄三人之后,便奄奄地病倒了,一直缠绵到努尔哈赤十岁的时候才死。大福晋死后,纳喇氏益发受宠,大凡后母的心肠,多半恨那前母之子。纳喇氏在大福晋未死之前,还有几分怕惧,因为她是大福晋,自然明朝眼中的女真人不敢轻慢她,有时见了努尔哈赤等,还给些糖果等物做做面子,等到喜塔喇氏一口气不来,她就大变态度,真是"人在人情在,人死两撒开".纳喇氏是个长舌妇人,恃宠而骄,终日里见了努尔哈赤弟兄三个,如同眼中钉一样,常在枕边对塔克世说努尔哈赤等弟兄三个如何不学好,如何要谋害她母子二人。

一番言语之外,还做出些假证据。如此日日说着,夜夜念着,竟把个塔克世弄得大怒起来,也不问青红皂白,大加训斥,索性要把他们弟兄三个赶出门外。努尔哈赤吓得如晴天闻霹雳一般,只得跪下哀求。纳喇氏见此情景,不住在塔克世身后加油添醋,那塔克世性起,涨着红脸大声喝道:"你们三个畜牲走不走?迟一步俺就砍你们的脑袋。"说着跑向后面,果然擎出一柄大刀来,朝着他们就砍。

觉昌安年老力衰,无法阻止,只得将努尔哈赤弟兄三人拉开,暗地给了些钱,颤声说道:"你们小心出去,等你们父亲平平气再回来罢。"说着,两只老手摸着三个孙子的头,眼睛里滚着热泪。当下祖孙四个哭了一会儿,三人跪别祖父,出城而走。走到三岔路口,三人坐下,努尔哈赤把祖父给的银钱平均分了,又抱头大哭一阵。随后三人爬起身来,各奔前程。努尔哈赤走了一日,遇见一年老的猎人,这猎人见他怪可怜的,就把他留住在家内,教他拳棒,一连住了数月,不期这老猎人一病归天,努尔哈赤又剩了孑然一身。草草殡葬老猎人后,带了些干粮衣服,想到山内去寻个栖身所在,不觉走了一日,迷失路径,越走越看不见人烟。看看天色已晚,那黑漫无边的荒地,不知东西南北。正在慌急,忽见前面露现出一点光来,便竭力向光亮奔去,相近咫尺,见一白发老翁手携一只灯笼。老翁听得有脚步声音,忙回过头来张望。努尔哈赤见了这老头子,如同见着亲人一般,只说得一句:"俺的娘呀!"便号啕大哭起来。那老头子忙回过身来,提起灯笼向他脸上照看,见是个面貌清秀的少年,便问道:"孩子,从何处来的?"努尔哈赤连哭带说,把父亲和继母不容的话隐瞒起来,只说自己父母双亡,无家可归,出外想谋些衣食,不期迷了途径。

那老头子听了,叹了一口气,说道:"孩子,你既是无家可归,跟俺回去罢,俺住在抚顺市上,离此不远。"说着,一老一少,依着灯笼的亮光向前走去。原来这老头子姓佟,抚顺市上人都称他佟太爷。这佟太爷在关外是个大族,家资饶富,单是高粱田就有五百多顷;住的屋子统统是瓦盖的,又高又大;屋子四周围着一条濠河,河内养着一尺多长的大鱼;濠河的两旁,栽着一排桃花,间着一排柳树。濠河上架起一座吊桥,可以随便起落。吊桥的前面,便是数亩大的一座广场。家内的牛马有五七百头,养着百十个人吃饭,还有长工短工。努尔哈赤到佟太爷家里一住十多天,佟太爷看出他非常人之辈,便另眼看待,有时带他下乡收租,有时和他在家闲谈。这里吃闲饭的汉子看得眼热起来,商议要把苦头给他吃。有一天,众汉子在树下坐着讲山海经,蠢不入耳。努尔哈赤可巧踱近他们身边,汉子们站起来一字儿排开,有个汉子朝他们丢了个眼色,几个汉子便到努尔哈赤身后,用腿一绊,努尔哈赤猛不提防,便呀的一声跌倒在地。众汉子个个拍掌大笑。努尔哈赤也不与他们计较,爬起身来,跑进后堂。当时佟太爷正在炕上坐着,手里拿着-本书,口讲指画,两旁站着一群女人们正在细心听讲。努尔哈赤因受了众汉的羞辱,忙不迭跑进后堂来,想向佟太爷诉诉胸中怨气。

见佟太爷正在讲书,讲得唾沫四溅,兴高采烈,不敢惊动他。在一群女人中有一个女郎,年约十八九岁,白嫩的粉颈,映着半面娇艳的脸庞。他站在那里饱餐秀色,早把刚才的事丢向爪哇国去了。佟太爷讲了一刻,抬头见努尔哈赤在那里发怔,连忙跳下炕来,笑道:"你也在这里听么?"那些女人见佟太爷下炕来与客人答话,连忙转身向屏后去了,只有这个女郎,还婷婷玉立站在那里。努尔哈赤听得同他说话,不免吃了一惊,忙收回了神,欲待回答,苦的佟太爷问的话未曾听得清楚,急得无言可答,猛想起刚才的事情,才一五一十说了遍。

这时,女郎正过脸来,长得眉清目秀,真如出水芙蓉一般。她听了努尔哈赤的一番话,不免薄怒起来,朝着佟太爷说道:"祖父,这些大胆的蠢物,开罪客人,太没规矩了。"佟太爷气得胡子竖起来,朝着旁边汉子说道:"快把他们叫来!"那旁边站的汉子如飞地跑去,半晌听得屋外嘈嘈杂杂,一群大汉子走进屋来,见了佟太爷,个个俯首帖耳,如哑子一般。佟太爷训斥了一番,说道:"下次不准放肆,如再有得罪努尔哈赤,定然逐出不留。"众汉一齐回道:"下次不敢!"佟太爷喝声出去,一个个才屏着呼吸退出去了。女郎见众汉子这等光景,又好气,又好笑。佟太爷和努尔哈赤用过晚饭,喝了一杯酒,便谈起他的家境来。努尔哈赤早想知道这女郎的底细,求之不得。留神听那佟太爷道:"老夫承先人的产业,碌碌无能,所幸俺辛苦半生,活到今朝,已过了七十四个年头,对先人的产业,未曾变卖过一亩。俺一世生五个女儿,一个男孩。

长女今年已五十余岁,嫁给东庄吉太爷的儿子,顶小的女儿也有三十多岁,她尚有孝心,不时地来看看俺的精神。

俺生的男孩,不幸活到三十五岁,竟死了,俺媳妇只生了一个女儿,今年十八岁,这孩子怪灵气的,俺倒很欢喜,日里站在俺身边的就是她,你不是看见的吗?"努尔哈赤应了一声。佟太爷又道:"俺这孙女儿,汉字认识几个,田务内事情,俺照应不过来的,均是她照应。说也奇怪,那些庄汉长工都有点怕她,都说'秀姑娘叫人有点害怕',她名春秀,人皆喊她秀姑娘。她能照管田庄的事,俺也落得让她去照管照管,阅历阅历。"说到这里,努尔哈赤忙接过一柄旱烟袋来,装一袋烟,送给佟太爷,佟太爷吸了几口,那屋子里的烟便迷漫满了。佟太爷又开口说道:"俺这孙女儿,不像是个女孩子,闲暇的时候,就围着要俺讲《三国演义》给她听,有时她自己也拿一本《三国》看看,看到董卓、曹操、华歆等这班大奸大恶的人,气得把书上的董卓、曹操、华歆等名字统统挖去。这孩子真憨得令人可笑,她最欢喜的是刘备、孙权一般英雄。今天她的姑母回来看俺,她就趁着热闹,又逼俺讲了一段"刘备招亲"的故事。"正说到这里,忽听得屏后嗤地一声笑。

第7节:努尔哈赤结良缘佟太爷和努尔哈赤正谈到他和孙女春秀讲《三国》之事,猛听得屏后有人嗤地一声笑,佟太爷尚未在意,努尔哈赤忙看去,只见屏后走出花枝招展的春秀姑娘来,斜着眼对佟太爷说道:"祖父又讲俺了,怪不得俺耳朵发热,你再讲,俺来掀你胡须了。"佟太爷哈哈笑道:"你来掀吧!"说着,将她拉近身边,胡子向她脸上蹭了一蹭,回头指着努尔哈赤道:"这是你的世兄。"努尔哈赤忙过来见礼。当下佟太爷又讲了一阵《三国》。努尔哈赤哪里有心听讲,两只眼睛不住地朝着春秀姑娘看去,见她穿着无色的旗袍,高底的粉鞋,翠绿色的裤子,头上挽了高高的髻,脸上擦了些粉,洁白无痕,颊上擦了胭脂,似桃般的红,那弯弯的娥眉,秀丽中现出庄严的态度。努尔哈赤看得发怔。春秀姑娘耳里听《三国》,眼珠也不时向努尔哈赤溜看,见他俊美英雄,也暗自钦慕,只是自己是个女孩儿家,不好意思先同他亲热。将近二更,佟太爷讲得舌敝唇焦,便起身携着春秀进内去了。努尔哈赤也进了屋,脱衣而卧,不免翻来覆去,心事上涌。

他想着自身本是一堂堂都督的儿子,向后说不得也是个建州卫的都督,奈何受继母虐待,弄得无处容身,东飘西荡?!

自己虽在此暂住,究竟无功受禄,于心有愧!欲脱离此处,何处能遇得佟太爷这样好人?现今还有两个兄弟,不知死活存亡,沦落何处?严厉的父亲何日才得回转心肠?

可恨继母,妖艳淫荡,活活把父亲迷住了;祖父年老,不知精神怎样?唉!俺倒不如那无愁无虑的鸟雀了。努尔哈赤越想越苦,越苦越悲,抱住枕头呜呜地哭了一回。又想日间受汉子们的欺侮,也是世理常情,悔恨不该告诉佟太爷,反使佟太爷说俺无容人之量,但后悔已迟,向后遇事要三思而行。又想春秀姑娘那种姿色,俺在建州卫阅历了若干人,就是都督府内妃嫔媵嫱也难及她万一,可恨俺流落异乡,举目无亲,如好端端地做着小贝勒,定然要请人来做媒说合。

又想,春秀姑娘昨晚对俺的神情并不鄙视,看她想和俺说话,只是嗫嗫嚅嚅,像一般女孩子们怕羞的样子,俺明天先同她说话,只要俺不存邪念,就无愧于心了。这样前思后想,将近五更才蒙眬睡去。那边春秀姑娘,夜间也有点想念努尔哈赤。他俩各有思慕之意。佟太爷心中也有计算。努尔哈赤一觉醒来,已是红日半窗,连忙爬起身来,走到外面,见佟太爷已到田内去照料过回来。佟太爷见了努尔哈赤越发心爱,想到如能配他的孙女,真是珠联璧合,天生的一对,只不知他们意思怎样。从此,他便留神察看。见他们俩先前不好意思说话,后来熟了,便常常说起话来,像有些情投意合,你惜我怜的样子。有一日,佟太爷在后园内,听见他俩在谈些思慕的情话,便打定主意把孙女嫁给努尔哈赤。

第二天,佟太爷天不亮就起来,骑了牲口,到抚顺市上办了些喜物,又叫人杀了牛羊猪仔,择定了吉日。到了吉日那天,贺客盈门。佟太爷招孙婿,谁不来恭维他!佟太爷忙得昏头涨脑。春秀姑娘和努尔哈赤在热闹中拜了天地。到晚进了洞房,你恩我爱地成了眷属。后来,努尔哈赤朝服像他俩竭力帮助佟太爷料理内务和外务。努尔哈赤因入赘佟姓,便改为佟努尔哈赤。隔了一年,佟太爷去世,努尔哈赤就独掌家财。他生性好友,仗义疏财。他曾跟老猎人学过一身武艺,聚集了许多少年英雄,大有孟尝君食客三千之概。这时,明朝总兵衙门上下都认识佟努尔哈赤。有一天,他听得王台要攻打古埒城,又要用兵来袭建州卫,不觉大惊失色。思欲回建州卫报告,舍不得离这新婚的妻子,掼这万贯的家财;欲忍心不回建州卫报告,又怕古埒城姐夫和姐姐两人被害,更怕建州卫吃亏。晚上没有吃饭便和衣而卧,佟氏娇妻连忙问慰,他只是叹气,两眼里珠泪涔涔,佟氏益发惊疑,越加盘问。努尔哈赤看看隐瞒不住,乃对佟氏说道:"俺真是都督的儿子,俺的祖父便是觉昌安老都督,俺父亲便是现任建州卫都督塔克世,俺弟兄三人,受继母的虐待逃得出来,遇见了你祖父,承他的恩德,俺才不填沟壑,得有今朝。今天俺到抚顺打听了,王台和明朝总兵要打古埒城、建州卫,俺不忍不回去报告,但又舍不得你。"说罢呜呜哭了起来。佟氏听了一番话,才佩服祖父的老眼睛不错,便也哭了。到了天亮,春秀便让努尔哈赤回建州卫去。

第8节:觉昌安三代遇害哈达万汗王台将建州卫指挥使王杲计诱杀死,得了明朝的封号,得意非常,又联络明朝总兵李成梁,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计策,一支兵虚张声势,取建州卫城池、宁古塔部落;一支兵间道来古埒城,约通图伦城主尼堪外兰,并力攻打。这古埒城乃弹丸之地,人烟稀少,哪里挡得住这些大军?!城主阿太章京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急忙差飞毛腿到建州卫报告乞援。老都督觉昌安听得孙婿被困,急得六神无主,两眼圆瞪,气呼呼地道:"王台这厮,俺誓要杀他片甲不留!"遂同儿子塔克世到校场点齐了兵马,带领全部兵士,浩浩荡荡杀奔古埒城来。这时古埒城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阿太章京和觉昌安的孙女儿急得坐卧不安。忽听得城外炮响震天,忙差快马出去打听。停了半晌,快马回报:"是建州卫的救兵到了。"二人大喜,连忙上城巡视,果见尘头大起,连珠炮响,建州卫兵马如潮涌般地冲来。那白发蟠然的老都督偕同塔克世都督,因救孙女心切,见着人便杀。王台的兵队早有准备,一声呐喊,炮响连天,两边兵马便交战起来。王台的兵马,以逸待劳;觉昌安一路上人不停步,马不停蹄,早已人困马倦,如何挡得住王台的兵马?双方一阵厮杀,只把觉昌安兵马杀得落花流水,大败而回。

点点人数,已损失三千多人。觉昌安懊愤异常,独坐在帐中闷闷不乐。明开原控制外夷图他儿子塔克世走进来说道:"图伦城主尼堪外兰来见父亲。"觉昌安听了大惊道:"他来见俺做什么?敌将既来快快杀掉就是了。"塔克世听了心中不悦,说道:"尼堪外兰乃贪利小人,他既来见,岂有怀着歹意的吗?父亲不见他,让俺来见他!"说着,向营外就走。觉昌安听儿子一顿抢白,忙回头小声说道:"你要见俺也要见,你可叫他进来。"塔克世气愤地走到外面。觉昌安见儿子走出营外,他心想:尼堪外兰同俺建州卫本有仇恨,但他是俺叫他做了图伦城主,算起来同俺应该没有什么仇恨,他今要来见俺,也许是为俺帮忙,待他进来,用好言同他说,让俺兵马进城,救出阿太章京夫妻,等他进城再把他脑袋砍下;然后再打退王台、李成梁的兵马,岂不是一举两得的计策吗?"觉昌安想到这里,心中欢喜,连声叫快请图伦城主尼堪外兰进见。只见塔克世领着一人进了帐来,那人便是尼堪外兰。尼堪外兰见了觉昌安,口称:"老都督在上,奴才叩见。"行了个全礼。觉昌安问道:"你为何联络明朝,听王台的话,发兵攻打古埒城?"尼堪外兰叩头不迭地说道:"奴才不知古埒城主与都督有亲,故敢冒犯,今闻主子远道驰救,方识有婚姻关系,现已向明总兵面前陈说,主子威德及人,不宜与敌,李总兵已愿退兵,若主子再令古埒城主向明朝岁献方物,李总兵且当表奏明廷,请给主子封爵,晋受主子龙虎将军印。"觉昌安道:"汝言果真吗?"尼堪外兰急得连声发誓道:"奴才如假言哄骗主子,愿死乱刀之下。"觉昌安大喜,忙令备酒席款待。尼堪外兰又道:"明日傍晚,主子进城,奴才的兵马定然退出五里之外,让主子的兵马进城,免致误会。"说罢,不扰酒席,匆匆上马而去。

到了第二日,夕阳西下,觉昌安便传令拔寨进城。兵马走到古埒城边,果见尼堪外兰的兵马统统退去。觉昌安同塔克世跃马进城,到了阿太章京府中。觉昌安见了大孙女,忙不迭地抱在怀中抚慰,阿太也抱膝请安,一面备办盛筵,一面又拿许多酒肉犒赏兵士。觉昌安父子、阿太夫妻团了一桌,盘膝坐下,开怀畅饮,席间又谈些离别之情。塔克世和阿太猜拳行令,只吃得酒醉饭饱,大家才各自安歇。正在好睡,蓦地里炮声大震,喊杀连天。众人从睡梦中惊醒,不识何处大兵从天而下,身不及披衣而头已断,手不及持刃而臂已离。纷纷扰扰,叫苦连天。那一阵一阵的火光,照得那雪亮的刀枪如电闪一样。觉昌安的兵士睁了蒙眬的睡眼,连方向也弄不清楚,东一趱少了一只脑袋,西一跑丢了半边身子。

塔克世都督早已被乱兵砍成肉酱,独自一人上鬼门去寻大福晋了。可怜觉昌安至死还抱住大孙女,跑出两道门,背后抢上五七十个士兵,把长孙女由老都督怀中强拖过去,一阵乱刀砍了。老都督见了,大吼一声,抢过了一把刀,朝着众兵砍去,有十数只脑袋落地。看看众人围上,难得脱身,就狠了心肠,将刀刃向颈上一抹,一阵凉风过顶,这赫赫有名的老都督竟身首异处,与世长辞了。那阿太章京也被砍成肉酱。这一场好杀,只杀得尸体遍地,碧血斑斑。到了天明,只见那尼堪外兰扬扬得意,骑着一匹马来到府中,先计点本部兵士,只损失十余人,想是被觉昌安临死砍杀的;后又点觉昌安部下兵马,计一万五千人,第一次接仗丧失三千余人,尚有一万一千余人,这一夜杀死的五千余人,杀伤的七百余人,综计尚余兵五千名足数,马一千四百余匹。尼堪外兰计点完毕,将五千名建州兵、一千四百余马匹,统统换了旗帜,编为图伦城兵士,归自己节制。那些建州卫的兵本不肯降服,只因迫于势力,不得已俯首投降。

尼堪外兰吩咐打扫尸身,出示安民,盘查仓库,挑选美女,将古埒城的精华搜罗殆尽。第二日,明朝总兵李成梁、哈达万汗王台,两人骑马回到府中,当堂犒赏三军,又令尼堪外兰将觉昌安、塔克世父子尸身好好用棺木盛敛,存放在府中,尽快带回抚顺关去;将阿太章京夫妻尸身也好好收敛埋葬城外。王台分一支兵,驻扎在古埒城。各事完毕,当下备酒。李成梁石坊李成梁首席,王台二席,尼堪外兰三席。席间,王台问尼堪外兰见信后如何出兵,尼堪外兰答道:俺见将军的信并银一万两,教俺设计哄骗。俺先是心中希望侥幸成功,俺可名利双收;后一想,建州卫觉昌安老都督虽有杀俺部落的仇恨,但他提拔俺做图伦城的城主,管理军务,俺今变心害他,于天理不合,又想不干了;再后一想,桌上摆着一万两花银,那闪白亮光耀在俺眼内,俺的心就变黑了,乃打定主意,不期今朝竟成功了。"尼堪外兰说时,向李成梁看去,见李成梁脸上露出怒容,不敢再说。大家离席而散,当日李成梁、王台带了兵马各回本部,尼堪外兰也领了建州卫及本部兵马,以及金银、美女装了数十车,浩浩荡荡取道而回。正行间,忽然前面快马跑回报道:"建州卫觉昌安之孙、塔克世之子努尔哈赤起了一万人马前来报仇,取了图伦城,兵马已到前面来了!"尼堪外兰一听,吓得手足慌乱,不知所措。

第9节:十三甲报父祖仇努尔哈赤在抚顺佟府内打听得王台用计攻打古埒城的消息,连忙离了佟府,奔建州卫而来。在路上,听得祖父和父亲已驰兵往救,心中略安。不数日,到了建州卫,进了都督府。纳喇氏看他出外数年,尚未沦落,倒也略为宽心;又见了伯父、叔父、伯母等。那大伯母——礼敦的福晋,最为疼爱他,留在家里住了三日。他想到古埒城去一趟,一家倒也准许。正预备来日早晨动身,忽然接得祖父和父亲、姐夫、姐姐的死耗,他不觉大呼一声,晕倒在地。一时间,妇女哭成一片,当先的便是觉昌安的正妃,哭得满脸的泪痕鼻涕;后面塔克世的福晋纳喇氏和庶妃,还有礼敦的福晋,都满眼抹泪,痛哭失声;还有那德世库福晋,刘阐福晋,以及许多姑娘侍女,也哭得婉转悲切;那觉昌安的长次三五四个儿子,也都哭得泪人一般。努尔哈赤早已哭得晕倒在地,众人连忙救醒,止住悲哀,连忙商议复仇大事。当下检点军马,还有六七千人,连夜赶回抚顺。见了佟氏,伏头大哭。佟氏见丈夫去了三五日便回,知道其中必有变故,便问他何故这样痛哭,他便把祖父等被害情形说了一遍,并请佟氏帮助资财。佟氏说道:"俺嫁了你,就是你的人,俺家内的资财,便是郎君的资财,又何庸向俺说呢?"努尔哈赤拜谢不迭。努尔哈赤初战图伦城图佟氏连忙凑了数万银子。两日间,招集了二三千人,不遑同佟氏话别,只说:"成败在此一举。如成,俺同你共享荣华;如败,俺也不见你。"说罢,领了数千人匆匆上马去了。到了建州卫,便把父亲遗留下来的十三副盔甲,分给众人穿了,祭了天地。一声炮响,领了七八千兵马出城,直趋图伦城而来。这时,图伦城只有一二百兵士,余下皆同尼堪外兰出阵。

努尔哈赤兵马来到图伦城下,打听得城内空虚,忙传令攻城。不到半个时辰,城已攻破。努尔哈赤先进了尼堪外兰的府第,把他眷属的脑袋砍下来,祭了祖父和父亲、姐夫和姐姐。事毕,忙传令三军向古埒城进发。行了十余里,便撞见尼堪外兰的回军。这尼堪外兰听得快马说图伦城已被努尔哈赤袭取,忙传令兵马后退,自己跃马向前。努尔哈赤见敌车纷纷后退,忙向前追去。忽然,敌军内跃出一骑,打着"尼堪外兰"的旗帜。努尔哈赤认得此人正是尼堪外兰。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努尔哈赤恨得咬牙切齿,举枪迎面搠来。尼堪外兰笑盈盈地说道:"你的祖父和父亲都被俺略施小计,败在俺的手下死了;你的姐夫姐姐也死了;你的建州卫、宁古塔也快要投降俺了。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俺还放在眼里吗?你为何要打破俺的城池?快快下马受降,俺饶你不死。你要再行糊涂,你别怪俺绝你建州卫根株了。"努尔哈赤听了此话,不觉三尸神暴跳,七窍里生烟,咬紧牙关骂道:"你这负心贼,俺祖父同你有多大冤仇,你下此毒手?俺要挖你心,吃你肉,替我祖父报仇!你不要得意,回去看看你的城池,看看你的父母、妻子。"说着就是一枪过去。尼堪外兰听得家内眷属不保,也大怒起来。仗着自己有数千兵马,忙令兵士上前迎敌。他虽有六七千人,但有五千人是建州卫的降兵。兵士见努尔哈赤英勇如此,皆倒戈相向。霎时,尼堪外兰的兵不战自乱,溃不成军。尼堪外兰见大势已去,忙转马头,落荒逃走。图伦城兵士,也弄得降的降,死的死,金银美女统被努尔哈赤收了过来。可怜尼堪外兰空费了一场心血,只剩得独自一人,亡命在外。努尔哈赤获得全胜,复进图伦城,下令城内外居民降者免死。一时,军民人等,闻此号令皆来投首乞降。努尔哈赤息兵一天,又发兵追寻尼堪外兰,终无下落。

后探得他已窜入明边。乃回建州卫,一面修书致明朝边吏,请还祖父灵榇及拿交尼堪外兰;一面努尔哈赤大战兆佳城图又差人迎接佟氏。明朝接得努尔哈赤的手书,个个不知如何复法。这些新进的大臣,皆是衣架饭囊。他们整整会议了一夜,只议得送还觉昌安父子的棺木,封努尔哈赤为建州卫都督,并勅书一道,马五十匹,建州卫都督册书一函,龙虎将军印一颗。至于尼堪外兰,不能拿交,有损国体。差官到了建州卫,努尔哈赤见了皇帝圣旨,不由得屈膝下跪,北面受封。第二日,抚顺关总兵将尸柩送还,执事人员挂孝,都督府前后皆扎起白布来,一应人等,皆着了白袍,挂了重孝。努尔哈赤穿了麻衣,到码头迎接祖父的灵榇,见了两口棺木,抢上前去,趴在地下号啕大哭。在哀乐声中,两口棺木抬进了都督府。努尔哈赤领着弟兄众人哭拜已过,心中稍慰一点,只是尼堪外兰仍安居在抚顺关,未曾拿交,不免心中不乐,于是又央差官传意。那差官去后,等了两三个月,仍不见明朝将尼堪外兰送来。努尔哈赤复仇心切,整日里招兵买马,大修武备,分黄红蓝白四旗编成队伍,旌旗变色,壁垒一新。一日,又想起尼堪外兰的仇恨,实在忍耐不住,乃传令三军准备出征。

第二天,五更造饭,拔寨起营,一路有几个小部落,统统被他收服下来。到了抚顺关城外,放炮安营,令部将向前叩关。这时,明朝总兵李成梁已受谴责,说他无故起衅,褫夺官职,换了一位新总兵来镇守关隘。这新总兵懦弱无能,胆小如鼠,做了总兵已有四个多月,对于军政各事得过且过,生怕弄出事来。尼堪外兰住在抚顺关内,努尔哈赤常差人来索拿。这总兵又不好叫尼堪外兰到别处,又不好交给建州卫使者,以致为着他一人,日日忧愁。这一日,衙役报说:建州卫起了数千人马,努尔哈赤亲自来索交尼堪外兰,现在兵马驻扎城外,请总兵定夺。"总兵官听了这话,吓得半晌开不得口,摸耳抓腮,长吁短叹。幸亏有个副将,具有识略,在旁见总兵为这点小事弄得主意不定,便忍不住上前禀道:"总兵在上,建州都督努尔哈赤乃一偏属的都督,不过略有勇谋,今总兵乃一位堂堂天子的命官,为着这点亡命的事情,弄得这样的没法,也太不值得,依末将的鄙见,总兵既无权把尼堪外兰留放,索性差快马进京,奏知皇上定夺。

皇上圣旨叫不准交建州卫,则不把他交出去,努尔哈赤也不敢反抗。"总兵忙问道:"他如反抗起来,便怎样呢?"副将发急说道:"他如反抗,再奏朝廷,发大兵来弹压。难道天朝大国还怕一小小的偏属吗?如若朝廷圣旨下来,准把尼堪外兰给建州都督带去,那就省事极了,一了百了,就把他送出城外就是了,先要饬人将尼堪外兰监禁起来,如他闻了风声逃走,那就更麻烦了。"这总兵听了副将一番话,觉得很有道理,一面差人办了奏章,连夜上京请旨,一面饬人去禁住尼堪外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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