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阿尔尼忙率兵抵御,竟吃了一个大败仗。噶尔丹更觉得意,不顾轻重地向前进兵。康熙皇帝得了这个消息,大为震怒。自己正因为近来闷在宫里烦腻,又恨噶尔丹这样猖獗,目无天朝,当下便发下一道紧急圣旨来,说噶尔丹目无天朝,朕决意亲征。便命裕亲王福全为抚远大将军,率同皇子允禔,出长城古北口;命恭亲王常宁为安北大将军,率同简亲王雅布出长城喜峰口;并命阿尔尼率旧部会裕亲王军,听裕亲王制节;又别调盛京、吉林及科尔沁兵助战。车驾拟亲幸边外,调度各路大兵。是年七月,康熙帝启銮出巡。方出长城,忽得探报说:"恭亲王军在喜峰口九百里外,被噶尔丹杀败回来。"康熙帝命诸军急进,途次又闻噶尔丹前锋已到乌兰布通,距京师只七百里。康熙帝倒也惊愕起来,飞诏征调恭亲王军到乌兰布通,会截敌兵。旋得裕亲王军报,已至乌兰布通驻扎,帝心少安。
噶尔丹乘胜南趋,到乌兰布通遇着清营阻住,遂遣使入见裕亲王,略言追喀尔喀仇人,阑入内地,非敢妄思尺土,但教执畀土谢图汗,即当班师。裕亲王福全把来使叱回。次日,两军对仗,噶尔丹用了'驼城',依山为阵。什么叫作驼城?它用橐驼万余,缚足卧地,背加箱垛,蒙盖湿毡,环列如栅,作为前蔽,所以名叫驼城。清军隔河立阵,前面纯列火炮,遥轰中坚。自午至暮,驼皆倒毙,驼城中断,清军分作两翼,越河陷阵,遂破敌垒。噶尔丹乘夜遁去。次日,遣喇嘛至清营乞和。福全飞报行在,有诏速即进兵,毋中他缓兵之计。于是福全急发兵追赶,已自不及。噶尔丹奔回厄鲁特,遗失器械牲畜无算,复遣人赍书谢罪。康熙皇帝本想再行进兵,陡然这夜发起寒热,饮食不进,从征的将士,个个惊慌起来。隔了一天,看看皇帝的病仍不消退第二天皇帝的病仍是不好,便有将士们奏请班师,康熙帝准奏。当下御驾班师,回到京城,便住在宫里养病。到了康熙三十年,康熙帝以喀尔喀新附,部众数十万,应用法令部勒,且准部寇边,由土谢图汗启衅,不能不严加训斥,乃议出塞大阅。先檄内外蒙古,各率部众预屯多沦泊百里外,静候上命。过了数日,车驾出张家口,至多沦泊,盛设兵卫,首召土谢图汗,责他夺妾开衅。土谢图汗顿首谢罪,帝乃加恩特赦,留他汗号。复谕车臣、札萨克二汗约束本部,永远归清,二汗亦叩首谢恩。于是编外蒙古为三十七旗,令与内蒙古四十九旗同列。又因蒙俗素信佛,命在多沦泊附近设立汇宗寺,居住喇嘛,仍听蒙人游牧近边。自从外蒙归命,隔了两年,拟遣三汗各归旧牧。谁知噶尔丹又来寻衅,屡奉书索土谢图汗,并阴诱内蒙古叛清归己。科尔沁亲王据实奏闻,康熙帝令科尔沁亲王覆书噶尔丹,康熙帝给噶尔丹敕谕伪许内应,诱令深入。
噶尔丹果选骑兵三万名,沿克鲁伦河南下。克鲁伦河在外蒙古东境,他到了河边,竟停住不进。康熙帝又令科尔沁致书催促,去使还报:"噶尔丹声言借俄罗斯鸟枪兵六万,等待借到,立刻进兵。"科尔沁复驰奏北京。康熙帝道:这都是捏造谣言,他道是前次败走,因火器不敌我军的缘故。所以佯言借兵,恐吓我朝。朕岂由他恐吓?"遂召王大臣会议,再次亲征。康熙三十五年,命将军萨布素率东三省兵出东路,遏敌前锋。大将军费扬古、振武,将军孙思克等,率陕甘兵出宁夏西路,断敌归道。自率禁旅出中路,由独石口趋外蒙古,约至克鲁伦河会齐,三路夹攻。是年三月,中路军已入外蒙古境,与敌相近。东西两军,道阻不至,帝缓兵以待,讹言俄兵将到,大学士伊桑阿惧甚,力请回銮。康熙帝怒道:"朕祭告天地宗庙,出师北征,若不见一贼,便即回去,如何对得住天下?况大军一退,贼必进攻西路,西路军不要危殆么?"叱退伊桑阿,命禁旅疾趋克鲁伦河,手绘阵图,指示方略。从行王大臣,还是议论纷纷,各执一见。
帝遣使噶尔丹,促他进战。噶尔丹登高遥望,见河南驻扎御营,黄幄龙纛,内环军幔,外布网城,护卫兵统是勇猛异常,不由得心惊脚痒,拔营宵遁。翌日,大军至河北岸,已无人迹。急忙渡河前追,到拖诺山,仍不见有敌踪,乃命回军。
独命内大臣明珠,把中路的粮草分运西路,接济费扬古军。是时噶尔丹奔驰五昼夜,已到昭莫多。那里地势平旷,林菁丛杂。噶尔丹防有伏兵,格外仔细,步步留心。
第50节:康熙亲征朔漠当时清营中欢声雷动,由费扬古飞报捷音,康熙帝大悦,慰劳有加,仍命费扬古留防漠北,遣陕甘军凯旋,自率禁旅还京。噶尔丹复奔回厄鲁特。途中闻报僧格子策妄阿布坦为兄报仇,占据准噶尔旧疆,拒绝噶尔丹。噶尔丹欲归无所,窜居阿尔泰山东麓。康熙帝闻噶尔丹穷蹙,召使归降,噶尔丹仍倔强不服。那美人儿占施拉也劝他服从圣命,保住脑袋,噶尔丹仍不以为然,占施拉就在第二天自尽死了。噶尔丹淌了几滴眼泪便算了事。这时,噶尔丹妻子已被清兵杀死,爱妾又自尽死了,他登在阿尔泰山上,终日不乐,只是不肯就降。越年,康熙帝复又亲征,渡过黄河,到了宁夏,命内大臣马思哈、将军萨布素会费扬古大军深入,并檄策妄阿布坦助剿。噶尔丹闻大军又出,急遣子塞卜腾巴珠到回部借粮。
回部在天山南路,在噶尔丹强盛时,亦归服噶尔丹。至是,回人将其子拘住,囚献清军。噶尔丹待粮无着,不知所为。左右亲信又相率逃去,或反投入清营,愿为清兵向导。噶尔丹连接警信,有的说清兵将到,有的说策妄阿布坦亦领部众来攻,有的说回部亦助清进兵。一夕数惊,彷徨达旦。噶尔丹自言自语道:"中国皇帝,真是神圣。我自己不识利害,冒昧入犯,弄得精锐丧亡,妻死子虏。目今进退无路,看来只好自尽罢了。"遂即服毒而死。帐下只遗一女。他的族人丹吉喇便挈了他的女儿,随带噶尔丹骸骨,拟至清营乞降。不想中途被策妄阿布坦截住,将丹吉喇等捆缚起来,送交行在。康熙帝颁诏特赦,命丹吉喇为散秩大臣,噶尔丹子塞卜腾巴球也得了一等侍卫,俱安插张家口外,编入察哈尔旗。土谢图、车臣、札萨克三汗遣归旧牧。辟喀尔喀西境千余里,增编部属为五十五旗。朔漠悉定,康熙帝铭功狼居胥山而还。既至京师,大飨士卒。俘得老胡人数名,能弹筝,善作歌,帝赏以酒,各使奏技。中有一人能说汉语,笳歌凄楚,音调悲壮,但听他呜呜咽咽地唱道:雪花如血扑战袍,夺取黄河为马槽。灭我名王兮,虏我使歌。我欲走兮,无骆驼。呜呼!黄河以北奈若何?呜呼!北斗以南奈若何?
康熙帝闻歌大笑,并赏他金银数两,橐驼一匹,令他仍回蒙古北边,老人谢恩而去。这时,康熙帝满心快乐,一连赏了几天的庆功酒。
康熙皇帝为了省方观俗,曾南巡六次。他南巡到苏州、南京、杭州、济南等处,皆不许地方官铺张。在大小官员接驾的时候,也准百姓站在路旁瞻仰他的圣容,还常常下马和百姓们谈话,张长李短,垂问不休,把一些老百姓吓得往往回答不出话来。他到一个地方,有时改装打扮,和平民百姓一般,到各处游玩康熙帝南巡图卷访问。访出贪暴的官员来,总吃他革职问罪。因此,江南的官员,晓得皇帝在四处暗访,便个个谨竞自守,不敢大意。第三次南巡的时候,忽然遇见刺客,但他却仍是不怕,请了不少有本领的好汉,在南巡时保驾。其实他六次南巡的意思,一半是游山玩水,一半是昭示威德,笼络人心。所以禅山谒陵,蠲租免税,凡经过的地方,威德并用。东南的小百姓,从此怕他的威严,感他的德惠,把前明撇在脑后,个个爱戴清朝。清朝二百多年的基业,就此造成。这是康熙皇帝聪明英武,才能够如此。但是他为着立太子的事情,弄得神魂颠倒,懊恨异常,到临了的时候,含着怨恨而死。原来,康熙皇帝一共生了三十五个儿子,人晓得的是允禔、允礽、允佑、允、允祹、允礼、胤祯、允禩、允禟、允祥、允等。这允禔就是出征噶尔丹时,做裕亲王福全的副手。古语道:"立嫡以长".论起年纪来,允禔应作太子。但他乃妃嫔所生,不由皇后产出。皇后何舍里氏,只生一子允礽.允礽生下,皇后便殁。康熙帝夫妇情深,未免心伤,且因允礽是个嫡长,宜为皇储,就于允礽二岁时,先立为皇太子。后来重立皇后,妃嫔亦逐渐增加,一年一年的生出许多儿子。内中有四皇子胤祯,就是民妇卫妃生的外种,他秉性阴沉。八皇子允禩、九皇子允禟,更生得异常乖巧,康熙帝格外爱宠一点。但既立允礽为太子,自然没有掉换的心思。允礽渐长,就令大学士张一为太子师傅,教他诗书礼乐,又命儒臣陪讲性理。南巡北幸时,亦尝带了允礽出去游历,总算是多方诱导。至亲征噶尔丹时,又要太子监国,宫廷中也没有生出事来。噶尔丹既平,东西南北都已平静,万民乐业,四海澄清。康熙帝春秋渐高,也想享点太平洪福,有时读书,有时习算,有时把酒吟诗,选了几个博学宏词老先生,陪侍左右,与他评论评论。
第51节:康熙朝皇储之争这老先生辈,总是极力揄扬,交口称颂。康熙帝又叫他们纂修几种书籍,什么《佩文韵府》,什么《渊鉴类函》,什么《数理精蕴》,什么《历象考成》,什么《韵府拾遗》,什么《骈字类编》,还有《分类字锦》、《子史精华》、《皇舆全览》等书,就是百姓常用的《康熙字典》,康熙帝半身像也是这时候编成的。每种书籍,统有御制序文。究竟是皇帝亲笔,还是儒臣捉刀,无从深考。但日间与儒臣研究书理,夜间总与后妃共叙欢情。枕边衾里,免不得有阴谋夺嫡、媒孽允礽的言语。起初,康熙帝拿定主意,不听妇言。后来,诸皇子亦私结党羽,构造蜚语,吹入康熙帝耳中,渐渐动了疑心。宫中后妃人等,越发摇唇鼓舌,播弄是非。你唆一句,我挑一语,简直说到允礽蓄谋不轨,窥伺乘舆。可笑这个英武绝伦的圣祖仁皇帝,竟被他内外蛊惑,把允礽当作逆子看待。康熙四十七年七月,竟降了一道上谕,废皇太子允礽,并将他幽禁咸安宫,令皇长子允禔及皇四子胤祯看守。于是这个储君的位置,诸皇子都想补入。皇八子允禩模样儿生得最俊,性情亦格外乖刁,在父皇面前,越自殷勤讨好,暗中却想害死允礽,以绝后患。事有凑巧,有一个相面先生叫张明德,在都中卖艺骗钱,轰动一时,贝子、贝勒统去请教。明德满口趋奉,统说他是什么富、什么贵。试想世上之人,有几个不喜欢奉承?因此都说这明德知人休咎,仿佛神仙一般。允禩怀着鬼胎,暗想:自己相貌究竟配不配做皇帝?遂换了农装,去试明德。谁知明德一边,早已有人知风通报。等到允禩进去,明德即向地跪伏,口称万岁。允禩连忙摇手,明德见风使帆,导允禩入内室,细谈一番。他一面说允禩定当大贵,一面又俯伏称臣。允禩喜甚,不禁露出真身份,且与明德密定逆谋。明德伪称有好友十余人,都能飞檐走壁,他日有用,都可召集出来效劳。
允禩遂与他定了密约,辞别回宫。甫入禁门,遇着大阿哥允禔,被他扯住,邀至邸中。原来允禔曾封直郡王,另立府邸。当时屏去左右,向允禩道:"八阿哥从那里来?"满俗向称皇子为阿哥,所以允禔沿习俗语,叫允禩为八阿哥。
允禩道:"我不过在外边闲游,没有到什么地方去。"允禔笑道:"你休瞒我,张明德叫你万岁呢!"允禩惊问道:大阿哥如何晓得?"允禔道:"我是个顺风耳,自然听见。"允禩道:"你既晓得,须要为我瞒过父皇。"允禔道:这个自然,只可惜允礽不死。昨日闻有消息,父皇欲仍立允礽为太子。允禩顿足道:"这却如何是好?"允禩道:"我却有一个妙法,但不知你做皇帝,谢我什么?"允禩道:"我若得了帝位,当封大阿哥为并肩皇帝?"允禔道:"不好!
不好!世上没有并肩皇帝。况我仍要受你的封,不如勿做为是。"急得允禩连忙打恭,恳求妙策。允禔道:"你既要我设想,现在牧马厂中,有个蒙古喇嘛,精巫蛊术,能呪人生死。若叫他害死允礽,岂不是好?"允禩喜甚,便托允禔即日照行,揖别而去。允禔即去与蒙古喇嘛商议。那蒙古喇嘛名叫巴汉格隆,与允禔为莫逆之交。至是允禔与商,便取出镇压物十多件,交与允禔.允禔携归,想去通知允禩.转念道:"我明明是皇长子,太子既废,我宜代立,为什么去助允禩?"当下踌蹰一会,忽跃起道:"照这样办法,好一网打尽了。"遂匆匆入宫,见了康熙帝,把允禩与张明德勾通事,密奏一遍。康熙帝即令侍卫捉拿张明德。霎时间明德拿到,立召内大臣问过口供,拉出宫门,凌迟处死。一面饬宗人府将允禩锁禁。允禩一想,这事只有大阿哥得知,我叫他瞒住父皇,他莫非转去密奏吗?他要我死,我亦要他死。遂对宗人府说道:"愿见父皇一面。"宗人府落得容情,便带入宫内,康熙帝见了允禩,勃然大怒,把他批颊两下。允禩泣道:"儿臣不敢妄为,都是大阿哥教儿臣行的。"康熙帝想道:"胡说!他教你行,还肯告诉我吗?"允禩道:"父皇如若不信,可去拿问牧马厂内的蒙古喇嘛。"康熙帝又命侍卫将蒙古喇嘛拿到,严刑考讯,得供是实。随差侍卫直至郡王府,不由允禔分说,竟入内搜索,连地板尽行掘起,果然有几个木人头儿,埋在土内。侍卫取出,回宫奏覆。康熙帝震怒得了不得,拔出佩刀,叫侍卫去杀允禔.侍卫至此,也不敢径行,跪伏帝前,代允禔求恕。此时早有宫监报知惠妃,惠妃系允禔生母,得了此信,三脚两步地趋入。跪在地下,膝行而前,连磕了几个响头,口称:"请皇上开恩。
康熙帝见此情状,不由得心软起来,便道:"爱妃且起。"惠妃谢过了恩,起立一旁,粉面中珠泪莹莹,额角上已突出起两块青肿,美人几乎急煞。天子未免有情,遂将佩刀收入,命侍卫起来,带出允禩拘禁。又对惠妃道:"看你情面,饶了允禔.但我看他总不是个好人,须派人看管方好。"惠妃不敢再言,谢恩回宫。康熙帝即亲书朱谕,将允禔革去王爵。即在本府内幽禁,领班侍卫奉旨去讫。康熙帝经此一怒。便激出病来,是晚遂不食夜膳。次日,微发寒热,便令御医诊治,诸皇子亲视汤药。皇四子胤祯晨夕请安,且从中婉说废皇太子的冤枉,深惬帝意。于是释放废太子,亦令入宫侍疾。越数日,帝疾渐愈,乃令废太子及诸皇子近前,并宣召诸王入内,申谕道:"朕暇时披览史册,古来太子既废,往往不得生存;过后,人君又莫不追悔。朕自拘禁允礽后,日日记念。近日有病,只皇四子默体朕心,屡保奏废皇太子允礽,劝朕召见。朕召见一次,愉快一次。
嗣命在朕前守视汤药,举步颇有规则,不似从前的疏狂。想从前为允禔镇魔,所以如此迷惑,现在既已改过,须要从此洗心。古时太甲被放,终成令主,有过何妨改之。即是今日诸臣齐集,或为内大臣,或为部院大臣,统是朕所简用。
允礽应亲近伊等,令他们左右辅导,崇进德业,方不负朕厚望。四皇子胤祯,幼年时微觉喜怒不定,目下能曲体朕意,殷勤恳切,可谓诚孝。五皇子允祺、七皇子允佑,为人淳厚,蔼然可亲,允礽亦应格外亲热。自此以后,朕不再记前愆,但教允礽日新又新,朕躬何憾?尔王大臣等须为我教导允礽,毋敢再蹈覆辙。"诸王大臣未曾答覆,只见皇四子跪奏道:"儿臣奉父皇谕旨,说儿臣屡保奏废皇太子,儿臣实无其事。蒙父皇褒嘉,儿臣不敢承受。"康熙帝微哂道:"尔在朕前,屡为允礽保奏,尔以为没有证据,所以当众强辩。尔果不欲居功,尔衷尚堪共谅;尔如畏允禔、允禩,故意图赖,便非正直,转大失朕意了。"皇四子叩首称谢,又奏道:"十年前侍奉皇父,因儿臣喜怒不定,时蒙训诫。近十年来,皇父未曾申饬,儿臣省改微诚,已荷皇父洞鉴。今儿臣年逾三十,大概已定。'喜怒不定'四字,关系儿臣身上,仰恳皇父于谕旨内,恩免记载,儿臣深感洪慈。"康熙帝便对王大臣道:"近十年来,四阿哥确已改过,不见有忽喜忽怒形状,朕今不过偶然谕及,令他免励,不必尽行记载便了。"诸王大臣遵旨退出,私下里谈论,都料皇帝又要立允礽为太子了。到了第二年,果然皇帝圣谕下来,说太子前患狂易,今已痊可,朕念父子情,仍立长子允礽为太子等语。
第52节:庄廷明史案康熙皇帝复立允礽为太子,颁诏天下,遣官祭告天地宗庙社稷,并封皇三子允祉为诚亲王,皇四子胤祯为雍亲王,皇五子允祺为恒亲王,皇七子允佑为淳郡王,皇十子允为敦郡王,皇九子允禟、皇十二子允祹、皇十四子允,俱为固山贝子。又追究魇魅事,将蒙古喇嘛巴汉格隆处以磔刑。
康熙皇帝在第四次南巡的时候,他暗暗地打听,约有许多读书人不服清朝,做了许多毁谤朝廷的诗文,便悄悄下了一道密谕,约外省的督抚、司道,叫他们四下察访,如有毁谤本朝的文字,从速举发,不得循私。谁知密谕下得不多几天,在浙江湖州府地方闹出一起文字的大狱来。那是康熙初年,浙江湖州府庄廷,素习儒业,平时颇留心史籍。一日,到市上闲游,见有一爿旧书坊,他即踱将进去,随手翻阅,旧书内有一抄本夹入,视之,乃是明故相朱国桢的稿本。稿中记录明朝史事,自洪武至天启,都有编述。他即将此稿买回,招了几个好朋友,互览一番。友人统未曾见过,个个说是秘本。文人常态,专喜续貂。就各搜集崇祯年间事情,补入卷末,并将自己姓名及友人姓名,一一附记,算是生平得意之作。廷死后,家人将此书刊行,适故归安县令吴之荣,失职家居,见了此书,读到崇祯朝有毁谤满人之语,之荣遂上书告讦。清廷即令浙江大吏按书中姓名,庄氏史案本末一一搜捕,已死的开棺戮尸,未死的下狱正法。廷是个首犯,开棺戮尸,不消说得,还把他兄弟骈戮,家产籍没,真是可怜。
吴之荣复职升官。为了此事,士人多箝口结舌,不敢妄谈。偏偏有个戴名世,身居翰苑,清闲无事,着了一部《南山集》出来。集中采录明桂王事,乃抄袭桐城人方孝标遗书,并不是名世创作的。都察院御史赵申乔竟指他是诽谤朝廷,拜疏奏发。康熙帝准了奏章,即饬拿名世下狱,命六部九卿会审。名世供认抄录方孝标《滇黔纪闻》是实,当由六部九卿议奏,内说戴名世有心抄录,作大不敬论,应置极刑,方孝标亦应戮尸,方、戴族人,俱应坐死。此奏一上,自然照准。可怜名世为这文字因缘,身被寸磔。戴氏族中,与名世五服相连,统皆斩首。进士方苞,因是方孝标同宗,亦系狱论死。幸亏大学士李光地极力洗释,方苞才得以出狱。这是康熙五十年间事。从此以后,一班读书人都缩着颈、钳着口,不敢多写一个字。只是皇帝已六十岁,精神也渐渐的不好,比不得壮年的时候,事事明察。到了五十一年,那宫里的皇子,互相妒恨,互相残杀,每人身边皆养着不少的剑客侠士,替他保护,京城里顿时有许多英雄好汉。东宫允礽是个读书的书呆子,雍亲王胤祯是个武术绝伦的好汉,那允禩、允佑、允禟,皆各有各的本领,各有各的党羽。他们的目的物,就是想继位做皇帝。到了第二年,皇帝巡幸关外,那皇太子允礽不知为着什么事,触怒了康熙帝,又把他废黜,禁锢起来。但闻有御笔朱谕一道,说:前因允礽行事乖戾,曾经禁锢,继而朕躬抱疾,念父子之恩,从宽免宥。朕在众前,曾言其似能悛改。伊在皇太后众妃诸王大臣前,亦曾紧持盟誓,想伊自应痛改前非,昼夜警惕。乃自释放之日,乖戾之心,即行显露。数年以来,狂易之疾,仍然未除,是非莫辨,大失人心。今朕年已六旬,知后日有几?天下乃太祖、太宗、世祖所创之业,传自朕躬,非朕所创立。恃先圣垂贻景福,守成五十余载,朝乾夕惕,耗尽心血,竭蹶从事,尚不能详尽,如此狂易成疾,不得众心之人,岂可付托乎?故将允礽仍行废黜禁锢。为此特谕。
允礽再废后,康熙帝立定主意,不再言立太子事。诸皇子个个窥测,探不出什么消息,便浼王大臣上书奏请。谁知上一次书,受一次训责,甚且还要治罪。诸王大臣方在疑虑,忽西域来了警信,报称大策零在西藏作乱,准噶尔兵入犯藏边。康熙帝特命富宁安为靖逆将军,率兵驻扎巴里坤;又命傅尔丹为振武将军,祁里德为协理将军。出阿尔泰山,会合富宁安军,严备准噶尔入寇。另遣西安将军额鲁特督兵入藏,侍卫色棱为后应。康熙五十七年,两军次第渡木鲁乌苏河,分道深入。大策零分军迎战,只数合便退。额鲁特率兵追入,色棱继进。到喀喇乌苏河岸,大策零留有伏兵,顿时四起,截住清兵。额鲁特等料知陷入重围,率兵猛扑。怎奈这番敌军,纯是精锐,与前时接仗,大不相同。额鲁特不能前进,只得后退。不料后面流星马又到,报称:准兵绕出后路,把军饷截夺去了。清兵闻军饷被劫,不战自乱。额鲁特和色棱两人极力弹压,勉强镇定。过了数日,粮尽矢穷,准兵四面聚集,好似天罗地网一般。一阵攻击,清兵全营覆没,都做了沙场之鬼。
康熙帝接了败报,再命皇十四子允为抚远大将军,驻节西宁;升任年羮尧为四川总督,备兵成都,拟分道进发。敕封噶尔藏坚错为达赖六世,檄蒙古兵扈从达赖,随大军直入西藏。于是蒙古各汗王、贝勒,各率部兵至青海,恭候清兵出塞。康熙五十九年春,诏允移驻木鲁乌苏河治饷;抚远大将军西征拉萨图令西宁军副都统延信出青海;年羹尧仍坐镇四川;令川军副护军统领噶尔弼出打箭炉,分趋藏境。大策零闻清兵分出,自拒青海军,另遣部兵三千余人,抵挡噶尔弼。噶尔弼副将岳钟琪,素有胆略,领亲兵六百名,首先开路,至三巴桥,此系入藏第一险要。岳钟琪招募番众,许他重赏,令诈降守桥兵,里应外合,把三巴桥占住。噶尔弼率军来会,忽闻准部兵来夺三巴桥,头目叫黑喇玛,有万夫不当之勇,噶尔弼惊慌起来。岳钟琪道:"有钟琪在,即使来了红喇玛,也不怕他,待明日捉他便是。"是夕,岳钟琪率兵出营,潜掘陷坑,上面用青草盖住,令兵士带了钩索,伏在陷坑里面。部署已定,然后回营。
第53节:秘密立储岳钟琪令兵士掘了陷坑,上面埋好沙土,一点痕迹都没有。果然第二天早晨,黑喇玛领了兵众杀来。他仗着勇力,只是向前飞奔,如排山倒海一般。这里岳钟琪忙令兵士对敌,诱黑喇玛至陷坑旁。黑喇玛有勇无谋,但知上前追杀,不料脚下有坑,一脚蹈空,坠入坑内。任你黑喇玛膂力过人,至此被伏兵钩住,急切不能展身,伏兵紧紧捆缚,扛入清塞。
黑喇玛受擒,余众不战自降。方拟鼓行入藏,忽来了大将军檄文,令待青海军并进。噶尔弼踌蹰未决。岳钟琪道:"我兵只赍两月粮饷,从川西到此,已过了四十多日,若再待青海军,粮饷食尽,如何入藏?现不如乘机疾进,沿途招抚番众,用番攻番,约十日可抵拉萨,出其不意,容易荡平。"噶尔弼欲集众议决,钟琪道:"事在必行,何须多议。钟琪不才,愿喷此一腔热血,仰报朝廷。请于明晨即行。"噶尔弼也不多言。次晨,岳钟琪即用皮船渡河,直趋西藏。途中遇土司公布,用好言抚慰,公布很为感激。遂代为招集番兵七千,引钟琪入拉萨。钟琪观番兵可恃,遂分部兵三千名,康熙帝平定西藏御碑亭绕截大策零饷道,自领番众趋拉萨城。拉萨城内,只有几个准兵。见岳军大至,尽行逃散。钟琪长驱入城,号召大小第巴,宣示威德,除助逆喇嘛的杀了五人,并幽禁九十多人,其余一概赦免,僧俗都顶礼膜拜,感谢再生。这时候,青海军统领延信正与大策零相持,连败大策零数阵。策零欲退回拉萨,又被岳兵截住,进退两难,遂爬山过岭,遁回伊犁。途中崎岖冻馁,士卒死了大半。
延信遂送新达赖入藏登座。令拉萨汗旧臣康济鼐掌前藏政务,颇罗鼐掌后藏政务,留蒙古兵两千驻守,奉诏班师,各回原地镇守。西藏暂归平靖,康熙帝又咬文嚼字,亲制一篇平定西藏碑文,命勒石大昭寺中。康熙帝为入藏军士凯旋,又大开庆宴,赏封了平藏将士,欢腾中外。这时四境平安,皇帝又想再立太子,只是恐再生出事端来。一天,皇帝和皇后谈起这件事,皇后说:"简立储君,是国家的一件大事。如今陛下皇子众多,不能不预立太子,庶可免掉后来的争乱。
皇帝听皇后的话倒也不错,便和皇后商量,究竟立谁妥当。皇后说:"皇十四子允,生性慈厚,堪为储君。"但是皇十四子年纪尚小,康熙帝想到这时,又怕把圣旨宣布出去,太子被人谋害,便又想起鄂尔泰、张廷玉两个人来。立刻把鄂、张两位大臣宣召进宫,商量立十四皇子为太子的事体。那鄂尔泰便想出一个主意来,说:"请陛下亲笔写下传位的诏书,悄悄地去藏在'正大光明'殿匾额的后面,待陛下百年之后,由顾命大臣把诏书取下来宣读,那时诸位皇子见是皇上的亲笔,也没话可说了。"圣祖听了,连称"妙妙!"又想起国舅隆科多,立刻把他召进宫来,由皇帝亲自写下诏书道:允礽染有狂疾,早经废黜,难承大宝。朕晏驾后,传位十四皇子。尔隆科多身为元舅,鄂尔泰、张廷玉受朕特达之知,可勤辅助嗣皇帝,以臻上理,勿得辜恩溺职,有负朕意。钦此。
这三位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大臣受了皇帝的顾命,便把诏书捧去,悄悄地藏在"正大光明"匾额后面,退出宫来,各自散去。自从圣祖皇帝行了这个预藏遗诏法子,以后历了七朝,都延用了这个法子。国舅隆科多本是雍亲王的党羽,他藏了诏书以后,便去和雍亲王商量,低声细语地谈了一夜,直到天明隆科多才散出来。
第54节:隆科多篡改遗诏康熙帝因八荒无事,康熙帝出巡图屏自己又将七旬,明知风烛草霜,衰年易迈,索性开了一个盛会,凡满汉在职官员,及告老还乡得罪被谴的旧吏,年纪六十五岁以上的人,统召入乾清宫赐宴。这时候,正是康熙六十一年春间,天气晴和,不寒不暖。一班老头儿团坐两旁,差不多有一千个,由一位老和尚主席。谈起这老和尚,名际志,是当年康熙皇帝圣驾南巡到虎丘,际志和尚在圣恩寺做方丈,听得皇帝巡幸虎丘,晓得要到惠山承恩寺进香,他便天天预备接驾,果然皇帝到了。他当年已七十三岁,长着雪白的胡须,一根根临风飘拂。皇帝见他这样老的年纪,还跪在山门口迎接,行君臣礼,便下了御轿,亲自上前扶他起来,并伸手去摸着际志和尚的须髯,说道:"和尚老了!"际志和尚忙匍匐谢恩,皇上命太监赏他人参、哈密瓜等物。后来皇帝回到京里,心中常常记念这际志和尚。这时,皇帝年纪是六十九岁,那际志和尚已八十八岁,还是十分康健。皇帝便打发内宫到无锡把他接进京来,用暖轿抬进弘德殿,乾清宫的千叟宴当由际志老和尚主席,围住这个老皇帝饮起酒来,皇帝又特别加恩,叫他不要拘谨。大众奉谕,开怀畅饮。酒兴半酣,老皇帝动了诗兴,做了七律诗一首,命与宴诸臣,按律恭和。这班老头儿,把诗文一道,多半束诸高阁,满员更是未曾用过工夫,如今要他个个吟诗,似乎变成一种虐政。幸亏这班老人有些乖刁,预料这老皇帝召他饮酒,免不得咬文嚼字,因此早打好通关,先与几个能诗作赋的老朋友,商量妥当,请他做了抢替;一面复贿通宫监,托令传递。所以当场都吟成一诗,恭呈御览。诗中大意,千首一律,无非是歌功颂德一套烂语。等到诗已做成,日近黄昏。一连吃了三天。到了散席,皇帝又各赐字画一幅,带回家去。这一年,圣祖非常高兴。
在正月到二月的时候,巡幸畿甸;四月到九月的时候,巡幸热河;十月巡幸南苑,举行围猎,皇帝亲自跑马射鹿,校阅军队。那十万大军,见着皇帝,齐呼万岁。到了十一月,大学士、九卿等,方拟次年圣寿七旬,预备大庆典礼。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康熙帝竟生起病来。这场病非同小可,竟是浑身火热,气急异常。太医院内几个医官,轮流入内诊脉,忙个不停。服药数剂,稍稍减退,身子渐觉爽快,气喘也少觉平顺,只是精神衰退,一时未能回复,未便起床。诸皇子朝夕问安。皇四子胤祯,此次侍奉,却不见十分殷勤,每遇夜间,总要到理藩院尚书府内,密谈一回。
这理藩院尚书名叫隆科多,乃是皇四子的母舅。过了数日,康熙帝病体又好了一些。因卧床多日,未免烦躁,要出去闲逛一番。皇四子胤祯入奏,皇父要出去散心,不如至畅春园内,地方宽敞,又是近便,最好静养。康熙帝道:"这也好,只是冬至郊天期已近了,朕躬不能亲往,胤禛、允母后乌雅氏朝服像命你恭代,须预先斋戒为是。"皇四子胤祯闻了此谕,未免踌蹰。康熙帝见此情形,便问道:"你敢是不愿去?"胤祯即跪奏道:"儿臣安敢违旨?但圣体未安,理应侍奉左右,所以奉命之下,不觉迟疑。"康熙帝道:"你的弟兄很多,哪个不能侍奉?你只管出宿斋所,虔诚一点便好。
胤祯无奈,遵旨退出。是夜,又与这个母舅隆科多密谈了一夕大事。次日,康熙帝到畅春园,诸皇子随驾前往,隆科多本是皇亲,也随帮护。独皇四子胤祯已去斋所,不在其中。又过了数天,康熙病症复重,御医轮流诊治,服了药全然无效,反加气喘痰涌,有时或不省人事。诸皇子都着了忙,只隆科多说是不甚要紧。是夜,康熙帝召隆科多入内,命他传旨,召回皇十四子,只是舌头蹇涩,说到"十字",停住一回,方说出"四子"二字。隆科多出来,即遣宫监去召皇四子胤祯。胤祯至畅春园,先见了隆科多,与隆科多叙谈数语,即入内请安。隆科多走出园来,见门外挤满了许多皇子、妃嫔,他便故意大声喊道:"皇上有旨,诸皇子到园,不必进内,单召四皇子见驾。"这时四皇子已进内了。隆科多上马而去,出了园门向乾清宫而来,到了"正大光明"殿上,命心腹太监悄悄地从匾额后面拿出那康熙皇帝的遗诏来,便在腰上挂着的笔袋里掏出一支笔来,把诏书上写着"传位十四皇子"一勾,将"十"字添了一横一句,成个"于"字。
改好之后,依旧藏在原处。悄悄地出了宫门,又飞也似地回到畅春园去。这时,康熙皇帝已昏厥过几次,到傍晚时候又慢慢苏醒过来。睁眼一看,见床前一人跪着,低声连唤"父皇".康熙帝只认作十四皇子,便伸手过去摸他的脸,再端详一回,才认出并不是十四皇子,乃是四皇子胤祯。不由他心头一气,恨恨地喊了一声:"你好,好!"便两眼一翻,一口气转不过来,死过去了。胤祯看了,内心惊喜,忙假装悲哀,号啕大哭起来。外面太监一听得里面哭声,忙抢进来,替皇帝沐浴、更衣,手忙脚乱。那隆科多这时也进来,把雍亲王扶出园门。雍亲王悄悄问道:"大事成功吗?"隆科多只是点点头,不做声儿。停了一回,园门外的妃嫔、皇子听说皇帝驾崩,进来围住父康熙帝景陵图皇痛哭。这时,除允礽病着,允禔、允禩监禁着,允出征在外,三皇子允祉、七皇子允佑、九皇子允禟、十皇子允、十二皇子允祹、十三皇子允祥,以及允祺、允禌、允祹、允禄、允礼、允禧、允祎、允祜、允祁、允秘,共十六个皇子和妃嫔们在御床下大哭举哀。隆科多进来劝住,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民不可一日无主。如今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本大臣受先帝付托之重,请诸位郡王快到'正大光明'殿去听本大臣宣读遗诏。"诸皇子听说父皇有遗诏,个个惊疑,都向乾清宫来。
第55节:雍正登基初政诸位皇子听隆科多说皇帝有遗诏,在"正大光明"匾后,个个心内惊疑,不知道是谁继承皇位。内中允禟、允尤其着急,只怕这个皇位被别人得去,因此急急地赶到"正大光明"殿去候旨。只见满朝文武俱已到齐,阶下三千御林军排得密密层层,大家静悄悄地候着。停了一会儿,那隆科多、鄂尔泰、张廷玉三位顾命大臣大摇大摆地走上殿去。殿上早摆着香案,香烟缭绕。三人望空行了礼,便叫了一名太监搬过梯来,爬将上去,从匾额后面取下遗诏来。各位皇子个个都伸长颈子,竖着耳朵,出神地看那一道遗诏。只见这遗诏是一幅黄缎子包裹着,上面绣着二龙戏珠的花。那隆科多忙拆开来,站在当殿高声宣读。读到"传位于四皇子一句",那阶前顿时起了一片喧闹声。允禟、允齐声道:老年康熙帝像"遗诏是真的吗?"隆科多道:"谁人有几个头颅,敢捏造遗诏?"值殿大臣上来喝住,才把遗诏读完。这时,四皇子胤祯已由侍卫扶起,把他迎上殿去,替他把皇帝全副衣装披挂起来。殿下御林军齐呼"四皇子万岁!"文武大臣都把他拥上宝座,百官一个个上来朝贺。新皇帝随诸位亲王等复入畅春园,奉大行皇帝还入大内,安居白虎殿,设灵叩奠,遵礼成服。后有人作宫词一首,记此事道:"新月如钩夜色阑,太医直罢药炉寒;斧声烛影皆疑案,是是非非付史官。
康熙帝在位六十一年,守成之中,兼寓创业。南征北讨的事情,上文已经详叙。若讲到内外各大吏,也算是清正的多,贪污的少。自鳌拜伏罪后,后来只有大学士明珠,佐命有功,得康熙帝信任,未免露出骄恣情状,然总不如鳌拜之专横。
此外,名臣如魏裔介、魏象枢、李光地、汤斌等,都通理学;于成龙、张伯行、熊赐履、张鹏翮、陆陇其等,都守清操;彭孙遹、高士奇、朱彝尊、方苞等,虽没有什么功业,也要算治世文臣,有的通经,有的能文,肚子中含有些学问,与一般酒囊饭袋,究竟两样。康熙帝也好学不倦,上自天象、地舆、音乐、法律、兵事;下至骑射、医药;蒙古、西域、拉丁文书字母,无所不窥,无所不晓,兼且自奉俭约,待民宽惠。六十年间蠲租减赋的谕旨,时有所闻。全国百姓,统是畏服。
这位秉性阴沉的四阿哥登了大宝,拟定年号,是"雍正"两字,以次年为雍正元年,是为世宗宪皇帝。第一道谕旨,便封八阿哥允禩、十三阿哥允祥为亲王,令与大学士马齐、舅舅隆科多总理内外事务。第二道谕旨,命抚远大将军允回京奔丧,一切军务,由四川总督年羹尧接续办理。过了残腊,就是雍正元年元日,雍正皇帝升殿,受朝礼毕,连下谕旨十一道,训饬督抚提镇以下文武各官,大致是叫他们守法奉公,整躬率物,倘有不法情事,定当严惩的意思。次日复视朝,百官俱至。雍正帝问百官道:"昨日元旦卿等在家,做何消遣?"众官员次第回答,或说饮酒,或说围棋,或说是闲着无事。只有一个侍郎,脸色微赧,听众人俱已答毕,不能再推,只得老老实实地说道:"微臣知罪,昨晚与妻妾们玩了一回牌。"雍正帝笑道:"玩牌原干例禁,昨日乃是元旦,你又只与家中人消遣,不得为罪。朕念你秉性诚实,毫无欺言,特赏你一物,你持回去,与妻妾们并看罢。"说毕,掷下小纸包一个,侍郎拾在手中,谢恩而退。回到家中,遵着上谕,拆开纸包,大家一瞧,个个吓得伸舌。复将昨日玩过的纸牌,仔细一检,恰恰少一张,正是昨日所失的一张纸牌儿。
有一位姨太太道:"昨日的纸牌是我收藏,当时也不及细检,不知如何被皇帝拿去一张,难道当今的圣上,是长手佛转世么?"侍郎道:"不要多嘴,以后大家留意便是。"这位姨太太偏要细问,侍郎走出户外,四周瞧了一番,方入户闭门,对妻妾道:"我今日还算大幸,圣上问我昨天的事,我晓得这个圣上,不比那大行皇帝,连忙老实说了,圣上方恕我的罪,赐我这张纸牌。若少许欺骗,不是杀头,便是革职哩!"众妻妾又都伸舌道:"有这么厉害?"侍郎道:当今皇上做皇子时,曾结交无数好汉,替他当差办事,这班人藏有一种杀人的利器,名叫血滴子。"说到此处,忽听檐上一声微响,侍郎大惊失色,连忙把头抱住。众妻妾不知何故,有几个胆小的,忙躲入桌下。歇了半晌,一物从帐中穿入。侍郎越加胆怯,勉强一顾,乃是一只斑狸猫。侍郎至此,不觉失笑。随令众妻妾各归内室。众妻妾经此一吓,也不敢再问这血滴子。原来这血滴子是外面用革为囊,里面却藏着好几把小刀,遇着仇人,把革囊罩他头上,用机一拨,头便断入囊中,再用化骨药水一弹,立成血水,因此叫作血滴子。这乃是雍正皇帝从几位绿林豪客处得来的利器。这班绿林豪客的首领,便是四川总督年羹尧。羹尧系富家之子,幼时脾气乖张,专喜耍枪弄棍。他的父亲年遐龄,请了好几个教书先生教他读书,都被羹尧逐走。后来得了一个名师,能文能武,把羹尧压服,方才学得一身本领。这名师临别赠言,"只有就才敛范"四字。羹尧起初,倒也谨佩师训,嗣后与皇四子胤祯结交,受他重托,招罗几个好汉,结拜异姓兄弟,帮助这位皇四子。皇四子就保荐年羹尧,说他才可大用。
康熙帝召见,果然是一个虎头燕颔、威风凛凛的人物,遂连次超擢,从百总、千总起,直升至四川总督。皇四子外恃年羹尧,内仗隆科多,竟得了冠冕堂皇的帝位。他恐人心不服,有人害他,遂用了这班豪客,飞檐走壁,刺探人家隐情。抚远大将军允,督理西陲军务,是雍正帝第一个对头。因此借奔丧为名,立刻调回,令年羹尧继任。至允回京后,免不得有点风声闻知,且允禩、允禟辈又要同他叙述前情,语言之间总带了几分怨望。谁知早已有人密奏皇帝。雍正帝即把允调往盛京,令他督造皇陵。允已去,又降了一道上谕,命总理王大臣道:贝子允,原属无知狂悖,气傲心高。朕屡加训诲,望其改悔,以便加恩。但恐伊终不知改,而朕必欲俟其自悔,则终身不得加恩矣。朕惟欲慰我皇妣皇太后之心,着晋封允为郡王。伊从此若知改悔,朕自叠沛恩施;若怙恶不悛,则国法具在,朕不得不治其罪。允来时,尔等将此旨传谕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