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山拿不定主张,只得睁着两眼,一言不发。后来还是总督祁向林则徐说道:"闻得省河一带,都有英船出没,如何诱他出去?"则徐道:"那总有法可想。"祁道:"这却还仗大力。"则徐道:"林某在粤待罪,恨不将英入立刻驱逐。奈因琦中堂处处反对,无能为力,负罪愈深。今日得公等垂青,林某敢不效死?"言未毕,外面报圣旨下来,要林公出接。则徐忙出去接旨,系授则徐四品京堂,驰赴浙江会办军务。则徐束装即行,粤东失了臂助。义律待了多日,未见杨芳复音,复来催索烟价。奕山叱回,即欲发兵出战。杨芳谏道:"兵船未备,水勇未集,此时不宜激战,还请固守为是。"奕山道:"各省兵士,已调集万七千名,粤兵亦有数万,若再顿兵不战,上头亦要诘责,只好与他拼一死战便了。"于是令提督张必禄屯西炮台,出中路;杨芳由泥城出右路;隆文屯东炮台,出左路;并遣四川客兵及祁所募水勇三百名,驾着小舟,携火箭喷筒,驶出省河,突攻英船。英船不及防备,被焚桅船二只,舢板船二只,小船五只,英兵亦毙了数百名,并误杀美人数十。奕山闻报,正欣喜过望,忽递到败耗,说是英兵来打回复阵,把我兵船三艘毁去,我兵败退,英舰已闯入十三洋行面前。奕山又愁虑起来。次日,探马又飞报:英兵大至,天字炮台守将段永福败走,炮台被陷,炮台上面的八千斤大炮,都被英人夺去。接着又报:泥城炮台守将岱昌及刘大忠亦已败退。奕山搓手道:"不得了!"忙檄两参赞及张必禄回守省城。公文才发,又接到紧急军报,据称港内筏材油薪船并水师船六十多艘,统被英兵及汉奸烧尽,现在英兵已进攻四方炮台了。奕山此时,好像兜头浇了一盆又一盆的冷水,身子冷了半截。
不得已,上城了望,遥见火光烛天,隐闻炮声隆隆。他在城上踱来踱去,急得愁肠百结。突见东南角上有旗号展出,后面随着许多人马,不觉大惊,险些儿跌下已到城来。仔细一瞧,乃是自己兵队,方略定了定神。等到兵马城下,后队乃是两参赞押着,忙即下城,开门延入。杨芳道:"四方炮台据省城后山,为全城保障,现闻英兵进攻,参赞等正思驰援,因奉调回来,不敢违命,好在城中尚无要事,待杨某出去救应。"奕山道:"不必。昨日闽中到有水勇,已由祁督遣调往援。此刻城中吃紧,全仗诸公保护,千万不要离城。"正议论间,探报四方炮台,又被英人夺去。杨芳着急道:怎么如此迅速?四方炮台一失,敌兵据高临下,全城军民,如坐井中,奈何奈何?"奕山道:"这这这,全仗杨杨果勇侯,出出力保全。"杨芳不暇答应,急率军士登城固守。布置才毕,城北的火箭炮弹,已陆续射来。杨芳亲至城北督防,兀坐危楼,当着箭弹,终日不退。老天恰也怜他忠心,镇日里大雨倾盆,把英人射来的火器,沾湿不燃。城中人心,稍稍镇定。你道英人何故这么强,粤兵何故这么弱?原来英领事义律,虽是求抚,暗中却屡向本国调兵。
水军统帅伯麦,早到中国,经过好几次战仗,陆军统帅加之义律,亦到粤多日。这时候,复来了陆军司令官卧乌古,带了好几千雄兵来粤助阵,所以英兵越来得厉害。这边粤中将弁,因海口已失,心中早已惶惧,奕山又是个纸糊将军,并不敢出去督战。大帅安坐省城,将弁还肯尽力吗?因此,英兵进一步,粤兵退一步,英兵越进得猛,粤兵越退得远。
炮台失了好几个,兵船军械夺去无数,将弁恰是一个不伤。奕山住在围城中,既不敢战,又不敢逃,只好虚心下气,向属员问计。还是广州知府余保纯献了一个救急的妙法子,无非是"议和讲款"四字。当由余保纯出去议款,经了无数口舌,复由美利坚商人居中调停,定了四条款子,开列如下:第一条广东允于烟价外,先偿英国兵费六百万元,限五日内付清,第二条将军及外省兵,退屯城外六十里;第三条割让香港问题,待后再商;第四条英舰退出虎门。
第100节:奕山与英人议和余保纯回报奕山,奕山唯唯听命。遂搜括藩运两岸,得了四百万元,还缺少二百万元,由粤海关凑足缴付英人;一面又下令出城,退屯六十里外的小金山。杨芳敢怒而不敢言,只请留城弹压。奕山也没有工夫管他,径自出去。隆文随着出城,心中也愤恚万分。到了小金山,隆文生起病来,竟尔逝世。
和议已定,那英国兵船得了六百万元的赔款,心满意足,暂且拔碇出口,慢慢儿地退去,从佛山镇取道泥城,经萧关三元里。三元里人民,因英人沿途肆掠,愤愤不平,遂纠众拦截,竖起平英团旗帜,把英兵围住。英兵终日冲突,不能出围,统帅伯麦亦受伤,义律亟遣汉奸混出围场,遣书余保纯求救。保纯亟率兵往解,护义律等出围,始得脱去。奕山不敢实奏,捏称焚击英船,大挫凶锋,义律穷蹙乞抚,止求照旧通商,永不售卖鸦片,惟追交商欠六百万元,当有臣等与他议约,令他退出虎门外面。道光帝高居九重,只道奕山是亲信老臣,不至捏饰,当下准奏。谁知他是一片鬼话。
这时,朝中恼了个大学土王鼎,上了一道奏章,说抚议万不可恃,将军奕山,其偿银媚外,罪较琦善尤重。道光帝看了这篇奏牍,倒有点动容,那权相穆彰阿袒护奕山,不说奕山有罪,反说奕山有功,因此把奏章搁起不提。王中堂得此消息,已自愤恨,适廷议追论林则徐罪状,谪戍伊犁,协办大学士汤金钊,因保荐林则徐材可重用,亦遭严谴,连降四级。
王中堂料是穆彰阿暗中唆使,气得满腹膨胀,随即嘱咐家人,愿效史鱼尸谏。草了遗疏数千言,历述穆彰阿欺君误国,不亟治罪,大局无安日,海疆无宁岁。结尾有"臣请先死,以谢穆彰阿"等语。遗疏写毕,读了一遍,便叹道:奸贼若除,我死亦瞑目了。"当下将遗疏恭陈案上,并用另纸一条,留嘱家人,饬明日拜发,随望北谢恩,悬梁自尽。
这一死,传到王大臣耳中,很是惊异。穆彰阿是个多心人,料得王中堂无病而逝,必有缘故。然是凭空悬想,总不能摸着头脑。搔头挖耳地想了一会,忙饬家仆去召一个谋士。谋士非别,乃是户部主事、军械章京聂沄.聂沄一到,穆彰阿嘱他探听王中堂死事。聂沄与王中堂儿子王伉,向来熟识,此番穆彰阿嘱托,遂借吊丧为名,当夜前去侦察。行过吊礼,由王家仆役引入客厅。聂沄遂私问王中堂死状,王仆一五一十告诉了聂沄,并说出遗疏大略。聂沄道:"我与你家大少爷素来莫逆,你去取出遗疏,令我一瞧。"王仆道:"现在少爷忙得很,不便通报。"聂沄道。"你不必通报少爷,你私下去取了出来,我一瞧过,便好归还。"王仆尚是为难,聂沄允给他千金,王仆答应。去了片刻,即将遗疏取来。聂沄一瞧,吓得瞠目伸舌。便向王仆道:"这篇遗疏,亏得未上,若上了这疏,贵东人要惹大祸了。"王仆知识有限,也吃了一惊。聂沄道:"我既允你千金,你快随我去取。这遗疏由我取去,另换一张方好。"当下不及告辞,匆匆径去。
王仆随到聂寓,由聂沄取出笔墨,另写数行,假作王鼎遗疏,付与王仆。复检出银票千两,作为赠资。王仆称谢而去。
聂沄忙把遗疏转呈穆彰阿,穆彰阿瞧了一遍,说道:"险极险极!这事幸亏有你,你是拔贡出身,还好应试,将来我总设法谢你一个状元。"聂沄欢喜异常,把千金都不提起。后来为穆彰阿所闻,方照数给还。待至礼部试期,穆彰阿不忘前言,替他暗通关节。偏同考官中有个山西人,本充御史,得了聂沄试卷,竟藏好箧中,上了锁。到填榜时候,主司房考不得聂卷,相顾错愕。还是御史自说某夕阅卷,不戒于火,有一卷为火所烬,想来便是聂卷。榜发后,御史自请处分,解职回籍,穆中堂倒也没法害他。只一手提拔聂沄,历任至大常寺卿。
奕山与英人议和,单就广东一省,议定休兵休战,此外全不相关。清廷只道和议已定,可以没事,令浙江各省裁兵节饷。不意,英人仍不肯罢兵,一面率军舰退出虎门,经营香港,规复广东贸易;一面复思藉战胜余威,率军北进。适伯麦调印度战舰至粤,遂与义律等决议北犯。途次遇着飓风,撞破坐船,奕山、祁等张皇入告,说英舰漂没无数,浮尸蔽海。道光帝还疑是海神有灵,饬颁藏香,令祁敬谢祷天。英政府令大使璞鼎查代义律职,海军少将巴尔克代伯麦职,义律、伯麦回国。璞鼎查、巴尔克合同卧乌古,带领军舰九艘,汽船四艘,运送船二十三艘,于道光二十一年七月,游戈闽海,进犯厦门。此时,邓廷桢已得罪革职,与林则徐同戍伊犁。闽浙总督换了彦伯焘。这位彦制台,颇热心拒外,到任后方督修战备,奈朝旨反令他裁兵节饷,只好缓缓布置。忽闻英兵入犯,急驰至厦门防御。甫到厦门,英舰已闯入鼓浪屿口。
彦制台急饬兵开炮,接连炮响,轰沉英国火轮船五艘,英舰反蜂拥齐进,弹丸如雨点般打来。他的炮弹,不是望空乱发,只并力攻一炮台。一台破,再攻一台。厦门口岸,本有炮台三座,起初彦制台防他分攻,也派兵分守,谁知他却一座一座地攻打。这座被毁,那座早已震动,并且炮台统用砖石砌成,未垒沙垣,弹丸飞至,不是击坍,便是击破。自辰至酉。炮台多半毁坏。英兵用小船驳到岸边,分路登岸。官军不能抵御,水陆皆溃。金门镇总兵江继芸,身中炮弹,落水溺死;副将凌志,署淮口都司王世俊,水师把总纪国庆、杨肇基、季启明等,力战而亡。英兵据了炮台,反将炮台上面的大炮,移转向北。对着厦门官署轰击。兴泉永道刘曜春、同知顾效忠皆遁走,彦制台也只得退守同安。英兵乘势劫掠,厦民大愤,推陈姓为首,聚集五百人,抗英五千众。英兵用大炮,厦民用抬枪,打了一仗,英兵死了百人,厦民只死三人,因此英兵不敢久驻,仍退泊鼓浪屿。越数日,又进攻厦门,副将林大椿、游击王定国又被击毙。还亏提督普陀保、总兵那丹珠督兵力御,击沉英舰一艘,方扬长而去。
第101节:不平等条约的开始闽浙总督彦伯焘先见英兵攻破厦门,忙飞报告急。后来总兵那丹珠督兵反攻,击沉英国炮舰一只,英兵才行退去。
彦制台见英兵退去,又申奏京里,说厦门业已规复。道光帝听了穆彰阿的谗言,圣旨下来,责彦伯焘先事疏防,贻误戎机,着降三品顶戴,加恩准留任立功。这旨一下,彦伯焘叹一口气,只得遵旨。这时,福建省沿海,英舰已经绝迹,但却转入浙江沿海来了。浙江告急,皇帝命两江总督裕谦继伊里布的任,至浙视师。这裕钦差办事很刚锐,只是武备一道,竟是个门外汉。他和林则徐很好,可惜他一到浙江,林则徐已被调他处。裕钦差心里很为不乐,他正想招兵操练,等英兵来厮杀,偏巧皇帝裁兵节饷的上谕颁到浙江,裕钦差心中大不谓然,时常遣人侦探英舰动静。忽报:英兵在粤,新增战舰,声言将移兵入浙。连忙写好奏本,请清廷转饬奕山,问明英人,何故有入浙传言,该英是否诚心乞抚,抑仍是得步进步故智?谁料廷旨批回,反说英人赴浙,出自风闻,不足为据,着裕谦仍遵前旨,酌量撤兵,不必为浮言所惑,以致糜饷劳师。这位裕钦看到此语,不禁叹气道:"敌常增兵,我反撤兵,两不对头,可笑可恨。"想来总是穆中堂主见,随赴镇海阅防。途中接厦门失陷消息,飞檄定海镇总兵葛云飞、处州镇总兵郑国鸿、安徽寿春镇总兵王锡朋,统兵五千,严守定海。这三位总兵统是忠肝义胆,葛云飞尤智勇双全。他系浙江山阴人氏,是武进土出身,超擢至定海镇总兵。道光十九年,丁父忧回籍,二十年海疆事棘,夺情起用。因定海先尝陷落,收复后,守备空虚。云飞到任,请三面筑城,环列巨炮,守住竹山门深港,使不复通舟,且增筑南路土城,与五奎山诸岛相犄角。裕钦差到浙时,颇有心采用,奈朝廷叫他裁兵,嘱他节饷,他若还要筑城增垒,岂不是违拗圣旨?因此把筑城事中止。这时,三总兵同到定海。手下兵只有五千。三总兵阅视形势,议扼要驻守。王锡朋愿守晓峰岭,郑国鸿愿守竹山门,道头街一带归葛云飞驻守,惟晓峰岭背面负海,有间道可入。三镇兵只三千名,不敷分派,且炮火亦不够用。由王、葛二总兵商议,请增派兵船及大炮,堵住间道。当下飞详镇海,裕谦接到详文,邀浙江提督余步云共议添兵事宜。步云道:"浙江要口第一重是定海,第二重是镇海。镇海比定海尤为要紧。现在镇海防兵,亦只数千,自顾不暇,还有什么兵马炮火可以调遣?王、葛两总兵亦有详文到步云处,步云已诫他死守,毋望援兵。"裕谦道:"这么一个要紧海口,只有几千兵马?"余步云道:"上年恰不止此数,因朝旨屡促裁兵,所以减去三分之一,现在只四千名营兵了。"裕谦道:"这正没法可想,只得听天由命。
天若不亡浙江,定海应保得住,镇海也可无虑。本大臣以身许国,到危急时,拼死报君便了。"步云退出,战信已到,英兵已来攻定海,驶进竹山门,被我军奋勇迎击,轰断英船大桅杆,英兵已退去了。裕谦稍稍放心。过了两日,又报:英兵绕出吉祥门,入攻东港浦,被我炮击退。现英人改由竹山嘴登岸,郑镇台正在截击哩。"接连又到紧急文书两角:一角是王总兵锡朋详文,一角是葛总兵云飞详文。裕谦展开一瞧,统是请大营济师。便道:"怎么处?定海兵尚有五千,此处兵恰只四千,难道三总兵未曾知悉吗?若我亲去督战,恐怕镇海没人把守。我看这余军门步云,事事推诿,很是刁猾,恐怕也靠不住呢。现在没处调兵,奈何奈何?"就将详文搁过一边,只自一人愁眉兀坐。适值天气沉阴,连日霪雨,弄得越加愁闷。遂出了营,上东城眺望。突见城外招宝山悬着白旗,不由得慌张起来,便下城去召总兵谢朝恩。
朝恩未至,警信又到,乃是晓峰岭失陷,王总兵锡朋中枪阵亡,寿春营溃散。裕谦正在惊愕,朝恩已踉跄进来,报称:竹山门失守,郑总兵亦战殁了。裕谦道:"莫非讹传,把王总兵误做郑总兵?"言未绝,外面已递进败耗,确是郑国鸿又死。裕谦道:"三总兵已死二人,单剩一个葛云飞,想总支持不住,看来我也是难保了。"说毕,泪如雨下。朝恩见主帅伤心,也陪了泪珠,一面却勉强劝慰。裕谦道:"我却不是怕死,若怕死,也不来督师了。只可惜三员大将,一朝俱尽,国家从此乏材。还有一桩可疑的事情,招宝山上,如何竖起白旗来?"朝恩道:"招宝山上乃是余提督军营,为什么竖起白旗,卑镇倒也不解。"裕谦道:"开战挂红旗,乞和挂白旗,这是外洋各国通例。现在本帅并不要乞和,英兵还未到镇海,那余军门偏先悬白旗,情迹可知。我朝养士二百年,反养出这般卖国的大员来,越叫人痛惜三总兵。
朝恩道:"待卑镇去问明提台,再做区处。"朝恩趋出,外面又传报葛总兵云飞阵亡。
第102节:中英乍浦之战图裕谦此时又悲又恼,悲的是三总兵阵殁,恼的是余步云异心。踌躇一夜,想出一个盟神誓众的法儿。待到天明,忽见巡捕进来,呈上手本,说是义勇徐保求见。裕谦问:"徐保隶何人部下?"巡捕答称是葛镇台部下,裕谦遂传令入见。
徐保入帐,请过了安,便禀道:"葛镇台阵殁,现由小兵舁尸内渡,已到此处。"裕谦问葛镇台阵殁情状,徐保答道:英人从晓峰岭间道攻入,先破晓峰岭,次陷竹山门,王、郑二镇台先后阵亡,葛镇台扼住道头街,孤军激战,镇台手掇四千斤大炮,轰镇英兵,英兵冒死不退,镇台持刀步斗,阵斩英酋安突得。无如英兵来得越多,我镇台拼命督战,刀都斫缺三柄,英兵少却。镇台拟抢救竹山门,方仰登时,突来两三员敌将,夹攻镇台,镇台被他劈去半面,鲜血淋漓,尚且前进,不防后面又飞来一弹,洞穿胸前,遂致殒命。小兵到夜间寻尸,见我镇台直立崖石下,两手还握刀不放,左边一目睒睒如生。小兵欲负尸归来,那尸身兀立不动,不能挪移,随由小兵拜祝一番,请归见太夫人,然后尸身方容背负,驾着小船潜渡至此。"裕谦当下命随员偕了徐保,前去祭奠,并檄大使护丧还葬,一面飞章出奏。料理已毕,遂召集部将,设着神位,饬同宣誓。总兵以下,统共到来,独余步云不到。裕谦正思启问,谢朝恩已近前禀道:"余军门已差武弁伺候。"裕谦冷笑道:"想是本帅不曾亲邀,所以不到。"那边提辕武弁,闻了此语,急忙上前请安,禀称军门现患足疾,特来请假。裕谦摇头道:"敌兵到来,那足自然会好了。"叱退武弁,随至神位前祭告。此时,牲醴早陈,香烛齐爇,当由裕钦差行跪叩礼,众将官亦随同跪叩。
裕钦差亲读誓文,无非劝勉属下文武,同仇敌忾,倘有异心,神人共殛等语。方才读罢,猛听得隐隐炮声,自远至近,不由得惊讶起来,便即起身誓众道:"本帅的誓文,想大家都已听明,不日间英兵到来,须靠大家同心抵御,有功立赏,有罪立刑。"总兵谢朝恩先应了声"得令",众将士也随声附和,裕谦方命军士们撤了神位祭礼。正思向谢朝恩追问招宝山白旗缘故,探马忽报:"英兵来也。"谢朝恩即抽身告辞。裕谦执着朝恩手道:"这城屏障,便是招宝山及金鸡岭两处。老兄驻守金鸡岭,本帅很是放心,只有招宝山放心不下。"朝恩道:"这要看朝廷洪福,卑镇愿以死报。
当下,由裕谦亲送出营,朝恩匆匆别去。裕谦遂登陴守城。城下忽来了余步云,由兵士将弁启门放入。步云径上城来见裕谦,裕谦便道:"军门足疾已愈么?"步云道:"足疾尚未痊可,因敌兵入境,不得不前来请教。"裕谦道:"誓死对敌,此外有什么法子?"步云道:"敌兵很是厉害,万一挫失,全城要糜烂了。
裕谦道:"这也没法。依你怎么处?"步云道:"据步云愚见,只可暂事羁糜,外委陈志刚,人颇能干,不如叫他前去议抚。"裕谦笑道:"我道军门有什么妙策,城下乞盟的事件,本帅却不愿闻。"步云道:"大帅既不愿议抚,此处恐守不住,只好退守宁波。"裕谦正色道:"敌到镇海,便退宁波;敌到宁波,将退何处?我与军门都受朝廷重任,难道叫我逃走吗?"步云碰了一个钉子,下城自去。约过两三个时辰,遥见招宝山上,已换了英国旗号。裕谦大惊道:余步云卖去招宝山了。"果然探马报来。招宝山被陷,余军门不知下落。接着又报:英兵攻金鸡岭,谢朝恩击死英兵数百,因招宝山失守,军士惊溃,谢镇台身中数创,也即殉难,金鸡岭又被英兵夺去了。裕谦道:"罢罢罢!"言未毕,英兵已到城下。城外守兵逃避一空,裕谦下城,解下关防,交副将丰伸泰送与浙抚,自己投奔学宫前跳入泮池。经家人捞救,已剩得奄奄一息。文武官员,闻裕谦投水,都弃城逃走,只有县丞李向南,冠带自缢。临死时,还吟两首绝命诗。
其诗道:有山难撼海难防,匝地奔驰尽犬羊。整肃衣冠频北拜,与城生死一睢阳。孤城欲守已仓皇,无计留兵只自伤。
此去若能呼帝主,寸心端不听城亡。
第103节:洪秀全传教英兵乘胜入城,踞了镇海,悬赏购缉裕谦。因裕谦在日,尝将英人剥皮处死,且掘焚英人尸首,所以英人非常忿恨。
其时,裕谦经家人救出,舁奔宁波,闻到这个信息,又由宁波奔余姚。裕谦一息余生,至此才瞑目。进至萧山县的西兴坝,浙抚刘韵珂差来探弁,接着裕钦差尸船,替他买棺入殓。当由刘韵珂据事入奏。奏中并叙及余步云心怀两端等情。
这余步云究往何处去呢?步云自入城见裕谦后,回到招宝山,见英兵正向山后攀登,他竟不许士卒开炮,即弃炮台西走。
先到宁波,继走上虞。英兵攻入宁波,复犯慈溪,还恐内地有备,焚掠一回,出城而去。清廷闻警,特旨授奕经为扬威将军,侍郎文蔚、都统特依顺为参赞,驰赴浙江防剿。粤抚怡良为钦差大臣,移驻福建。调河南巡抚牛鉴总督两江,分任南北沿海的守御。奕经奏调川陕、河南新兵六千,募集山东、河南、江淮间义勇及沿海之命徒数万,于道光二十二年元旦至杭州,大小官员,出城迎接,不消细说。奕经格外起劲,留参赞特依顺驻守杭州,自己偕参赞文蔚,督兵渡江,进次绍兴,沿途颇也威武。
谁知到了绍兴,发出几路兵马,不消一个月,各路的败报,连串似的传来,各路的兵马统做了炮灰。这时,英兵已占据了定海,宁波那位扬威将军奕经,竟无威可扬,倒退不迭,逃到杭州去了。朝廷得了消息,又令宗室尚书耆英为杭州将军,起用伊里布随营效力。后来英兵又攻破了乍浦,死了不少的中国官员和百姓。英兵既破了乍浦,又转入江苏,炮船齐集在吴淞口。这里总督牛鉴,胆小如鼷,一见英兵,便吓得屁滚尿流,逃到宝山。英兵得了吴淞炮台的天险,暂驻下来。牛鉴已一口气逃到南京。英兵见一路没有抵挡,便溯江直上,从上海径攻松江,又分扰崇明、靖江、江阴等处。
英兵攻了松江,那兵船便乘潮到了瓜洲,转过舵来,又将镇江攻下,乘势到了南京。城内外居民纷纷逃走。英兵舰有八十多只,齐集在下关,旗帜招扬,号声鼓声,彻夜不绝。这时,南京城内的牛鉴、耆英、伊里布一般人,终夜旁徨,不敢发出一兵,放出一炮,只得遣人到英炮船上去讲和。
伊里布身边有个长随家人,名叫张喜,璞鼎查旧照这张喜从小流落在英国,懂得英国、法国的语言,又懂得外国的礼节。这时英国炮船驻在石头城下,伊里布便派了咸龄、张喜和英人讲和。说也奇怪,那英人很多都认识张喜,又信用张喜。张喜当了和议的代表,便乘舆来到英兵炮船上,由英使带同通事官马利逊接见。两边磋议了一回,由英使璞鼎查定出八条条约来,请中国承认。那第一款是,中英两国,将来当维持和平。这一条是面子上话,无关得失。第二款是,中国须给英兵费洋一千二百万元,商欠三百万元,赔偿鸦片烟六百万元,共二千一百万元,限三年缴清。第三款是,开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五港为通商口岸,许英人往来居住。第四款是,割让香港。第五款是,放还英俘。第六款是,交战时为英兵服役的华人,一律免罪。第七款是,将来两国往复文书,概用平行款式。第八款是,条约上须由清帝钤印。咸龄等见了此款,明知厉害得很,但是耆将军等一意主和,不好再行申驳,只说即日照奏,请俟政府批回,即可定约。璞鼎查道:"须要赶紧,迟则不便。"咸龄等唯唯趋出,急报知耆英等,将条约草案呈上。耆英也不待瞧明,即与牛、伊二人会衔,饬文牍员写好奏章,由八百里加紧驿使,驰奏北京。道光帝览奏,立召军机大臣会议。军机大臣不敢多嘴,只大学土穆彰阿道:"兵兴三载,糜饷老师,一些儿没有功效,现在只有靖难息民的办法,等到元气渐苏,再图规复不迟。惟钤用御宝一条,关系国体,不便允准,应饬耆英等改用该大臣关防,便好了案。"道光帝迟疑一会,才道:"照你办罢。"当由军机处拟旨。饬耆、牛、伊三人遵行。
耆、牛、伊三人奉到上谕,见各款都已照准,只有钤用御宝,须改用三大臣关防。暗想:这是最后一款,谅英使总可转圜。遂令张喜至英舰知会,约期相见。马利逊先问张喜道:"议和各款。已批准吗?"耆英画像张喜道:"件件批准,只钤用御宝事不允。"马利逊道:"我国最重钤印,这事不允,各议款都无效了。"张喜突然一惊,半晌道:"且待三帅等会过英使,再做计较。"马利逊道:"我国礼节与中国不同,钦使制府,必欲来会,请用我国的平行礼。"张喜道:"是否免冠鞠躬?"马利逊道:"免冠鞠躬,仍是平时的礼节,军礼只举手加额便是。"张喜道:"简便得很,我去禀明便了。"两人别后,转瞬届期,耆、牛、伊三帅带领侍卫、司道,径诣英舟。璞鼎查出来相见,两下用了平行礼,分宾主坐定,订定盟约,倒也欢洽异常。耆、牛、伊回城后,又想了一桩拍马屁的法子,备好牛酒,于次日亲去犒师。到了英舟,璞鼎查忽辞不见。三人驰回,急令张喜去问马利逊。一时回报,据英使意见,日前议定备款,一字不能改易,如或一字不从,只好兵戎相见,毋烦犒劳。耆英道:"他如何知我消息?我昨日与英使相会,因初次见面,不好骤提易印二字。今日是借了犒师的名目,去议这件款子,偏偏他先知觉,不识有哪个预报详情?"张喜在旁,垂头不答。
牛鉴道:"为了这事,仍要用兵,殊不值得。想圣上英明得很,且再行申奏,仰乞天恩俯准,当无不可。"耆英道:"如何说法?"伊里布道:"奏中大意,只叫说钤用御宝,乃是彼此交换的信用,我国用御宝,彼国君主亦应照办。
讲到平行款式,尚属可行。这么说来,想皇上亦不至再行申斥。况内有穆中堂作主,我们备一密函先去疏通,自然容易照准了。"耆英依言照办,奏折上去,果然降旨依议。耆英等再赴英舰,与璞鼎查申明允议,约定仪凤门外的清海寺中,两下换约。这时,正是道光二十二年七月二十四日,即西历一千八百四十二年八月二十九日,中英结南京条约,和议告成,便算完案。这次战争,名叫鸦片之战;这次所订条约,名叫南京条约,是中国外交上第一次的大失败,也是中国清代的绝大耻辱。
第104节:签订《南京条约》和约虽属成功,但英舰在数日内未能退尽,因之下关一带沿岸两旁,每天不时有些黄发碧睛的英兵,穿着皮鞋,橐橐连声地走着,游看风景。江南风景,原比他省秀美,而地方的妇女,都有站立门口的习气。每到夕阳西下,姊妹姑嫂们,深闺绣倦,便调脂弄粉,打扮得百般妖艳,一双红菱似的小脚,在门口如杨柳随风般地站着,那光滑的油头,衬着雪也似的粉脸,越标致的越躲在人后面,或把门儿遮住脸,露出半个粉面来。这种情状是江南妇女的恶习。这次英兵上岸,浏览风景,瞥眼看见中国这些女儿们站在门口,个个明眸皓齿,微露笑容,他们不知中国禁忌,就上前去握手相亲,吓得妇女们大叫救命,恼了许多男子汉,说他们怎么无礼,将英兵围住,拳打脚踢,着实地教训了一顿。这一场祸,几乎又惹起大交涉来。英将要下令赴斗,耆、牛、伊三人亟遣黄藩司前去道歉。那英将不肯干休,定欲按问。没奈何,将闹事的百姓拿了几个,枷号示众,并出示晓谕军民,说外洋重女轻男,握手所以示敬,居民不要误会,致启嫌隙。众百姓似信非信,因内外交相胁迫,只得忍气吞声罢了。到八月下旬,英兵先得六百万元偿金,方退出江宁,还屯舟山。长江一带无英兵,惟舟山及鼓浪屿,英兵尚不肯撤退。须俟偿款交清,方行撤去。清廷无可奈何,只好一期一期地解他赔款。道光帝痛定思痛,想惩办一二庸帅,遮盖自己脸面。廷臣窥伺意旨,参本弹章,陆续投呈。于是道光帝连下谕旨,牛鉴革职逮问,命耆英代任江督,奕山、奕经、文蔚亦仿牛鉴例逮治,余步云磔死。伊里布升任钦差大臣,他的长随张喜,和议有功,赏给七品顶戴,后来做了广东河泊所官。
道光皇帝自即位以来,克勤克俭,颇思振刷精神,及身致治,无如国家多难,将相乏材,内满外汉的意见,横着胸中。因此,中英开衅,林则徐、邓廷桢、杨芳等几个能员,不加信任,或反贬黜;琦善、奕山、奕经、文蔚、耆英、伊里布等,庸弱昏昧,反将更迭任用。琦善、奕山、奕经、文蔚四人,虽因措置乖方,革职逮问,嗣后又复起用。御史陈庆镛,直言抗奏,竟说是刑赏失措,未足服民。道光帝也嘉他敢言,复夺琦善等职。怎奈贵人善忘,不到二年,又赏奕经二等侍卫,授为业尔羌参赞大臣;奕山二等侍卫,授为和阗办事大臣;琦善二等侍卫,授为驻藏大臣。后竟升琦善四川总督,并授协办大学士;奕山也调擢伊犁将军。穆彰阿这厮,卑鄙龌龊,贪赃聚敛,弄得天怒人怨。道光皇帝常常害病,接着皇太后又一病长逝。皇帝素性孝顺,悲伤过度,精神越发不济了。朝廷的事体,竟不复过问。那穆彰阿擅威作福,将朝政闹得一塌糊涂。不意这时候,桂平县金田村中,起了一个天空霹雷,直把那满清政权,震得荡摇不定,闹到十五六年方才平靖,这也是清朝腐败所致。
金田村内,有个大首领,姓洪名秀全,本系广东花县人氏,生于嘉庆十七年,早丧父母。年七岁,到乡塾中读书,念了几本《四书》、《五经》,学了几句"八股"、"试帖",想去取些科名,做个举人、进士,便也满愿。怎奈应试数场,被斥数场,文字无灵,主司白眼。他家中本没有什么遗产,为了读书赶考,更弄得两手空空。没奈何想出救急的法子,卖卜为生,往来两粤。忽闻有位朱九涛先生,创设上帝教,劝人行道,自言平日尝铸铁香炉,铸成后,就可驾炉航海。秀全疑信参半,就邀了同邑人冯云山,去访九涛。见面胜于闻名,便拜九涛为师,诚心皈依。九涛旋死,秀全继承师说,仍旧布教。适值五口通商,西人继续来华,盛传基督教义。基督教推耶稣为教主,也尊崇上帝,有什么《马太福音》及《耶稣救世记》等书,秀全购了一二部,暇时瞧阅,与自己所传的教旨,有些相像。他就把西教中要义,采了数条,羼入己意,汇成一本不伦不类的经文,谬称上帝好生,在一千八百年前,见世人所为不善,因降生了耶稣,传教救世。现在人心又复浇薄,往往作恶多端,上帝又降生了我,入世救人,上帝名叫耶和华,就是天父,耶稣乃上帝长子,就是天兄。这派说话,已是戛戛独造了。后来与云山赴广西,居桂平、武宣二县间的孵化山中,藉教惑民,结会设社,会名作三点会,取洪字偏旁三点水的意义。桂平人杨秀清、韦昌辉,贵县人石达开、秦日纲,武宣人萧朝贵,争相依附。
秀全与萧朝贵最称莫逆,就把妹子许嫁了他。洪妹名叫宣娇,天生十分色艺,朝贵很是畏服。为此一段姻缘,越发鞠躬尽瘁,帮助秀全。秀全得了这几个党羽,遂差他分投各邑,辗转招集,运动了桂平富翁曾玉珩,入会输资,信教受业。
秀全趁这机会,开起教堂,创立会章,不论男女,皆可入会传教。更不论尊卑老幼,凡是男人,统称兄弟,凡是妇女,统称姊妹。每人须纳香灯银五两,作为会费。
第105节:咸丰帝即位秀全传教数日,入会的人,累千盈万,党徒也多了,银子也够了,遂蓄着异谋,想乘机发难。遂令冯云山募集同志,自己返到广东,招徕几个故乡朋友,共图起事。秀全已去,云山且招兵买马,日夕筹备,渐被地方官吏察觉,出其不意,将云山拿去。云山入狱,富翁曾玉珩等费了无数银钱,上下纳贿,减轻罪名,递解回籍。此时,秀全已招了好几个朋友,方想再赴广西,巧遇云山回来,仍好同行。转入广西省平南县,遇着土豪胡以晃,意气相投,又联作臂助,诸人在以晃家一住数日。杨秀清、韦昌辉、石达开、秦日纲诸人,聚居金田村,日俟秀全到来,望眼将穿。旋探得秀全寄居在以晃家内,忙率众迎至金田。秀全见金田寨内,多了几个新来的豪客,互通姓名,一个系贵县人林凤祥,一个系揭阳县人罗大纲,一个系衡山县人洪大全,谈吐风流,性情豪爽。喜得洪秀全心花怒开,倾胆披肝地讲了一会。当下杀牛宰豕,歃血结盟,誓做异姓弟兄。这时,号称天妹的洪宣娇,也娇艳动人地坐在哥哥的肩下,和众人有谈有笑。那些人说也奇怪,见了天妹宣娇越发起劲。
这洪宣娇,原和洪秀全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她年纪才十九岁,生得百般的美丽,浑身长得猪油似白腻的皮肉,最动人的是回眸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和两腮上的酒涡来。凭你铁铮铮的好汉,见了她的芳容,没有一个不心摇魄荡,拜倒在她裙下的。她也知书识字,写了一手清洒的小楷,并且也会武艺,等闲两三个壮汉,不在她眼下。这时,他哥哥既想图谋大业,她便结识了萧朝贵,和朝贵由交情而至恋爱,后来洪秀全做主,将宣娇给萧朝贵做了妻子。宣娇面子上只有萧朝贵一个丈夫,暗地里却和杨秀清、韦昌辉等也百般情爱。因之,洪秀全这一般人,结合的很好,皆因恋着这洪宣娇一块美肉。洪秀全和众人结拜兄弟,她也在众人面前巧笑倩兮。当下,众人畅谈纵饮了一回,便把第一把椅子推了洪秀全,第二把椅子推了杨秀清,洪、杨慨然不辞,竟自承诺。随令众人蓄发易服,托词兴汉灭胡,竟在金田村内,竖起大元帅的旗帜来了。
如今再说那道光皇帝年老多病,到了道光三十年正月,病势加重,自己也知道不济了,便立刻召宗人府宗令载铨,御前大臣载垣、端华、僧格林沁,军机大臣穆彰阿、赛尚阿、何汝霖、陈恩孚、季芝昌,内务府大臣文庆,入圆明园苫次,谕令诸大员到正大光明殿额后,取下秘匣,宣示御书,乃是"皇四子奕五字",遂立皇四子奕为太子。道光帝时已弥留,遂下顾命道:"尔王大臣等多年效力,何待朕言。此后夹辅嗣君,总须注重国计民生,他非所计。"诸臣唯唯听命,一息残喘,延到日中,竟尔宾天去了。皇四子遂率内外族戚,及文武官员,哭临视殓,奉安入宫,不烦细叙。
这皇四子奕,本是奕便装行乐图孝全皇后所出,前文已经叙过,道光帝早欲立为皇储,嗣后又钟爱皇六子奕,渐改初意。不过孝全崩逝疑案未明,道光帝始终悲悼,倘若不把皇四子立为太子,总有些过意不去,因此逡巡未决。是时,滨州人侍读学士杜受田,在上书房行走,授皇子读书,他与皇四子感情最深,满拟皇四子入承宗社,将来稳稳是个傅相,旋因道光帝意有别属,未免替皇四子捏一把汗。一日,皇四子到上书房请假,适值左右无人,只一位杜老先生兀坐斋中,皇四子便向他长揖,并说请假一日。杜老先生问他何事?皇四子答称奉父皇命,赴南宛校猎。杜老先生便走至皇四子前,与他耳语道:"四阿哥至围场中,但坐观他人驰射,万勿可发一枪一矢,并当约束从人,不得捕一生物。"皇四子道:照这么说,如何覆命?"杜老先生道:"覆命时,四阿哥须如此如此,定能上邀圣眷。这是一生荣枯关头,须要切记。
皇四子答应而去。行到围场,诸皇子兴高采烈,争先驰逐,独他一人呆呆坐着,诸从人亦束手侍立。诸皇子各来问道:"今日校猎,阿哥为什么不出手?"皇四子只说是身子未快,所以不敢驰逐。猎了一日,各回宫覆命。诸皇子统有所得,皇六子奕猎得禽兽,比别人更多。
入报时,尚露出一种得意模样。偏偏皇四子妙手空空,没有一物。道光帝不禁怒道:"你去驰猎一镇日,为何一物没有?"皇四子从容禀道:"子臣虽是不肖,若驰猎一日,当不至一物没有。但时当春和,鸟兽方在孕育,子臣不忍伤害生命,致干天和。且不愿就一日弓马,与诸弟争胜。"道光帝听到此语,不觉转怒为喜道:"看汝不出有这么大度,将来可以君人,我这才放心得下哩!"于是遂密书皇四子名,缄藏金匣。道光帝崩,皇四子为皇太子,即皇帝位。以明年为咸丰元年。即位后,尊谥道光帝为宣宗成皇帝。又因生母孝全皇后,早已崩逝,咸丰帝素受静皇贵妃抚养,至此尊为康慈皇贵太妃,奉居寿康宫,后尊为太后,奉居绮春园,就是宣宗颐养太后的住所。以七阿哥奕生母琳贵妃温良贤淑,亦尊为琳贵太妃,奉居寿安宫西所,统格外敬礼,一体孝养。随封弟奕为惇亲王,奕为恭亲王,奕为醇郡王,奕为钟郡王,奕为孚郡王,且追念杜师傅的拥戴大功,立擢为协办大学士。杜师傅更力图报效,所有政务,时常造膝密陈。因此,求贤旌直的诏旨,连篇迭下,起擢故云贵总督林则徐,湖广总督周天爵,总兵达洪阿,道员姚莹等,多是杜协揆暗中保荐,中外翕然称颂。还有一道最得人心的上谕,说道:任贤去邪,诚人君之首务,去邪不断,则任贤不专。方今天下,因循废坠,可谓极矣。吏治日坏,人心日浇,是朕之过。然献替可否,匡朕不逮,则二三大臣之职也。穆彰阿身任大学士,受累朝知遇之恩,不思其难其慎,同德同心,乃保位贪荣,妨贤病国,小忠小信,阴柔以济奸回;伪学伪才,揣摩以逢主意。从前戎务之兴,穆彰阿倾排异己,深堪痛恨。如达洪阿、姚莹之尽忠宣力,有碍于己,必欲陷之;耆英之无耻丧良,同恶相济,尽力全之。似此固宠窃权者,不可枚举。我皇考大公至正,惟知以诚心待人,穆彰阿得以肆行无忌,若使圣明早烛其奸,则必立置重典,断不姑容。穆彰阿恃恩益纵,始终不悛。自本年正月,朕亲政之初,遇事模棱,缄口不言。迨数月后,则渐施其伎俩,如英船至天津,伊犹欲引耆英为腹心,以遂其谋,欲使天下群黎,复遭涂炭,其心阴险实不可问。播世恩等保林则徐,伊屡言林则徐柔弱病躯,不堪录用。及朕派林则徐驰往粤西,剿办土匪,穆彰阿又屡言林则徐未知能去否。伪言荧惑,使朕不知外事,其罪即在于此。至若耆英之自外生成,畏葸无能,殊堪诧异。伊前在广东时,惟抑民以媚外,罔顾国家。如进城之说,非明验乎?上乖天道,下逆天情,几至变生不测。
第106节:上乖天道下逆天情赖我皇考洞悉其伪,速令来京,然不即予罢斥,亦必有待也。今年耆英于召对时,数言及如何可畏,如何必应事周旋,欺朕不知其奸,欲常保禄位,是其丧尽天良。愈辩愈彰,直同狂吠,尤不足惜!穆彰阿暗而难知,耆英显而易着,然贻害国家,厥罪维钧。若不立申国法,何以肃纲纪而正人心?又何以使朕不负皇考付托之重欤?第念穆彰阿系三朝旧臣,若一旦竟置之重法,朕心实有不忍,着从宽革职,永不叙用。耆英虽无能已极,然究属迫于时势,亦着从宽降为五品顶戴,以六部员外郎候补。至伊二人行私罔上,乃天下所共见者。朕不为已甚,姑不深问。办理此事,朕熟思审度,计之久矣,实不得已之苦衷,尔诸臣其共谅之。嗣后,京外大小文武各官,务当激发天良,公忠体国,俾平素因循取巧之积习,一旦悚然改悔。毋畏难,毋苟安,凡有益于国计民生诸大端者,直陈勿隐,毋得仍顾师生之谊,援引之恩。守正不阿,靖共尔位,朕实有厚望焉。布告中外,咸使知朕意。钦此。
原来咸丰帝即位时,天津口外,突来英舰两艘,只说是赴京吊丧。直隶总督据事奏闻,咸丰帝召问穆彰阿及耆英两人,统答称英人请助执绋,无非为修好诚意,不如命他入京。独咸丰帝心中不以为然,随命直隶总督婉言谢却,英船亦起碇退去。于是咸丰帝因英人恭顺,回忆前此海疆肇衅,实由议抚诸臣,未战先怯,酿成种种失败的结果。遂追论前罪,将穆、耆二人,分别谴责。穆、耆二人,虽因新主当阳,未免有些寒心。然一年还没过得,就使上头变脸,也不至这般迅速。谁知迅雷不及掩耳,革职夺级的上谕,陡然下来。咸丰帝朝服像穆彰阿欲想挽回,已难设法,只得除下红宝石顶子,脱下一品仙鹤补服,没情没绪地领了一班妻妾子妇,回自己的旗籍去了。耆英做过大学士,一落千丈,降到五品顶戴,自想也没有脸面在朝打诨,便谢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