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李鸿章送入,周旋一番,又引李监到厢房,满口说是委屈。李监左右一瞧,只淡淡地答了"费心"二字。宿了两宵,醇亲王临场校阅,李莲英随侍在后。当由李鸿章传出军令,饬海军会操。舰队排墙而至,或分或合,或纵或横,映入醇王眼帘中,只觉得整齐错落,如火如荼。阅毕,竭力褒奖。
李鸿章只是拈须微笑。又过数天,方辞别回京。这次阅操,又糜费了许多银两。李监处又须安置妥帖,一古脑儿在海军里报销,连委员都是瞠目伸舌。李莲英回京后威势愈盛,宫中称他九千岁。御史朱一新偏呆头呆脑地奏了一本,内有本监随醇王阅兵,恐蹈唐朝监军覆辙等语。慈禧后勃然震怒,立命降级,调补主事。这旨下后,还有哪个敢冲撞李莲英?一班蝇营狗苟的人物,总教钻入李总管门路,不怕没有官做。转眼间,已是光绪十四年,光绪帝年已十八岁,大婚期届,册立皇后。这皇后是谁家淑女?说将起来又与慈禧后大有关系。从前立同治皇后时,慈禧后的主张原是属意秀凤的女儿,旋由东太后决立年长,因把崇绮女为皇后,后来常与慈禧后反对,至死方休。这次光绪帝又要立后,慈禧后自然加意拣选。她想胞弟桂祥,曾任副都统,生有一女,与光绪帝年纪相仿,遂与光绪帝指婚。是年十月间,特降懿旨,立副都统桂祥女叶赫那拉氏为皇后,并选侍郎长叙两女,备作妃嫔。次年二月,光绪大婚。
第135节:中日甲午战争光绪皇帝大婚礼毕,即封长叙长女那拉氏为瑾嫔,次女为珍嫔。慈禧后即下谕撤帘,归政典礼,虽是照同治朝依样举行,总要另画一个葫芦,费点手续。况慈禧后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踵事增华,自在意中。归政后连加太后徽号,于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外,添了"寿恭钦献"四字,凑成了十四个字。慈禧后喜溢眉宇,格外畅适。又因中外无事,没甚牵挂,遂率同李莲英等颐养园中。或是登山,或是游湖,或是听戏,或是抹牌;有时随作书画,消遣光阴。皇后本不善书,经慈禧太后指教,亦能了悟草法,得心应手。后来能书擘窠大字,尝自署斋名,叫作延春阁。她本是慈禧后侄女,平时能得慈禧欢心,因此慈禧游玩,常令皇后随从。慈禧后既有可意的内侍,又有如愿的佳妇,左右侍奉,正是快乐得很。忽有河道总督吴大澂呈上奏折,乃是请尊醇亲王称号。内称"醇亲王督办海军,功绩卓着,且自为帝父,应予尊崇".先引《孟子》"圣人人伦之至"的遗训;后引史事,谓宋朝的濮议、王珪、司马光与欧阳修所议不合,从前高宗纯皇帝御批,以欧说为是;又明朝的世宗,欲追尊生父兴献王帝号,群臣争执,高宗御批,亦加驳斥。应请皇太后特旨,加醇亲王徽号,遂皇上孝敬之忱,塞薄海臣民之望云云。奏上,太后即降旨如下:本日据吴大澂奏请饬议尊崇醇亲王典礼一折,皇帝入继文宗显皇帝,寅承大统,醇亲王奕谦卑谨慎,翼翼小心。十余年来,深宫派办事宜,靡不殚竭心力,恪恭尽职,每遇优加异数,皆再四涕泣恳辞。前用杏黄轿,至今不敢乘坐,其秉心忠赤,严畏殊常。非徒深宫知之最深,实天下臣民所共谅。自光绪元年正月初八日,醇亲王即有豫杜妄论一奏,内称历代继统之君,推崇本生父母者,以宋孝宗不改子称秀王之封为至当。虑皇帝亲政后,佥壬幸进,援引治平、嘉靖之说,肆其奸邪,预具封章,请俟亲政时,宣示天下,俾千秋万载,勿再更张。其披沥之忱,自古纯臣居心,何以过此?此深宫不能不嘉许感叹,勉从所请者也。兹当归政伊始,吴大澂果有此奏,若不将醇亲王原奏及时宣示,则后此邪说竞进,妄希议礼梯荣,其患何堪设想?用特明白晓谕,并将醇亲王原奏发抄,俾中外臣民,咸知我朝隆轨,超越古今,即贤王心事,亦从此可以共白。嗣后瞰名希宠之徒,更何所容其觊觎乎?将此通谕中外知之。
越年,醇王病殁。未殁时,慈禧太后屡率光绪帝至醇邸问疾。因醇王福晋,本是太后亲妹子,醇王又始终忠事太后,恭邸罢职,醇邸即续揽军机,一切政务,随时请太后指示,不敢独断独行,怪不得太后格外亲信,格外优待。临殁,太后极为痛惜,定称号曰皇帝本生考,予谥曰贤。丧葬一切,典礼特崇,惟谕中有"不可过事奢侈,致伤王生时恭俭盛德,并令将醇邸分为二处,一处崇祀醇王祖宗,一处为光绪帝发祥地点。醇王次子载沣袭爵,三子载洵、四子载涛,皆封公。醇王薨后,光绪帝虽然亲政,凡事仍禀白慈宫,不敢专主。慈禧太后亦尝令皇后及李莲英暗中监察,免蹈同治覆辙。光绪帝恰也养晦遵时,没甚违忤。自十五年到光绪二十年,是慈禧太后六旬万寿,寿辰在十月十日。正、二月间,就饬王大臣预备。祝嘏典礼,仿照康熙、乾隆时故例,着各省将军、督抚,先期派员来京。庆祝圣母万寿。一面饬内务府督率工役,自大内至颐和园,统要盖搭灯棚,点缀景物,并要沿途建设经坛,由喇嘛僧带领僧众,唪诵寿生真经。颐和园内,还要造大牌楼,做圣母万寿纪念。内务府因库款支绌,授意内外大员,预送寿礼。大员们哪个不想巴结,彼此会议,各捐俸银二十五成,做了万寿的送费,聊表微忱。荣禄旧照内中有个西安将军荣禄,于俸银二十五成外,更献了许多金银珍宝,顿时喜动慈颜,立召内用。荣禄本太后功臣,热河回跸,全仗荣禄随扈。为什么外任西安,就了闲散的职任?原来荣禄扈驾回京,慈禧后记念大功,擢为内务府总管,宫廷得自由出入,每有要事,慈禧后亦常与商量,同治帝宾天时,荣禄尚入直宫中,很邀宠眷。到了光绪六年,忽由光绪帝师傅翁同禾密白太后,劾荣禄浊乱宫禁的罪状。慈禧后不信,暗中恰是加以侦查,果然事出有因。这位有胆有识的荣大臣,竟在某妃房中,竭忠效力,被慈禧后亲见亲闻,当下怒气勃发,立将荣禄驱逐出京,革去官职。慈安崩后,慈禧后又记起荣禄,疑是慈安设计陷害,俾折臂助。但因荣禄犯罪太重,不欲骤然起用,自是荣禄失官数年。嗣后不知荣禄如何运动,又超擢为西安将军。此番奉召入都,再任步军统领,自然格外小心,格外勤谨。预备祝寿期内,他亦着力帮忙。慈禧太后复降懿旨,晋封瑾、珍二嫔为妃,此外贵人等,亦照例递升。宗室外藩王公及中外文武大臣,都驰恩覃封,官上加官,爵上晋爵。满拟届了寿期,做一场普天同庆的旷典。谁料一到五月,朝鲜又闯起大祸,弄得中日开衅,陡起战云。清军连战连败,慈禧太后懊怅异常,不得不另降懿旨,罢除庆贺。到了寿期,只在排云殿受贺。
第136节:三路兵驻辽东防堵日本这时,朝鲜国大乱,日本又派兵干涉。那时,中国驻在朝鲜的使臣袁世凯,飞电李鸿章,李鸿章调提督叶志超、总兵聂自成等赴援。谁知日本大鸟圭介照会中国,请中国撤兵。李鸿章根据天津条约,要求两国同时撤兵,大鸟圭介含糊照覆,暗反添兵派将,陆续运到朝鲜,分守釜山、仁川的要害。袁钦使复电达北洋,请预防决裂,速筹战备。无如肃毅伯李鸿章,明知中日开衅,必需海战,北洋海军,虽然办了好几年,恰是外强中干,不堪一战。因此覆袁使电文,只要他据约力争,并咨照总理衙门,与驻华的日使小村寿太郎,速即和平办理。总署王大臣,统是糊涂颟顸,尚说朝鲜是我藩属,所以发兵平乱,日本不得干涉。为了这语,又被日使借口,他道是朝日两国,有直接条约;中日两国,为了朝鲜,亦曾定有天津约章。朝鲜明明是自主国,不过他国度很小,未能自保,所以由我两国共同保护,何得说我国不得干涉?
据他的话说,很像理直气壮。总署王大臣无可辩驳,反仗着自己余威,要与日本开战。你上一折,我上一本,统说区区日本,无理如此,宜亟发海陆两军,声罪致讨。光绪帝少年好胜,瞧了各大臣奏章,也锐意主战。催促北洋大臣李鸿章速剿倭寇。此时这李伯爷,好像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楚。
复飞电驻日汪使,叫他诘问日本外部,何故违背天津专约,不肯撤兵?日本外部提出条件,是要与中国同心协力,改革朝鲜内政。汪使电覆李鸿章,李鸿章尚是持重,不肯主战。奈内外官员不识外情,不是说李伯爷胆怯,就是说李伯爷面软,连袁钦使世凯,也总道北洋海军可以一试,请命北洋,中日甲午海战图愿即回国,决与日本开仗。李鸿章尚未答复,朝旨又三令五申开战。翼翼小心的李伯爷,这时也只得开战,召袁钦使回国。朝旨又派副都统丰伸阿、提督马玉昆、总兵卫汝贵、左宝贵等,各带大兵由陆路进发。日本用先发制人的手段,乘清军尚未云集,即进攻牙山的清军。叶军门志超,一无防备,兵马一齐溃散,水军也在丰岛地方打了败仗。接着,聂贵林军大败,左宝贵军队战死,日本占了平壤,又占了安州、定州,得机得势,要渡过鸭绿江来夺辽东了。清朝的陆军,已一败涂地,统退出朝鲜境;还有黄海沿岸的海军,悬着龙旗,随风飘荡。日本军舰十一艘,驶出大同江,进迫黄海。
清海军提督丁汝昌,闻日舰到来,也只得列阵迎敌。当时,清舰共有十二艘,定远、镇远最大,致远、靖远、经远、来远、济远、平远次之,广甲、广丙、越勇、扬威又次之。汝昌传令,把各舰摆成人字阵,自坐定远舰上,居中调度,准备开战。遥望日舰排海而来,仿佛如长蛇一般,大约是个一字阵。汝昌即饬将弁开炮,其实两军相隔,尚差九里,炮力还不能及,凭空放了无数的炮弹,抛在海中。日舰先时并不回击,只是开足汽机,向前急驶。说时迟,来时快,日本的游击舰,已从清军左侧驶入,抄袭清军后面。日本主将伊东佑亨,驾着坐船,带领余舰来攻清军前面。那时,炮弹迭发,黑烟滚滚,迷蒙一片。不到一时,中国的超勇舰着了炮弹,忽然沉没。清军少见多怪,惹起了兔死狐悲的观念,顿时慌张起来。一经慌乱,便各归各驶,弄得节节分离,彼此不相援应。这舰队中管带,只有致远管带邓世昌,经远管带林永升,具着赤胆忠心,愿为国家效死。日舰浪速与致远对轰,两边方在起劲,又来了一艘日本巨舰,名叫吉野,比浪速舰还要高大,也来轰击致远。致远船身受伤,恼得邓世昌性起,亲督炮架,测准吉野敌楼,一炮一炮轰去,吉野舰内的统带官急忙驶避。世昌饬令追去,舱中报弹药已尽,不便再追。世昌慨然道:"陆军已闻败绩,海军又要失手,堂堂中国,被倭人杀得落花流水,还有何颜见江东父老?不如拼掉性命,撞沉这吉野舰,与他俱尽,死亦瞑目。"便令鼓轮前进,看看将追上吉野,不意触着鱼雷,把船底击碎,海水流入船内,渐渐地沉入海去。
世昌以下,一律殉难。经远管带林永升与日本邓世昌旧照赤城舰相持,赤城舰的炮火攒射经远,经远中弹突然火发,林永升不慌不忙,一面用水扑火,一面窥准敌舰,轰的一炮,正中敌舰要害,成了一个大窟窿。敌舰回身就走,永升死不放松,传令追击。也是气数该绝,追了一程,又被水雷触裂,沉下海中。两员虎将,同时死难。余外的战舰,越加心慌。济远管带方伯谦,向来胆小,本是在旁观望,遥见致远、经远都被击沉,还有何心观战?忙饬舵工转舵,机匠转机,向东逃走。冤冤相凑,撞在扬威舰上。扬威已自受伤,经不起这么一撞,随波乱荡,不能自主,海水泼入舱内,随即沉没。济远舰只管着自己,逃入旅顺口内。广甲、广丙两舰,也跟着逃遁,只留了定远、镇远、靖远、来远、平远五舰,尚在战线范围内,被日舰围住奋击。丁汝昌还算坚忍,迭放大炮,轰沉日本西京丸一艘,并击伤日本松岛舰。奈定远舰也中了五六炮,丧失战斗力,靖远、平远、来远三舰亦受了重伤,突围出走,单剩定远、镇远,势孤力竭,不得已冲出战域,驶入口内。一场海战,兵舰失掉五艘,余舰亦多伤损。二十余年经营的海军,不耐一战。警报迭达北京,光绪帝大为懊恼,即命将叶志超、丁汝昌革职,卫汝贵、方伯谦拿问,并严责北洋大臣李鸿章。李鸿章只得自请议处,又把海军败绩的缘由,推在方伯谦等身上。奉旨令将方伯谦军前正法,李鸿章咎亦难辞,拔去三眼翎,褫去黄马褂,改命提督宋庆,出兵旅顺。提督刘盛休出兵大连湾,将军依克唐阿出兵黑龙江。三路兵驻守辽东,防堵日本。
第137节:马关条约的签订皇帝又命宋庆总管各路人马,统制各军。但各路统领与宋庆资格,多是不相上下,忽接朝廷旨意,要归他节制,免不得郁郁寡欢。宋庆到了九连城,收集平壤败兵,倚城下寨。九连城濒鸭绿江口,为辽东第一重门户,这重门户不破,辽东自可无恙。宋庆把守此处,也算是因地设险。当下传集各统将,分守汛地,叫他们努力防御。各统将虽是面从,心中很是不悦,出了大营,满肚里都受着委屈,他也不愿尽力,我也不肯效命,勉强起程,按着所派汛地,率军进行。
那边的日本兵确是勇猛迅速,闻鸭绿江西岸清军未曾严守,当即率兵飞渡过鸭绿江,浩浩荡荡杀奔九连城。这时刘盛休、依克唐阿、马玉昆、丰伸阿、聂士成诸将,沿途抵敌,都杀不过日本兵。清军退一里,日兵进一里;清兵退十里,日兵进十里;待日军进薄到九连城,各路兵将统已逃去。那日兵如风驰电掣一般,接连陷了金州、大连湾,并用计将旅顺口总办龚照屿吓走,日兵不费一弹,将旅顺海口得了。这时候。日本兵舰已纵横江海,视北面的盖平、营口已在囊中,南面的荣城、登州又仿佛握在掌内。丁汝昌旧照狼狈不堪的丁汝昌,方困守威海卫外的刘公岛,只望日兵饶恕了他不来作对,谁知日兵偏不许他独生,开着大舰,架起巨炮,又向刘公岛进攻。可怜汝昌手下,只有几片败鳞残甲,一阵轰击,定远、威远、来远三艘又被打沉,丁汝昌亦受了弹伤。刘公岛势处孤危,万不能守,日兵还是接连开炮。四围攻打。汝昌到此,垂头丧气,饬兵士竖起白旗,一面致书日将,约不得伤害地方民命,自己哭了三四次,仰药自尽。日兵遂据刘公岛,并入威海卫。于是北洋第二个军港亦被日本夺去,所有败残军舰,统归日兵占领。清廷还起用恭亲王奕总理海军事务,其实辽海沿岸,大小兵轮只有旭日旗招飐,并没有龙旗片影,还要管理什么海军?
光绪帝迭闻败报,召王大臣会议。从前锐意主战、慷慨激昂的诸人物,至此都俯首无言。独有二个满员,上书言事,煞是可笑:一个满御史,请起用檀道济为大将。檀道济是刘宋时人,死了一二千年,为什么奏请起用?他因同僚拟用董福祥,假名檀道济以示意,他即问檀道济三字,如何写法?经同僚书示,遂冒昧照奏;又有一个满京堂,奏称日本东北有两个大国,一是缅甸,一是交趾,日本畏他如虎,请遣使约他夹攻,必可得志。光绪帝见了这等奏章,又气又恨,只得与恭王等商议,定了一个议和的计策,命侍郎张荫桓、邵友濂赴日本议和。日本很是厉害,拒绝两使,他说这等小官,不配讲和。弄得张、邵二人,垂头丧气,踉跄归来。不得已,又派李鸿章为全权大臣,速赴日本议和。恭王即饬军机处办事人员,电达天津。李鸿章接着此旨,明知战败求和,还有什么光彩?但事已如此,欲救眉急,不得不硬着头皮,指日前往。方就道时,先电商各国驻华公使,请为臂助。俄使喀希尼,慨然答复,愿保全中国疆土,代拒日本。李鸿章始航行而东,到日本山阳道海口,地名马关,日本已遣专使伊藤博文及陆奥宗光,在马关守候。鸿章在途中,屡接中国警耗,日兵北据营口,南占澎湖,心中正焦灼,见了伊藤、陆奥两人,寒暄已毕,便请停战。伊藤、陆奥不允,必欲先订和约,方许停战。
经鸿章再三磋商,才提出停战条件。他条件是什么?他说要山海关、大沽口及天津三处作抵押品。这三处乃是京畿要口,押与日本,简直是引狼入室,叫这位李钦差如何答应?没奈何把停战问题,暂时搁起,先把和款商量起来。伊藤、陆奥煞是厉害,要索各款,统是不堪忍受。鸿章与他辩论,他却绝不理会,反将冷语谐词,李鸿章晚年旧照调侃鸿章。
鸿章此时,既不敢反唇相讥,又不便屈意情就,只得煞了一肚子气闷,拿出迁延手段,敷衍他们。今朝说明朝再议,明朝说后日再议。一日,自会所返寓,鸿章因连日会议,毫无效果,坐在马车中,正自忐忑不安,突听得枪声一发,忙从左边一顾,不防劈面来了一颗弹子,正中左颧。鸿章忍着痛,急呼日本警察。日警过来,见鸿章颧血直喷,忙去捉拿刺客。鸿章也不及问刺客情状,匆匆回寓,病了好几日。警闻直达欧美,各国新闻报纸争说日人无理,大有攘臂直前,代鸣不平的意见。日本始自知理屈,遣使谢罪,并饬日医替他调治。伊藤、陆奥亦至李寓道歉,随允转圜和议。鸿章即要约停战,伊藤、陆奥亦即照允。嗣后申定和议,伊藤、陆奥终究不肯多让。李鸿章无可如何,勉依条约十一款,大纲如下:一认朝鲜为自主国;二偿日本兵费二百兆两;三割辽东半岛及台湾、澎湖;四开沙市、重庆、苏州、杭州为商埠,五中日旧订之约章,一律废止。嗣后日货进口,运往内地,得暂行租栈,免纳税钞,并于通商各口,得自由制造。
第138节:外失贤辅内丧慈母日本全权大使伊藤博文、陆奥宗光,中国全权大使李鸿章,于光绪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三日签约。两江总督张之洞,凭着书生意见,谏阻和议,内有"赂倭不如赂俄,所失不及一半,就可转败为胜,恳请饬总署及出使大臣,急与俄国商订密约,如肯助我攻倭,胁倭尽废全约,即酌量划分新疆或南路数城,或北路数城"等语。这奏虽留中不发,王大臣等多以为是,纷纷主张亲俄政策。俄使喀希尼居然请政府仗义执言,联合德、法二国,替清廷索还辽东,先用三国联名公文,直致日本外部,迫他把辽东还清。日皇睦仁,本是全球着名的英主,到手的辽东,哪里肯还归中国?免不得直言抗驳。俄德法三国遂各派舰队东来,有几艘寄泊辽海,有几艘直薄长崎,声势汹汹,要与日本决战。日本自与中国开衅后,虽连战连胜,势如破竹,究竟劳师糜饷,伤亡了若干人,耗费了若干银子,也弄得财力两竭,况俄、德、法统是有名强国,不得已,只得还了辽东,索军费三十兆两,才行完结。俄国向中国要了东三省的铁路主权,法国也得了云南的边地及广西镇南关到龙州铁路权,并辟河口、思茅为商埠。后来德国又租了胶州,俄国又租了旅顺、大连湾,英国又租了威海卫,拓九龙租界。顿时,欧美各国,把中国如肥肉一般,纷纷向中国要索海口。这时,清政府见各国这样对待,纷纷蚕食,没法子应付,不如自己一律开放,索性给各国通商,还可彼此牵制,免生觊觎。乃自把直隶省秦皇岛、江苏省的吴淞口、福建省的三都澳,尽行开埠。各国见海口尽辟,无从要索,才算罢休。自此以后,中国腐败的情状,统已揭露,朝野排外的气焰,索然俱尽,且渐渐变成媚外风气。外国侨民,势力益张,华民与有交涉,不论曲直,官府总是袒护洋人。郁极思奋,愤极思通,中国从此多事了。
光绪帝亲政已是数年,这数年内,丧师失地,一言难尽。光绪帝很是不乐,默念衰暴至此,非亟思变法不可。只朝臣多是守旧,一般顽固的官员,恐怕朝廷变法,必要另换一种人物,自己禄位不能保住,因此百计营谋,私贿李莲英,托他在太后前极力转圜,不可令皇上变法。太后因中日一役,多是皇帝主张,未经慈命,轻开战衅,弄得六旬万寿的盛典,半途打消,未免生恨,又经宠监李莲英从旁撺掇,遂与皇帝暗生嫌隙。只是外有恭王奕,再出为军机大臣领袖,老成稳练,内有慈禧后妹子醇王福晋,系光绪帝生母,至亲骨肉,密为调停,所以宫闱里面,还没有意外变动。光绪二十四年二月,恭王得了心肺病,逐日加重,太后率光绪帝视疾三次;又命御医诊治,统是没效。四月初旬,病殁邸中。遗折是规劝皇上,应澄清仕途,整练陆军,又言一切大政,须遵太后意旨,方可举行。太后特降懿旨,临邸赐奠,谥曰忠,入祀贤良祠,即令恭王孙溥伟承袭亲王。光绪帝亦随附一谕,命臣下当效法恭王,竭尽忠悃。但天下事,福不双行,祸不单至。醇王福晋又生成一不起的病症,缠绵床褥,服药无灵,竟尔溘逝。慈禧后越法伤心,光绪帝尤为悲恸。外失贤辅,内丧慈母,从此光绪帝势成孤立,内外没有关切的亲人。
当时军机处重要人材,一个是礼亲王世铎,一个是刑部尚书刚毅,一个是礼部尚书廖寿丰,一个是户部尚书翁同禾。
这四个军机大臣内,刚毅最是顽固,翁同禾要算维新。刚毅在刑部时,与诸司员闲谈,称皋陶为舜王爷,驾前形部尚书皋大夫。陶本读如遥,他却仍读本音;每遇案牍中有"瘐毙"字样,常提笔改"瘦"字,翁同禾旧照反叱司员目不识丁。
到了入值军机,阅四川奏报剿办番夷一折,内有"追奔逐北"一语,连说:"川督糊涂",拟请传旨申斥。适翁同禾在旁,问他何故?他道:"'追奔逐北'一语,定是'逐奔追比'四字误写。"翁同禾仍茫然不解。他又说道:"人人称你能文,如何这语还没有悟到?逆夷奔逃,逐去捕住,追比他往时劫掠的财物,方是不错。若作'逐北'字样,难道逃奔的逆夷,不好向东西南三面,一定要向北吗?"翁不禁失笑,勉强忍住,替他解明古义,他尚摇头不信,只不去奏请。
翁同禾系光绪帝师傅,帝五岁时,翁即入宫。
他本是江苏省常熟县人,江苏系近世人文荟萃的地方,翁又学问淹博,看了迂腐愚蠢的满员,好似眼中钉,满员遂与翁有隙。光绪二十年,翁曾奏参军机孙毓汶等,经光绪帝准奏,罢斥孙毓汶。此外,亦有数人免职,遂将翁补入军机。
还有李鸿藻、潘祖荫二人,亦同时补入。李鸿藻系直隶人,与同治帝师傅徐桐友善,两人为北派领袖,素主守旧。潘祖荫亦江苏人,与翁同禾友善,为南派翘楚,素主维新。两派同值军机,互争势力。守旧派联结太后,维新派联结皇帝,于是李党翁党的名目,变称后党帝党。后党又浑名老母班,帝党浑名小孩班。光绪帝二十三年,潘、李统已病故,徐桐失了一个臂助,遂去结交刚毅、荣禄诸人。刚与翁本无夙怨,不过刚毅生平素有满汉界限,他脑中含着十二字秘诀。他是哪十二字?乃是"汉人强,满人亡;汉人瘦,满人肥。"十二字。无论什么汉人,他总是不肯相容。荣禄因翁曾讦发私事,暗地怀恨,徐桐与他联络,势力益固。这边翁师傅孤危得很,恭王在日,尚看重他的学问,另眼相待。恭王一死,简直是没有凭借,单靠了一个师傅的名望,有什么用处?况这光绪皇上名为亲政,实事事受太后牵制,还有狐假虎威的李莲英,常与光绪帝作对,从中播弄。这李莲英本是宫监,专务迎合,为什么单趋承太后,不趋承光绪帝?其间也有一个原因。
第139节:康梁戊戌变法李莲英有个妹子,貌甚美丽,性尤慧黠,并识得几个文字。莲英得宠,挈妹入宫,慈禧太后见她韶秀伶俐,极力赞美。入侍数月,太后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统被她揣摩纯熟,曲意承欢。慈禧太后怜爱异常,比李莲英尤加宠幸,常叫她为大姑娘。每日进膳,必令她侍食,且赐旁坐,连太后自己的胞妹,也没有这般优待。六旬万寿的时节,醇王福晋蒙懿旨特召,入园看戏,福晋因自己身份反敌不过莲英妹子,佯称有疾,不肯赴召。嗣经懿旨再三催促,勉强入园。慈禧后还按礼接待,那莲英妹子,却昂然列坐,连身子都不抬一抬。福晋眼中,实在看不过去,仍托疾避席,还归邸中。
但莲英献妹的意思,不是单望太后受宠,他想仗着阿妹的姿色,蛊惑皇上,备选妃嫔,将得生一子,作慈禧太后第二,自己的后半生,还好比前半生威显几倍。在光绪帝入园请安时,他的妹子,起初遵兄吩咐,很献殷勤,眉挑目语,故弄风骚。偏偏这假痴假呆的光绪帝,对了这种柔情,好像守着佛诫,无眼耳鼻舌生意,凭她怎么美艳,怎么挑逗,总是有施无报,惹得美人儿生了懊恼,遇着皇帝入园,索性一眼不睬。光绪帝才窥透心肠,暗想李莲英如此阴险,不可不防,于是把莲英也渐渐疏远。
李莲英一计不中,又生一计,时常到太后面前,捏报光绪帝过失。慈禧后起初到也明自,遇皇上请安,只劝他性情和平,宽待下人。后来经莲英兄妹百端谗构,遂添了恶感。太后回宫,皇帝必在宫门外跪接,稍一迟误便生间言。若皇帝到园省视,也不能直入太后室中,必跪在门外,候太后传见。李莲英又做了一条新例,不论皇亲国戚,入见太后,必须先索门包,连皇上也要照例。外面还道皇上怎么尊贵,谁知光绪帝反受这样荼毒。积嫌之下,不免含恨。本可与别人谈叙,藉为排遣,奈内外左右,多是太后心腹,连皇后也是个女侦探,替太后监察皇帝。旁徨四顾,郁将谁语?只有翁师傅素来密切,还好与他密谈两三语。翁师傅见皇帝忧苦,遂保荐一个人材。此人是谁?就是南海康先生有为。此时康先生才做了工部主事,他生平喜新恶旧,好谈变法事宜,只因官卑职小,人微言轻,没有一人服他伟论。独翁师傅竟垂青眼,一手提援。光绪帝特别召见,奏对时,洋洋数千言,每奏一语,光绪帝点一点头,良久方令退出。自从清朝开国以来,召见主事,乃是二百数十年来罕有的际遇。康主事感怀知己。连上三疏,统是直陈利弊,畅所欲言。光绪帝本有意变法,经他迭次陈请,自然倾心采用,遂于二十四年四月中,接连降旨,废诗文,设学堂,裁冗员,改武科制度,开经济特科,又下决意变法的上谕道:数年以来,中外臣工,讲求变法自强。迩者诏书数下,如开特科,裁冗兵,改武科制度,立大小学堂,皆经一再审定,筹之至熟,妥议施行。惟是风气尚未大开,论说莫衷一是。或狃于老成忧国,以为旧章必应墨守,新法必当摈除。众喙哓哓,空言无补。试问时局如此,国势如此,若仍以不练之兵,有限之饷,士无实学,工无良师,强弱相形,贫富悬绝,岂真能制梃,以挞坚甲利兵乎?朕惟国是不定,则号令不行,极其流弊,必至门户纷争,互相水火,徒蹈宋明积习,于国政毫无裨益。即以中国大经大法而论,五帝三王不相袭,譬之冬裘夏葛,势不两立。用特明白宣示,中外大小诸臣,自王公以及士庶,各宜努力向上,发愤为雄,以圣贤义理之学,植其根本,又须博采各学之切于时务者,实力讲求,以救空疏迂谬之弊。专心致志,精益求精,毋徒袭其皮毛,竞腾其口说;务求化无用为有用,以成经济之通才。京师大学堂,应为各行省之倡,尤应首先举办,着军机大臣、总理各国事务王大臣,会同妥速具奏。所有翰林院各部院司员,各门侍卫,候补候选道府州县以下,各官大员子弟,八旗世职,各武职后裔,其愿入学堂者,均准入学肄习,以期人才辈出,共济时艰。不得敷衍因循,徇私援引,致负朝廷谆谆告诫之至意。将此通谕知之。康有为旧照。
第140节:勉益加勉袁世凯这谕未下的时候,光绪帝也预备一着,先往颐和园禀白太后,太后亦未尝阻挠,恰说:"变法也是要紧,但毋违背祖制,毋损满洲权势,方准施行。"又言:"翁同禾断不可靠,应及早罢官为是。"光绪帝唯唯而出,遂一意饬行新政,特设勤政殿,谘商政要。帝召康主事密议一切,拟旨多出康手。康荐同志数人,如内阁候补侍郎杨锐、邢部候补主事刘光第、内阁候补中书林旭、江苏候补知府谭嗣同,统称他们才识淹通,可以重用。光绪帝便各赏四品卿衔,令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康有为高弟梁启超及胞弟康广仁,亦统由康主政荐引。因他俩未曾出仕,一时不能超拔,只好缓缓录用。但这班维新党人,统是资卑望浅,一旦擢用,盈廷大员,靡不侧目。且朝变一制,暮更一令,所有改革事宜,多需礼部核议,弄得礼部人员,日无暇晷。礼部尚书怀塔布,系太后表亲,又有许应骙,亦是太后平日信任,两人素来守旧,见了这番手续,愤懑已极,恨不得将维新党人,立刻撵逐。因此一切新政,关系礼部衙门,免不得暗中搁置。御史宋百鲁、杨深秀与康有为等气味相投,上书参劾许应骙,说他阻挠新政。光绪帝览奏震怒,本拟即行革职,因碍着太后面子,令他明白覆奏。许即按照原奏,逐条辩驳,并劾康有为妄逞横议,勾结朋党,摇惑人心,混淆国事,请即斥逐回籍。光绪帝见许覆奏,揭康短处,心滋不悦。过了数日,御史文悌又参奏宋伯鲁、杨深秀二人欺君罔上,若非立加罢斥,必启两宫嫌隙。顿时触怒天颜,斥他莠言乱政,挑动党争,命即夺职。
文悌忙求怀塔布往颐和园乞救,太后不答,但迫令光绪帝速斥翁同禾。光绪帝没法,只得令开缺回籍。次日,又有太后特降懿旨,令简荣禄为直隶总督,裕禄在军机处行走。光绪帝又不能不允,暗中探听消息,乃是从怀塔布谗构所致。
遂也赫然下谕,把礼部尚书怀塔布、许应骙及侍郎堃岫、徐会澧、溥颋、曾广汉六人,一律免职。守旧党见了这旨,吓得神志颓丧,陆续至颐和园钻营运动,求太后重执朝政。太后却从容不迫,谈笑自若,暗地里却着着安排。还有一个不自量力的王照,次第上书,先请剪发易服,继请皇帝奉太后游历日本。这等奏牍,守旧党闻所未闻,又有最关重要的一着,触犯李总管莲英。维新党人以欲行新政,必斥太监。光绪帝深恨李莲英,正想乘机开刀。急得李莲英走投无路,率着娇娇滴滴的妹子,泣诉太后,磕头无数,不由太后不从。当下与莲英密议,定了一个密计,密寄荣禄。荣禄随即上折,请帝奉太后往天津阅兵。光绪帝览毕此奏,满腹踌躇,即到颐和园禀闻太后。太后很是喜欢,命光绪帝即行下谕,定期九月初五日,奉太后赴津阅操。光绪帝回宫,虽遵照慈命,准即阅操,心中总怀疑不定,遂传召一班维新人物,到勤政殿面议。康主事造膝密陈:"此去阅操,前途很险,预乞圣裁。"光绪帝连忙摇手,令他出外商妥,入宫详奏。康主事退出,与同志暗地商量,议定一釜底抽薪的计策,先杀荣禄于天津督署内,既杀荣禄,即调陆军万人,星夜入都,围住颐和园,劫太后入城,圈禁西苑,俾终余年。商定后,即由康主事入宫密奏,光绪帝沉吟不答。经康力劝,方说待天津事定后再办。康乃退。
这时候,朝旨已命全国立官报局,任康为上海总局总办;又设译书局,命康徒梁启超总办。康、梁因密图大事,尚留住京师。光绪帝听了康主事秘计,筹划了好几日,暗想畿内兵权,握在荣禄手中,不便轻举,除非得一胆大心细的人物,先夺荣禄兵权,万难成事。日思夜想,觅不出这种人材。适值直隶按察使袁世凯入觐,光绪帝闻他胆大敢为,当即召见。先问他新政是否合宜,袁极力赞扬,光绪帝不得不信。随又问道:"倘令汝统带军队,汝肯忠心事朕否?"袁即磕头道:"臣当竭力报答皇上厚恩,一息尚存,必思图效。"次日即降谕道:现在练兵紧要,直隶按察使袁世凯,办事勤奋,校练认真,着开缺以侍郎候补,责成专办练兵事务,所有应办事宜,着随时具奏。当此时局艰难,修明武备,实为第一要务。袁世凯当勉益加勉,切实讲求训练,用副朝廷整饬戎行之至意。钦此。
第141节:光绪帝被囚瀛台守旧党见了此谕,彼此猜疑,急去禀报太后。其实宫廷内外,太后已密布心腹,时令传达。就是康有为入宫,亦经内监密报,只谋颐和园的事情,尚未闻知。太后曾令光绪帝下谕,凡二品以上官授任,当亲往太后处谢恩。此番袁世凯擢任侍郎,官居从二品,理应照勅奉行。到颐和园谢恩时,太后立即召见,细问召对时语,袁一一照奏。太后道:"整顿陆军,原是要紧,但皇帝也太觉匆忙,我疑他别有深意,你须小心谨慎方好。"袁世凯旧照袁自然答应。到八月初五日,袁请训往天津。光绪帝在乾清宫召见,用尽方法,不使言语漏泄。殿已古旧黑暗,晨光透入颇微。光绪帝坐在龙座,告袁密谋,命袁往津,即向督署内捉杀荣禄,随即带兵入都,围执太后。俟办事已竣,当续任直隶总督,千万勿误。袁唯唯趋出。临行时,付他小箭一支,作为执行证据。袁即坐第一次火车出京。光绪帝总道是委任得人,十有九稳。不意,下午五点钟,荣禄竟乘专车入京。这一日,正值慈禧后还宫,亲祭蚕神。祭毕,退入西苑。照清朝故例,外省官员入京,非奉有召见特旨,不得入宫。荣禄不管禁令,也不用人引导,径至西苑叩谒。当有守门人阻住,荣禄忙道:"咱们有机密要事,入禀太后,恳迅速引见。"守门人本是太后心腹,与荣禄连同一气;且思荣禄系太后亲戚,仓猝入宫,必有特别大事,便引了荣禄直至太后前。荣禄即忙下跪,头如捣蒜。
太后忙问何故?荣禄泣道:"求老佛爷救命!""老佛爷"三字,乃是满人尊称帝后的徽号。荣禄因乞命要紧,所以不称太后,直呼老佛爷。太后道:"禁城里面,你有什么事要我救命?这里没有什么危险,宫里也不是你避难的地方,你如何冒昧前来?"荣禄请摒去左右,太后即令内监退出,只留李莲英一人。荣禄即将皇帝密谋,一一陈奏。太后问:此事可真吗?"荣禄从靴中取出小箭一支,作为确证。太后大怒,立命荣禄传集满亲贵数人,并守旧党首领世铎、刚毅等俱到,又有怀塔布、许应骙二人,亦蒙特召,皆会集太后前,黑压压地跪满一地,叩请太后速出训政,挽救危机。
太后准议,饬荣禄带兵入卫。荣禄答称:"亲兵已有数千人来京,大约此时可到。"太后道:"甚好,甚好。"随命荣禄召兵进京,将禁城内的侍卫,一律调出。再命荣禄仍回天津,截住康党,毋任狡脱。荣禄奉命而去。不防会议的时候,有个孙姓太监,素为光绪帝所亲信,得了这个消息,忙去报知光绪帝。
光绪帝见事已泄漏,恐康有为必遭逮捕,忙自草一谕,命孙太监密递康主事。其谕道:谕工部主事康有为,前命其督办官报局,此时闻尚未出京,实堪诧异。朕深念时艰,思得通达时务之人,与商治法,康有为素日讲求,是以召见一次,令其督办官报,诚以报馆为开民智之本,职任不为不重,现筹有的款,着康有为迅速前往上海,毋再迁延观望。钦此。
康主事瞧罢,见确是皇帝手笔,且谕中有召见一次的话,亦系掩饰耳目,暗伏机关。明人不用细说,便谢了孙太监,送别出门,自己匆匆随出,不暇通报同志,连阿弟广仁也不及详告。行至车站,天已微明,当即乘火车出京,一抵塘沽,忙搭轮直往上海。及荣禄到京,康有为已乘轮南下。荣禄忙电饬上海道,速即查拿。
这时候,囚禁光绪帝的瀛台旧照光绪帝已被撤政柄,幽禁瀛台。原来八月初六日清晨,光绪帝登太和殿,方阅礼部奏折,预备秋祭典礼,忽由宫监传出懿旨,宣召帝王西苑。帝出殿,宫监们已在殿门外伫候,引帝入西苑,由李莲英带领阉党簇拥帝登舟,直达瀛台。瀛台系西苑湖中一个小岛,环岛皆水。光绪帝到了此间,料知没有好结果,不禁泪下。
李莲英厉色道:"太后即来,皇后亦至,难道万岁爷还怕寂静吗?"言毕自去,留内监守卫。约一时许,太后已到,皇后、珍妃等亦在后相随。光绪帝忙即跪接,太后怒目视帝,戟指叱道:"你入宫时,年只五岁,立你为帝,抚养成人,今已将二十年,不是我一力保护,你哪得有今日?你要变法维新,我也不来阻你,你为什么听人咬弄,忘我大德,还要设计害我?你试细想一想,应该不应该?"光绪帝跪伏地上,珍妃旧照战栗不能出声。太后又叹道:"我想你的薄命,有何福气做皇帝?现在亲贵重臣,统请我训政,没有一人向你。就使汉大臣中,有几个助你为恶,你还道是好人,其实统是奸臣,我自然有法处治。"说至此,恨恨不已,似乎有即行废立的形状。恼了一个珍妃,突出皇后前面向太后跪下,吁请太后宽恕帝罪,勿加斥责。太后怒道:"像你这种狐媚子,也配着与我讲话吗?"珍妃愤极,不觉大胆道:"皇帝系一国共主,圣母亦不能任意废黜。"这句话尚未说完,面上已扑的一声,受着一个嘴巴。粉靥陡起桃花,不禁垂首。
但听太后厉声道:"快与我将这狐媚子牵了出去,圈禁宫内。"当由内监请珍妃起来,带领回官,引到一个密室,把她幽闭。长门寂寂,谁慰寂寥?免不得珠泪莹莹,长此愁苦。
第142节:杀身成仁的六君子慈禧后尚在瀛台,痛责光绪帝,经李莲英从旁解劝,方命还跸。令皇后留住帝处,监视皇帝言动,此外不准擅召一人。太后回宫,飞饬步军统领逮捕维新党人。当时拿住杨深秀、谭嗣同、杨锐、林旭、刘光第、康广仁等六人,下邢部狱中,一面密议废立事件。王大臣等都不敢决议,慈禧后究属聪明,暗想骤然废立,恐惹起中外干涉,乃即以帝命降谕道:现在国事艰难,庶务待理,朕勤劳宵旰,日综万机,兢业之余,时虞丛脞。恭溯同治年间以来,慈禧端佑康颐昭穆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两次垂帘听政,办理朝政,弘济时艰,无不尽美尽善,因念宗社为重,再三吁恳慈恩训政,仰蒙俯如所请,此乃天下臣民之福。由今日始,在便殿办事。本月初八日,朕策诸王大臣,在勤政殿行礼。一切应行礼仪,着各该衙门敬谨预备。钦此。
这谕下后,眼见得光绪皇上,与废立无异了。只是维新党首康有为,未曾拿获。太后哪里肯饶恕他?再饬步军统领挨户搜查,务期拿获严办。十日大索,仍无影响。时康已乘轮赴沪,全然不知京内消息,轮船上又毫无风声,自己更不便探听,只好闷坐房舱中,消磨时日。过了三四天,轮船已到吴淞口,有为正开窗了望,但见有小火轮一艘,迎面而来。
小轮上站着西人,喝令大轮停住,他即驶近大轮,一跃而上,手中持有照相片一纸,向舱内四处寻人。寻到康有为,将照片对证,形容毕肖,便将他一把扯住。有为未免着忙,随问何事?这个西人已通华语,便道:"你在京中闯什么祸,由上海道严密捉拿?"有为颇谙西国法律,便说:"奉旨来办官报局,出京时并没有这般消息,现在不知何故被逮?想因康某倡行新政,被旧党挟嫌的缘故。"西人道:"你便是维新党首康先生吗?据你说来,也不过是政治犯。西国律例上不便引渡,你且放心,快随我前去。"有为不便多说,即随着西人,换坐小轮。吴淞口本是西人范围,哪个敢来过问?
有为一走,大轮自然放气进口,到了码头,见沪兵已布列岸上,遇客登岸,加意侦察。谁知这位康先生,早随西人到关上,改坐英国威海司军舰,直赴香港去了。还有梁启超,闻风尚早,逃出塘沽,径投日本兵船,由日人救护,直往日本,至横滨上岸,借宿旅馆,专探康先生下落。歇了好几天,康自香港到来,师弟重逢,好如隔世。谈起诸同志被拿,不胜叹息,泪下沾襟。从此师弟两人,逋亡在外,游历各地,组织报馆,倒也行动自由,言论无忌。直到宣统三年,革命军起,方才回国。
八月八日,清廷大集朝臣,请出这位威灵显赫的皇太后,三次临朝。光绪帝也暂出瀛台,入勤政殿,向太后行三跪九叩礼,恳请太后训政。太后俯允,仍命遵昔时训政故例。退朝后,光绪帝仍返瀛台。嗣后虽日日临朝,却是不准发言,简直同木偶一般。这班顽固老朽的守旧党,统是欣欣得意,喜出望外。太后又借了帝命,屡次下谕,托言朕躬有恙,令各省征求名医。当有几个着名医生,应征入都。诊治后,居然有医方脉案,发录官报。实在光绪帝并没有病,不过悲苦状况,比生病还要厉害。医生视病时,又由太后监视,拜跪礼节,繁重得很,已弄得头昏脑晕,还有什么诊视心思?况医生视病,不外"望闻问切"四字,到了这处,四字都用不着。临诊时不好仰视,第一个望字,是抹掉了;屏气不息,系臣子古礼,医官何得故违?第二个闻字,又成没用;医官不能问皇帝病,只由旁人代述,第三个问字也可除去;名为切脉,实是用手虚按,不敢略重,寸关尺尚不可辨,何况脏腑内的病症?第四个切宇,有什么用处?请名医视病后,未免用了贿赂,探出帝病形状,遂模模糊糊地写了脉案,开了医方,把无关痛养的药味,写了几种,上呈军机处转奏帝前,也不知光绪帝曾否照服。只是海内的舆论,儒生的清议,已不免攻击政府,隐为光绪帝呼冤。有几个胆大的,更上书直问御疾。其时上海人经元善,夙具侠忱,联络全体绅商,颁发一电,请太后仍归政皇上,不必以区区小病,劳动圣母。